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班花局长问我职务,我说在省委打杂,她让我坐司机桌,20天后全省干部大会,我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看着台下的她在发抖

区委办的人来电话时,我正在省委大院后门那棵老槐树底下,盯着手机屏幕上刚发来的短信出神。

短信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发的,通知后天上午九点,全省县处级以上干部大会在省人民会堂召开,请准时参加,座位图稍后发至邮箱。

我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没回。

电话那头是老张,区委办秘书科的,声音压得很低:“志强,你那事定了没? 后天大会,区委这边要报参会名单,我先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啊。 ”我说报吧。

老张又说:“你那个同学李雪,去年调来咱们区当副区长了,你知道不? ”我愣了一秒,说不知道。

老张哎了一声:“她分管文教卫,上周来区委办调研,还问起你呢。 ”我说问啥。

老张说:“就问那个在省委打杂的刘志强是不是咱们一中毕业的。 ”我说是。

老张嘿嘿笑:“那你怎么说在省委打杂? 人家现在可是局长了。 ”
我没接话,挂了电话。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刮得哗哗响,地上落了一层碎影。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李雪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着:“老同学,我是李雪,加一下。 ”我点了通过。

她很快发来一条语音,六十秒的,我按在耳朵边听,里头声音又脆又亮,说下周区里有个文化教育口的座谈会,想请省委的同志来指导指导,问我有空没。

我说行。

她又发来一条,说时间地点她让秘书发我。

我说好。

没再多聊。

我锁了手机屏幕,蹲下身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道。

这双皮鞋穿了三年,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走路有点跛。

起身时膝盖响了一下,三十七岁的人,膝盖跟五十七似的。

我拍了裤腿上的灰,往省委大院里头走。

门卫老王探出脑袋喊我:“小刘,你那个快递放我这儿两天了,拿一下。 ”我过去拿,是个牛皮纸信封,拆开一看,是省委办公厅发的内部通讯录,更新到上个月的版本。

昔日班花局长问我职务,我说在省委打杂,她让我坐司机桌,20天后全省干部大会,我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看着台下的她在发抖-有驾

我翻了翻,找到自己的名字,排在秘书处下面,职务栏写的是“工作人员”。

老王凑过来瞅了一眼:“你这升官了吧? 我看你天天往办公楼里跑。 ”我说升啥,打杂的。

老王撇撇嘴,没再问。

后备箱里常年备着一件灰夹克,开会时套在衬衫外面,省得让人觉得太扎眼。

我把夹克拽出来抖了抖,线头脱了两根,也没顾上剪。

月底发工资时,扣掉房贷和孩子的课外班,卡里剩不到两千。

媳妇上个月念叨,说洗衣机脱水坏了,换个新的得一千二,我说再等等,缝缝补补又三年。

她没吭声,转身去阳台晾衣服,晾衣架吱呀响了一声。

那声音我到现在还记得。

下午两点半,我开车去区里。

车是2016年的桑塔纳,跑了十四万公里,空调出风口有一片叶子堵在里面,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枯叶味。

到了区政府大院,停好车,李雪秘书在门口等着,二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一身西装裙,腰板挺得笔直。

她领我上三楼会议室,推开门,里头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李雪坐在主位,正低头看手机。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脸上浮出标准的笑,说:“志强来了,坐。 ”
会议室是长条桌,李雪坐主位,左边空了两个位置,右边挨着门的地方摆了一把折叠椅。

她指了指那把折叠椅:“你就坐那儿吧,离门近,方便进进出出给领导倒水。 ”她声音不大,整桌人都听见了。

我顿了一下,把夹克搭在椅背上,坐了。

折叠椅有点矮,坐下去膝盖顶着桌沿。

旁边是区教育局的一个副局长,侧过脸上下扫了我一眼,转头跟别人继续说话。

李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开始主持。

说的无非是区里几所中小学的改扩建项目,缺资金缺地皮缺指标,想请省委协调。

她讲完,侧头看我:“志强,你在省委哪个处室来着? 平时主要干点什么? ”我端起一次性纸杯,喝了口水,纸杯烫手。

“在省委办公厅秘书处,”我说,“主要是打杂,收发文件、跑腿、布置会场什么的。 ”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李雪旁边坐着的财政局局长咳了一声,拿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李雪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一下,很快又浓起来。

“打杂也分地方,”她说,“省委的打杂,那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这话听着像夸,但语气不对。

她顿了顿,又说:“座谈会材料你带回去一份,你们那边要是能协调,就协调一下。 ”她朝秘书扬了扬下巴,小姑娘立刻递过来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我接过来,袋子口没封好,露出里面第一页纸,上面写着“关于申请省级财政专项资金支持的报告”。

我点了下头,把档案袋夹在腋下。

椅子腿蹭着地板响了一声,旁边副局长皱了皱眉头。

从会议室出来,楼道里遇到老张。

他把我拉到楼梯间,递了根烟,我没接。

“怎么样? ”他问。

我说就那样。

老张吐了个烟圈:“我说你也是,她问你干啥你就说呗,怎么还说打杂? ”我说本来就是个打杂的。

老张拿烟头点了点我:“你呀,糊涂。 你看她那个样,摆明了想压你一头。 你们当年一中一个班的,人家现在是副区长,你要说你是个大头兵,她不得可劲儿拿捏你? ”我说她拿捏我干啥。

老张把烟屁股摁灭在墙上:“面儿呗。 女人当了官,最要面子。 ”
我没再说什么,下楼开车。

坐进车里,手机响了,媳妇打来的,问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我说回。

她说那我去买条鱼,孩子想吃红烧的。

我说买吧。

挂了电话,我把档案袋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

桑塔纳打着火的时候抖了一下,仪表盘上黄灯闪了闪,又灭了。

空调吹出来的枯叶味混着车里的汽油味,我摇下车窗,让风灌进来。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媳妇在厨房忙活,抽油烟机轰轰响。

孩子趴在茶几上写作业,数学卷子摊了一桌,铅笔头短得捏不住。

我从书包里找了支新的给他,他头也没抬说了声谢谢爸。

我进卧室换衣服,拉开衣柜门,里头挂着我的那套藏青西装,是五年前结婚十周年时媳妇给买的,一千六百块,穿了不到五次。

我摸了摸袖口的扣子,线有点松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是李雪发来的微信,只有一行字:“后天省里大会你也去吧? 我看座位表了,咱们坐不到一块儿,你忙你的。 ”隔了不到半分钟,又跟了一条:“对了,座谈会的事你上点心,区里急。 ”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窗外隔壁邻居家的小孩在练钢琴,弹的是《致爱丽丝》,弹到第三小节错了两个音,又从头开始。

媳妇喊吃饭,红烧鱼摆在桌子正中间,冒着热气。

我坐下夹了一筷子,刺多,挑了半天。

那两天我没怎么合眼。

省委大院那栋灰楼里,七楼最里间的办公室门上没挂牌子,里头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用了七年的台式电脑。

我周三晚上十一点进去锁了门,把中央巡视组回来后的那份全省干部摸底材料重新对了一遍。

打印机咔嗒咔嗒响了半个小时,耗掉大半盒墨粉,打出来两百多页纸,我拿订书机一摞一摞订好,码在纸箱里。

周四一早,省委秘书长把我叫过去,递给我一份红头文件,说:“后天大会,组织部那边建议你坐主席台。 你那个新职务的任命已经走完程序了,本来想等大会完了再宣布,后来想了一下,干脆大会当天直接宣,给全省提个醒。 ”
我说:“好。 ”
秘书长的办公室窗户半开着,楼下花坛里有园丁在割草,青草味被风裹着卷进来。

他倒了杯茶给我,问:“你那个区里的老同学,是不是叫李雪? ”我说是。

他笑了笑:“她上周给省委写了份报告,申请专项资金,签了字送到我这儿来了。 ”我没接话。

他也没再说。

全省干部大会那天,省人民会堂门口停满了车。

我穿了那套藏青西装,领带是孩子学校门口十块钱买的,系上以后照了照后视镜,有点歪,又拆了重系。

会堂分上下两层,主席台摆了两排桌椅,上面铺着深红色绒布。

我在第一排正中间找到自己的名牌,纯白卡纸,黑体字写着“省委副秘书长 刘志强”。

我坐下去,椅子是真皮的,坐垫软得不太真实。

台下乌压压全是人头,第一排是各市州的主要领导,第二排往后是县处级干部。

手机调了静音,搁在桌面上。

大会进行到第三项议程,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宣读干部任免事项。

念到我的名字和职务时,台下有极短的一阵骚动,像风掠过麦田,刷刷地响了一下又停了。

我坐在台上能看清前几排人的表情,有惊讶的,有好奇的,也有几个面色不变但眼神飘过来的。

我没四处看,目光平视前方,落在会堂最后一排那扇门上。

李雪的座位在台下第七排靠右的位置。

宣读任命的时候我看见她猛地坐直了,手机从手里滑到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手在抖。

她捡起来之后没再看手机,目光直直地盯着台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散会时退场的人流从各个出口往外涌。

我走的是主席台侧面的通道,下台阶时遇到教育厅的一个副厅长,跟我握了握手,说恭喜。

我点了下头。

从侧门出去,穿过一条长廊到停车场,阳光白晃晃地照在水泥地上,晃眼睛。

我拉开桑塔纳的车门,坐进去,空调出风口那片枯叶还在。

手机震了,李雪的微信消息,三条。

第一条:“志强,我真是有眼无珠,那天开会多有得罪。 ”第二条:“座谈会的事您看什么时间方便,我亲自过去汇报。 ”第三条隔了五分钟才发来:“老同学,给个机会赔罪。 ”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车窗外的停车场一辆接一辆地往外走车,黑压压的,没什么声音。

我把手机放回副驾座上,那里还放着上周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裂了条缝,里头那页申请书露出来半截。

我发动了车子。

桑塔纳抖了一下,仪表盘的黄灯还在闪。

我挂挡,松手刹,车慢慢往前挪。

后视镜里会堂的轮廓越来越小,门口还有人没走完,三三两两站着说话。

车拐上主干道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我没看。

副驾座上的档案袋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哗啦哗啦响了几声,又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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