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这人有个毛病,心软。
不是啥大毛病,就是见不得别人跟我开口。
老赵上个月在食堂坐我对面,筷子扒拉着饭盒里的土豆丝,半天没往嘴里送。
我问他咋了,他说闺女考上大学了,学费凑得差不多了,就是每个月生活费还差点,想买辆二手车代步,省下坐长途大巴的钱。
哥,你那辆旧车不是说要换吗?他眼睛没看我,盯着饭盒说的。
我那辆车开了七年,保养得跟新的一样,四S店的记录一次没落下。
本来打算再开两年的,上个月媳妇还念叨想换辆大点的,能拉上她妈一块儿出去转转。
老赵这一开口,我倒不知道怎么接了。
回家跟媳妇商量,媳妇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水,听我说完,手里的小喷壶停了。
你打算多少钱给他?
半价吧,都是同事。
媳妇没吭声,又按了两下喷壶。
水珠子顺着叶子滴到地砖上,她拿抹布擦了,擦完又擦了一遍。
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那车是她陪我去挑的,当年为了省三千块钱,我俩跑了四家店,她挺着大肚子坐在展厅塑料椅子上等我,等了一个多小时。
行吧。她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你定就行。
就这么着,车过户给了老赵。
半价,三万二。
过户那天老赵拍着我肩膀说改天请我喝酒,我说不用,你把车开好就行。
事儿就出在这句话上。
上礼拜五,隔壁部门的小刘在茶水间泡咖啡,看见我进来,眼神躲了一下。
我没在意,倒了杯水要走,她忽然叫住我:赵师傅那车,真是你的啊?
是啊,咋了?
她嘴唇动了动,咖啡勺子在杯子里搅了好几圈,最后说了句:没事没事,我就随口问问。
我当时没多想。
直到昨天中午,我在楼梯间抽烟,听见楼下两个实习生在说话。
听说赵师傅买那车亏大了,看着便宜,其实有暗病。
真的假的?
赵师傅自己说的,说变速箱有问题,修一下得小一万。还说卖车那人是他同事,看着老实,心挺黑的。
我手里的烟灰掉在鞋面上,没弹。
02.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亮了又黑,黑了又亮,一个字没看进去。
下班的时候我特意走慢了点,等老赵从车间出来。
他看见我,跟往常一样笑呵呵地打招呼:哥,走啊?
老赵,咱俩说两句话。
我把他拉到公司后面那块空地上,旁边堆着几摞旧托盘,风吹得塑料布哗啦哗啦响。
我问他,你是不是跟人说车有暗病。
他脸上那点笑僵了一下,然后搓着手说:哥,你别误会,我就是跟人闲聊的时候提了一嘴,没说别的。
闲聊?你说变速箱有问题,修一下小一万,这叫闲聊?
那是我瞎说的,真瞎说的。他声音矮下去,我就是……就是跟人唠嗑,顺嘴那么一说。
我看着他。
他比我大两岁,头发白了一半,工作服的袖口磨得发毛。
他闺女我见过,去年公司搞活动,他带着来的,小姑娘扎个马尾辫,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吃橘子。
老赵,车你开了快一个月了,你自己说,有啥毛病没有?
他低着头不吭声。
你开回去头一个星期,我还给你打过电话,问你开着咋样,你说挺好的,啥毛病没有。你现在跟人说我坑你?
他还是不吭声。
风把托盘上的塑料布吹起来又落下去,啪嗒啪嗒的。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拐角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哥,我没回头。
人有时候不是不知道对错,就是嘴比心硬,错了也不肯认,非得等事儿闹大了才后悔。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媳妇问我咋了,我说没事。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你那车的事儿吧?我早跟你说别卖给熟人,你不听。
我没接话。
窗户外头有只猫叫了两声,又没了。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件事。
03.
我把四S店的保养记录全打出来了。
七年,十四次保养,一张不少。
每一张上面都写得清清楚楚,里程数、保养项目、更换的零件、师傅的签字。
最厚那一摞是变速箱的,六万公里的时候换过一次变速箱油,上个月刚做过全车检查,师傅在备注栏写了四个字:车况良好。
我拿着这摞纸站在茶水间门口,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我不是那种爱较真的人。
平时同事借个几十块钱忘了还,我也不好意思要。
楼下早餐铺子找错钱,我发现了也就下回提一句,不会专门跑回去。
媳妇说我这个人就是太面,啥事儿都往肚子里咽。
但这回不一样。
车是我媳妇挺着大肚子陪我挑的,七年每一回保养都是我亲自开去四S店的,下雨天舍不得停外头,太阳大了还得找树荫。
这车跟了我七年,跟家里一口人似的。
你说我坑人,你拿什么说我坑人?
我把保养记录一张一张贴在茶水间的公告栏上。
贴到第三张的时候,小刘进来了,端着杯子愣在门口。
贴到第七张的时候,老赵的组长老周进来了,看了一眼,啥也没说,倒了杯水走了。
贴到第十四张的时候,茶水间门口站了五六个人,没人进来,就在外头看着。
我把最后一张——那张写着车况良好的检查单,贴在正中间。
然后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工位干活去了。
一上午,没人跟我提这事儿。
但我能觉出来,走过我工位的人脚步都慢了半拍。
老赵没在车间,听说是请了半天假。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周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
他扒了两口饭,忽然说了句:老赵那人,嘴不好,心不坏。
心不坏就能随便编排人?
老周嚼着饭,半天没说话。
快吃完的时候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他闺女那个大学,学费是凑够了,住宿费还没着落。他媳妇上个月查出甲亢,药不能断。他买你那车,不是为了省大巴钱,是想下班跑个网约车,多挣点。
我筷子停在半空。
这事儿他不让我跟人说。老周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你自己掂量吧。
04.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啥活儿也没干。
我把手机里老赵的朋友圈翻了一遍。
他很少发东西,最近一条是三个月前的,拍了他闺女的高考准考证,配了四个字:闺女加油。
再往前翻,是去年过年,他拍了一桌子菜,桌上摆着三副碗筷。
我忽然想起来,过户那天老赵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哥,这车我肯定好好开,跟对自己家东西一样。
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下班铃响的时候我没走,坐在那儿把保养记录又看了一遍。
每一张纸上都有四S店的章,红彤彤的,盖得端端正正。
我一张一张叠好,放进文件袋里。
茶水间里我贴的那些纸还在,有人在上头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赵师傅不厚道。
旁边又有人写了句:人家卖车也不容易。
两行字挤在一起,像小学生吵架。
我把纸全揭下来了。
揭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保洁阿姨拎着拖把进来,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那纸我差点给你擦了,后来看那么多人围着看,就没动。
我说没事,我自己收。
出了公司门,天还没黑。
我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有辆跟我那辆同款的灰色轿车开过去,我盯着看了半天,直到它拐弯不见了。
回到家,媳妇在厨房煮面条。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脸色这么难看,跟人打架了?
我把事儿跟她说了。
她听完,把火关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到我旁边。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说:你还记不记得咱买那车的时候?
记得。
那天我坐在展厅里等你,你跑前跑后跟人谈价,热得一脑门子汗。后来销售说便宜三千,你高兴得跟个小孩似的,拉着我说媳妇咱有车了。她笑了一下,那会儿咱啥都没有,就那辆车,觉得可了不起了。
我没说话,喉咙有点紧。
日子过久了才知道,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东西再金贵也金贵不过人心里的疙瘩。
她站起来,把面条下进锅里,搅了两下,背对着我说:你明天去找老赵吧。
05.
第二天我没去找老赵,他来找我了。
一大早,我刚到公司门口,就看见他蹲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看见我,他站起来,腿好像蹲麻了,晃了一下。
哥。他把塑料袋递过来,我给你买了早点。
我没接。
他又往前递了递:豆浆,糖饼,你爱吃的那家。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哪家?
以前你早上总带,我闻着味儿就知道是巷口那家。
我接过袋子,豆浆还是热的。
他在台阶上坐下来,我也坐下来。
早上的太阳刚出来,照在对面的楼面上,黄澄澄的。
哥,对不住。他搓着手,我那天跟人唠嗑,人家问我车多少钱买的,我说半价,人家说这么便宜肯定有毛病。我脸上挂不住,就顺着话往下编了几句。
脸上挂不住就拿我垫背?
我错了。他声音闷闷的,我回去一晚上没睡着,我媳妇问我咋了,我没敢说。她要是知道我干这种事儿,非得骂死我。
我喝着豆浆,没吭声。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我看。
是一张手写的单子,上头列着网约车的收入,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哪天跑了多少单,挣了多少钱,扣了多少油钱。
最底下写了一行字:第一个月净收入一千八,给闺女寄了一千二。
哥,这车真好开。他把单子叠起来,塞回兜里,我跑了快一个月了,啥毛病没有,省油,开着也顺手。我那天在茶水间外头看见你贴的那些保养记录,我……
他没说下去,别过头去。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哥,我去上班了。回头我把油钱给你补上,算是我赔不是。
不用。
他愣了一下。
油钱不用补,你把那几张保养记录留着吧。我把文件袋从包里掏出来,递给他,以后有人再问你车的事儿,你把这个给他看。
他接过文件袋,手有点抖。
06.
这事儿过去半个月了。
老赵现在见了我还是笑呵呵地喊哥,我也应着。
有时候中午一块儿吃饭,他带了好菜会往我饭盒里拨一点,我带了水果也给他掰半个。
谁也不提那茬了。
茶水间的公告栏现在贴的是公司的通知和几张过期的活动海报。
保洁阿姨每天擦一遍,干干净净的。
上周末我在家洗车——换了辆新的,大一点的,能拉上丈母娘一块儿出去转的那种。
正洗着呢,手机响了,老赵发来一张照片。
是他闺女在大学门口拍的,小姑娘穿着新衣服,笑得眼睛弯弯的。
底下跟了一句话:哥,闺女说谢谢你。
我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擦车。
媳妇从窗户探出头来喊我:洗完了没?面条好了!
我说快了快了,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桶边上。
太阳正好,晒得地上的水渍亮晶晶的。
隔壁邻居家的猫趴在墙头上,眯着眼睛看我。
巷子里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摁了两声喇叭。
日子嘛,就是这样。
谁跟谁还没有个磕磕绊绊的,说开了就过去了,过去了就翻篇了。
往后还得一块儿上班、一块儿吃饭、一块儿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