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史基浦机场的时候，我从舷窗往外看了一眼，第一反应是——这机场怎么跟个购物中心似的。第二反应是，停机坪上停着的自行车比行李车还多。
我拖着箱子往海关走，脑子里还想着出发前朋友跟我说的话：“你去阿姆斯特丹看看，人家那才叫自行车王国，满大街都是，比咱国内还夸张。”我当时心想，能有多夸张，不就是骑车的人多点吗，北京早高峰我也见过，自行车道能堵车，谁没见过。
结果从机场坐火车到中央车站，出站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中央车站门口那一片，自行车停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不是一排两排，是一片一片，密密麻麻，车把挨着车把，车座顶着车座。我站在车站门口的台阶上数了一下，光眼前这一片，至少三四百辆。有的车座上套着塑料袋，有的车后架上绑着儿童座椅，有的车把上缠着花花绿绿的胶带，还有几辆看着像是被人遗弃了，链条锈得跟铁疙瘩一样。
我掏出手机查了一下，阿姆斯特丹全市大概有八十八万辆自行车，常住人口不到九十万。也就是说，平均每个人至少有一辆。而汽车呢，全市注册的私家车大概四十四万辆，还不到自行车的一半。更离谱的是，市中心那些十七世纪的运河街道，本来就不宽，路边还专门划出一条自行车道来，有的地方还带红绿灯，汽车得排在自行车后面等。
我当时觉得这地方挺有意思，但也没多想，以为就是环保理念先进，政府鼓励绿色出行，市民觉悟高。住了半年之后我才发现，跟环保关系不大，或者说，环保只是最表面那层皮。
真正的原因，得从我在阿姆斯特丹认识的第一个本地人说起。
他叫迪德里克，是我租的公寓的房东，五十八岁，在附近一所中学教地理。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公寓楼下，他骑着一辆黑色老式自行车过来，车后架上绑着一个木头箱子，里面装着工具箱和几罐啤酒。那辆车看着得有二十年了，车架上的漆掉了好几块，车铃是那种老式的旋转铃，转一下响一声，声音闷闷的。
“你就是那个中国来的？”他把车往墙边一靠，没上锁，就靠在那儿，开始掏钥匙。“我看了你的订房记录，你写你要住半年。好，半年够你把这座城市骑明白了。”
我说我还没打算买车，先看看公交怎么坐。他看了我一眼，那种看外星人的眼神。“公交？你住这儿坐什么公交。明天我带你去买辆二手自行车，一百欧以内搞定，骑到哪儿都方便。”
我说那下雨怎么办。他说：“下雨就穿雨衣啊，不然呢？你以为我们这儿为什么人手一辆自行车，因为方便。你从这儿骑到中央车站，十分钟。坐公交，等车加走路，二十分钟。骑车的永远比坐车的快，这是阿姆斯特丹的规矩。”
第二天他真带我去了一家二手自行车店，在约旦区一条小街上，店面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站。老板是个留着大胡子的中年男人，正在给一辆旧车换链条，手上全是黑油。迪德里克跟他说了两句荷兰语，老板从后面推出来一辆深蓝色的城市自行车，车架上有几道划痕，但整体看着挺结实。老板说这车是八十年代的，钢架，骑不坏，四十欧拿走。
四十欧。我算了一下，折合人民币三百块出头。我在国内买过一辆电动车，三千多，骑了两年电池就不行了。这辆四十欧的旧车，迪德里克说骑个五年没问题。
“你看，”迪德里克拍着车座跟我说，“这车便宜，丢了不心疼。你买辆好车，五百欧，天天担心被偷，停车还得找专门的车库，麻烦。阿姆斯特丹丢车太正常了，每年丢几万辆，你买贵的纯属给自己找事。”
我问他一年丢几万辆这个数据哪来的。他说：“我自己就丢过四辆。我老婆丢过三辆。我儿子上个月刚丢了一辆，停在中央车站旁边，锁了两把锁，第二天就剩一把锁在地上躺着。”
买了车之后我就开始骑了。从公寓到最近的超市，骑车四分钟。到市中心，十分钟。到运河边上的咖啡馆，七分钟。我算了一下，同样的距离，走路要花三倍时间，坐公交要等车加换乘，也不比骑车快。而且阿姆斯特丹的路是平的，没有坡，骑车基本不费劲，连我这种平时不怎么运动的人，骑个二十分钟也不带喘的。
但真正让我觉得这地方“不对劲”的，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
有一天下午我在冯德尔公园边上骑车，前面一辆黑色奔驰停在路边，司机正在往车窗上贴罚单。我停下来看了两眼，那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西装，一脸不高兴。他看见我停下来，用英语跟我说：“你信不信，我在这儿停了十五分钟，被罚了六十五欧。”
我说这停车费挺贵啊。他说：“不是停车费，是罚款。这一片停车一小时七点五欧，我本来想停半小时，投了三块七毛五，结果超了十分钟，罚单六十五欧。我一个月工资刨掉税到手三千出头，这一张罚单就干掉我两天的工钱。”
他指了指旁边那排自行车停车架：“你看那些骑车的人，一分钱不花，想停哪儿停哪儿。我开车上班，一个月停车费加罚款，少说两百欧。我老婆天天跟我说，你把车卖了换辆自行车，一年省两千多欧。我算了一下，还真是。”
他撕下罚单，夹在雨刮器下面，上车走了。我站在那儿想了一下，一年省两千多欧，折合人民币一万五。这还只是停车费，不算油钱、保险、路税、保养。在阿姆斯特丹养一辆车，一年少说三四千欧。骑自行车，买车四十欧，一年换两次刹车皮加一条链条，三十欧撑死了。这哪是环保，这是算账。
后来我把这事跟迪德里克说了。他正在厨房煮咖啡，听完笑了：“你终于发现了。阿姆斯特丹人骑车，第一原因就是便宜。你以为我们觉悟高？我们就是抠门。政府也抠门，修一条汽车道要几百万欧，修一条自行车道只要几十万。市政府算过账，同样一笔钱，修自行车道能服务的人数是修汽车道的十倍。你说他们选哪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咖啡壶从炉子上拿下来，给我倒了一杯。很浓，苦得我皱了一下眉头。他看见了，说：“习惯就好，我们这儿的咖啡就这样。”
迪德里克的儿子叫卢卡斯，二十三岁，在阿姆斯特丹大学读经济学。我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骑一辆破得不能再破的黑色自行车，车后架上永远绑着一个运动包，车把上挂着一盏闪来闪去的LED灯。有一次我问他，你爸说你丢了一辆车，怎么回事。他说：“停在中央车站旁边，锁了两把锁，一把链条锁一把U型锁，第二天链条锁被剪了，U型锁还锁在架子上，车没了。”
我说那你又买了一辆？他说：“对啊，第二天就去买了，二手市场三十欧，比修锁便宜。你算算，修一把锁要二十五欧，买辆旧车三十欧，你说哪个划算？而且旧车没人偷，小偷也看不上。我现在这辆车，买的时候十五欧，骑了一年半，除了换过一次内胎，啥毛病没有。”
十五欧。我问他那你同学都骑车吗。他说：“大部分骑。但也有开车的，家里有钱的买辆小奔驰，一个月油钱加停车费两三百欧，我们出去喝酒的时候他就得找代驾或者打车回家，因为找不到停车位。我们骑车的喝完酒骑上车就走了，连打车钱都省了。”
他说完跨上车，脚一蹬就走了，车链子嘎吱嘎吱响，车尾灯一闪一闪的，拐个弯就消失在运河边的暮色里。
我在阿姆斯特丹住的第三条街叫哈勒默街，是一条南北走向的长街，两边全是小店、咖啡馆、面包房。街上有一条专门的自行车道，铺的是红色沥青，跟机动车道用一道矮矮的水泥路缘隔开。每天早上七点半开始，这条道上就全是骑车的人，穿西装的、背书包的、车后架上驮着小孩的、车前筐里装着狗的一拨接一拨，跟流水一样。
有一天早上我站在街角数了一下，五分钟之内过去了大概一百二十辆自行车。同一时间，机动车道上过去的汽车不到二十辆。这个比例跟我后来查到的数据差不多，阿姆斯特丹市中心大概百分之三十六的出行是靠自行车完成的，汽车只占百分之十九。剩下的靠走路和公交。
但有意思的是，这条街上的汽车道是单行道，自行车道是双向的。也就是说，你开车得绕路，骑车可以直穿。我认识一个在附近开面包房的老板，叫扬，五十多岁，每天凌晨四点到店里烤面包，骑一辆带大车筐的载货自行车，车筐里能装下三箱面粉。我问他为什么不买辆小货车。他说：“买货车？我这条街是单行道，货车得从另一头绕进来，多走一公里。我骑车直接逆行过来，两分钟。而且货车停哪儿？门口就一个卸货位，早上七点到九点可以用，过了九点就得停到三条街外面去，搬三箱面粉走三条街，你试试。”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往车筐里装第四箱面粉，动作很利索，把箱子往筐里一搁，用一根弹力绳一勾，拍拍手说好了。然后跨上车，脚一蹬就走了，车筐里的面粉晃都没晃一下。
后来我专门去查了一下阿姆斯特丹的停车位数据。市中心一个汽车停车位的占地面积大概是十二点五平方米，一个自行车停车位只要一点五平方米。同样的面积，能停八辆自行车。市政府算过一笔账，在市中心建一个地下汽车停车库，每个车位的造价大概五万欧，建一个自行车停车库，每个车位两千欧。差了二十五倍。你说政府愿意把钱花在哪儿？
我在阿姆斯特丹的第四个月，认识了一个叫安娜的姑娘，二十六岁，在市中心一家设计公司上班。她有一辆特别旧的车，车架上贴着好几层胶带，车座后面用记号笔写了一个“A”。我问她这车多少钱买的，她说：“二十欧，从我一个朋友手里买的，她换新车了。这车我骑了三年，就换过一次刹车线，花了八欧。”
我说你一个设计师，工资不低吧，怎么不买辆好点的。她说：“买好车干嘛？让人偷？我同事上个月买了辆新车，四百欧，骑了三个星期就丢了，哭了一下午。我劝她别买新的，她不信。你看我这车，小偷路过看都不看一眼。”
她跟我说，阿姆斯特丹的偷车贼有一套完整的产业链。偷来的车当天晚上就运到郊区，第二天早上在二手市场或者网上卖掉，一辆二手城市车卖三十到五十欧，好点的卖八十。买的人也不问来路，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买新车就是给小偷送钱。
“所以你看，”她锁好车，把钥匙揣进兜里，“这地方不是大家不想开车，是开车太麻烦。停车费贵、油费贵、买车要交税、保险贵、路还窄。自行车呢，便宜、快、不用找停车位、丢了不心疼。你说你选哪个？”
我说那要是下雨呢。她说：“下雨就穿雨衣啊，不然呢？你以为我们这儿的人为什么人手一件防水外套，因为雨多，骑车也得骑。我有一件防水裤，套在裤子外面，骑到公司脱下来叠好放抽屉里，两分钟的事。你要是等雨停，阿姆斯特丹的雨能下一整天，你就在家待着别出门了。”
我说冬天呢，冬天也骑？她说：“骑啊，冬天骑得更快，因为路上人少。就是风大，有时候顶风骑不动，那就下来推着走。反正也不远，推个十分钟就到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情绪，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后来我认识了在市政府规划部门工作的一个工程师，叫彼得，四十五岁，负责自行车道规划。我问他阿姆斯特丹的自行车道到底是怎么规划的，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他说：“不是，是逼出来的。七十年代的时候，阿姆斯特丹跟现在完全不一样，满大街都是汽车，交通事故特别多，尤其是小孩被车撞的。1971年一年死了四百多人，其中一百多个是小孩。老百姓不干了，上街抗议，要求政府把汽车赶出市中心。政府没办法，就开始改路，把汽车道缩窄，把自行车道加宽，一条街一条街地改，改了五十年才改成现在这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在他的办公室里，墙上挂着一张阿姆斯特丹的自行车道地图，密密麻麻的红线蓝线，跟蜘蛛网似的。他指着地图说：“你看，现在全市有七百六十七公里自行车道，主干道和次要街道基本都有。汽车道呢，越修越窄，很多街道干脆就改成单行道，只允许本地居民车辆进入。你要开车从东边到西边，得绕一大圈，骑车直接穿过去。你说市民会选哪个？”
我说那汽车行业没意见吗。他笑了：“有意见啊，但没用。阿姆斯特丹的汽车保有量这二十年一直在降，年轻人考驾照的比例也在降。去年有个调查，十八到三十岁的人里，只有百分之三十有驾照，十年前是百分之五十。你问他们为什么不考，他们说没必要，骑车加公交哪儿都能去，考了驾照还得养车，不划算。”
不划算。这个词我在阿姆斯特丹听了无数遍。迪德里克说养车不划算，卢卡斯说买新车不划算，扬说停货车不划算，安娜说修车不划算。所有人都在算同一笔账：时间、钱、麻烦程度。算完之后他们选了自行车，不是因为觉悟高，是因为算得清楚。
有一天下午我跟迪德里克在他家后院喝啤酒，我问他：“你们阿姆斯特丹人骑车，到底是因为环保还是因为别的？”
他喝了一口啤酒，想了一下，说：“我年轻的时候也以为是因为环保，后来发现不是。我认识的人里，没有几个是因为环保骑车的。大家就是觉得方便、便宜、快。环保是顺带的，政府宣传的时候会说这个，但我们自己心里清楚，是因为省钱。”
他指了指后院墙边靠着的那三辆自行车，一辆是他的，一辆是他老婆的，一辆是他儿子的。“你看这三辆车，加起来不到一百欧。我们家没有汽车，一年省下来的停车费、油费、保险、路税，少说四千欧。四千欧够我们全家去西班牙度两周假，还剩钱换两台新手机。你说环保能让我去西班牙度假吗？省钱才能。”
我说那政府不担心自行车太多了不好管理吗。他说：“怎么不担心，天天头疼。停车位不够，偷车太多，有些地方自行车堵得走路都走不动。但你说怎么办？让大家都开车？那更堵。阿姆斯特丹就这么大，开车根本走不动。所以政府只能接着修自行车道，修停车楼，想办法把停车问题解决了，骑车的人自然就更多了。”
我在阿姆斯特丹的最后一周，专门去了一趟中央车站旁边的自行车停车楼。那是个三层的钢结构建筑，沿着水边伸出去一大截，里面能停七千辆自行车。我走进去的时候是下午五点，正是下班高峰，骑车的人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推着车往坡道上走，找到自己的位置，锁好车，然后往车站方向走。整个过程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地面的沙沙声和锁车时咔嗒一声响。
我在里面站了十分钟，看着那些车和人，突然想起一件事。刚来的时候我问迪德里克，你们这儿自行车这么多，有没有人偷车。他说：“有啊，太多了。但你猜怎么着，偷车的人自己也骑车，被偷的人第二天就去买辆新的旧车，所以自行车总量不会少。这玩意儿就跟呼吸一样，丢一辆买一辆，习惯了。”
习惯了。这三个字大概能解释阿姆斯特丹的一切。不是他们多爱骑车，是他们习惯了骑车解决所有问题。下雨，穿雨衣骑。刮风，顶着风骑。带孩子，车后架上装个座椅骑。搬家，找辆载货自行车骑。喝多了，骑车回家，反正路上没交警查酒驾，只要不摔进运河就行。
我走的那天早上，迪德里克骑车送我去中央车站。他帮我把箱子绑在车后架上，我坐在后面，他蹬着车穿过运河边的小巷，经过好几座桥，经过停满自行车的街角，经过正在送面包的载货自行车，经过一个骑车载着三条狗的瘦高个男人。
到车站门口他停下来，帮我把箱子解下来，拍了拍车座说：“这车我骑了十二年了，除了刹车皮换过三次，啥毛病没有。你回去要是有人问你阿姆斯特丹为什么自行车比汽车多，你就跟他们说，不是我们爱骑车，是我们算过账，骑车划算。”
他挥挥手，跨上车走了，车链子嘎吱嘎吱响，车尾灯一闪一闪的。我拖着箱子往车站里走，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骑出去老远，在一群骑车的人里混着，分不清谁是谁。
坐在火车上我翻手机，看到一条新闻，说阿姆斯特丹市政府计划到2030年把市中心汽车停车位再减少百分之三十，腾出来的地方修自行车道和自行车停车位。底下有个评论说：“又来了，天天想着办法不让人开车。”另一个回他：“你开车试试，停一小时七块五，你停得起你就停。”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运河和自行车道，想起迪德里克的那句话：骑车划算。这话听着不高级，但可能就是全部的真相。这地方的人不是圣人，他们只是把账算明白了。算明白了就去做，做习惯了就成了一种活法。
至于环保，那是后来贴上去的标签。标签底下的东西很朴素：便宜、快、方便。就这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