大舅哥买了宝马请家里吃饭,我特意骑共享单车去,账单4.2万他懵了:妹夫,你没开车来?我一语让他当场露馅。
一
我到饭店门口的时候,丈夫已经站在台阶上等我了。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共享单车锁,没说话。
我把车停好,顺手把手机塞进包里。
手机上还有家政门店发来的消息,问我明天能不能替一个阿姨去收拾房子。
我回了两个字,可以。
丈夫盯着我的鞋。
你就这样来?
哪样?
骑车来的?
嗯,挺方便。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那辆黑色宝马。
车头擦得很亮,车牌上还挂着一朵红色塑料花。
那是我大哥的车。
今天大哥请家里人吃饭,说是庆祝自己买了新车。
群里发了三遍定位,最后一句是:都别带礼物,人到就行。
我没带礼物。
我骑了共享单车。
丈夫把嘴角往下压了一下。
你哥看见,估计又要说你不给他面子。
面子不怕看见人,怕看见账单。
他没接话,往里走。
包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大哥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宝马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个金色小车模型。
嫂子坐在他旁边,正低头给孩子剥虾。
妈看见我,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怎么这么晚,大家都到了。
路上找停车位。
我说。
丈夫看了我一眼。
大哥笑着站起来,往我身后看。
妹夫呢?
他在门口。
没开车来?
这句话说得不重,桌上却安静了半秒。
我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妈倒了一杯。
他开没开车,跟你这顿饭有什么关系?
大哥的手停在半空。
嫂子轻轻咳了一声。
你哥就是随口一问。
我也是随口一答。
大哥坐回去,钥匙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服务员开始上菜,一道接一道。
大哥不停让大家尝,说这里的鱼是当天从外地运来的,那个汤要提前三天预约。
妈问:这顿得多少钱?
大哥摆手。
没多少,家里人吃顿饭。
我低头看菜单,最便宜的菜也要三百多。
桌上那瓶酒,我在网上见过,六千八一瓶。
嫂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孩子碗里,没抬头。
别问钱,今天你哥高兴。
大哥笑了起来。
对,我买车了,高兴。
他说完,把钥匙推到桌子中央。
大家围着看。
只有我看见钥匙圈下面压着一张白色的小纸片,露出半截字:临时租赁。
我没说话。
丈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大哥看着他。
妹夫,改天你开车带我去办点事。
我没车。
你不是一直有一辆吗?
卖了。
卖了?
嗯。
大哥没再问。
他的目光落到我身上,又很快移开。
菜上到一半,服务员拿来一瓶酒,说是大哥提前订的。
我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过几次的纸,迅速看了一眼,塞回去。
那不是菜单。
像是一张催款单。
我伸手给妈夹菜。
妈,你吃点这个,别光喝茶。
她小声问:你哥是不是挣了大钱?
他不是买车了吗?
买车不一定是有钱。
妈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继续。
桌上又热闹起来。
大哥开始讲自己认识了什么老板,下一步要做什么项目。
丈夫偶尔点头,嫂子偶尔补一句。
没人问那个项目具体做什么。
我一直没碰那瓶酒。
酒瓶上的价格标签,被人撕掉了一半。
一个人越急着证明自己过得好,越容易把真正的账单藏在手边。
二
吃到最后,大哥让服务员把甜品撤了。
别上了,大家都吃不动。
服务员说:先生,您订的套餐还剩两道菜。
撤了。
撤不了,已经出单了。
大哥脸色变了一下。
那就打包。
服务员走后,嫂子低声说:你刚才不是说都上吗?
我说过吗?
你说酒水也一起上。
大哥没理她,低头看手机。
我看见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来回滑,停在一个备注为老周的人那里。
消息只有一句:钱明天一定给你。
他把屏幕扣在桌上。
妈没吃几口,正在用纸巾擦筷子。
她擦得很慢,一根一根,像小时候给我擦铅笔盒。
大哥忽然问我:你最近还在那家公司?
没了。
辞了?
公司裁员。
那你现在做什么?
接点家政活。
桌上安静了一下。
嫂子把虾壳推到盘子边。
家政也挺好,自己安排时间。
她说得客气,眼睛却没看我。
大哥笑了笑。
女人嘛,别把自己弄得太累。家里有妹夫呢。
丈夫低头剥花生,剥出来的花生仁被他一颗颗摆在餐碟里。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抬头。
他也不容易。我说。
男人哪有容易的。
大哥敲了敲桌面。
不过妹夫现在应该还行吧?听说你们公司最近接了个大单。
丈夫停下动作。
谁说的?
家里人聊天,听见的。
我没说过。
大哥愣了一下,笑容有些挂不住。
我就随口问问。
你今天问得挺多。
我说。
嫂子突然把孩子的水杯拿起来,拧开又拧上。
孩子嫌她挡着,伸手要杯子,她没给,过了一会儿才递过去。
大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们别总把话说得这么硬。我请大家吃饭,是想让家里热闹一点。
那就热闹。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付款页面。
先把账结了。
结什么?
饭钱。
大哥脸色变了。
不是说我请吗?
你请,所以你结。
当然我结。
他看向服务员。
服务员递过来一张账单。
大哥只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就没了。
他把账单翻过来,又翻回去。
是不是算错了?
服务员说:先生,您确认过菜单,酒水也是您点的。
四万二?
妈的手抖了一下,纸巾掉到桌下。
嫂子低声说:怎么这么多?
大哥盯着账单,像没听见。
丈夫抬头。
你不是说没多少吗?
我……
大哥的手按在账单上。
这几瓶酒我没点。
服务员把点单拿出来,指着签字的位置。
您点的,包间里还有一桌加菜,也是您让我们一起上的。
我什么时候让你们一起上了?
您说,算在今天这桌。
大哥转过脸看嫂子。
嫂子脸色发白。
我没点。
那是谁点的?
没人说话。
我看着那张点单,签字不是大哥的名字,是一个潦草的陈。
丈夫也看见了。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大哥突然问:妹夫,你带卡了吗?
丈夫没有回答。
大哥又问了一遍。
不是让你带卡了吗?
我把账单从他手底下抽出来。
你请客,问我丈夫带不带卡做什么?
我就是问问。
那你问得直接一点。
我把账单递给服务员。
这顿饭谁签的单,谁结。
服务员站在旁边,不知该看谁。
大哥的脸慢慢沉下来。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今天是不是故意的?
骑车来,还是不替你结账?
他不说话。
我看着他。
你最怕的不是我骑车来,是我不替你把车里的东西搬出来。
他手里的宝马钥匙掉在桌上。
真正让人难堪的,从来不是没钱,而是明明没钱,还要逼身边的人替你演得像有钱。
三
后来服务员把账单重新打印了一份。
多出来的两桌菜和六瓶酒,确实记在同一个包间号里。
大哥说不是他点的。
服务员说,点单的人戴着帽子,签的是陈。
丈夫站起来。
我没签。
妹夫,你坐下。
大哥伸手拦他。
丈夫看了他一眼,坐了回去。
嫂子忽然说:那天你不是让我去前台改过名字吗?
大哥的脸变了。
什么时候?
上个月。
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
嫂子把孩子的水杯往桌角挪了挪。
你说有个客户要来,不能用自己的名字。
大哥不说话。
我盯着桌上的小车模型。
它的底座有一道裂缝,里面露出半截蓝色标签。
刚才我看到的那张白纸,不是租赁公司的临时单,是代驾平台的车辆交接单。
车不是大哥买的。
至少不是他买的。
丈夫忽然问:车是谁的?
大哥端起茶杯,杯子碰到牙齿。
我的。
行驶证呢?
在车里。
车钥匙给我看看。
你看什么?
我也想买宝马。
大哥把钥匙收进手里。
嫂子低头整理孩子的衣领,嘴里说:车是朋友的,借来开两天。
你不是说买了吗?
我问。
我说买了吗?
群里说的。
我说的是买了新车,又没说是全款买的。
你还说以后接爸妈去住。
这跟车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说房子也看好了吗?
大哥的脸有点僵。
妈突然插话:别吵了,一顿饭而已。
妈,这不是一顿饭。
我拿出手机,把群消息翻给她看。
大哥那天发的是:以后我来照顾家里,车和房子都安排好了。
下面有人回了几个笑脸。
丈夫坐在我旁边,没看手机。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有一点油污。
他下午大概刚从工地回来,洗手没洗干净。
大哥看向他。
你也觉得我是在骗人?
丈夫说:我没说。
你没说,你老婆说。
她说她的。
那你什么意思?
丈夫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知道那两桌菜是谁点的。
大哥笑了一下。
你们两口子今天是来审我的?
没人审你。
我说。
只是账单太大,大家想知道谁签的字。
大哥把手机拿出来,拨了一个电话。
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
嫂子伸手按住他的手机。
别打了。
大哥看她。
你知道?
嫂子没回答。
孩子在旁边玩小车,车轮卡在桌布边上,来回推了几次,车没动。
我给他把桌布往旁边挪了挪。
大哥看着我。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这车不是我的。
我只是看见钥匙上有租赁公司的标签。
你偷看我东西?
钥匙放桌上,大家都看见了。
你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他说完,声音低下去。
包间里只剩下空调的声音。
我看见大哥把拇指放进嘴里,咬了一下指甲。
这个习惯他从小就有,结婚以后总说要改,手上却常常留着被咬破的皮。
他把手放下来,藏在桌子下面。
嫂子忽然开口。
账单先结了再说。
你带钱了吗?
大哥问她。
嫂子把包打开,里面只有几张卡。
你让我别带太多,说你结。
我没让你不带。
你在车上说的。
你记错了。
嫂子看向我。
妹,你身上有多少?
我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把包拉链拉上。
妈开始收拾桌上的花生壳,明明服务员很快会来收,她还是一粒一粒捡进纸巾里。
大哥突然说: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丈夫问。
先刷你的卡,明天我转给你。
丈夫看着他。
你上个月也这么说。
大哥的脸一下白了。
这次没人说话。
服务员在门外敲了敲门。
先生,您看……
我拿起账单。
走吧。
大哥问:去哪儿?
前台。
你要干什么?
把签字的人找出来。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你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我回头看他。
难看的不是账单,是你一直让别人替你签字。
他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丈夫跟着我出了门。
走廊上,他小声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借车?
你也知道?
他找过我。
什么时候?
上个月。
他说什么?
让我帮他做个担保。
我停下。
他没有继续说。
我看着他的鞋尖。
你答应了?
没有。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你会骂我没用。
他转过身,靠在墙边。
你不是一直说,家里人要互相撑着吗?
撑不是替他跳下去。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说完,继续往前走。
前台那边,服务员正在翻记录。
大哥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攥着那张白色交接单。
别查了。
我看着他。
他把纸递给我。
车是租的。
他说。
我知道。
我本来想租三天。
为什么租?
爸过生日那天,他问我什么时候能买车。
你就租了?
他没问我买没买。
你怕他失望?
大哥把脸转向旁边。
他只问了一句,怎么还没出息。
我没再说话。
前台把账单递回来,说其中一桌是半个月前的消费,系统合并错了。
真正的账单是四千二。
大哥愣住。
他刚才整个人像被四万二压住,这会儿却没有松下来。
服务员补充:不过今天这桌加酒,一共八千六。
大哥看着那张单子,嘴唇动了动。
我有钱。
嫂子在旁边说。
你没有。
有些人不是想骗全世界,他只是太害怕在家人面前承认,自己也会过得一塌糊涂。
四
大哥把银行卡一张张拿出来。
服务员刷了两张,都没成功。
第三张卡插进去,机器响了一声,显示余额不足。
嫂子把脸别到一边。
妈问:到底多少钱?
八千六。
我说。
怎么这么贵?
有六瓶酒。
大哥突然把卡收回来。
我去取现金。
附近没有取款机。
那就去银行。
现在银行关门了。
我说我去取。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硬撑出来的急。
丈夫从钱包里拿出卡。
我按住他的手。
别刷。
先把账结了。
他自己结。
你哥已经够难堪了。
我看着他。
难堪是他自己的,钱是我们的。
丈夫的手停在那里。
大哥看着我们,忽然笑了。
你们现在是统一战线了。
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我说。
少拿一家人压我。
大哥转身,走到窗边,拨了一个电话。
这次接通了。
老周,你把车先开回来,我今天不用了。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大哥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说不用了,押金你扣。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按在窗台上。
嫂子坐在椅子上,开始给孩子剥橘子。
她剥了一半,手指被橘络缠住,怎么也扯不干净。
你不是跟他说车再租一周吗?
她问。
我改主意了。
下周爸去看房,你拿什么去?
坐公交。
你不是说已经交了定金?
大哥没回答。
我转头看他。
你还看了房?
看过。
定金呢?
退了。
嫂子手里的橘子掉到盘子里。
你说没退。
我什么时候说没退?
你说那房子是给爸妈准备的。
我会再找。
用什么找?
大哥没有回答。
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妈给我打电话,问我能不能把存折先放到他那里,说大哥最近做项目,周转几天。
我当时没答应。
后来妈说,已经给了。
我问大哥,他说只是帮妈存着。
我一直没再问。
大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了两次才点着。
包间里不能抽烟,他走到门口,吸了一口,又把烟掐灭。
那根烟只少了一小截。
妈的存折呢?
我问。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什么存折?
你不是说替妈存着吗?
妈的钱我没动。
嫂子抬起头。
你说你拿去交房定金了。
大哥转过脸。
你闭嘴。
你让我闭了三个月。
我说过会补上。
你拿什么补?
妈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大哥。
什么钱?
我没有说话。
丈夫起身走到门口,把服务员叫进来,让他先把没有争议的八千六结掉。
我转身拦住他。
我说了别刷。
账先结。
结完呢?
回家再说。
回家你也不会说。
他看着我,声音很轻。
你想在这里把妈的存折也说清楚?
现在不说,什么时候说?
大哥走过来。
你们别逼我。
谁逼你了?
我盯着他。
你租宝马,是为了让妈以为你有能力照顾她。你把她的存折拿走,是为了交房定金。你请这顿饭,是为了让大家相信你已经安排好了一切。现在账单出了问题,你又想让丈夫替你兜住。
我会还。
什么时候?
我会还。
这句话你说了几次?
大哥抬手抓了抓头发。
他的头发最近掉得很厉害,黑色里夹着一片白。
他把发胶抹得很硬,刚才被自己抓乱了一小块。
嫂子把孩子拉到身边。
你让他把钱拿出来。
大哥看她。
拿什么?
你的工资卡。
早没了。
你不是说还有十万?
那是借来的。
嫂子低下头。
她没有哭,只是把刚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捡回盘子里,手上沾了橘子汁,黏在指缝里。
我问:你欠了多少?
大哥不说。
丈夫替他说:十八万。
我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他找我担保的时候说的。
大哥闭上眼睛。
不是十八万,是二十一万。
这句话出来以后,包间里反而安静了。
他把那张交接单放在桌上。
车是租的,一天一千二。今天本来想让大家看看,告诉爸妈我不是没用。饭也是我让人加的,我以为那桌客户会来,他们临时不来了。账单合在一起,才这么多。
那四万二呢?
我没看清。
服务员在旁边小声解释:刚才系统确实把旧账并进去了。
大哥坐下,伸手去拿茶壶。
茶壶是空的。
他拿着空茶壶倒了半天,才发现里面没水。
妈站起来,把茶壶接过去。
别倒了,都是空的。
大哥低着头。
我就是想让你们看看,我也能把事情办好。
妈看着他。
你不用开宝马给我看。
你每次都说我没出息。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过。爸也说过。
妈愣住。
你爸只是……
他临走前还说,家里不能靠我。
妈没有再说。
大哥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一根根蜷起来。
我不想让你们觉得我只会借钱。
我看着那只手。
上面有一个被烟烫过的圆点,已经结了痂。
我把自己的银行卡拿出来,放在桌上。
丈夫看我。
你要干什么?
结账。
不是说不替他兜?
八千六我可以结。
大哥抬头。
我会还你。
我不要你现在还。
那你要什么?
我把银行卡推给服务员。
明天把妈的存折拿回来。后天把车退了。欠谁的钱,列清楚,给每个人打欠条。
你凭什么安排我?
凭我今天替你结账。
他盯着我。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比我聪明?
不是。
那你为什么总这样?
我看了一眼丈夫。
因为你们都喜欢把没说出口的事,留给女人收拾。
大哥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服务员拿着卡离开。
丈夫站在我身边,没有说话。
我忽然想起,他刚才想替大哥刷卡。
他不是为了大哥。
他是怕我在家人面前难堪。
这个念头让我有些累。
我可以替你付一顿饭,但我不会再替你维持一个不存在的人生。
五
第二天早上,大哥把车还了。
他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没有宝马,只有一张手写清单。
欠妈的钱,六万三。
欠嫂子的钱,两万八。
欠朋友的钱,九万。
欠我的饭钱,八千六。
下面没人说话。
过了几分钟,嫂子发了一句:还有孩子下学期的费用。
大哥删了又发。
孩子下学期费用,另算。
妈发了一个问号。
我盯着那张清单看了很久。
丈夫在厨房煮面,锅盖一直响。
他平常煮面会放两个鸡蛋,今天只放了一个。
我走过去。
你给大哥转钱了?
他背对着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把银行卡给他看?
他问我能不能帮他看看贷款。
你答应了?
我说先看清楚再说。
你不准替他担保。
我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
丈夫把火关小。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你不想被他看不起。
他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锅里的面汤冒着泡,白沫顶到锅沿,他伸手去关火,没拿抹布,直接用手碰了锅盖边缘,烫得缩了一下。
我递给他抹布。
你看,你又逞强。
你不是也一样。
我不一样。
你骑共享单车来,就是想让他看见你不在乎。
我没说话。
他说中了。
我确实想让大哥看见。
我不是非要靠一辆车证明自己,也不想看他拿宝马钥匙在桌上转来转去。
可我心里还有一块地方,等着他问我一句,你最近是不是过得很难。
他没有问。
他只问丈夫有没有开车来。
门响了。
大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三个包子,一盒豆浆,还有一沓纸。
他进门后先换鞋,把鞋尖对齐。
我没吃饭。
厨房有面。
我不吃面。
那你带包子干什么?
给你们的。
他说着,把包子放到桌上。
塑料袋底部已经被豆浆泡湿,桌上很快洇开一圈水。
我拿纸巾垫住。
大哥把纸递给我。
这是欠条。
你先把妈的存折给她。
在这儿。
他从夹层里拿出存折,递给妈。
妈接过去,翻了两下,没说话。
大哥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里面有两万,是我现在能拿出来的。
嫂子在门口说:那是给孩子交费用的。
大哥回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没进来,手里还提着菜。
你总觉得先把你爸妈那边堵上,家里就能过。孩子的事情也不是小事。
大哥低着头。
我会想办法。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看着嫂子。
她把菜放在门边,里面有一把芹菜,几只土豆,还有一袋打折的面包。
她明显不是来争吵的,是来送菜。
她看见我,语气缓了一点。
妹,昨天对不起。
没什么。
有的。
她抹了抹手上的水。
那几瓶酒是我让他加的。
大哥抬头。
你说什么?
你昨天不是说客户不来了,酒已经退不了。我说既然家里人都在,就打开吧。
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会承认吗?
大哥又闭嘴。
嫂子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租车合同。押金退了一半,剩下的我拿去补了孩子的费用。
我看着她。
你知道他没买车?
知道。
为什么不说?
他每天回来,都要在楼下坐一会儿。钥匙拿在手里,像真的有自己的车。我说了,他会觉得我看不起他。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
其实我也有私心。我想让孩子去那个学校,所以一直没拆穿他。
这句话不漂亮,却让人松了一点。
大哥靠着门,脸上没有昨天那种硬撑的笑。
我会把车的事跟爸妈说。
妈坐在沙发上,摸着那本存折。
说什么?
说车是租的,房子没定,钱也欠着。
妈点头。
你不说我也知道。
大哥看她。
你知道?
你爸以前也租过车。
屋里安静下来。
妈把存折放回抽屉。
他那时候去见客户,借了辆旧车。回来以后跟我说买了。我问他车钥匙在哪儿,他说丢了。后来那辆车被人开走,他还赔了人家两百块。
大哥愣了一会儿。
你怎么没说过?
你们那时候小,说了也没用。
你是不是也觉得他没出息?
妈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
我觉得他怕我失望。
大哥坐到椅子上。
他没有哭,只是把纸上的字重新描了一遍。
那张欠条上的二十一万,被他描得很深,纸背面都留下了印子。
丈夫把面端出来,放在桌上。
他把唯一的鸡蛋夹给大哥。
大哥没动。
我不吃。
你不是没吃饭吗?
我吃包子。
包子湿了。
大哥看着那只鸡蛋,过了很久,拿筷子夹起来,放进自己碗里。
我把银行卡收回来。
大哥问:你那张卡里有多少钱?
跟你没关系。
我就是想知道,我妹妹是不是比我有钱。
没有你想的那么多。
那你昨天为什么敢结账?
因为八千六还不至于让我破产。
他低头吃面,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我:你还会接家政吗?
会。
那我给你介绍个活。
别介绍。
不是我家。
更别介绍。
他笑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你明天还骑车吗?
看情况。
我送你。
你没车。
坐公交。
他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拿纸巾擦嘴,没擦干净,嘴角还留着一点油。
我递给他一张纸。
家人不是替你遮住窟窿的人,家人是把灯打开,让你自己看清窟窿有多大。
六
大哥后来真的没有再租宝马。
他把群里的那张清单贴在冰箱上,每还一笔,就划掉一笔。
嫂子嫌那张纸难看,拿磁铁压住四个角。
你不能换成表格吗?
表格看起来像公司文件。
欠钱还挺讲究。
我也想体面一点。
你体面这么多年,钱还不是没了。
大哥没回嘴。
他现在去接爸妈,不再说什么车到了楼下,改成提前发一句:我坐地铁过去。
妈一开始不习惯,总站在小区门口等。
后来她不等了,给他留门,锅里放一碗热饭。
丈夫也没再提担保的事。
他把以前替大哥留着的那份资料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几张发票、两把螺丝刀和一包过期的纸巾。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把资料扔了?
以后可能用得上。
什么用?
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提醒我哥不是我。
他没再说。
我继续在家政门店接活。
有一次,门店老板问我,要不要转成正式员工,工资不算高,但不用每天抢单。
我问:能不能自己选时间?
不能。
那算了。
老板说我太挑。
我没解释。
大哥还完我那八千六,是在一个周三晚上。
他没有转账,提着一个旧纸袋过来,里面放着六千现金和一盒酥饼。
还差两千。
我知道。
我不是赖账。
我也没说你赖账。
你没说,但你脸上有。
我脸上写这么多东西?
你从小就这样。
哪样?
别人没说,你先替别人说了。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把钱收进抽屉。
酥饼拿走。
给妈的。
她不吃甜的。
她会留给你。
那你直接给我干什么?
我忘了。
他把酥饼放下,没有再拿走。
临走时,他站在门口换鞋,忽然问:你那辆共享单车,骑得怎么样?
挺好。
我想给你买辆电动车。
不用。
不是为了面子。
我知道。
真不用?
真不用。
他穿好鞋,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那我给妈买个新的菜篮子。
她那个还能用。
你怎么什么都不要。
我缺什么会说。
他点点头。
那你缺什么?
我本来想说没有。
话到嘴边,停了一下。
缺一顿不问钱的饭。
他看着我。
那周日来我家吃。
你做?
嫂子做。
你请?
我洗碗。
行。
周日那天,我骑着共享单车过去。
大哥家楼下停着几辆车,没有一辆是宝马。
电动车棚旁边放着一个新菜篮子,塑料的,红色,篮把上还挂着商场的标签。
嫂子在厨房喊:谁买的这个篮子,太大了,放不进柜子。
大哥说:我买的。
退了。
不能退。
那就放门口。
妈坐在沙发上剥豆子,豆皮堆在报纸上。
丈夫在阳台修一把坏掉的椅子,螺丝刀掉了两次,第三次才拧紧。
我把包放下,去厨房帮嫂子端菜。
她看了一眼我的头盔。
你以后真不买电动车?
不买。
你哥说了好几次。
让他省点钱。
他现在省钱省得像会计。
挺好的。
她把一盘土豆丝递给我。
你哥昨天还问我,你是不是不生他的气了。
我没生气。
他说你不生气的时候最可怕。
他还挺了解我。
我们端着菜出去。
大哥正蹲在地上捡掉下来的螺丝,捡了一颗,又掉了一颗。
他捡了半天,最后把那颗掉进沙发底下的也伸手摸了出来。
桌上没有贵酒,只有两瓶普通的汽水。
大哥拿起其中一瓶,给每个人倒了一点。
倒到我这里时,他停了一下。
你喝汽水吗?
喝。
少冰。
嗯。
他把冰块夹出来,倒进我杯里。
我看着杯子里那几块冰,想起那天饭店桌上没有人动过的酒。
大哥把瓶盖拧紧,放到桌角。
这顿饭没花多少钱。
多少钱?
八十七。
挺贵。
菜买多了。
你不是说家里人吃饭,没多少吗?
他手一抖,汽水洒了一点在桌布上。
嫂子拿抹布过来,擦了两遍。
没人提宝马。
没人提四万二。
妈忽然问:你们谁看见我的菜篮子了?
大哥指了指门口。
新的在那里。
我不要新的,旧的呢?
丈夫说:旧的在阳台,我给你拿。
他起身时撞了一下椅子,椅子刚修好的螺丝又松了。
我低头喝汽水。
冰块碰到杯壁,发出很轻的声音。
饭吃到一半,大哥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最后两千,下个月给你。
我看了一眼。
知道了。
你别忘了。
不会。
你要是忘了,我就不还了。
你敢。
他笑了。
这一次笑得不大,牙齿也没有露全。
我把那张纸折好,压在杯子下面。
门外有人喊快递,大哥起身去开门,走到一半又回来,把桌上那只红色菜篮子提起来。
妈,我顺便给你换个地方放。
别动我的东西。
我就放门口。
门口挡路。
那放阳台。
阳台晒坏了。
那你说放哪儿。
妈嫌他烦,伸手把菜篮子接过去,放在自己脚边。
大哥站着没动。
妈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坐下吃饭。
他这才坐回去。
我看着他把一块土豆丝夹进碗里,夹了半天,最后掉在桌上。
他用筷子捡起来,没换新的,直接吃了。
丈夫在阳台喊:谁把螺丝刀拿走了?
嫂子说:你自己找。
大哥站起来。
我去找。
坐下。妈说,让他自己找。
大哥又坐下。
窗台上那只旧菜篮子被挪开了一点,露出下面一张皱掉的停车票。
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也没人再问。
我把杯子里的冰块咬碎了一块。
有些门不是被谁推开的,是你不再替谁守着以后,屋里的人终于肯坐下来吃饭。
晚上回家时,我把共享单车停在楼下,锁好,刚要上楼,大哥发来一条消息:明天还骑吗。
我回他:看心情。
他很快又回:那我早点出门,陪你走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