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车位被人占了。
占我车位的是一辆黑色保时捷,车身锃亮,正正地停在B区212中间。我绕了一圈,没看到临时停车的联系电话。地下车库这个点很安静,只有头顶的灯管嗡嗡响。我掏出手机,给物业打了个电话,值班客服说马上联系车主。
等了十来分钟,电梯口传来拖鞋踩地的声响。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晃过来,脖子上一根金链子,身后跟着个卷发女人,披着一条红披肩。男人距离老远就喊:“谁啊?大晚上催命一样。”
我说这是我的车位,麻烦挪一下。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落在我身后那辆灰色旧车上,笑了一声:“你的车位?就你这车,还有专属车位?租金多贵你知道吗?”
卷发女人捂着嘴笑:“人家说不定是业主呢。”
我没理她,指了指墙上的车位牌:“B区212,我买的。”
花衬衫愣了一下,随即朝地上啐了一口:“管你买的还是租的,我今天就停这儿了。你爱找谁找谁。我舅舅跟派出所那边熟得很,你看民警来了帮谁。”说完转身就走。
我没喊他,也懒得吵。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面响了两声就接起来。
“老周,东区地下车库B区212,你过来一趟。”
约莫过了十分钟,电梯门重新打开。一个穿白衬衫、深蓝西裤的中年男人小跑着出来,皮鞋磕在水泥地上咚咚响,微胖的脸上一层汗。他一路小跑到我跟前,腰一弯:“董……董事长,您怎么在这儿站着?”
我朝车位抬了抬下巴:“这车,你认识?”
老周脸色变了:“赵老板的车?他停这儿了?”
我说:“他说这是他的车位。”
老周嘴唇都在哆嗦,拿出手机就要打电话。电梯门在这时候又开了,花衬衫男人和卷发女人一前一后走出来。男人看见老周那副模样,脚步明显慢了半拍,脸上的蛮横散了一半。
“周总,你叫我来干嘛?”
老周压着嗓子:“赵老板,你赶紧挪车!这是咱们集团的董事长!沈董!”
花衬衫愣住,喉结滚了一下:“周总,你跟我开玩笑吧?”
老周急得直搓手:“我开什么玩笑!沈董在这小区买房好几个月了!你咋不长眼呢!”
花衬衫盯着我,脸上挤出一点笑:“沈……沈总?我真不知道您,我喝多了,看这车位空着,就停了。我这就挪,这就挪。”他从兜里掏出钥匙。
我摆了下手:“别挪了,明早让老周处理。”
他举着钥匙的手悬在半空,不上不下。我绕过那辆保时捷,走到自己车旁边坐进去。发动机响起来,降下车窗,我对老周说:“明天上午九点,车位管理方案送到我办公室。”
后视镜里,花衬衫和卷发女人站在灯下,脸一个比一个白。
【01】
第二天到车库,B区212已经空了。那辆保时捷不在,地面上连油渍都没有。车位前放了个黄色警示锥,一个保安站在旁边,见了我赶紧敬礼:“沈总,周总让我在这儿守着,不让别人占。”
我点点头,低头翻手机。昨晚十一点多,老周发了条微信:“沈董,赵大鹏那边我批评过了。他说改天登门道歉。车位管理方案,上午我给您送过去。”我没回。
上午十点到集团,秘书小李推门进来,表情有点犹豫:“沈总,咱们小区业主群里,有人发了些话,您看看?”
我接过手机。群里一个叫“清风徐来”的发了一条:“咱小区那个B区212车位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听说那业主开辆破二手车,给物业塞了不少钱才弄到固定车位。这种人就是蛀虫。”底下跟了几条附和。
我把手机还给小李:“没事,让他们说。”
下午回家,车刚停稳,电梯里又碰见赵大鹏。他换了身浅灰色休闲装,精神了不少,见了我立刻堆起笑:“哎哟,沈董,真巧!昨天多谢您高抬贵手,没让我当场挪车。后备箱里放了两盒好茶,我给您送去?您家几楼?”
我看着电梯数字往上跳:“不用了。”
他笑意不减:“那改天我摆一桌,叫上物业周总,给您正式赔罪。您一定赏脸。”
电梯门开了。我没应声,径直走出去。身后传来他“沈董慢走”的声音,客气得发黏。
回到家,妻子说:“楼下有个姓赵的找你,说要送茶叶,我说你不在。你认识?”
“不算认识。”我把外套挂好,“以后他再来,说我不在就行。”
妻子应了一声,没再问。我站在书房窗前,看见那辆黑色保时捷缓缓驶出小区大门,在门口停了片刻,车窗似乎朝楼上扬了一下,才开走。
我拉上了窗帘。
【02】
那辆保时捷消停了几天,我的车却出了事。
第五天早上,我照常下楼。还没走到车跟前就觉得不对,车头右前方明显塌了一截。走近一看,右前轮胎上裂了一条口子,边缘像是被刀割的。引擎盖上多了一道划痕,从车头拉到副驾门边,底漆都露了出来。
我站在那里看了几秒,掏出手机绕着车拍了一圈。再抬头看,正对着B区212的那个摄像头歪向一侧,只照得到过道,照不到车位。
值班保安姓刘,五十多岁,平时见到我都会点头。他今早一见我,表情就不自然:“沈老板,真对不住,昨晚监控室说信号故障,这一段没录上。”
“没录上?”我没多问,蹲下看了看轮胎口子,“修车行电话有吗?”
“有有有。”他递过来一张物业合作单位的名片。我用手机拍了照,没打那个电话,直接拨了自己常去的修车行。
修车师傅来了,看了一眼就摇头:“轮胎被人割的,引擎盖也是硬物刮的。车库有监控吧?找他人赔。”
我说:“先修。”
师傅说:“换胎加做漆,三千六。”
我点头。等人把车拖走,我拨了老同学吴峻的号码。吴峻在分局法制科,接电话先笑:“沈总,无事不登三宝殿?”
“帮我查个人。赵大鹏,城北亮宏五金厂老板。车是黑色保时捷,尾号888。”
吴峻语气正经起来:“你跟他有冲突?这人有印象,前年跟人打架砸了人家手机,赔钱了事。他厂子最近被投诉环保,正在找地方搬。你怎么惹上他了?”
“他占我车位,我让他挪车。然后我车胎就被扎了。”
吴峻沉默了一下:“你怀疑他?这种事得有证据。”
“所以我找你。”
下午吴峻发来微信:“赵大鹏,48岁,离异,现任妻子叫刘晓梅。公司2019年有过一次安全生产处罚,2021年被人起诉合同纠纷。认识的人里有一个在市住建局当科长的亲戚,不算什么硬关系。”
我看着那段话,心里有了底。
晚上八点多,我从便利店出来,一辆车贴着路边开过去,带起一阵风。黑色保时捷尾灯在路口亮了一下,拐弯消失了。随后手机上多了一条陌生短信:“沈川,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有些人你惹不起。”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第二天一早,我拨通了集团法务部的电话:“王律师,帮我准备一份律师函模板。用途,车辆损坏赔偿。”
【03】
因为车在修,我两天没开。第三天上午,我没去集团,直接去了物业办公室。
老周把我让进里间,倒了杯茶,神色紧张:“沈董,轮胎的事我正在查,您放心。”
我端着杯子没喝:“监控修好了?”
“修好了修好了,说是线路接触不良,当天下午就恢复了。”
“那晚值班的都有谁?”
“小刘和一个保安老刘。”
我说:“老刘师傅在不在?我想跟他聊聊。”
老周犹豫了一下,叫人把老刘喊进来。老刘进门,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沈老板,您找我?”
我示意他坐:“刘师傅,前天晚上十点到凌晨三点,你在车库值班?”
他搓了搓手:“是……中间钱主管叫我去库房盘点,离开了一会儿,大概半小时。”
“那半小时,监控正好坏了。”
老刘低头没接话。
我放缓语气:“刘师傅,车的事我不为难你。你如果知道什么,可以直接跟我说,我保证不让你难做。”
老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沈老板,您对我们这些保安客气,夏天买西瓜分给整个队,我都记得。我跟您透个风——那晚钱主管调我走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一个人蹲在您车旁边,穿黑夹克,个儿不高。后来我盘点完回来,人已经走了。第二天钱主管特意问我看见什么没有,我说没有,他才没追问。”
“那个人你认识吗?”
“不敢肯定。但第二天下午,赵老板那车进来的时候,我看见开车的司机就是黑夹克,个儿不高。”
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老刘出去后,我给吴峻发了条消息:“查一下赵大鹏的司机,叫什么,有没有前科。”
吴峻回复很快:“司机叫张开,三十六岁,当过保安,没有前科。但前年跟赵大鹏一起在物流园打过人,出警记录里有他。”
我把这些存进备忘录。走出物业办公室,迎面撞上赵大鹏和钱副主管。赵大鹏看见我,先是一愣,又笑开了:“沈董,这么巧?我正想找周总聊聊车位的事。”
我嗯了一声,没有停步。走过他身边时,他压低声音说了句:“沈川,别不知好歹。”
我没接话,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04】
赵大鹏说的“改天请吃饭”,我原以为是客气话。没想到第三天下午,他还真让钱副主管送来了请帖。
帖子上写着:“沈董,前日多有冒犯,特备薄酒一杯聊表歉意。晚六点,鸿运楼,吉祥厅。”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照着描的。
妻子看了一眼:“他这是什么意思?”
“去看看。”
晚上六点,我准时到鸿运楼。包厢很大,圆桌上已经坐了三个人,赵大鹏、他老婆,还有一个穿夹克的男人,头发梳得齐整,见了我站起来递名片:“沈总,鄙姓韩,在住建局做点基建工作。”
我接过名片放在转盘上,没细看。赵大鹏端起酒杯:“沈董,那晚我喝多了,脑子不清醒,请您见谅。我先干为敬。”仰头喝了大半杯白酒。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赵老板客气。”
他又绕了几句好话,话锋一转:“听说沈董手底下有家地产公司,城东那边拿了一块地?我厂子想搬迁,正缺工业用地。沈董要是有门路,愿意帮忙,多少钱都好商量。”
“那块地已经做了规划,准备建产业园。”
赵大鹏笑着摆手:“规划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沈董帮了这个忙,以后这片地方,您有用得上我赵大鹏的地方,绝没二话。”
他老婆也帮腔:“沈总,我们家老赵粗人,但仗义。您帮了这次,他记您一辈子人情。”
我没接话。桌上安静了几秒。韩科长慢悠悠开了口:“沈总年轻有为。住建局最近在搞物业企业资质核查,听说沈总名下的物业公司也在名单里。这种事一般就是走个流程,但要是有什么不合规的地方,整改起来也够麻烦的。”
他话里有话。
我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韩科长说的是,合规经营是底线。物业那边该整改的我们会整改。”
这顿饭剩下的时间,赵大鹏没再提地皮的事,态度也淡了几分。我吃完饭出来,走到小区门口,发现公告栏正中央贴了一张打印纸:“告业主书:近日有业主反映B区212车位非法侵占公共区域、违规占用消防通道,物业已启动核查流程,请相关业主限期到物业办公室说明情况。”
没有公章,日期是今天。
我拍了一张照发给老周。老周秒回:“沈董,这我真不知道!明天就撤掉!”
我没再回,抬脚进了小区大门。身后门卫室里传来两个保安小声嘀咕:“B区212,不就是那个沈老板吗?”“嘘,别说了。”
我脚步没停,一直往前走。
【05】
接下来两天还算平静。车修好了,三千六的发票放在手套箱。车位没再被占,但物业也没主动联系我。
第二天晚上,保安老刘约我在小区后面那条街的烧烤摊见面。他戴着顶鸭舌帽,坐在角落,要了两瓶汽水。我过去坐下,他把一支旧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下朝我推过来:“沈老板,这个您听听。”
录音有一些嘈杂,但两个人的声音很清楚。一个赵大鹏,一个钱副主管。
赵大鹏说:“你帮我把他的车位做了。他不是牛吗?让他丢个人。我要让他知道这块地方谁说了算。”
钱副主管有些犹豫:“赵老板,他毕竟是业主,闹大了不好收场。”
赵大鹏骂了一声:“怕什么?他那公司在外地,本地有什么根脚?你照我说的办,五万块两天内转你账上。”
录音很短,一分钟就停了。
我关掉录音,问:“这录音哪来的?”
老刘说:“那天我去物业办公室送钥匙,听见他们在屋里说话,出来后留了个心眼,用手机录的。沈老板,我这是豁出去了。万一赵大鹏知道,我饭碗就没了。”
我认真看着他:“不会牵扯到你。证据我复制一份,原件你留好。”
老刘点了点头,又像想起什么:“还有件事。赵大鹏昨天跟人打电话,说厂子搬迁又黄了,看中的地被人抢先摘了牌。他气得很,骂了好一阵子。”
城东那块地,昨天下午确实被集团投资部成功摘牌了。赵大鹏多半猜到了背后有我的手笔,所以才急着闹事。
我从烧烤摊起身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来自钱副主管的消息:“沈董,我是钱进。有些事想当面跟您汇报,关系到您小区。方便的话,明早九点,南门那家茶馆等您。”
我截了图,存进相册。老刘已经站起身,压了压帽檐,往小区方向走去。我在原地站了片刻,头顶的月亮又黄又薄。
明天早上,可以收网了。
【06】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到了南门茶馆。钱副主管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壶菊花茶,手里拿条纸巾不停搓着。
他看见我,站起来,腰弯得比老周还低:“沈董,您来了。坐,坐。”
我没坐他对面,拉了把椅子坐到侧面。他愣了一下,又赔笑:“沈董,我今天跟您负荆请罪。赵大鹏跟我翻脸了,他让我顶下扎车胎的事,不然就举报我收钱。我算是看透了,他这种人,用你当狗,用完就踹。”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咽了口唾沫,打开手机翻聊天记录,一条一条递到我面前:“您看,这是赵大鹏转给我的,总共六笔,八万七。一笔是让我安排调监控,一笔是散布消息,一笔是让我摸清您车位的情况。这个时间,正好是您轮胎被扎的前一天。”
我拍下聊天记录,问:“为什么现在说出来?”
钱副主管苦笑:“他昨天找人来物业闹,说我要私自动用物业费,要举报我。这是要灭我的口。沈董,我贪财,但我不想坐牢。您要多少证据,我给多少。”
我收起手机:“整理一份完整的,原件收好。之后我律师会联系你。”
钱副主管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下午三点,赵大鹏的保时捷出现在城东自然资源局门口。他在车里坐了不到十分钟,接到一个电话,是中间人打来了:“赵老板,那块地已经定向出让了,你就不用再看了。”
赵大鹏在电话里骂了一句:“我要找他们领导谈!”
“谈不了,程序走完了。你不如想想别的路子。”
赵大鹏把手机摔在副驾驶座上。一抬头,正好看见我从路边一家咖啡馆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他隔着车窗死死盯着我,我没有看他,径直上了路边那辆灰色旧车。
车子发动前,手机响了。一接通,赵大鹏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沈川,那块地是不是你抢的?你到底什么来头!”
我说:“赵老板,你扎我车胎的时候,没想过问问我什么来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即传来一阵笑声,带着狠劲:“行。你有种。你等着。”
电话挂断。我放下手机,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保时捷一脚油门冲过路口,尾灯在车流里晃了两下。
【07】
赵大鹏没有让我等太久。
第三天晚上,小区大门外墙玻璃上贴满了一张张A4纸,标题加粗写着“举报名单”,指名道姓说B区212的业主利用物业公司侵害业主权益,长期占用公共区域,暗示我和物业老总有私人交易。纸用胶水贴得很牢,门卫撕了几次都没撕干净。
业主群炸了锅。有人拍下照片发到群里,配上三个感叹号。之前对我有意见的那几个邻居活跃起来:“我就说他不是好东西,你看,被举报了吧。”“这种人就该赶出去。”
妻子看完群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要不要报警?”
“报了。明天下午,派出所会来取证。”
妻子没再说话,走过来把我手边那杯凉茶换成热的。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心里安稳。
第二天,派出所确实来了。但没来取证,而是接到街道办转来的举报函,来物业公司核查资质问题。老周忙得脚不沾地,当着民警的面翻出一堆资料,嘴里反复说着:“正常经营,都是正常经营。”
傍晚,吴峻打来电话:“兄弟,你那事闹大了。赵大鹏有个亲戚在住建局打招呼,现在街道和住建都在查你的物业公司。问题不大,但时间上会很烦。你手里那些证据,什么时候用?”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别等太久。这种人狠起来什么都干得出。”
他话音刚落,手机又进来一条新消息,是赵大鹏发来的地址:城东某酒吧。后面跟了一句话:“沈董,今晚十点,请你过来聊聊。我知道你在查我。如果你不来,明天小区里还会有好戏。”
我把消息转给吴峻,然后拨通集团保安部经理电话:“安排两个人在城东酒吧外围等我,不露面。等我电话。”
晚上九点五十五分,我到了那家酒吧。赵大鹏坐在二楼卡座,身边坐着张开和另外两个生面孔。他见我上来,指了指对面沙发:“坐。”
我没坐,站在卡座边上:“赵老板,你找我?”
赵大鹏把酒杯放下:“沈川,我不管你是哪门子的董事长,也不管你多大能量。你动我的地皮,我就动你的名声。你别逼我。”
“你扎我车胎,也是我逼的?”
赵大鹏一愣,随即嗤笑:“你有证据?”
我没回答,安静地看着他。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这地方我熟,你今天走不出去,你信不信?”
我说:“赵大鹏,你确定?”
他眼神闪了一下。这时楼下传来脚步声,酒吧经理领着一个民警上了楼:“赵老板,这位同志找你。”
民警出示证件:“赵大鹏,有人报警称你涉嫌故意毁坏财物、威胁他人人身安全。请你配合调查,走一趟。”
赵大鹏脸色骤变:“谁报的警?我犯什么法了?”
吴峻从民警身后走出来,朝我挤了下眼睛,然后看向赵大鹏:“赵老板,走吧,所里说。”
赵大鹏涨红了脸,狠狠瞪了我一眼,被带下楼。走出门口时他回头喊了一句:“沈川,你等着!”
风从门缝灌进来,我拉了一下衣领,没说话。
【08】
赵大鹏在派出所待了一夜,第二天上午又被放了出来。原因很简单,他那个住建局的亲戚打了招呼,加上当时的关键证据还在补充固定,民警只能先放人。
这一点我早料到了。我真正要用的,不是那一晚的报警。
第三天晚上,小区业主大会。广场上拉了临时灯,几张长条桌拼成台子,物业经理老周主持。台下站了几十个人。赵大鹏站在最后面,双手插兜,眯着眼看台上。
我走上台,接过话筒。人群安静下来。
“各位邻居,我是B区212的业主沈川。这段时间关于我的消息比较多。我今天用几分钟,把话说清楚。”
我打开投影,把产权证和车位登记信息投到大屏幕上:“第一,B区212车位是我买的,产权清晰,手续齐全。谁有疑问,现在可以提。”
台下没人说话。
我切到下一页,是一段停车登记记录:“第二,所谓‘长期占用消防通道’的举报,物业后台记录了当天的情况。停在禁停区的车,是一辆黑色保时捷,车牌尾号888。记录时间和监控时间对得上。”
人群微微骚动,有人低声说:“那不是那个开保时捷的吗?”
赵大鹏脸色变了,往前走了两步。我看着他,语气平稳:“第三件,我车胎被扎的事。监控那天确实出了故障,但有别的证据。保安师傅老刘的手机里有一段录音,赵老板亲口说要‘做掉’我的车位。物业钱副主管也提供了完整的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
我按下播放键。赵大鹏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在广场上清清楚楚:“你帮我把他的车位做了。他不是牛吗?让他丢个人……”
赵大鹏冲上来想摁掉投影,两个保安上前拦住他。台下炸了锅:“这人怎么回事?”“还串通物业内鬼扎人家胎?”“太缺德了……”
“录音是假的!假的!”赵大鹏嗓门扯得老大。
他没有机会说第二遍。派出所的民警从人群外走进来,吴峻出示了传唤证:“赵大鹏,你涉嫌故意毁坏财物、寻衅滋事,现在依法传唤你到派出所接受调查。”
赵大鹏像被人抽了骨头,两条腿一软,被民警架住。他老婆从人群里挤出来,尖声喊:“你们凭什么抓人!”
吴峻说:“有证据、有证人、有价格认定和维修发票。够不够?”
他老婆还想说什么,被旁边几个邻居拉住。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抓得好。”
民警带着赵大鹏走了。广场上的灯晃得人看不清脸,只看见他弯着腰,脚上那双运动鞋在地上拖出两道印子。
我站在台子上,没有欢呼。人群渐渐散去,一个头发花白的邻居走到台前,犹豫了一下:“沈老板,我之前在群里说错了话,对不住。”
我摇摇头:“没事,说清楚就好。”
散场后回到家,吴峻发来一条消息:“赵大鹏涉嫌故意毁坏财物,已经立案了。他厂子的环保问题,城北那边也在重新查。”
我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傍晚,我走进地下车库。B区212的车位空着,新画的白线清晰醒目。那辆灰色旧车停在临时车位上,车头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拧钥匙,发动车子,缓缓停进B区212。车身正,轮胎不偏不倚压着白线,头顶的灯光落下来,车位干净得像是刚交付的样子。
我熄了火,坐在车里待了一会儿。手机又跳出一条消息,是集团行政部发来的:“沈总,物业老周调任分公司的通知已拟好,新物业经理下周到岗。”
我回了一个字:“好。”
推开车门,我走上坡道。小区里有人遛狗,有人拎着菜篮,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经过门卫室的时候,老刘正蹲在地上教一个新来的保安认道闸遥控器,两个人头凑得很近,老刘的声音传出来:“先看车牌,再抬杆,别急……”
我放慢脚步,朝他点了点头。老刘抬头,冲我咧嘴一笑,又低下头继续讲。
日子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只是从今往后,小区里那个B区212车位,再也没有外人停过车。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