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管所过户大厅的塑料椅子冰凉,我攥着那张机动车登记证书,手指头把边角捏出了汗印。
前面排队的人挪一步,我就跟着挪一步,眼睛死盯着窗口上方的电子屏,生怕错过叫号。
兜里手机震了三回,全是二手车贩子老赵打来的,我摁掉两回,第三回接了,他嗓门跟破锣似的:“兄弟,过户完了赶紧把尾款转我,这边等着用钱呢。 ”我没吭声,直接挂了。
这辆白色捷达是上个月从老赵手里买的,两万八千块,表显里程九万公里。
我跑外卖跑了三年,攒下这点钱不容易,寻思着有辆车能跑远点接单,不用整天骑电瓶车风吹日晒。
看车那天老赵拍着引擎盖说:“这车原版原漆,上一任车主是个女老师,开得仔细。 ”我围着车转了两圈,左前翼子板有一道划痕,用补漆笔涂过,颜色发暗。
老赵说那是停小区被电动车蹭的,不算事故。
我信了。
过户手续办完那天下午,我开着车去加满油,花了三百二。
加油站小哥问我要不要办张卡,我说不用。
上了绕城高速跑了二十公里,发动机声音还算平顺,就是刹车片有点薄,踩下去吱吱响。
我寻思下个月发了工资再换。
真正出事是前天傍晚。
我接了个单,从城南送到城北,走的是建设路。
晚高峰车挤车,我跟着前车慢慢挪,到路口的时候黄灯闪了,我踩了脚刹车停住。
旁边车道一辆黑色帕萨特嗖一下冲过去,红灯亮得刺眼。
我正低头看手机导航,后视镜里闪了两下警灯,一个交警骑着摩托靠过来,敲了敲我车窗。
“靠边停。 ”
我心跳猛地加速,赶紧打转向灯往路边靠。
脑子里飞速转:我没闯红灯啊,刚才明明停住了。
是不是没系安全带?
我低头看了一眼,系着呢。
是不是手机?
我赶紧把手机扔副驾驶座上。
交警走过来,敬了个礼,让我出示驾驶证行驶证。
我手忙脚乱从手套箱里翻出来递过去。
他拿着证件走到车头,弯腰看了一眼车牌,然后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心全是汗,看着他在本子上写字。
过了一会儿他走回来,把证件递给我,脸色不太好看。
“你这车,三年内闯了八十六次红灯。 ”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
“八十六次。 ”他把手里的警务通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上面密密麻麻一长串记录,最早的一条是三年零两个月前,最近的一条是上个月六号。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拿棍子敲了一下后脑勺。
“警察哥,这车我上个月才买的,过户日期行驶证上写着呢。 ”我声音发颤,赶紧从座位底下摸出那张二手车交易发票和过户凭证,手抖得差点掉地上。
交警接过凭证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行驶证上的注册日期,眉头皱起来。
他拿着对讲机又说了几句,然后让我把车熄火,跟他去岗亭。
岗亭里还有两个交警,一个年纪大点,一个年轻姑娘。
年纪大的那个接过我的材料翻了翻,又对着电脑敲了一阵键盘。
我站在旁边,腿肚子发软,脑子里全是那八十六次闯红灯。
按一次六分算,五百多分,我这驾照总共才十二分。
要是算在我头上,我得重新考多少次科目一?
“你坐。 ”年纪大的交警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我坐下来,椅子是铁的,凉得我屁股一激灵。
他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好一会儿,转头问我:“你从谁手里买的车? ”
“一个二手车贩子,叫老赵,在花乡那边。 ”
“你买车的时候查过违章吗? ”
“查了。 ”我赶紧说,“我专门在交管APP上查了,当时就两条违章,一个违停一个超速,我都处理完了才过的户。 ”
年纪大的交警跟旁边年轻姑娘对视了一眼。
姑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纸递给我,上面是那辆捷达的完整违章记录。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心越来越沉。
八十六次闯红灯,其中六十多次集中在过去两年,有三十多次是在同一个路口——城南大道和兴业街交叉口。
“这个路口……”我声音干涩,“我平时不往那边跑。 ”
“这些违章全都没处理。 ”年纪大的交警点了点屏幕,“按照现行规定,谁驾驶谁负责。 但过户之后产生的违章才能算你的,过户之前的,原则上应该由原车主处理。 ”
我脑子转得飞快:“那这些违章都是过户之前的啊,我上个月才买的车。 ”
“问题就在这儿。 ”他靠在椅背上,“这些违章记录全都没处理,按理说过户的时候车管所会卡住,不处理完违章不能过户。 你这车怎么过的户? ”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过户那天全是老赵跑的,他说他熟,让我在门口等着就行。
我等了四十分钟,他就把新的行驶证和登记证书拿出来了。
我当时还觉得这贩子办事利索,多给了他两百块跑腿费。
“车管所那边……会不会是系统没更新? ”年轻姑娘小声说了一句。
年纪大的交警没接话,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档案”“违章”“过户”几个词。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
“你这事儿麻烦了。 刚才查了原始档案,这辆车在过户之前确实有大量未处理违章,按流程不应该通过过户审核。 车管所那边说可能是系统数据延迟导致的漏洞。 但漏洞归漏洞,违章记录现在挂在车牌上,跟你这辆车绑定了。 ”
“那我怎么办? ”我声音有点急,“我花两万八买的车,总不能替别人背五百多分吧? ”
“你先别急。 ”他摆摆手,“这种情况你可以申请行政复议,提供过户证明和购车发票,证明违章不是你产生的。 但有个前提,你得找到原车主,让他把违章处理掉。 不然这些记录一直挂着,你的车没法年检,也没法再过户。 ”
我掏出手机给老赵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他才接,背景里全是麻将声。
“赵哥,那辆捷达有八十六次闯红灯没处理,你知道吗? ”
电话那头麻将声停了一下。
“啥? 不可能吧,我收车的时候查过,没违章啊。 ”
“我刚在交警队查的,白纸黑字。 ”
老赵那边沉默了几秒。
“兄弟,你听我说,这车我是从别人手里收的,原车主姓周,周什么来着……周建华。 我这儿有他电话,你等会儿我找找。 ”
挂了电话我站在岗亭门口,晚风吹过来带着尾气味儿。
建设路上车流不断,一辆接一辆从眼前过去,刹车灯红成一片。
我盯着那些车轮子发呆,脑子里全是那八十六次闯红灯。
上个月六号,最后一次违章,那天我还没买车呢。
老赵的短信发过来,一串手机号。
我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拨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的时候直接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我连着拨了五遍,最后干脆关机了。
我站在交警岗亭门口,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是那个打不通的号码。
年纪大的交警走出来递给我一张单子,上面写着“交通违法处理告知书”。
“你回去等消息,我这边帮你查一下原车主的信息。 但丑话说前头,这种背户车的事儿不好弄。 原车主如果故意不处理违章,你也拿他没办法。 ”
我接过单子,纸很薄,风一吹就抖。
我把它折好塞进兜里,拉开车门坐进去。
方向盘上那个大众标在路灯底下反着光,我看着它,忽然觉得这辆车特别陌生。
两万八,我跑了三千多单外卖,爬了不知道多少层没电梯的老楼,夏天晒脱皮冬天冻裂手,攒下这点钱。
现在这辆车停在路边,交警岗亭的灯从后视镜里照过来,红蓝红蓝地闪。
我拧动车钥匙,发动机轰一声打着,仪表盘亮起来。
油表指针指着半箱,我算了算,还能跑两百来公里。
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显示“老赵”。
我接起来,他声音比刚才还急:“兄弟,我找到周建华他媳妇电话了,你记一下。 但是我跟你说,这车的事儿你别赖我头上,我收车的时候真查了,交管APP上干干净净。 ”
“赵哥,我没赖你。 ”我盯着挡风玻璃上一道细小的裂纹,“我就想知道,这车到底是谁开的。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周建华……好像是个跑网约车的。 你找他媳妇问问吧。 ”
我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存进通讯录。
前面路口的红灯变绿了,后面的车按喇叭催我走。
我挂上挡,松手刹,车子慢慢往前挪。
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那个打不通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别找我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打了双闪。
后视镜里映着我的脸,眼睛红红的,嘴唇发干。
我拿起手机,把那四个字看了三遍,然后锁屏扔在副驾驶座上。
远处交警岗亭的灯还在闪,红一下蓝一下,照在路边的法桐树上,叶子影子落在地上晃来晃去。
我从兜里摸出那张告知书,借着路灯又看了一遍。
八十六次闯红灯,五百一十六分。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三圈,最后变成老赵收车时那张笑脸,变成周建华媳妇电话里那句“别找我了”,变成车管所窗口那个办事员递给我行驶证时的面无表情。
我把告知书折好,放进手套箱,跟行驶证放在一起。
然后重新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建设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往前开,尾灯连成一条红线。
我跟着这条红线往前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手机导航忽然响了一声,一个新订单弹出来:城南大道兴业街交叉口,送一箱矿泉水。
我盯着那个地址看了两秒,点了接单。
车子拐上城南大道的时候,路口的红灯亮起来。
我踩住刹车,看着斑马线上的人来来往往。
这个路口,三年里闯了三十多次红灯。
我数了数周围的摄像头,横杆上挂了三个,路边立了两个。
每次闯过去拍三张,八十六次就是两百多张照片。
这些照片现在都在交警队的系统里存着,一张一张,像两万八千块钱买来的一叠欠条。
绿灯亮了。
我松开刹车,车子慢慢往前滑。
后视镜里那个交警岗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亮点,消失在夜色里。
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又暗了,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四个字。
我盯着前面的路,忽然想起来买车那天老赵拍着引擎盖说“女老师开得仔细”。
女老师。
三年闯八十六次红灯的女老师。
我笑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听起来怪怪的。
车子驶过路口,斑马线在轮胎底下震了两下。
我踩下油门,速度表指针慢慢爬上来。
这条路往南能到城郊,那边有个二手车市场。
明天一早,我打算去问问,一辆背了八十六次闯红灯的车,还能值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