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驾驶那个位置,我上车的时候看了一眼。
坐垫塌下去一块,边缘磨得发亮。不是那种新车座套的亮,是被人反复蹭、反复压,压出来的油光。
我拧钥匙,柴油机轰一声,整个驾驶室开始抖。
旁边那人没动。他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手里攥着个白色小药瓶。瓶身上的标签撕掉了,只剩一层黏糊糊的胶印。
我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他眉头皱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把药片干咽下去了。
没喝水。
就这么咽的。
我叫李建国,今年四十二。三个月前还在物流园当调度,现在自己开大货。这辆车是我贷款买的,二手,车龄七年,跑起来哪儿都响。
旁边这人姓周。周什么我不太确定,物流园的老张介绍来的,说他以前搞工程,现在想跟车跑跑,赚点辛苦钱。
“搞工程”这三个字,在我们这些跑运输的人耳朵里,分量不一样。
搞工程的,以前那都是什么人?
投标、拿地、盖楼,请客吃饭一顿好几千,开的车最差也是帕萨特。过年过节,送礼的人排着队。
现在呢。
现在坐我副驾驶上,吃止疼药熬日子。
我挂挡起步,车子晃了一下。老周的手下意识抓住扶手,抓得挺紧。我注意到他手指上有道疤,从虎口一直拉到食指根,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
“以前在工地上弄的?”我随口问了一句。
他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我。
“不是。拆设备的时候,扳手打滑了。”
“设备?”
“搅拌站的。去年拆的。”
搅拌站。
我脑子里自动补上了一组数字。一个中型搅拌站,设备加场地,四五百万起步。能上搅拌站的老板,身家不会低于一千万。这是底线。
去年拆了。
拆了的意思就是,没了。
不是卖掉,是拆掉。拆比卖更便宜,卖不出去,只能当废铁处理。
我没接话,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高速入口在前面,车灯照出去,路面上全是碎石子。
后来跑了几趟,我跟老周熟了。
他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就坐着,看窗外。有时候困了,脑袋一歪睡过去,手里还攥着那个药瓶。
有一回在服务区,我俩蹲在车旁边吃泡面。他忽然说了一句:“以前我请人吃饭,一顿能吃掉你半年工资。”
我端着泡面,不知道该接什么。
他接着说:“现在吃泡面,觉得也挺香。”
这话说得挺平静的。不是那种看开了的平静,是那种——算了,不说了,反正都一样——的平静。
我喝了一口汤,咸得要命。
老周不是个例。
我后来发现,跑长途的圈子里,副驾驶上坐着的,不少都是这种人。
四五十岁,以前开公司、搞工程、做建材、做装修,现在全垮了。欠银行的钱、欠供应商的钱、欠工人的钱。房子卖了,车子抵了,老婆孩子搬回娘家住。
他们出来跑车,不是为了还债——那点运费,还利息都不够。
他们出来跑车,是为了躲。
躲催债的电话,躲法院的传票,躲家里人的眼神。
跑长途有一个好处,就是手机可以关机。你总不能说我不接电话,对吧?我在高速上,没信号。
这个理由,比任何借口都好用。
我认识一个叫刘志强的,以前在省城开装修公司,最高峰的时候同时干七个工地。现在呢,现在在物流园给人卸货,一天一百二,管一顿饭。
他跟我说,他身上常年带着两种药。
一种是胃药,吃不下饭的时候吃。
一种是止疼药,腰疼、腿疼、头疼,哪儿疼吃哪儿。
我问他哪儿疼。
他说不上来。
后来说了一句:“就是浑身都疼。”
我懂。
不是身体疼,是心里疼,疼到一定份上,分不清哪儿疼了,就觉得浑身哪儿都疼。
这事儿挺魔幻的。
真的。
我有时候开车,凌晨两三点,高速上就我这一辆车,两边全是大山,黑漆漆的。我开着开着就会想——这些人,以前都是人五人六的,现在怎么全堆在货车副驾驶上了?
想着想着,我自己也怕。
我今年四十二,还能开几年车?腰已经不行了,去年冬天疼得下不了床。眼睛也开始花了,晚上看路牌,得眯着眼看半天。
我这辈子,会不会也走到那一步?
副驾驶上坐着一个比我更惨的人,我开车,他吃药,我俩一起熬。
这想法让我后脊梁发凉。
不是不吉利,是太真实了。真实到你觉得,这事儿明天就可能发生。
我有个发小,叫孙明,在老家县城开了二十年小超市。去年倒闭了,不是经营不善,是整条街都没人了。年轻的全走了,剩下的老头老太太,一个月花不了五百块钱。
他跟我打电话,说想把店盘出去。
我说盘给谁?
他说不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实在不行,我也跟你跑车去。”
我说别来。
他说为什么。
我说你来了,你坐哪儿?
电话那头不说话了。
我忽然意识到,我那辆破车的副驾驶,已经有人了。
这个时代,连副驾驶都这么挤。
我现在跟老周出车,有个习惯。
出发之前,我会看一眼他手里的药瓶。如果瓶子里药片还多,我心里就踏实一点。如果快见底了,我就得琢磨,下一个服务区有没有药店。
不是我心善,是我怕。
怕他在我车上出什么事。
怕他疼起来扛不住。
怕他下车之后,再也不上来了。
有一回,我们在服务区过夜。我睡上铺,他睡下铺。半夜我听见他翻身,翻来覆去,翻了好一阵子。
然后他坐起来,靠在车窗上,点了根烟。
烟头一亮一灭,映在玻璃上,窗外是服务区昏黄的灯。
我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把烟掐了,又重新躺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问他昨晚怎么了。
他说没怎么,就是睡不着。
我说想什么呢。
他看了看我,说:“想以前。”
“想以前什么?”
“想以前在工地上,搅拌站轰隆隆响,水泥罐车排队等着装料,我站在那儿,觉得自己挺牛逼的。”
他笑了一下。
“现在想想,也就那么回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在转那个药瓶。转了一圈,又转一圈。
我没再问了。
后来有一次,我俩拉一车货去贵州。山路,弯多,我开得慢。老周忽然指着窗外说:“那边那个山头,以前我包的。”
我顺着看过去,一片荒山,长满了杂草。
“准备盖个度假村,图纸都画好了。”
“后来呢?”
“后来没钱了。”
就这么四个字,没钱了。
图纸画好了,地拿下来了,设备进场了,然后没钱了。
不是亏了,是没钱了。
资金链断了,银行抽贷,项目烂尾,前期投入全打水漂。几千万,说没就没了。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不是紧张,是替他难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眼睛红了。
不是哭,就是红了一下,然后使劲眨了眨,又恢复了。
他没再说话,我也没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盘山公路一圈又一圈,那个山头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停车休息。老周下去撒尿,我坐在驾驶位上,翻他落在座位上的东西。
一个手机,屏幕碎了,没贴膜。
一包烟,七块钱的。
那个药瓶。
我拿起来摇了摇,还有小半瓶。
瓶身上没有标签,但我认得那种药。双氯芬酸钠,止疼的,便宜,几块钱一瓶。副作用大,伤胃,吃多了胃出血。
我把药瓶放回去,手有点抖。
不是害怕,是觉得荒诞。
几年前,这些人还在酒桌上推杯换盏,开口闭口几百万的项目。现在,他们坐在货车副驾驶上,靠几块钱的止疼药撑着。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经济下行、行业洗牌、政策调整——这些词太虚了,虚到说出来都像在骗人。
真实的情况是,一个搅拌站拆了,一个装修公司倒了,一个小超市关了,一个度假村烂尾了。
这些事情同时发生,堆在一起,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坐在车上,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山,心里堵得慌。
老周回来了,拉开车门,带进来一股冷风。
他坐下,搓了搓手,说:“走吧。”
我发动车子,大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路上全是坑,我一个一个绕过去。
绕到后来,我忽然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我能做什么?我能把车开稳点,让他睡个好觉。我能少踩几脚急刹车,让他腰不疼。我能路过药店的时候,帮他把药买了。
然后就没了。
我能做的,就这么点。
这事儿让人挺无力的。
但转念一想,他能做的,也就这么点。
他以前能调动几千万的资金,能管几百号工人,能跟政府领导谈项目。现在,他只能坐在副驾驶上,帮我看看路况,提醒我前面有测速。
我们俩,都缩了。
缩到一个小小的驾驶室里,缩到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
车还在往前开。
老周靠在椅背上,又睡着了。手里攥着药瓶,攥得没那么紧了。
我调低了一点空调温度,把收音机拧开,调到一个放老歌的频道。
一首九十年代的歌,讲的是男人四十。
我听着听着,觉得这歌写得不对。
什么男人四十像山像海,什么顶天立地。
都是扯淡。
男人四十,就是一辆破车,一个副驾驶,一瓶止疼药。
还有一条不知道通往哪儿的路。
凌晨四点,我开到了交货的地方。一个偏僻的仓库,门还没开。
我把车停好,熄了火。
老周醒了,揉了揉眼睛,问我到了?
我说到了。
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我,说:“这一趟跑完,我想回趟家。”
我说好。
他说:“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我没接话。
他推开车门,下去透气。天还没亮,远处有鸡叫。
我坐在驾驶位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车旁边,点了根烟,看着天边泛白的地方。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踩灭,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个药瓶,倒了两片在手上,干咽下去了。
然后把药瓶塞回口袋,转过身,朝我这边走过来。
我看着他走过来,忽然觉得,这世道,真他妈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