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号早上六点二十,我蹲在楼下擦车灯。
天没亮透,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灭下去。
后备箱敞着,里头塞了两个行李箱、一个保温桶,还有一罐萝卜干。
罐子用塑料袋裹了两层,怕漏。
车是三年前买的二手朗逸,五座,银灰色,右前门有块补过的漆。
抹布在后视镜上抹过去,露水冰凉,手背冻得发麻。
小区里静,垃圾车在远处倒桶,咣当一声。
后排儿童座椅上还沾着朵朵掉的饼干渣。
伸手掸了掸,掸不掉,就用指甲抠。
婆婆昨天说,国庆七天假,难得。
难得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怕说重了就不算数。
我信了。
这趟出门是我提的。
八月底我上夜班,站在冷柜前点货,冻得脚趾头疼。
那天突然想,公婆这辈子没出过省。
公公六十九,婆婆六十七,最远去过市里的人民医院。
回家我跟周建说,国庆带爸妈出去转转。
周建在建材市场给人扛板子,一天三百二,舍不得请假。
他说,你带他们去,钱我出。
我说,钱不用你出,我攒着呢。
攒了两万三,是这大半年生鲜组的绩效加夜班补贴。
行程做了三遍,订了两间房,海边的,一晚三百八。
截图发到家里那个四人群里,婆婆回了个“好”。
那是她头一回在群里回我。
平时她只发表情,一个红太阳,或者一朵花。
六点三十五,单元门响了。
婆婆下来了,穿着那件墨绿色夹克,袖口磨白了。
她手里拎着一箱矿泉水,二十四瓶的那种。
我愣了一下。
她说,路上喝。
我说,妈,咱仨人,喝不了这么多。
她说,放着,又不会坏。
她把水塞进后备箱,塞的时候把萝卜干罐子往里推了推。
后备箱盖压下去卡了一下,她拿膝盖顶了顶。
公公跟在后头,拎着一个布袋子。
袋口露出几个茶叶蛋,壳是裂的,卤色很深。
他说,你妈昨晚煮的。
我说,爸,就咱仨。
公公没接话,把袋子放进后座。
我说,爸,袋子给我,放后备箱去。
他说,放这儿,路上吃。
我说,路上也就四个钟头。
他说,四个钟头也饿。
我没再劝。
六点四十二,我上车打火。
婆婆坐副驾,系安全带的时候卡了两回。
我说,妈,你往下按一下那个红的。
她说,这车跟你舅家那辆不一样。
我说,舅家买车了?
她说,早买了,白的,比你这个小一圈。
我说,那挺好。
她说,好啥,贷款买的,一个月还三千。
我没接话,挂挡,出小区。
门卫老张在岗亭里打盹,按了下喇叭,他抬抬手。
上了主路,空调开到二挡,出风口有股霉味。
婆婆说,开窗吧,费油。
我说,不费。
她说,你们年轻人就是不知道过日子。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这车也不算我的。
首付是我妈拿的两万,剩下的我自己还。
周建那阵子刚换工作,手里空。
我妈说,你一个女人家,没车不方便。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我带孩子。
朵朵从一岁到五岁,都是我妈在带。
婆婆头一回来我家看车,围着转了一圈。
她说,这车不错,坐着高。
我说,妈,你上来试试。
她坐进去,手在座椅上摸了两下,问,皮子的?
我说,仿皮。
她说,哦。
就这一个哦,我听出来她不太信。
出城的路有点堵。
国庆头一天,高速免费,往东的车排出去两里地。
收音机开着,放的是戏曲频道。
婆婆跟着哼了两句,哼得不准。
公公在后座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车开到城东那个大路口,红灯,九十九秒。
婆婆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她按了两下。
她说,小许啊。
我说,嗯。
她说,反正路也顺,顺便接上我弟一家4口吧。
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说,谁?
她说,我弟,还有我弟妹,两个孩子。
她说得很平常,像说顺便买袋盐。
我的手在挡把上按了一下。
我说,妈,我这车五座。
她说,我知道,挤挤嘛。
我说,怎么挤。
她说,后排坐仨,前面坐俩。
我说,我算算,我开车,你坐副驾,我爸坐后头,后排还剩俩位子。
她说,对啊。
我说,那你弟一家四口,坐哪儿。
她说,俩孩子小,抱着。
绿灯亮了,后头有车按喇叭。
我往前开了一段,靠边停下,双闪打开。
我说,妈,抱着也算人,交警要查的。
她说,国庆节,谁查你。
我说,摄像头也拍。
她说,拍就拍,罚几个钱。
我说,扣六分,罚二百。
她说,那我给你。
我说,妈,不是钱的事。
她说,那是啥事。
我说,七个人,五座车,路上四个钟头,出了事谁担。
她说,能出啥事。
我说,高速上追尾,后排四个人挤一块,一个都跑不了。
她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她说,那要不,让俩孩子坐后备箱?
我扭头看她。
她说,我小时候坐拖拉机,后斗里坐一车人呢。
我说,妈,那是拖拉机。
她说,那不都一样。
我说,妈,我订的是两间房。
她说,再订一间呗。
我说,海边的,三百八一晚,六晚两千三。
她说,那么贵?
我说,国庆就是这个价。
她沉默了几秒。
她说,那你舅他们住车上也行。
我说,七个人,一辆五座车。
她没吭声,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我看着前面的路。
太阳刚出来,把挡风玻璃上的灰照得清清楚楚。
我说,妈,你昨晚就跟他约好了?
她说,那不然呢,人家在那儿等着呢。
我说,昨晚十点?
她说,差不多。
我说,你下楼两趟,就为这个?
她说,我就看看车胎气够不够。
我熄了火,又打着。
我说,妈,你要是昨晚跟我说一声。
她说,说了你能同意?
我说,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同意。
她说,我要是说了,你一准说下次。
她说,哪有下次啊。
她说,你爸腿那样,明年还走不走得动都难说。
这句话戳了我一下。
公公去年冬天在老家院子里摔了一跤,膝盖里打了两个钉子。
医生说要少走长路。
我这次订的民宿,一楼,出门就是沙滩。
婆婆把窗户降下来一条缝。
她说,小许,你不知道。
她说,我十六岁那年,我爹说不让我念了,让我下来挣工分。
她说,是我弟去跟我爹说的。
她说,他说他念不下去,让我念。
她说,他念到初二就不念了,去砖窑上推车。
她说,那年他十四。
她说完这句,停了停。
她说,这话我欠他五十年了。
她说,他现在日子过得紧,孙子孙女长这么大没看过海。
她说,我就想带他们去一回。
我看着前挡风玻璃,没吭声。
我说,妈,你想带他们去,你跟我好好说。
她说,我说了你能同意?
我说,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同意。
她说,我要是说了,你一准说下次。
绕回来了。
我往前看了一眼。
前面三百米就是那个加油站。
路口边上站着六个人,还有两个行李箱、一箱牛奶。
舅舅穿着一件蓝夹克,正在抽烟。
舅妈抱着小的那个,大的那个在花坛沿上蹦。
我把车往路边又靠了靠。
婆婆顺着我的眼睛看过去。
她说,你看,人家都到了。
我说,妈,我给舅打个电话,你自己跟他说。
她说,我说啥?
我说,你说去不成了。
她说,我不说。
我说,那我说。
她说,你敢。
她伸手按住我放在中控上的手机。
她的手很凉,指头上有个旧疤,切菜切的。
她说,小许,你别。
我说,妈,我掉头不是为了气你。
她说,那是为啥。
我说,你要是昨晚跟我说,我今天早上五点起,去租个七座的车,八百块一天,我也去租。
她说,那你现在租啊。
我说,现在租,人家也得有人有车。
她说,你就是不想去。
我说,我是去不了。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打火,挂挡,打左转向灯。
婆婆说,你干啥?
我说,回家。
她说,哎哎哎,小许!
我把车开到路口,掉了个头。
往回开的时候,婆婆一直扭头往后看。
她说,人家在那儿站着呢。
她说,人家孩子都换好衣服了。
她说,小许,我求你了。
我没说话,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手机响了。
婆婆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接。
响到第六声,她接了。
她说,哥。
那边说了挺长一段。
她说,嗯,嗯,我知道。
她说,车坐不下。
她说,你们先回吧,改天。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夹克兜里。
兜里像有纸,窸窸窣窣响了一下。
她说,你舅说,他理解。
我说,嗯。
她说,他还说,让我别跟你置气。
我说,嗯。
车开回小区的时候,七点二十。
门卫老张这回醒着,探出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车停在楼下那棵梧桐树底下,熄火。
三个人在车里坐着,谁也没动。
后备箱里那箱水晃了一下,瓶子碰瓶子,哗啦一声。
婆婆先下的车,摔了一下门。
公公跟着下去,拎着那个布袋子,茶叶蛋还在里头。
钥匙拔了,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方向盘是皮的,被手心焐热了一块。
过了两分钟,我上楼。
家里的门是虚掩的,公公上去的时候没关严。
推门进去,客厅没开灯。
婆婆坐在沙发上,夹克没脱。
公公在阳台上站着,手里捏着那个布袋子。
我进厨房,接了壶水,放在灶上。
火苗是蓝的,舔着壶底。
水开的时候,我站在灶台前,看那股白气往抽油烟机里钻。
抽油烟机嗡嗡响。
婆婆进来了,站在门口。
她说,你给周建打电话了吗。
我说,打了。
她说,他咋说。
我说,他说听你的。
她说,听我的?
我说,嗯。
她说,那你还……
她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我把火关了。
我说,妈,去不成了,单位领导喊我回去加班。
这句我说得很平,像说今天下雨。
婆婆看着我,看了大概五六秒。
她说,你领导?
我说,嗯,刚才发的消息。
她说,国庆节加什么班。
我说,超市,过节最忙。
这话不假。
我在超市生鲜组当主管,国庆七天,天天有促销。
李姐昨天还在群里问,谁能顶两天班。
没人应。
她说,那你啥时候回来。
我说,说不准。
她说,那这水怎么办。
我说,放着。
她说,放哪儿。
我说,放厨房。
她转身出去了。
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
后备箱打开,把东西一样一样搬出来。
两个行李箱,一个保温桶,一罐萝卜干,一箱水。
搬那箱水的时候,我拎了拎,沉。
二十四瓶,一瓶五百五十毫升,十三公斤。
我一个人扛上了三楼。
搬完最后一趟,我回车里,把后座那个布袋子拿出来。
八个茶叶蛋,用保鲜袋装着,还温。
我数了两遍,八个。
我们家三口人,加上公婆,五口。
朵朵在我妈那儿,那就是四口。
四个人的路上,煮八个茶叶蛋。
我坐在驾驶座上,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翻开婆婆落在副驾的那部手机。
屏幕没锁,停在舅舅的对话框上。
昨晚十点零三分,她发的是语音。
我点开听了。
她说,哥,明早七点,加油站路口,你们别迟到。
舅舅回了一句,行,我跟孩子说好了。
底下还有一条,是昨晚十一点四十。
婆婆发的,四个字:多带点药。
我把手机放回副驾的座位上,位置摆正。
下车,锁门,咔哒一声。
那声响在楼底下弹了一下,很脆。
上楼,进门,把手机放在婆婆手边的茶几上。
她说,我手机呢。
我说,在车上,我给你拿上来了。
她说,哦。
上午我在厨房煮了面。
挂面,卧了四个鸡蛋,切了半根黄瓜。
四个人围着桌子吃,谁也没说话。
公公吃了两口,说,面有点咸。
我说,下次少放。
他说,咸点好,下饭。
婆婆吃了小半碗,把筷子放下了。
她说,小许。
我说,嗯。
她说,你那两间房,退了吗。
我说,退了。
她说,退了多少。
我说,扣了一晚的钱。
她说,三百八?
我说,嗯。
她说,我给你。
我说,不用。
她说,我给你。
她起身进屋,翻出一个布钱包。
钱包是拉链的,拉链头用红绳拴着。
她数了四百块钱出来,放在桌上。
四张,都是旧的,有一张还缺个角。
我说,妈,收起来。
她说,你拿着。
我说,真不用。
她说,你拿着,我心里好受点。
我把钱拿起来,又放回她手边。
我说,妈,这钱你留着买药。
她看着那四百块,看了半天。
然后她把钱塞回钱包,拉链拉上,红绳绕了两圈。
她说,你舅妈的腰不好,坐不了长途车。
她说,我本来想着,路上让她坐副驾。
她说,我坐后头。
我没接话。
阳台上晾着朵朵的校服,风把袖子吹得一晃一晃的。
楼下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公公在阳台上咳嗽了两声。
去年十月,婆婆住院,胆囊。
在县医院住了九天,我请了七天假陪床。
那七天里,她跟我说了好多话。
她说她十九岁嫁过来,公公家三间土房。
她说她生周建那年冬天,屋里结冰。
她说她这辈子没坐过火车。
我那时候就想,得带她出去一趟。
中午十一点半,周建回来了。
他骑电动车,头盔夹在胳膊底下。
一进门他就闻见屋里的面味。
他看了看客厅,又看了看我。
他没说话,进厨房洗手。
水哗哗地响。
他关了水,甩甩手。
他问,真加班?
我说,真加班。
他说,哦。
然后他出去了,坐在沙发上跟他爸说话。
我站在厨房里,听见外头他们在说老家的房顶。
说瓦片该换了。
说今年雨水大。
一句也没提早上那事。
下午两点,我坐在阳台上给李姐发微信。
我说,李姐,我在市里,这两天有需要随时喊我。
李姐回得很快:行,明天上午来,生鲜区盘点。
我回了个好。
发完把手机扣在腿上,往楼下看。
楼下那辆银灰色的车停在梧桐树底下。
树影一块一块压在车顶上。
右前门那块补过的漆,在太阳底下看着有点发乌。
婆婆下午睡了两个钟头。
起来以后,她进厨房,把那罐萝卜干拧开了。
她夹了一筷子,放在小碟子里,淋了点香油。
她说,你尝尝,这回腌得咸。
我说,上回也不咸。
她说,上回你嫌淡。
我说,我没嫌。
她说,你说淡。
我说,我说的是我妈腌得淡。
她愣了一下,笑了,说,那是我记错了。
我夹了一筷子,确实咸。
咸得发苦。
她说,明年少放盐。
我说,行。
她说,明年你还带我们出去不。
我说,带。
她说,那我把盐记着点。
晚饭我做的。
炒了个青菜,热了剩面,蒸了四个茶叶蛋。
那八个茶叶蛋,中午吃了四个。
剩下四个,我给公婆一人两个。
婆婆说,你吃。
我说,我不爱吃。
她说,你早上还说爱吃。
我说,早上是早上。
吃完饭,公婆要回老家。
老家在城北三十里,坐公交一个半钟头。
周建说送,公公说不用,末班车八点四十。
婆婆拎着那个布袋子出门,走到门口又回来。
她进厨房,把那箱矿泉水搬出来。
搬了两趟,搬到门口。
我说,妈,水你留着。
她说,这是给你买的。
我说,你留着路上喝。
她说,我坐公交,喝什么水。
她说完就走了,走得挺快。
我站在门口,看着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灭下去。
声控灯,跟早上一样。
只是早上是灭下去,现在是亮起来又灭。
周建送他们到楼下。
回来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说,我妈哭了。
我说,嗯。
他说,你哭没哭。
我说,没有。
他说,那行。
10月2号早上七点,我去了超市。
生鲜区的灯管坏了两根,忽明忽暗。
李姐说,你不是出去玩了吗。
我说,没去成。
她说,咋了。
我说,领导喊加班。
她笑,说,你就是个老实人。
我没接话,去冷库搬了两箱排骨。
10月3号,婆婆托村里的班车司机带了一袋花生来。
司机说,老太太让捎的。
花生是新炒的,还带着壳,一袋五斤。
剥了一颗,有点糊。
10月4号晚上,我刷手机。
舅舅家那个大孙子发了个朋友圈。
九张图,一张是海,八张是自拍。
定位就是邻省那个海滩,离我订的民宿不到两公里。
我看了两眼,划走了。
周建凑过来问,看啥呢。
我说,没什么。
10月5号,周建带朵朵去了动物园。
回来朵朵给我看照片,说她摸了大象。
我说,大象是假的。
她说,真的,会动。
我说,那是人扮的。
她不信,哭了。
我哄了半天。
10月6号,婆婆打电话来,问朵朵吃没吃花生。
我说,吃了。
她说,糊了吧。
我说,有点。
她说,锅烧大了。
我说,下回小火。
她在电话那头停了停。
她说,你舅他们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晒黑了。
我说,海边太阳毒。
她说,早知道给你带点虾皮。
我说,下回吧。
10月7号,假期最后一天,我开车回了趟老家。
三十里,四十分钟。
带了半箱牛奶,还有那罐萝卜干剩下的半罐。
婆婆在院子里晒被子。
看见车,她站起来了。
她走到车跟前,绕着看了一圈。
她说,车胎气够不够。
我说,够。
她说,你爸昨天还念叨呢。
我说,念叨啥。
她说,念叨海。
我说,妈,明年五一吧,五一我去租个七座车。
她说,租啥,你那车挺好。
我说,那坐不下。
她说,坐得下。
她说,我坐后头,让你舅妈坐前面。
我说,妈。
她说,行行行,不说了。
中午在老家吃的饭。
婆婆蒸了南瓜,炖了白菜粉条。
公公喝了两盅,脸红红的。
他说,小许,你那车坐着不颠。
我说,还行。
他说,下回走远点。
我说,好。
下午三点我往回开。
婆婆站在院门口,一直看到车拐弯。
后视镜里,她那个墨绿色夹克越来越小。
回到城里,先去我妈那儿接朵朵。
朵朵一上车就喊,妈妈,我的座椅呢?
我说,在呢,在后备箱。
她说,为什么在后备箱?
我说,妈妈要拉东西。
她说,拉什么?
我说,拉了四个茶叶蛋。
她咯咯笑,说,妈妈你骗人。
回到家,我把车停好,打开后备箱。
安全座椅搬出来,不重,但卡扣要对准。
摸了半天,咔哒一声,卡上了。
朵朵爬上去,自己扣好。
她说,妈妈,我们去看海吗?
我说,明年。
她说,明年是几号?
我说,明年的国庆节。
她说,那还有好久。
我说,是啊。
上楼,朵朵去写作业。
我洗碗。
洗到一半,周建进来了。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
他说,我妈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嗯。
他说,她说你领导喊你加班。
我说,嗯。
她说你哭了。
我说,没有。
他把烟塞回烟盒。
他说,那行。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他说,明天我请假,带朵朵去动物园。
我说,行。
他说,你去不去。
我说,我上班。
他说,哦。
洗完碗,我把那罐萝卜干拧紧。
放回橱柜第二层,那是它原来待的地方。
台面上还剩一小碟,淋了香油。
拿了双筷子,站在厨房里吃了一口。
咸,是真咸。
窗外有风,不大。
从纱窗眼里钻进来,凉丝丝的。
吹得人觉着舒服。
我把碟子洗了,扣在沥水架上。
抽油烟机的指示灯还亮着,一点绿。
伸手按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