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这辈子陪老婆逛过无数次商场,买衣服、买鞋子、买化妆品,她和售货员砍价,我站在旁边刷手机,已经成了固定节目。唯独买车那次,从进门到交定金,前后不到两个小时,至今想起来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那天是周六,上午刚下过一场雨,4S店门口的停车场积了几洼水。我们奔着那辆看了好几个月的白色城市越野去的,十五万出头那款,论坛口碑不错,油耗也能接受。老婆在手机上翻了半个月的评价,最后拍板:就它了。
进门还没站稳,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就迎了上来,笑容特别到位,不是那种硬挤出来的职业笑,是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那种。
“哥,姐,看车啊?外面刚下过雨,先坐,我给你们倒杯热水。”
他把我俩引到休息区的沙发,转身就去倒水。杯子是纸杯,但水不烫不凉,刚好入口。我老婆小声跟我说了句:“这小伙子挺精神。”
他姓周,名牌上写着“周远”。回来之后他没急着推销,先问我们平时用车多不多,主要跑市区还是跑长途,家里几口人。我老婆一一答了,他点点头:“那你们看的这个型号特别对,后排空间够,后备箱放个婴儿车没问题。”
我老婆笑了一下:“还没孩子呢。”
“那更得提前预备着。”他说话很自然,不油腻,“这车后排能放平,以后一家三口出去露营,铺个垫子就能躺。”
这话听着舒服。不像有些销售,一上来就跟你算优惠算贷款,恨不得你十分钟就把钱交了。他先聊车,再聊日子,不知不觉就把你带进去了。
看完车,他请我们试驾。试驾车洗得干干净净,脚垫上连个泥印都没有。他坐副驾,指路的时候不急不缓,遇到坑洼提前提醒。
我老婆开了一段,说方向盘挺轻,他接话:“电子助力的,女士开不费劲,上了高速会变沉,稳。”
试驾回来,我老婆明显心动了。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太熟了,意思是“差不多了”。
2
坐下来谈价格的时候,周远先拿了张纸,把各项费用一项一项列出来。车价、购置税、保险、上牌费,写得清清楚楚。没有莫名其妙的“服务费”“出库费”,就是我之前陪朋友买车时见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收费项,他一个字没提。
“哥,姐,我不跟你们绕弯子。”他把笔放下,“这款车现在优惠一万六,我手上还有个老客户置换的名额,能再便宜两千。车价总共给你们少一万八。”
我老婆眼睛亮了一下。来之前我们跑过另外两家店,一家最多优惠一万三,另一家咬着牙给到一万五,还得搭一个三千块的装饰套餐。这家直接给一万八,确实有诚意。
“装饰我们不强加,你们想要什么自己配,不在我们店做也行。”周远继续说,“保险你们要是在外面买,也没问题,我不挣这个钱。”
我都有点意外了:“你们店不考核这个?”
他笑了笑:“考核归考核,但我这人做生意,不喜欢让人心里别扭。你们觉得舒服,以后保养还来找我,一样。”
这话我当时听着特别顺耳。一个销售,不跟你藏着掖着,把底牌亮给你看,你反而更愿意信他。
我老婆还是习惯性地砍了一下:“再少一千行不行?”
周远挠了挠头,有点为难地笑了:“姐,这个价真的是底了,再少我得自己贴钱。”他想了一下,“这样吧,我私人送你们一套脚垫和后备箱垫,原厂的,值个六百多。行不行?”
我老婆看了我一眼,我微微点了点头。
“行,那就定了。”
周远站起来,郑重地伸出手跟我们握了握:“谢谢哥,谢谢姐,以后你们就是我的客户了,有啥事随时找我。”
他去准备订金合同的时候,我老婆靠在沙发上,长舒了一口气:“这小伙子真会说话,让人花钱花得痛快。”
“是啊,比咱上次买车那个强多了,从头到尾板着脸,跟欠他钱似的。”
“就冲他这个态度,这车我买得不后悔。”
我们交了五千块定金,签了合同。周远把我们送到门口,外面又开始飘小雨,他跑回店里拿了两把伞递给我们:“哥,姐,拿着用,下次来还给我就行。”
我老婆推辞了一下,他硬塞到她手里:“没事,店里多的是。”
回家的路上,我老婆坐在副驾,翻着合同,嘴角一直翘着:“十五万出头买下来,还送脚垫,值了。”
我也觉得挺值。
3
第二天下午,我正上班,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说是那家4S店的销售主管。
“许先生您好,跟您确认一下,您昨天在我们店订了一辆车,对吧?”
“对,怎么了?”
“是这样的,小周昨天没跟您说清楚,这个价格我们领导今天重新审了一下,优惠幅度有点问题。您方便的话,能不能过来重新谈一下?”
我眉头皱起来:“合同都签了,定金也交了,有什么好谈的?”
“这个……电话里不太方便说,您来了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有点不痛快。这不是坐地起价吗?我马上给老婆打电话,她也火了:“合同白纸黑字,还能反悔?
你下午请假过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下午三点,我到了4S店。
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昨天周远坐的那个工位空着,桌上干干净净。其他几个销售看我的眼神有点躲闪,没人主动上来招呼。
昨天那个主管姓马,四十来岁,穿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他把我请到另一间会客室,关上门,先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叹了口气。
“许先生,跟您说实话吧。小周昨天辞职了。”
我愣了一下:“辞职了?”
“今天一早交的辞职信,人已经走了。”
“那我们的合同呢?”
马主管搓了搓手:“问题就在这。他给您的那个价格,我们店做不了。一万八的优惠,他把自己的一万块钱提成搭进去了。”
我一时没听懂:“什么意思?”
“他跟您说的是优惠一万八对吧?实际我们店放给销售的最大权限是一万二。剩下那六千,是他在自己提成里贴的。
还有那个‘老客户置换名额’,根本没有这回事,他自己编的。”
我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出话。
“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马主管苦笑:“这个我真不知道。他业绩一直还行,上个月还卖了六台。昨天您走了以后,他把您这个单子的提成算了算,差不多一万出头,他直接跟财务说这单提成不要了,全让给客户。
财务觉得不对劲,报到我这儿,我再找他谈,他今天就递了辞职信。”
我脑子里全是昨天周远那张热情的笑脸,那杯温度刚好的水,那把递过来的伞。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我们有两个方案。一是您重新签合同,优惠改成一万二,我们把定金退给您,您再考虑。二是您坚持原来的合同,我们尽量跟领导申请,但估计批不下来。”
“合同上盖着你们店的公章。”
“是,这个我们承认,是我们的责任。但小周那个价格确实超出了公司规定,属于销售个人行为……”
我打断他:“他人呢?有电话吗?”
“手机关机了,微信也不回。”
我坐在会客室里,水杯里的水一口没动,凉了。
4
回家路上我给老婆打了电话,把事情说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小伙子,图什么呢?”
“不知道。”
“你说他是不是跟店里有什么矛盾,故意搞这么一出?”
“不像。”我回想昨天的场景,他谈价格的时候思路太清楚了,每一步都是算好的。贴一万块钱进去卖一辆车,然后辞职走人,这不是冲动,是他早就想好了。
“那这车还买不买?”
“再说吧。”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婆也没睡踏实,半夜翻了个身问我:“你说周远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盯着天花板:“不知道。”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又去了那家4S店。
马主管看见我又来了,赶紧起身。我摆摆手:“我不谈合同的事。”
“那您是……”
“我想问问,周远在你们这干了多久?”
马主管愣了一下,给我倒了杯水,坐下来:“两年多吧。他这人挺实在的,不太像干销售的。”
“什么意思?”
“就是……不太会算计。别的销售都想着怎么把提成拿高点,他倒好,经常给客户送东西,帮客户跑腿办手续,有时候成本价卖,提成少得可怜。经理说过他好几次,让他改改,他嘴上答应,回头还那样。”
“那他为什么辞职?”
马主管点了根烟,想了想:“我猜跟上次那个客户有关。”
“什么客户?”
“上个月有个老太太,六十多岁,来给儿子看车。儿子在外地工作,想买个车给老伴开。老太太不懂车,周远陪她看了三回,每次都是打车接送。
最后车定了,儿子从外地打钱过来,结果那儿子听朋友说另一家店便宜三千,就让老太太退定金。老太太在店里哭了一下午,周远一声没吭,把定金退了。”
“后来呢?”
“后来那儿子在别家买了车,提车当天就出了小事故,新车蹭了一大块漆,又打电话来问周远能不能帮忙报保险。周远还去了。”
我听着,手里的杯子转了转。
“再往前,还有一次,一个年轻小伙子来买车,首付差两万,家里不给,周远自己垫了五千。后来那小伙子分期还他,还了三个月就没了下文。周远也没催过。”
“他这样搞,能挣钱吗?”
马主管弹了弹烟灰:“挣不了。他底薪就三千五,全靠提成。去年他卖得最多,拿到手的钱还没别人一半多。”
我沉默了。
从4S店出来,外面的风有点凉。我站在停车场,看着昨天试驾的那辆白色越野,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
我试着拨了周远的电话,还是关机。
5
转眼过去了一个多月,车的事我们换了另一家店订了,同款,优惠一万四,比周远给的价格贵了四千。提车那天,销售递给我钥匙的时候,我脑子里晃的还是周远那张脸。
新车的脚垫是普通绒面的,没有原厂的好,但我也没再换。后备箱垫一直空着,每次开门看见那个凹槽,我就想起周远说过“以后带孩子露营能躺平”。
这期间我偶尔会翻一下周远的朋友圈,一直是空的,一条横线,像从来没发过东西。
直到上上周末,我陪老婆去一家商场买东西,在地下停车场,看见一个穿工作服的人在指挥倒车。个子不高,戴着帽子,动作很利索。车倒进去之后,他转过身,我愣住了。
是周远。
他也看见我了,脸上的表情先是意外,然后笑了一下,很坦然的那种。
“许哥,来逛街啊?”
“你怎么……在这儿?”
他指了指停车场入口的岗亭:“在这上班。”
我看了看他身上的制服,是商场停车管理员的衣服。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我憋了半天,才问了一句:“那4S店的事……”
他叹了口气,往岗亭方向看了一眼:“哥,你等我一下,我把这拨车指挥完。”
我在旁边的花坛边坐了十来分钟,看着他来来回回地指挥车、收费、抬杆。动作很熟练,应该不是刚干。
忙完一阵,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瓶水喝了一口。
“许哥,你那车买了吗?”
“买了,换了一家店。”
“那就好。”他笑了一下,“其实那天你走了以后,我就知道这单我得辞。马主管跟你说的,我都猜到了。”
“你图什么呢?”
他把瓶盖拧上,看着前面的车来车往。
“哥,你记得我跟你们说那个老客户置换名额吗?”
“记得,你说编的。”
“没编。”他说,“那个名额是真的。不过不是你的,是我自己的。”
我没听懂。
“我名下有辆车,是我爸留给我的。去年我把它置换了,名额一直留着,想在合适的客户身上用掉。”他看着我,“本来是想留着给自己换车的,后来觉得,算了。”
“为什么?”
“我爸那车是老捷达,开了十一年,卖的时候人家只给两万。那车为我爸跑了一辈子,最后就值两万。”他声音很平,“我想了想,这个名额给谁不是给,与其便宜那些不差钱的人,不如给一个看着顺眼的客户。”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那一万块提成呢?”
“也没什么的。”他拧开瓶盖又喝了一口,“那单提成算下来是一万一,我贴了六千进车价,剩下五千给财务退回去了。我不是不要钱,是觉得那钱拿得没意思。”
“你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
“够活了。”他指了指商场方向,“这停车场的活是我一个战友介绍的,一个月四千五,交五险。不用天天琢磨话术,不用看人脸色。我觉得挺好。”
他低头把瓶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哥,你车以后有啥问题,还能找我,修车保养我认识几个靠谱的师傅,不坑人。”
“你不是不干这行了吗?”
“不干了。”他笑,“但认识的人还在。”
我陪老婆逛完街,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停车场入口换了个人在值班,周远不在。我站在车旁边抽了根烟,看着远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老婆拎着购物袋走过来:“想什么呢?”
“没什么。”
上车以后,她系好安全带,忽然说了句:“你说周远一个月四千五,要攒多久才能攒到两万?”
“不知道。”
“他贴了一万块给我们,又退了五千给店里,加起来一万五。”
我发动车子,没说话。
“他是不是傻?”
我盯着前面的红绿灯,想起周远坐在花坛边说的那些话。“不傻。”我说,“他就是跟我们想的不一样。”
6
回家以后,我把那张购车合同翻出来,又看了一遍。订金收据上盖着4S店的章,旁边是周远手写的一行小字:“已收定金五千元整,提车时间另议。”
那几个字写得板板正正,跟他人一样。
第二天我给马主管打了个电话,问周远在职期间有没有其他客户找过麻烦。马主管说没有,就我们这一单。
“他自己掏钱补的差价,后来财务把钱退给他了,他没要,让财务直接冲了公司的账。”马主管顿了一下,“说实话,我干这行十几年,没见过这样的。”
“他走的时候跟你们说什么了?”
“就说不想干了。我问他是不是嫌提成低,他说不是。问他是不是对店里有意见,也说不是。
最后我问急了,他就说了一句,‘卖车这事,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我想起周远说他爸那辆老捷达,想起他帮老太太退定金又去帮忙报保险,想起他给那个差两万首付的小伙子垫了五千。
他不是不会卖车,他是学不会把车当成一个纯粹的数字去卖。他把每一个来买车的人都当成要过日子的普通人,替他们想得太远,把这份工作当成了一份人情。可人情这个东西,在生意场上,从来都是入不敷出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又翻到周远的朋友圈,还是横线一条。我试着发了个好友申请,备注写了我的名字和车型。过了大概十分钟,通过了。
他没主动说话。我点开他的朋友圈,还是空的。
我打了一段话,删了。又打一段,又删了。最后只发了句:“小周,车我买了,挺好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发了一条文字:“哥,好好开,注意安全。”
就这么一句,跟当初在4S店门口送我们走的时候一样。
我关了手机,窗外是城市夜晚的车流声,一阵一阵的。
我老婆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周远回你了?”
“回了。”
“说什么?”
“让我注意安全。”
她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我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提车那天,新车的销售跟我说“这车三年保值率百分之六十七”,口气特别骄傲。我当时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周远给他爸那辆老捷达找了新主人,两万块,十一年,平均一天不到五块钱。
有些东西是不能这么算的。
就像他贴进去的那一万块,换来的不是订单,是他自己心里那点安生。
我后来把后备箱垫买了,普普通通的,六十块钱。每次打开后备箱看见它,我就想起那天周远站在停车场,穿着制服,帽子拿在手里,脸上的笑比在4S店的时候真实多了。
他说他过得挺好。
我觉得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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