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年会给我发了3袋大米我当场提交了辞呈,初八人事打来电话:你的年终奖是32万8发错人了,我直接回了句不必了

老板在年会上给我发了三袋大米,我当场便提交了辞呈。

初八那天,人事打来电话说:“你的年终奖是32万8,发错人了。”

我直接回了一句:“不必了。”

年会进行到一半,我抱着三袋大米从侧门走了出去。

此时,保洁阿姨正蹲在走廊认真地擦地。

她抬头匆匆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地,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我身后,宴会厅里抽奖的声音依旧热闹。

一等奖是 iPhone,二等奖是电饭煲,三等奖是行李箱。

而我的奖,早在台上就已经发完了。

行政小姑娘双手递过来,笑眯眯地说:“王哥,你的。”

是三袋大米,每袋十斤装,超市标价三十九块九一袋。

我走出酒店大门,凛冽的冷风一下子灌进领口。

我口袋里的辞呈,已被紧张的手捏出了汗。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婆发来的消息:“年会抽到什么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回复。

回到家,老婆正坐在沙发上敷着面膜,惬意地享受着。

她看到我抱着三袋大米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道:“你们老板真会过日子。”

我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辞呈,轻轻放在茶几上。

她敷着面膜,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声音明显冷了下来,问道:“你认真的?”

“嗯。”我轻声回应。

她瞬间着急起来,提高音量道:“房贷谁还?下月孩子幼儿园学费谁交?你妈还在住院,一天近千的费用,你辞职了拿什么填补?”

我没作声,默默将三袋大米拎进厨房,小心地摞在墙角。

等我回到客厅,她已揭下面膜。

我见她眼圈微红,却没哭,她向来坚强,从不落泪。

她紧盯着我,严肃地说:“你知不知道当下大环境怎样?你们公司再抠,好歹工资按时发,年终奖再少也算有点意思。”

“你都三十五了,出去谁会要你?”

我无聊地把手机屏幕点亮又熄灭,如此反复多次。

我无奈地说:“我都干五年了。每年年会都发大米,第一年一袋,第二年两袋,今年就三袋。”

她皱着眉,焦急地说:“那你找老板谈谈啊,光交辞呈算什么本事?”

我目光坚定地看着她:“我提过。去年就提了,老板说公司困难,让我再忍忍。今年年初又说业绩好转,年底一定补齐。”

她急切追问:“然后呢?”

我苦笑着答:“然后就只有这三袋大米。”

她猛地起身,在客厅来回踱步,先走到厨房门口又折回,烦躁地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这是她极度烦躁的习惯动作。

她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行。”

“你把工作辞了吧。我明天找我妈借点钱,先把这个月房贷还上。你什么时候找到新工作,再跟我说。”

说完,她径直走进卧室,轻轻关上了门,虽声音不大,却很干脆。

我在客厅独自坐了一整晚,没开电视,也没看手机,只是愣愣地盯着茶几上的辞呈。辞呈上清清楚楚写着“本人因个人原因,申请与公司解除劳动合同”,日期正是年会那天。我已签好字,但还没交到人事。按公司流程,我得先和直属领导谈,再填一堆表格,最后等人事审批。年会第二天公司就放假了,所以最快初八才能走完流程。

这一夜,我的思绪如潮水般翻涌。我想起刚进公司时,老板在全员会上激昂地说我们是一家人,我当时竟傻傻相信了。又忆起去年年会,老板站在台上,对着五百多号人信誓旦旦地说:“我知道大家辛苦,今年一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可所谓的交代,不过是三袋大米。

初八早上八点,我准时到了公司门口。

只见前台摆着新换的绿植,叶片翠绿,生机勃勃。走廊里,红彤彤的“开工大吉”格外醒目。

我慢悠悠走到工位,看了看,电脑还没开。我想,先去领导办公室吧。

领导姓赵,四十多岁,有点秃顶。我一进去,他就满脸堆笑。

“过年好啊小王,新年新气象哟。”

他满脸热情地开口道。

我没多说废话,径直将辞呈递了过去。他伸手接过来,随意扫了一眼,脸上笑容依旧,可眼神明显沉了沉,带着一丝疑惑。

“这是何意?”他问道。

“我想换个工作环境。”我神色平静地回答。

“就因为年会那几袋米?”他把辞呈往桌上一放,语重心长地劝道,“小王,你听我讲,今年行情确实差,老板也不容易。你工作表现挺好的,别因这点小事——”

我打断他:“赵哥,我去年也提过。”

他愣了一下,又拿起辞呈,翻到背面仔细瞧了瞧,好似背面会有重要信息。

“你再考虑考虑,”他说,“我先不签字,等你冷静后咱们再聊。”

“不用了赵哥,我已经冷静一整年了。”我态度十分坚决。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无奈地叹了口气,接着拿起笔在辞呈上签了字,说:“行,那你自己去人事走流程吧。”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手里紧紧攥着签完字的辞呈副本。刚走到走廊,就碰到两个同事。一个笑嘻嘻地问我:“过年抽到啥好东西了?”另一个也跟着说:“听说今年年终奖比去年多呢。”我没理会他们,直接拐进了人事部。

人事部坐着个短发姑娘,姓周,大家都叫她小周。她接过我的辞呈,快速看了一眼,然后抬头上下打量了我一下,接着在电脑键盘上敲了几下。

“王哥,你这边的流程我看到了。”她顿了顿,“不过有件事得先跟你说。”

“什么?”我追问。

“你的年终奖,财务昨天已提交银行,今天应该会到账。”她告知。

“你若离职,这笔钱——”

“不是已经发了吗?”

她微微一怔,脸上浮现疑惑,问道:“发过了?什么情况?”

“年会不是发米了吗?”

她眨眨眼,眼神闪过迷茫,旋即低头快速翻手机。翻了两下,脸色骤变。

“王哥,稍等,我去问下财务。”

她边说边迅速起身,脚步匆匆走出办公室。

我站在她工位旁,目光不经意落在电脑屏幕上。屏幕开着内部系统,有行格外醒目的加粗红字:年终奖发放名单。

我的名字排在中段,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三十二万八千。”

我死死盯着那数字,足足看了三秒,脑袋“嗡”地一响,像有无数蜜蜂飞舞。但兴奋转瞬即逝,心情又凉了下来。

我暗自嘀咕:“不对,肯定看错了。要么系统出错,要么是同名同姓的人。公司有五百多人,年终奖过十万的只有总监以上。我只是普通技术岗,去年年终奖才两万出头。”

没过多久,小周回来,身后跟着财务部穿格子衫的男人。那男人脸色比小周还难看,眉头紧皱,眼神满是焦虑。

“王哥。”小周声音紧张,带着一丝颤抖,

“财务说你的年终奖确实报上去了,金额是三十二万八千。但是——”

“但是什么?”我急切发问,心里涌起不祥预感。

格子衫赶忙接过话:“这笔钱本应发给技术总监。系统名单串行了,你名字对上了他的金额。昨天年会前我就发现了,但银行已锁单,今天估计会直接打到你卡上。”

他说完,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这时,走廊有人大喊:“开工红包呢!”另一边电话“叮叮”作响。

我直直看着格子衫,冷冷问道:“所以呢?”

“所以……”格子衫局促地搓搓手,眼神带着期待和不安,“钱到账后,你能转回来吗?”

格子衫皱着眉,语气犹豫道:

“或者我们联系银行作废交易,不过可能得耽误两天——”

我毫不犹豫回应:“不用了。”

格子衫和小周同时转头,一脸诧异地看着我。

我提高音量,重复道:“我说不用了。”

说着,我小心折起辞呈副本,轻轻塞进口袋,平静地说:“年终奖我不要。该谁的给谁,或者你们直接退回去,别打我卡上。”

小周一听,急得满脸通红,连忙摆手:“王哥,这可不是小事,三十二万呢——”

我面无表情,语气坚定:“我辞职了。”

接着,我又补充道:“初八开工首日,流程都已走完,从今天起我和公司再无关系。钱的事你们内部处理。”

说完,我转身大步朝外走去。走到门口时,我听见身后格子衫着急地喊道:“那你先别走,我打电话问问老板——”

但我并未停下脚步,继续向前走去。

在走廊上,我遇见了赵哥。他见我从人事部出来,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些许疑惑,问道:“弄完了?”

我淡淡地回应:“弄完了。”

赵哥似乎有些犹豫,思索片刻后又说:“那……你收拾一下工位?”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没什么东西要收拾。”

随后一一列举:“电脑是公司的,杯子是买咖啡送的,抽屉里就一盒没拆封的饼干,谁要谁拿。”

赵哥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却把话咽了回去。

我走到电梯口,伸手按下了下行键。就在电梯门缓缓开启时,身后传来小周急切的声音:“王哥——王哥你等一下——”

我走进电梯,迅速转身按下关门键。当小周气喘吁吁地追到电梯口时,电梯门已然合上。

电梯缓缓下行,数字从十八跳到十七,又跳到十六。我下意识地摸出手机,尽管银行短信还未收到,但我心里明白,就算收到我也不会收。

那可是三十二万八啊。说实话,我卡里从未有过这么多钱。回想起那个数字出现在人事电脑屏幕上时,我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并非发财了,而是:原来他们知道什么是年终奖。

原来,这五年来老板每年发的三袋大米,都是有意为之。

电梯缓缓降至一楼,门开了,我迈步走了出来。

大厅里全是刚开工的员工,他们脸上还留着假期的温馨,洋溢着新年的欢快。

有个眼尖的员工认出了我,热情打招呼:“新年好啊,王哥!今年年终抽到啥好东西啦?”

我没心思回应,径直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初八的风比年前更凛冽、更寒冷。

我站在公司楼下,双手插兜,犹豫后掏出手机给老婆发消息:“辞完了。”

没想到她秒回:“找到下一家工作了吗?”

我如实回复:“没。”

她回了一个句号。

我盯着那个孤零零的句号看了许久,心里不是滋味,最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旁边便利店门口,音响播放着春节经典曲目《恭喜发财》,刘德华响亮的歌声震得我耳膜生疼。

这时我感觉肚子饿得厉害,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只喝了一杯水。

我走进便利店,拿了一个饭团和一杯豆浆。

到收银台结账,收银员面无表情地说:“六块五。”

我扫码付了钱,迫不及待撕开饭团包装咬了一口。

这米是凉的,馅是甜的,味道跟年会发的三袋大米一样,难吃极了。

我嚼着饭团,脑海里一直盘旋着那个数字——三十二万八。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整整五年,每年评优我都名列前茅,加班从不抱怨,项目出问题我总是首当其冲背锅。

可这五年,老板给我的年终奖加起来,还不到那数字的零头。

这时,手机震动起来。

我以为是老婆回消息了,赶忙拿起一看,却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地,不在我通讯录里。

我有点疑惑,但还是接了起来,对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女人声音。

“喂,是王xx吗?我是公司人事小周。”

她急促喘了口气,语速飞快地说:“王哥,我刚和老板通了电话。”

“他说年终奖的事他已知晓。”

“那笔钱……其实是发给你的。”

“是财务出错,不是串行,是老板之前亲自审批的,只是没提前通知。”

我打断她:“小周。”

“哎?”

“你跟我说实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便利店里,《恭喜发财》欢快地响着。

收银员拖地时,拖把撞到货架腿,发出“咚”的一声。

小周声音低下来:“老板说……让你别走。钱的事他再跟你谈。”

“那三十二万八,到底发给谁的?”

她又安静两秒,然后说:“王哥,我只是干人事的,把原话转达给你。”

“老板说让你回去,钱的事儿好商量。”

“他说……他说你能力出众,公司离了你不行。”

“去年他也是这么说的。”

“——他说今年肯定给你补上。”

“前年也是这么讲的。”

小周沉默了,电话里只剩轻微的电流声。

我皱皱眉,将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用力嚼完咽下。

接着对着电话,语气坚决地说:“小周,麻烦你转告老板。”

“我辞职并非为了钱,而是他把我当傻子耍了五年。”

“三袋大米骗我一年,三十二万八还想再骗我一年?”

“王哥——”

“不用再说了。”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那杯没喝的豆浆,走出便利店。

阳光洒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光芒,晃得我不自觉眯起眼。

我站在台阶上,摸摸口袋,里面只有一张辞呈副本、一张公交卡,和一张余额七千三的银行卡。

街道上,车流逐渐拥堵起来。

早高峰的喧嚣还未完全消散,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

人行道上,行人像忙碌的蚂蚁,脚步匆匆。

大家脸上都带着急切的神情,各自朝着目的地赶去。

我孤零零地站在这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一时间,竟有些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

不过,有件事我心里明白。

我今年三十五岁了。

在现在这家公司,我兢兢业业干了整整五年。

每年到特定时候,老板就会给我三袋大米。

那大米,曾是我辛苦一年的一点慰藉。

从今天起,我暗自发誓,不再收任何人给的大米。

我深吸一口气,毅然朝地铁站走去。

走了约五十米,兜里手机突然震动。

我心里一紧,以为是小周打来的。

掏出手机一看,原来是老婆发的语音。

我轻点手指,把手机贴到耳边。

老婆声音从手机传来,平静且带着意外的轻松。

她说道:“回来吧。我妈借到钱了,够撑三个月。

你先歇一周,慢慢找工作。”

我拿着手机,在人行道上呆呆举了几秒。

大脑空白,许久才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语音,我重新振作,继续前行。

地铁站就在前方两百米处,清晰可见。

早高峰人流如潮,将我紧紧裹在中间。

我不由自主地被推着,一步步向前走。

我不知明天会怎样,未来如迷雾般难辨方向。

但至少今天,我不用为三袋大米发愁过年。

终于到了地铁站,地铁进站的风呼呼吹来。

风里夹杂着隧道特有的灰尘味。

我熟练刷卡进闸,顺着楼梯往下走。

站在黄线后,静静等车来。

列车缓缓进站,车门“哐当”一声打开。

我跟着人群走进车厢,在角落处站定。

车开动时,我的思绪渐渐飘远。

年会那晚的场景,如电影般在脑海浮现。

我抱着三袋大米,从侧门缓缓走出。

这时,保洁阿姨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没说话,那眼神我格外清楚。

那眼神,好似在对我说:“走吧。”

不知不觉,地铁到站,车门缓缓打开。

我缓缓起身,朝站台出口走去。

此时,温暖阳光从出口倾洒,地上形成亮线,如神秘画家所绘。

我低头看了眼光线,毫不犹豫地踩了过去。

我迷迷糊糊坐在地铁上,思绪不知飘向何处。

等回过神,才惊觉已坐过三站。

我看向窗外,站名完全不认识。

再看车厢,人已少了许多。

对面坐着个外卖小哥,头盔没摘,靠在椅背打盹。

他手机屏幕亮着,是接单界面,单子直跳,他却没反应。

我下意识看了眼时间,已上午九点二十。

这站叫白鹤岭,我努力回想,想不起成都地铁有这站。

这时,车门打开,带着柴油味和土腥味的空气涌进来。

外卖小哥突然惊醒,猛地站起身来,

结果头盔撞到拉环,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他疼得眉头紧皱,一边揉着额头,一边踉跄着往外跑,

差点被门夹住。

见他那狼狈模样,我也跟着下了车。

站台上冷冷清清,空无一人,只剩我孤零零的。

我慢慢走出站口,眼前景象让我一惊,外面竟是一片拆迁区。

围挡上贴着大大的标语,写着“施工重地,闲人免进”。

围挡背后,几栋半推半倒的红砖楼摇摇欲坠。

远处有片未拆完的居民区,几栋老房子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中。

晾衣绳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被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晾衣绳下,一个老太太正坐在马扎上专心择菜。

我站在出口处,一阵冷风吹来,冻得我打了个哆嗦,这里比市里冷多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震动起来。

我心想,说不定是小周或者老婆打来的。

可拿起来一看,却是个陌生号码,备注“快递”。

我疑惑地接起电话,对面男人语气很冲:“王xx是吧?你有个快递在小区门口放三天了,再不来拿我给你退回去了啊。”

我一头雾水,忙问:“哪个小区?”

那男人不耐烦地说:“就是XX花园东门啊,你自己留的地址。”

我突然想起来,公司年会结束后,我在网上订购了一箱牛奶,收货地址填的是家里。

那时,我满心盼着年会能抽中大奖,

想着即便没中,买箱牛奶回去,也能跟老婆孩子有个交代。

“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去拿。”我对着电话说。

说完,快递便挂了电话。

我站在废墟旁,目光落在几栋未拆完的老楼上。

一位老太太正慢悠悠地择着菜,动作迟缓。

她抬头瞥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儿。

刹那间,我心里竟涌起一股不想回家的念头。

我掏出手机搜索白鹤岭,

地图显示,这是成都北边快拆完的城中村,三年前就上了拆迁清单,如今还没拆净。

附近只有一家小卖部和两家小饭馆,评分仅三点六。

我朝着那片居民区走去。

老太太见我走近,手上择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皱着眉头问:“找谁?”

“不找谁,就是路过。”我赶忙回应。

“路过?”她把菜叶子扔进脚边塑料盆,一脸狐疑道,“这地方从去年起就没人路过了。你是哪个公司的?拆迁办的?”

“不是。”我摇了摇头。

她上下仔细打量我一番,语气带着质问:“那你来干啥?”

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说实话,我自己也不清楚来这儿干啥。

从公司出来后,我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往前走,

坐错车、下错站,稀里糊涂走到了这个不属于我的地方。

“找工作。”我随便编了个理由。

老太太不屑地嗤了一声道:“这地方能有啥工作。

你要是想找活儿,南边街上有个废品站,老刘头前天走了,正缺人。”

说完,她低头继续择菜,不再理我。

我站了一会儿,朝她指的方向走两步,又停住。

手机再次响起来。

我皱眉拿起一看,是老婆发的语音。

我轻点语音,传来老婆略带急切的声音:“你说‘好’后就没动静了,

我借到钱的事你听见没?你人在哪呀?”

我握着手机,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回消息。

我明白她在担心我,可不知咋开口说我站在废墟前,

刚和择菜老太太聊了会儿。

我暗自想,这话一说,像中年男人失业后崩溃的样子,实在开不了口。

我无奈叹气,又向前走了几步。

远远地,果然看到了那个废品站。

那是个简陋铁皮棚子,地上杂乱堆着纸板、塑料瓶和旧家电。

废品站门口,坐着个穿军大衣的老头,正叼着烟吞云吐雾,

烟圈慢悠悠飘散在空气中。

我犹豫一下,走上前问:“招人吗?”

老头缓缓抬头,审视地看了看我,吐出一口烟,慢悠悠问:“你是老刘介绍来的?”

我急忙摆了摆手,说道:“不是,我只是路过。”

“路过?”老头眉毛微挑,脸上露出一丝疑惑,随后将烟头在脚底狠狠摁灭,“这地方开废品站十年了,头一回有人说‘路过’。你是做什么的?”

我咬咬牙,硬着头皮道:“刚辞职。”

老头听后,没再追问。

他缓缓起身,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走到一堆废铁旁,抬脚踢了两下,废铁发出哐啷声。

他转过头看着我问:“会拆空调吗?”

我摇摇头老实回答:“不会。”

老头接着问:“会拆电脑吗?”

我想了想,说:“会一点。”

“那就拆电脑。”老头手指向角落里几箱旧主机,“拆完把主板和电源分开,铜线单独捋出来。一天一百二,干不干?”

我站在废品站门口,寒风从铁皮棚缝隙灌进来,吹得地上塑料袋打转。

我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道:“干。”

老头听了,从旁边拿起一副手套扔给我。

我伸手接住,看了看手套,有点脏但没破。

我没多想,戴上手套蹲下,轻轻打开第一台主机机箱盖。

刹那间,灰尘扑面而来,我被呛得咳了两声。

我定睛一看,风扇糊着厚灰,硬盘是机械的,标签印着2013年。

我开始动手拆东西。

我正专心拆解着,拆到第三台时,手机屏幕亮了。

是一封来自公司企业邮箱的邮件,自动转发到了我的私人邮箱。

邮件是行政部发的年终奖发放异常致歉说明,还抄送了全体员工。

我心生好奇,伸手点开查看。

邮件里写道:“因财务系统后台数据同步失误,部分员工年终奖显示错误。公司第一时间排查,现已恢复正常。对给同事们带来的困惑,深表歉意。感谢大家与公司共克时艰。”

邮件末尾附了张新的年终奖名单截图。

我紧盯着截图,仔细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却发现后面的数字从三十二万八变成了三千二。

三千二!比去年只多了一千。

我呆呆地看着那个数字,足有五秒,心里五味杂陈。

随后我按下手机电源键,屏幕熄灭了。

手套上的灰蹭到屏幕,留下一道明显污痕。

我蹲在废品站铁皮棚子下,膝盖都蹲酸了。

冷风从背后灌进来,冻得我打了个哆嗦。

这时,棚子外传来老头的大嗓门:“拆完的先搬出来,别堆里面占地方。”

我缓缓起身,腿都麻了。

我把拆好的主板和电源分两摞码放整齐,费力搬了出去。

老头看了眼我搬的东西,轻轻点头说:“手挺快嘛。”

“你是搞电脑的?”

我稍作犹豫,答道:“算是吧。”

老头略显惊讶,问道:“那你跑这儿拆破烂?”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满不在乎地说:“就想干活。”

老头不再追问,从兜里掏出烟盒递向我,说:“来一根?”

我摆摆手,说:“不了。”

老头便自己点了根烟,蹲在门口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远处,老太太还在不紧不慢地择菜。

一条被子放在旁边,上面落了只麻雀。

麻雀在被子上跳了两下,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动了一下。

我皱了皱眉头,没去掏它。

我重新蹲下,开始拆解第四台主机。

棚子外面天空灰蒙蒙的,像被巨大灰色幕布笼罩,

我一时分不清是浓重雾霾,还是阴沉天色。

废品站对面那半拆的楼格外显眼,墙上用红漆刷着

一个被圆圈圈起的大大的“拆”字,和待拆房子一样。

我看着那个“拆”字,心里一阵酸涩,觉得它贴在墙上

和贴在我身上没区别,都是等着被拆的命运。

中午时分,废品站旁苍蝇馆子老板端着两碗面走来。

老板是个老头,他把一碗面推到我面前,笑着说:“吃吧,算我的。”

我低头看碗里的面,是素面,几片白菜叶孤零零飘着,

汤面浮着一层红油,看着挺有食欲。

我实在是饿极了,也没跟老头见外,端起碗便狼吞虎咽起来。

吃到一半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我瞥了一眼屏幕,是妈妈打来的电话。

我赶忙放下筷子,接通电话,听筒里传来妈妈的声音,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

妈妈关切地问:“儿子,你今天上班了吗?”

我愣了一下,答道:“……上了。”

妈妈听后,语气变得轻松:“哦,那就好。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我今天出院了,你爸接我回去的。一部分医药费你二姑帮忙垫了,等你有钱了再还她就行,不着急。”

听到这话,我停下筷子,惊讶地问:“今天就出院?不是说明天吗?”

妈妈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声音略显虚弱:“哎呀,医生说指标稳定了,早点回去还能省点钱。你安心上班,别惦记我。你们老板今年给你发了不少钱吧?你爸说你们公司今年效益好,年终奖应该——”

我打断妈妈的话:“妈。”

妈妈“嗯”了一声,等着我继续说。

我看着碗里的几片白菜叶,犹豫片刻,还是说道:“我换工作了,刚换的。年终奖不多,但够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妈妈有些惊讶地问:“换工作了?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这是临时做的决定。

“那……你新单位怎么样啊?工资给多少?”

我低下头,看着手套上的灰渍,又看了一眼蹲在旁边正吃面的老头。

老头吃完面后,慢悠悠站起身,将碗放在台阶上,点了根烟,背对着我蹲下。

“挺好的,”我说道,“比原来单位强多了。”

挂了电话,我把剩下的面吃光,连汤也喝得一滴不剩。

老头回头看我一眼,问:“你妈打来的电话?”

“嗯。”

“老太太身体不太好吗?”

“刚出院。”

老头没再说话,摁灭烟头,起身朝废品堆走去。

我赶忙跟上,继续拆那些旧主机。

下午,又来了两车货,全是附近拆迁户搬家清理出的旧家电,有洗衣机、冰箱和微波炉。

老头交代的活很简单:能拆的拆,能卖的卖,剩下的送去南边回收站过秤。

我拆了一下午,膝盖跪麻,手指被螺丝刀磨出水泡。

这手套太薄,拆到第五台主机时,水泡破了。我扯半张纸巾裹在手指上,接着拆。

五点,老头喊我收工。

“给你。”他从铁皮棚子夹层里摸出旧信封,抽出两张一百递给我,“今天工钱。明天还来不?”

“来。”

他点点头,转身收拾那堆废铁。

我把两百块钱折好,塞进钱包。

钱包里还有七千三,加上这两百,共七千五。

房贷下个月要还九千二,幼儿园一学期学费一万六,我妈的医药费二姑垫了六千。

我把钱包塞回去,又蹲下,拆完最后一台主机。

晚上回家时,老婆给我发消息:

“饭在锅里,回来热一下吃。”

老婆又说:“我带孩子去我妈那住,

明天晚上回来。”我回了个“好”。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我伸手打开玄关灯,换好鞋走进厨房。

电饭煲温着饭,灶台上扣着两碟菜,

一碟青椒炒肉,一碟西红柿炒蛋。

我打开微波炉热菜。

热好后,我坐在饭桌前吃饭。

就我一人,面前一碗饭、俩菜。

电视没开,手机搁桌上屏幕朝下。

吃到一半,我无聊地翻过手机。

屏幕上有一串消息。

行政群发开工大吉红包,每人三块二,

我顺手领了。

技术群有人聊今年年终奖大缩水,

还发了个哭脸表情。

小周给我发微信,我直接划掉。

划到最后,我看到赵哥的消息。

是下午两点发的,就一句:

“兄弟,老板说你岗位暂留,改主意随时回来。”

我盯着消息看十秒,

翻回手机继续吃饭。

吃完饭,我洗碗,擦净灶台,

扎紧垃圾袋放门口。

我坐沙发上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文件,

想了想写下“找工作”。

刚写完又犹豫,加了个问号。

看着问号觉得不对,又划掉了。

我重新敲出一行字:“能干什么?”

然而我并不满意,又把这行字删掉了。

最后,我慢慢地打出三个字:“废品站。”

我将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躺了下去。

天花板上有一根灯管不亮了,只发出微弱的光。

卧室传来孩子睡前落在床头柜上玩具的音乐,是小熊过生日的旋律。

这旋律不断循环播放,响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六点就起床了。

坐地铁时,我迷迷糊糊坐过了一站,只能在终点站下车。

我慢悠悠走了十五分钟,终于到了废品站。

远远就看见老头已经在那,正围着一台老冰箱忙碌,手里工具上下飞舞,拆解着冰箱。

他看到我来,没抬头,顺手从旁边捡起一副干净手套扔向我。

“今天拆空调。”老头闷声说。

我眼疾手快接住手套,麻利地套上,蹲下开始拆解第一台空调外机。

铜管被切割机切开,刺鼻味道钻进鼻子,熏得我皱起眉头。我紧握扳手,用力卸下一个个阀门。

旁边旧冰柜里有半融化的冰渣,正一滴一滴往下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老头递给我螺丝刀时,忽然说:“你昨天说换工作了,跟你妈讲的。”

“嗯。”我头也不抬地回应。

“今天你妈要是再打电话来,你还说换工作吗?”老头再次发问。

我将卸下的铜管整齐码好,直起腰活动了下发僵的肩膀,无奈道:“不然还能怎样?”

老头听后没再说话。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半拆的楼顶上,一只斑鸠正蹦跶着。

老太太今天没像往常一样出来择菜,晾衣绳上换了蓝白格子床单,在风中鼓动,像在跳舞。

我看了看,又蹲下开始拆另一台空调外机。

第三天,拆迁队来了。

早上八点,两台挖掘机轰隆隆开进废墟,履带碾过碎砖,巨响震得旁边铁皮棚子直抖。

老头站在门口,瞥了眼挖掘机,皱皱眉,掐灭了手里的烟。

“今天下午之前得搬完。”老头一脸严肃地说。

我愣住,瞪大眼问:“搬到哪儿?”

“南边街上有个去年盖好的新棚子,一直没用,趁他们没拆到这,先把东西挪过去。”老头解释。

我看着棚子里没来得及拆的旧家电,三十多台电脑主机堆在角落,二十多个空调外机杂乱一旁,冰箱和洗衣机摞得像小山。

“就咱俩?”我怀疑地问。

“就咱俩。”老头斩钉截铁地说。

说完,老头走进棚子找出一卷旧打包带扔给我,大声道:“开始吧。”

我正用力拉扯着打包带,想把那堆纸板牢牢捆起来。

“嗡嗡嗡……”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我皱皱眉,没去理会,手上继续捆着纸板。

没多久,手机又响了第二遍,紧接着是第三遍。

我不耐烦地掏出手机,瞥了一眼屏幕。

原来是公司的座机号码。

我果断挂掉电话,接着干手里的活。

手机第四遍响起时,我无奈叹气,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赵哥压低的声音:“兄弟,听我说,老板今天大发雷霆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说话,静静听着。

赵哥接着说:“你那三十二万八的事儿,老板知道了,还问我谁走漏的风声。”

我赶忙说:“我没走漏消息。”

“我知道不是你。”赵哥顿了顿,语气有些犹豫,“但老板现在要找个人背锅。财务那个穿格子衫姓刘的,今天已经被开除了。老板意思是——”

“什么?”我惊讶地提高声音。

赵哥赶紧解释:“老板意思是,你要是回来继续干,那个岗位给你。技术副总监职位,年薪直接翻倍,年终奖也按总监级别算。你回来,那格子衫被开也算有交代;你不回来,他就算白开了,老板也没办法。”

赵哥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两秒,然后又说:“兄弟,考虑考虑。我四十多了,见过好多人跟老板赌气,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三十二万八这事儿确实不地道,

但老板现在愿意补偿你,你就……”

“赵哥。”我打断他的话。

“嗯?”赵哥应了一声。

我深吸一口气,问道:

“你知道那三十二万八到底咋回事吗?”

电话那头的赵哥沉默了。

我接着说:“你也不知年会为啥只发三袋大米,

更不知财务系统串行咋会那么巧。

你啥都不清楚,却跑来打电话让我回去。”

“我……”赵哥欲言又止。

我语气平和地说:“赵哥,我不怪你。

你在那个位置,肯定得打这电话,

但我真回不去了。”

说完,我挂掉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弯腰,双手用力抱起地上捆好的纸板,

调整姿势后,朝南边走去。

挖掘机的轰鸣声在我身后震响,

好似一头愤怒的野兽在咆哮。

第一堵墙轰然倒下,扬起的灰尘迅速升腾,

宛如一层黄土织就的浓雾,笼罩周围一切。

我缓缓向前走了几步,脚步有些沉重,

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老头站在塌了一半的棚子前,

手里紧紧拎着一把旧扳手,背挺得笔直,

却背对着我,眼睛直直望着正在倒下的墙,

神情专注而凝重。

他比我矮半个头,花白的头发从帽檐下倔强地支棱出来,

在灰尘中微微颤动,像岁月留下的旗帜。

我犹豫了一下,忽然大声叫了他一声:“师傅。”

他的身体轻轻动了动,却没有回头,依旧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我咬了咬嘴唇,鼓足勇气问道:“师傅,今天的工钱,明天还算数不?”

老头这才慢慢回过头,他满脸皱纹,每一道皱纹都嵌着灰尘,宛如岁月留下的深深沟壑。

他眼神深邃地看着我,简短答道:“算。”

稍作停顿,他又补充道:“只要你接着干。”

新棚子在城南一条断头路的尽头,说是新棚子,其实就是间半塌的仓库。

仓库的铁皮顶被去年台风掀掉一半,露出空荡荡的骨架。

老头找来塑料布,仔仔细细把缺口糊上,可那塑料布在风中瑟瑟发抖,摇摇欲坠。

仓库里的空间比原来废品站大两倍,却空荡荡的,格外冷清。

里面堆的货少得可怜,还不到老棚子的三分之一,稀稀落落地散在角落。

我和老头花一整天搬东西。

我们一趟趟往返于新旧棚子间,汗水湿透衣服,每一步都艰难无比。

下午五点半,最后一车废铁终于卸下。

我累得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感觉肺都要炸开了。

我拿起旁边半瓶水,“咕噜咕噜”灌下去,清凉的水流过喉咙,才让我缓过劲儿。

老头则蹲在门口,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个烟圈。

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铜红色,

宛如一幅绚丽油画,美得令人陶醉。

老头吸了几口烟,突然开口道:“明天早上不用来了。”

我扭头看向他,眼神满是疑惑,心里琢磨这是咋回事。

老头把烟头在鞋底摁灭,拍拍身上灰尘解释:

“有人来看场地,是收废铁的,从南边大站来的。要是谈成,以后不用自己拆,过秤拉走就行。”

我皱了皱眉问:“那……不干了?”

老头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灰,语气坚定地说:“干,但干法不同了。你若还想干,明天下午来,上午别来。”

我点点头,心想这或许是个不错的改变。

我把今日挣的两百块小心揣进兜里,转身往回走。

夕阳余晖洒在我身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我拖着疲惫的步伐,终于走出那条憋屈的断头路。

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我心里嘀咕着,以为是广告,随手点开。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竟是转账通知。

转账金额三十二万八千元整,汇款人显示是某科技有限公司对公账户。

我站在路口,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心里犯嘀咕,又退出仔细看发件人号码。

确认是银行官方号后,心里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转进来的是我的工资卡,就是之前余额只有七千三的那张卡。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一秒,两秒。

我退出短信界面,迅速打开手机银行,手指颤抖着刷新余额。

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是四十万零八百,我瞪大双眼,盯着那数字足足看了五秒。

这怎么可能?我心里不断自问。

我想起赵哥在电话里说的话,老板找格子衫背锅,他已被开除。

这笔钱即便要发,也不该在今天,财务系统还未恢复,流程至少得三天。

我皱眉思索,唯一合理的解释是:这笔钱早就报上去了。

在全员致歉邮件发出前,在格子衫被开除前,在赵哥打电话前就报上去了。

我自言自语:“三十二万八,看来不是格子衫的失误。”

“这就是给我的啊。”

可我已提交辞呈,办好离职手续,流程也已走完。

公司开年第一天就少了我这个技术骨干,老板爱面子又想保里子,定会想办法。

要让所有人觉得,离开公司的不是我王xx,是那个不要钱走的人,所以才把钱打进来。

我咬着嘴唇,陷入两难。

若收了钱,别人会说王xx拿了钱还是走了,道理上说不通。

若不收,明天全公司五百人都会知道,会说:王xx辞职就是为年终奖,公司给了他都不要。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心想:“这两种结果,老板都不亏啊。”

我紧握着手机,独自站在路边。

这时,一辆卖烤红薯的推车缓缓经过,铁皮桶里飘出阵阵焦甜香气。

我微微皱眉,脸上泛起一丝苦笑,心里忽然觉得很可笑。

一晃五年过去,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老板,自始至终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明白,三袋大米能打发走多少人。

他也知道,拿出三十二万八能留住什么样的人。

他并非小气抠门,而是在算计。

他算计你的承受能力究竟有多大。

他算计你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他还算计你是否值得他多花一分钱。

而我,就这样被他算计了整整五年。

我无奈叹气,将手机揣回兜里。

随后,慢悠悠走到公交站台坐下。

站台顶棚破了个洞,昏黄路灯光从洞里漏下,正好落在我膝盖上。

我目不转睛地反复刷着那条转账记录,手指在屏幕上摩挲许久。

突然,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是老婆发来的,她问:“我明天带孩子回来。你找到工作了吗?”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仰头呆呆望着天空。

天空深蓝,一颗星星都没有,远处拆迁区亮着几盏昏黄探照灯。

我犹豫一下,没回复她的消息。

但大概过了三分钟,我又忍不住拿起手机,敲了几个字发过去:“明天下午,我跟你细说。”

第二天上午,我待在家中。

孩子尚未归来,屋内安静得连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都清晰可闻。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准备写简历。

我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折腾了两小时。

最后保存了名为“简历2026.docx”的文件,里面却仅有三行内容。

第一行是姓名,第二行是联系方式,第三行是工作五年的公司名称。

我盯着那行公司名字,眼神空洞地看了许久。

随后抬手删掉,改成了“某科技公司”。

下午一点,阳光酷热地炙烤着大地。

我顶着酷热出门前往废品站。

在断头路尽头,仓库外稳稳停着一辆蓝色货车。

车斗上“宏发再生资源”六个白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只见老头正和穿反光背心的中年男人交谈,老头夹着烟不时吸一口,吐出团团烟雾。

中年男人拿着本子认真记录着什么。

我慢慢走过去,眼尖的老头一下看到我,抬手招呼:“来了。”

中年男人闻声回头看我一眼,问:“你招的帮手?”

“嗯。”老头应了一声,接着说,“拆了五年电脑。”

中年男人没多问,又转过头和老头谈价格。

他皱着眉头一本正经地说:“铜线多少一斤,铝多少一斤,铁的收购价跌了三毛。”

我静静地在一旁聆听着,

虽自始至终未插一言,却全神贯注,听得极为仔细。

如今铜价一斤三十多元,铝八块多, 铁最廉价,连一块二都收不到。

老头以一吨八百元的价格从拆迁户手中收购废铁,

转手就能以一千多元卖出。

不过拆解过程中还需算上人工成本,

如此一来,一吨也就赚几十块钱。

交谈结束后,中年男人上了车,发动车子离去。

老头站在仓库门口,眉头紧皱,仔细翻看本子上的数字。

随后他点起一根烟,深吸一口,朝我招手唤道:“来。”

我赶忙快步走了过去。

老头并未转身,背对着我蹲在地上,烟从指缝间袅袅升起。

他缓缓开口:“从明天起,这摊子归你管。”

我脑子瞬间停顿了一秒,满脸疑惑地问道:“什么意思?”

老头夹着烟的手指了指仓库里的货物,叹了口气说:“我干了二十三年废品生意,累了。”

他稍作停顿,接着说:“南边那个大站的人说,他们需要本地对接人员,不用自己收货,只负责过秤就行。一个月能走十吨货,分成我拿六你拿四,月入能过万。”

说完,他站起身,把烟头扔在地上,狠狠踩灭。

这才转过身看着我,认真地说:“我不干了。”

棚子的租期还有半年。

这押金是我垫付的。

你就把这半年的活儿顺顺当当完成就行。

等半年后,你想接着干就接着干,不想干就把押金退给我。

“师傅——”

老头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别叫我师傅,我姓姜,喊我老姜就行。”

他上下打量我一番,接着道:“你拆电脑手法挺不错,手速快还不偷懒。我这辈子见人多了,能干活的不少,可愿意踏实做事的没几个。你属于能踏实做事那种。”

说完,他慢悠悠朝断头路另一头走去。

他步子迈得慢,军大衣下摆拖在身后,随步伐晃动。

“老姜。”我叫了他一声。

他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我提高音量问:“押金多少?”

“八千。”他头也不回,“半年后不还,我可找你了。”

说完,他渐渐走远。

那辆蓝色货车也发动开走了。

只剩我孤零零站在仓库门口。

仓库铁皮顶上,塑料布被风刮得哗哗作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仓库里,堆着昨天刚搬来的废铁和旧家电。

没拆完的主机像小山似的摞在墙角。

铜管码得半人高,整整齐齐排列着。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仓库。

我缓缓蹲下,伸手拿起一把螺丝刀。

我开始动手拆第一台主机。

手机安静躺在我口袋里。

银行转账记录还清晰显示在屏幕上。

卡上静静躺着三十二万八。

这数字像烫手山芋,让我心里直发慌。

但我心里十分清楚,这笔钱我绝不会动用分毫。

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把钱按原路退回,要么让它留在卡里。

若把钱退回去,就等于明确告诉老板,我已看穿他的心思。

若不退,就等于向所有人宣告,我拿了钱也会一走了之。

这两个选择,对我而言都能接受。

我小心翼翼地撬开硬盘托架的卡扣。

接着,一颗一颗地拧下螺丝。

我将拧下的螺丝轻轻放在磁铁盘上。

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在铁皮棚里轻轻回荡。

外面天色渐渐从灰白色变为暗蓝色。

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路灯的光从塑料布裂缝漏进来,洒在地上形成不规则光斑。

我专注地拆着,终于拆完最后一台主机。

我缓缓站起身,仔细将拆下来的主板分类。

口袋里的手机终于又嗡嗡震动起来。

这次是老婆打来的电话。

我看了眼屏幕,没接。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着,给她发消息:“新工作确定了。明晚回家细说。”

没过一会儿,她回复:“什么工作?”

我站在仓库里,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东西。

废铁东一块西一块躺着,铜管歪七扭八堆着,旧冰箱像怪物蹲在角落,碎纸板胡乱散落,还有整齐码放的螺丝。

我回消息:“管一个仓库。”

两分钟过去,她只回了一个字:“行。”

我随手将手机放在旁边的破桌上,弯腰收拾地上的铜线。

我小心地把它们归拢在一起,找来几张旧报纸,仔细将铜线卷了三圈。

接着拿起胶带,一圈圈缠好。

我心里默念:“三十二万八。”

“五年的三袋大米。”

“两百分之一。”

我用力卷紧那捆铜线,走到标着“铜”的铁皮筐旁,“咚”地扔进去。

这重量不算重,我能稳稳地放下去。

仓库正式接手第一天,老姜神神秘秘给了我一张纸。

我接过,上面写着几个电话号码。

有南边大站的收货员、北边两个拆迁工地的包工头,还有东边三家小废品站的转卖联系人。

纸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铜价盯紧,跌了别出,涨了再卖。铁别压货,占地方。”

我把纸仔细折好,塞进手机壳背面。

然后搓搓手,开始干活。

第一个星期,我每天像勤劳的小蜜蜂。

早上六点半,天还蒙蒙亮我就到了仓库,晚上八点天黑透才离开。

我清理了原来堆得杂乱的货物。

拆出的铜线攒了八十多斤,铝有十五斤。

铁碎料装了三车,拉去该去的地方。

大站的收货员姓孙,三十出头,胖得像个圆球。

他每次都开着那辆白色皮卡,老远就能听见皮卡的轰鸣声。

一下车,他便笑眯眯地和我闲聊:“你之前是做啥工作的?”

我一边干活,一边回应道:“搞技术的。”

“技术?”孙胖子蹲在电子秤旁,眼睛紧盯着秤上的数字,好奇发问,“是电脑技术吗?”

“嗯。”我简单应了一声。

“那你怎么跑来收破烂了?”孙胖子满脸惊讶,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

我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给他,笑着说:“这里没人给我发工资。”

他一脸茫然,没太懂我的话,但也没再追问。

只见他嘴里叼着烟,扫了眼货单,随后在手机上快速按了两下完成转账。

第一周流水,刨去成本净赚一千四。

这一千四,只有他以前在公司税后工资的三分之一。

但现在好了,不用去开烦人的会,也不用写周报。

更不用每天听赵哥在晨会上念叨,说让大家再坚持,说明年肯定会好。

中午吃饭时,隔壁拆房子的包工头老马溜达过来。

老马五十多岁,常年在外晒得皮肤黝黑。

他拎着个塑料饭盒,慢悠悠走到仓库门口,一屁股蹲下和我一起吃饭。

“小王啊,你这棚子原来的老姜头哪儿去了?”老马一边扒拉着饭一边问。

“他不干了,回老家了。”我回答。

“啧。”老马轻轻咂了下嘴,接着说,“那老头在这儿守了二十三年,我都怕他化成灰还在这儿守着。你接了他的摊子,懂这行行情不?

“我正在学呢。”我答道。

老马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后,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

“有个活儿,你接不接?”老马看着我问。

我接过名片看了看,

上面印着XX置业拆迁项目部和现场物资处理专员。

地址在城北那个拆了一半的旧厂区。

“什么活儿啊?”我好奇问道。

“厂区拆完后,地上剩一堆废钢轨和旧机器。甲方懒得找回收公司,谁拆走东西就归谁,卖的钱也全是你的。就一个条件,十天内清场。”老马解释道。

我把名片翻过来,看到背面手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那堆东西大概多重?”我接着问。

老马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说:“两百吨打底。主要是钢轨,废铁价现在一块二一斤,你自己算算。”

我心里算了一下,

两百吨乘以两千斤再乘以一块二,好家伙,能有四十八万。

扣掉运费、人工和切割设备租赁等费用,净利润能有三十多万,确切说是三十二万八。

这个数字一出现,我心里“咯噔”一下,像焊在脑子里似的。之后不管听到啥,都忍不住在心里自动换算。

“行,我看看。”我说道。

老马把最后一口饭扒拉进嘴里,站起身拍了拍肚子,说:“明天上午你来厂区找我,我带你进去瞅瞅。”

“能干就干,干不了就算了。”

第二天,我早早起床,不到六点就出了门,骑共享单车半小时到城北旧厂区。

远远望去,围墙塌了一半,大门敞开着,院子里杂草丛生,还有不少碎玻璃,一片破败。

老马已在里面,他站在一台生锈的龙门吊下,看到我来,使劲挥手。

“看。”老马指着一个方向说。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厂区后头果然堆着一堆废钢轨,横七竖八摞在一起,锈得发红,像巨大的枯骨。旁边还有两台老式机床,外壳已拆,铸铁底座起码一吨重一台。

“怎么样?”老马双手叉腰,一脸期待地问我。

我走过去蹲下,从兜里掏出钥匙在钢轨上刮了下,锈皮掉后里面是实心铁,没断。

我站起身围着那堆东西走了一圈,估算了大概体积和重量,又掏出手机查废铁价格走势。

“十天清场,要是清不完呢?”我有些担忧地问。

“清不完也没事。”老马点根烟吸了口缓缓说,“甲方想赶紧腾地卖,你干一半跑了,他们重新找人清,东西就不值钱了。”

“那我接。”我咬咬牙下定了决心。

老马把烟盒递到我面前:“来一根?”

我摆摆手:“不了。”

老马笑着在烟盒上拍了两下,说:“行,我跟甲方说一声。

运输和切割设备你自行解决,拆下来的废料过秤,甲方不抽成。”

从厂区出来后,我骑上共享单车往回走。

风刮得呼呼作响,吹得围挡上的广告布“啪啪”直响。

我一边骑车,一边盘算着那堆钢轨的账。

两百吨铁,自己拉的话,得租两辆平板车,来回至少跑十趟。

切割要用氧乙炔,一套设备日租三百块。

还得雇两个小工,一人一天两百块工钱。

我一路算着,回到仓库时,天已大亮。

只见孙胖子的皮卡停在仓库门口,他蹲在仓库里翻弄着我昨天归拢好的铜线,嘴里嘟囔着什么。

“来了?”他听到动静,站起来拍了拍手,面带笑意,“跟你说个事,铜价今天涨了两毛。”

“那先不出。”我不假思索地说道。

“行。”孙胖子点点头,接着说,“你攒着也行。不过你那堆货里有几个空调外机的压缩机,里头铜线绕得不错,但拆起来费工夫。你要是不想拆,我按整机价收也行。”

“我自己拆。”我态度坚决。

孙胖子没再多说,掏出手机记了两笔,然后上车开走了。

我站在仓库门口,望着断头路尽头那辆白色皮卡,直到它消失在拐弯处。

随后,我掏出手机,开始联系吊车和货车。

我拨通电话联系吊车租赁,第一家报价五千二一天,

我不禁皱眉,心里觉得这价格有点贵。

第二家报价四千八,我还是有些犹豫,

第三家报价四千,我略作思考便选了它。

随后,我又打电话联系切割设备租赁商,

对方在电话里热情介绍:“氧乙炔一套一天两百八,租五天送一天。”

接着我去寻找小工,先在仓库附近劳务市场转了转,

发现有两人看着挺合适。

一个姓李,五十多岁,头发有些花白,脸上挂着朴实笑容,

一个姓陈,不到三十,眼神里透着机灵劲儿。

我向他们说明工作内容、价钱,还特意强调工作辛苦,

两人都点头,老李说:“行,这活我们能干。”

小陈也跟着说:“没问题,放心吧。”

第二天,吊车和切割设备都就位了。

在陈旧厂区里,李叔和陈哥各握一把扳手,

开始拆卸机床底座上的螺栓。

我负责操作氧乙炔切割机,

把钢轨一根根切成小段,方便后续装车运输。

第一天,我们干了整整十个小时,

我用切割机切了十八吨钢轨。

第二天大家更有干劲,切了二十吨,

到第三天,天公不作美下起雨,我们只好停工半天。

不过下午雨一停,我们又接着干起来,

一直干到第五天,机床全部拆完,钢轨切了一半。

李叔手上磨出两个水泡,他用纱布仔细裹好,

接着又投入工作,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这时,李叔一边把纱布缠紧,

一边看着我问:“小王,你这活干完能挣多少?”

我摇摇头:“还没算。”

李叔又好奇发问:“你以前干啥的?”

我答道:“搞技术的。”

李叔一愣,脸上浮现疑惑,问:“那你咋干这个了?”

我没说话,拿焊枪点了根新氧乙炔管,

瞬间,蓝中偏白的火焰从喷嘴里蹿出,烤得人脸发烫。

我望着火焰,缓缓开口:“以前老板给我发大米,我说三袋。”

李叔听后,没再追问。

第八天下午,

最后一根钢轨装上平板车。

孙胖子亲自过秤,

结果是两百零三吨整。

按当天铁价一块二毛五算,

扣掉运费和场地费,甲方没抽成,钱全进我账。

算下来,共三十八万七。

孙胖子在过秤单上签字后递给我一份,笑道:“小王可以啊,这单干得漂亮,明天钱到你账上。”

我接过单子小心折好放进口袋,

站在空荡荡的厂区中央。

四周只剩碎砖和杂草,一片荒凉。

两台机床拆走后,

地上留下两个方形坑,

坑里积着雨水,倒映着灰白色天空,格外冷清。

李叔和陈哥在旁认真收拾工具。

我给两人结了工钱,还多给五百奖金。

李叔揣着钱,轻轻点头,

拎着工具箱,没多说话便离开了。

陈哥走到门口,突然停住脚步折返,

扯着嗓子冲我大喊:“王哥,下次有活还叫我哈!”

我随口回应:“行。”

此时,厂区彻底空了。

我慢悠悠走到方形水坑前,静静看着水面倒影。

那模样,头发老长,胡子没刮,脸上灰汗风干,留道褐痕,怪狼狈。

我缓缓蹲下,伸出手指轻触水面倒影。

水面波纹迅速荡开,倒影瞬间破碎又很快合上。

这时,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我赶忙掏出,是银行到账通知,显示三十八万七千元整。

我默默盘算,加上之前卡里的七千三和三十二万八,余额七十二万二了。

我喃喃自语:“七十二万二。”

我从水坑边站起,抬头望天。

天阴沉沉呈灰蒙蒙颜色,西边透出亮光,傍晚太阳从云层后露半张脸,有点凄凉。

我按亮手机打开微信,给老婆发消息:“忙完了,今晚回家吃饭。”

没想到她秒回了个问号。

我想了想,又加一句:“我有事跟你聊。”

两秒后,她回消息:“那你买点菜回来。”

“家里没肉了。”

我站在旧厂区中央,看到这条消息,嘴角不禁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意。

笑意褪去,我打开银行 APP,将那三十二万八转了回去。

转账备注只写了三个字:不用了。

转完账,我弯腰提起地上的工具包,径直朝大门走去。

没走几步,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我知道,这是银行的转账确认短信,紧接着又是一条新消息提醒。

我掏出手机,是小周发来的:“王哥,公司查账了。那笔钱你怎么处理了?”

我走到厂区门口,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打算回他。

外面马路上,路灯依次亮起。

昏黄的灯光洒在路面,给街道添了一丝静谧。

我跨上共享单车,有节奏地蹬着踏板,朝菜市场骑去。

菜市场里,摊贩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收摊。

肉摊上冷冷清清,只剩两块五花肉和一条排骨。

卖肉的老板娘正拿着抹布仔细擦拭案板。

我走上前,指着那两块五花肉说:“老板娘,来这两块五花。”

老板娘熟练地拿起刀,“唰”地切下去,动作干脆利落。

她把切好的肉放秤上,看了看秤杆,装进袋子里。

她把袋子递给我时,眼神在我脸上多停留了一下,好奇问:“你是前面废品站的吧?”

我点点头回应:“嗯。”

老板娘笑着找给我零钱,打趣道:“你今天气色看着不错嘛!”

“前阵子看你脸色黑得呀,我还以为你欠了高利贷呢!”

我提着肉,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浅笑。

转身走到蔬菜摊前,挑了把新鲜青菜和几个红彤彤的西红柿。

等我走出菜市场,天色已完全黑透。

街道上行人渐少,路灯将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骑上单车往回走,路过银行门口时下意识停了半秒。

我盘算着,三十二万八转回去后,卡上还剩三十九万四。

这个数目够我在成都付个小户型首付,也够老婆还她妈那笔债。

但此刻我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些,而是那三袋大米。

那天年会结束,我抱着三袋大米从侧门出来。

路过保洁阿姨身边,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从未跟人提过,却像种子在我脑中生根发芽。

那眼神和三十二万八、老板都没关系,

只是一人看另一人抱三袋大米出门时自然流露的神情。

现在我明白了,那眼神是“你终于肯走了”的意思。

我骑车很快回到家,伸手推开家门,屋里暖光扑面而来。

老婆正坐在沙发上,专心给孩子削苹果。

茶几上摊着孩子没写完的作业本。

孩子先瞧见了我,眼睛瞬间亮起来,兴奋喊了声:“爸爸!”

紧接着,他撒开腿像小炮弹般扑过来,紧紧抱住我腿,小脸在我腿上蹭了蹭。

我笑了笑,伸手摸摸他的头,然后拎着菜一步步走进厨房。

我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我伸手到水下,感受凉凉的水从手上流过。

我仔细搓着手,洗去手上灰尘和疲惫,之后用毛巾擦干双手走出厨房。

这时老婆已削好苹果,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块削好的苹果,见我出来便递到我面前。

她上下打量我一番,眼神满是关切,轻声说:“你这两天瘦了。”

我接过苹果,随口道:“干活累的。”

老婆皱皱眉,好奇问:“什么活儿这么累?”

我心里有些犹豫,不知怎么解释,便没接话,直接把苹果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老婆不着急,在我旁边静静等着,她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期待答案的目光。

她向来如此,从不催促别人,有足够耐心,不管等多久都愿意。

就像以前我加完班回家,她不会等我一起吃饭,但锅里饭菜永远热乎乎的。

她也不会问我在公司过得怎样,只看我脸色就能知道我心情好不好。

我走到沙发前坐下,把吃剩的苹果核轻轻搁在茶几边上,深吸一口气说:“我把公司那笔钱退回去了。”

老婆正手持水果刀削着苹果,听到我的话后,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不过很快便恢复平静,接着继续削第二颗苹果。

只见她稳稳握住水果刀,轻轻转动苹果,薄薄的果皮从刀锋底下滑出,

宛如一条绿色丝带,完整地连成一线。

她一边削着苹果,一边淡淡地问:“多少?”

我回答道:“三十二万八。”

老婆把削好的苹果小心放在盘子里,拿起旁边毛巾擦了擦手,

随后抬起头看着我。

她眼神平静,既无生气,也无疑惑,甚至连原因都没问,

就那么静静地注视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问道:“那你现在手里有多少?”

我赶忙说道:“三十九万四。刚接了个活,挣了三十多万。”

老婆听后,沉默三秒,然后轻轻放下手中水果刀,身体靠在沙发背上,

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她目光直视着我,严肃地说:“你说清楚。什么活,挣三十多万?”

我知道瞒不过她,便将旧厂区的事从头到尾详细讲了一遍。

“废钢轨、机床,要用氧乙炔切割,有个孙胖子负责过秤,甲方不抽成,要求十天清完场。”

等我讲完,才发现老婆盘中的苹果还没吃,果肉已开始氧化发黄。

她满脸惊讶地看着我,问道:“你以前做技术的,现在咋去收废铁啦?”

我轻轻点头回应:“嗯。”

她满脸狐疑,接着问道:“那现在挣得比原来多吗?”

我思索片刻,回答:“这个月是这样。”

她听后便不再追问,缓缓起身,小心翼翼地端起盘中削好的苹果走向厨房。

她在水池边仔细洗了手,迈着轻盈的步伐出来,在我身旁缓缓坐下。

此时,孩子正趴在柔软的地毯上全神贯注地玩着积木。

她温柔地伸手,轻轻整理了下孩子的衣领,然后低头轻声问:“那你接下来还打算找工作吗?”

我皱了皱眉,有些迷茫地说:“我不知道。”

她一脸疑惑,追问道:“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呀?”

我转过头认真看着她,解释道:“原来的公司我回不去了,别家公司我也不想去。

我现在干的这活儿,虽听起来不太好,但我能一直干下去。拆电脑时我脑子很安静,在公司工位上却乱糟糟的。”

她静静听完,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轻声说:“随你吧,但你得算清账。我还完我妈债后,家里剩多少钱、够花多久。你若真打算一直干,得有长远打算,废铁价不会一直这样。”

我点点头:“我知道。”

说完,她站起身朝卧室走去。走到门口,突然停住,缓缓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儿子下个月的幼儿园学费我先交了。”

“你挣的那三十多万,可千万别乱花。”

说完,她轻轻合上卧室的门,留我独自坐在沙发上发呆。

这时,孩子蹦蹦跳跳地凑过来,把一块拼图塞到我手里,奶声奶气说:“爸爸,帮我拼恐龙。”

我微笑着接过拼图,蹲在地毯上跟孩子一起拼完最后几块。

电视机屏幕反射着天花板的灯光,我不经意看到自己映在黑屏里的影子。

我头发乱糟糟,下巴还有机油留下的黑印,不过眼睛倒是明亮。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起来,拿起来一看,是老姜打来的。

他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还带着呼呼风声,听起来在室外。

他冲我喊道:“小王,仓库还在接着干吧?”

我赶忙回应:“干着呢,一刻没停。”

他又追问:“铜卖出去了没?”

我回答:“没呢,等价格涨了再出手。”

电话那头传来老姜爽朗的笑声:“聪明!有想法。”

接着他又问:“你那棚子里有台旧冰柜,拆了没?压缩机里铜线可粗,别漏了。”

我拍着胸脯保证:“拆了,线都仔细捋出来了。”

“行。”老姜说,“随便问问。你干得顺手就行。押金的事儿别忘了,半年后我给你打电话。”

我犹豫一下,轻声说:“老姜。”

“嗯?”老姜回应。

我真诚地说:“谢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能察觉到老姜好似愣了一下。

随后他的声音再度响起,比刚才柔和了些:“谢什么呀。你没偷懒,一直工作很认真。该谢的是我,谢谢你接了我的摊子。”

说完,电话便挂断了。

我把手机轻轻搁在茶几上,转头一看,孩子已将恐龙积木拼好,正抓着积木往嘴里塞。

我赶忙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积木,用纸巾仔细擦拭后放在一旁。

客厅里灯光亮堂堂的,暖黄色的光洒遍每个角落。

饭桌上,老婆已整齐摆好了碗筷,厨房飘出阵阵炒肉片的香气,让人直咽口水。

我站起身,活动了下有点酸的腰,然后朝厨房走去,准备盛饭。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准时到了仓库。

仓库在断头路尽头,那个铁皮棚子用的还是老姜那时的旧锁。

我将钥匙插入,转动时有点卡顿,费了些力气才打开。

我推开门,伸手拉亮灯。

棚子里还是老样子,一筐筐铜线摞在一起,铝分在另一边,门口堆着碎铁。

我蹲下身子,接着拆昨天没拆完的那台老式微波炉。

我拿起螺丝刀,一个个拧下螺丝,然后小心掀开外壳。

变压器上的铜线圈缠得密密麻麻,我拿出小刀,轻轻割开漆包线,开始一圈圈往外绕。

绕到第三圈时,放在旁边纸箱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老婆的消息,没抬头,继续专心绕铜线圈。

绕到第七圈,那震动声吵得我心烦意乱。

我皱着眉,不耐烦地伸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

不是老婆,是小周,她连着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王哥,你昨天转的钱,财务收到了。

第二条:老板让我问你句话。

第三条:他说:“那三袋大米,你真不要了?”

我紧盯着第三条消息,看了很久。

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离键盘仅一厘米,犹豫着是否回复。

棚子外有车经过,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啦嘎啦”声。

我手里的铜线圈没绕完,半截漆包线垂在膝旁,随风轻晃。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动了动手指。

打了五个字:跟他说,不要了。

点击发送后,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纸箱上,继续绕铜线。

一圈,两圈,三圈。

铜线从微波炉变压器上脱出,在我手里卷成新线圈,沉甸甸泛着哑光红。

我用力把它扔进装铜的筐里,“咚”的一声。

今天铜价没涨,不过我也不着急。

那之后的日子,像生了锈的齿轮,转动缓慢却从未停止。

每天早上六点半我准时开锁,晚上八点再把锁落下。

平常就是拆解机器,将铜、铝、铁分开。

等孙胖子来拉货,再根据行情出价。

中间又接了两个拆旧厂房的活儿,规模都没第一个大。

这俩活儿一共挣了十一万。

手里攒了五十来万,还掉岳母的钱和儿子半年的幼儿园学费后,还剩四十来万。

老姜那八千押金,我单独存了张卡,一直没动。

老婆在我干废品的第三周,

一天晚上,我们正坐在饭桌前吃饭。

老婆突然开口:“你们仓库缺不缺记账的人?”

我听了这话,停下夹菜的动作,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原单位上个月倒闭了,

老婆说这事时,语气就跟聊天气一样平常。

她接着道:“老板娘跑路了,还欠了三个月工资呢。”

我有些惊讶地问:“你怎么没跟我说?”

老婆拨弄了下碗里的饭:“你当时刚辞职,事儿多,说了让你心烦。现在你工作稳定了,我也该找活干了。孙胖子每次来不都要开单子吗?你那没人记账,账乱了咋办。”

我听了她的话,想了想,点了点头。

第二天,她跟我去了仓库。

她站在铁皮棚子门口,四处打量,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慢慢走进仓库,先看了看装铜的筐,

接着又看了看码放整齐的铝线,

最后目光落在了墙角的旧冰箱上。

她满脸难以置信地问道:“你在这地方待了整整一个月?”

我轻声回应:“嗯。”

她没再多言,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认真记录起来。

过了一会儿,孙胖子来了。

老婆热情相迎,和他聊了二十分钟。

她仔细询问是周结还是月结,还问过秤误差怎么算。

又问铜价涨了,之前报的货能否重新议价。

孙胖子被问得直挠头,忍不住说:“你媳妇比你会做生意。”

老婆将孙胖子的话记在本子上,头也不抬自信地说:“那当然。”

从那以后,日子变成我们两人一起度过。

她每天负责记账,我专心拆货。

中午,我们就一起蹲在仓库门口吃盒饭。

偶尔老马过来串门,带来新厂房的活儿信息。

老婆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掏出手机查了一圈。

接着她会跟我说:“这个甲方资质不行,别接。”

或者说:“这个可以,利润率十五个点。”

干了将近两个月,突然出了件小事。

那天下午,阳光有些刺眼。

我正专注地拆着老冰柜压缩机,扳手熟练沉稳地拧着螺栓。

老婆蹲在我旁边,拿着标签机仔细给铜筐贴编号,神情专注。

过了一会儿,她“噌”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皱着眉头,疑惑地说:“今天有人来废品站了。”

我手上动作不停,随口问了句:“谁?”

老婆歪着头思索片刻,说道:“你原来那家公司的。一个男人开辆白车,停在断头路路口,往咱们这边看了好一阵,没下车就开走了。”

我手握扳手,继续拧着压缩机螺栓,头也不抬地问:“你认识吗?”

老婆摇头,认真答道:“不认识。但那车牌是那个区的,我记得你们公司楼下车位都是那种颜色车牌。”

我用力拧下压缩机螺栓,掀开外壳,里面的铜管线圈露了出来。我在脏手套里攥了攥手,活动下指节让手指放松。

我皱着眉,心里满是疑惑,问道:“他来干什么?”

老婆摊开手,无奈道:“不知道。也许只是路过。”

我没接话,心里明白那绝不是路过。断头路尽头只有我们仓库,再往南两公里是拆迁堆,车根本开不进去,掉头都得倒三把。

我拆完压缩机直起身,准备去洗手。水龙头在仓库后面,是塑料水管接的外露龙头,水“哗哗”流着。

我把手伸到水龙头下,凉凉的水冲着手,手上机油渐渐冲掉,露出厚厚的茧子和两道新划的口子。

老婆轻手轻脚走过来,递上一条毛巾,看着我眼睛,关切地说:“你心里有事。”

我慌忙移开目光,故作不在意道:“没有。”

老婆撇了撇嘴,满脸狐疑地说:“你从刚才起就不吭声了。”

我擦干手,将毛巾挂在水管上。

抬头望向天边,一大团云正缓缓堆积,看样子晚上要下雨了。

我们这儿的铁皮棚顶塑料布补了好些洞,一下大雨还是会漏。

我凝视着老婆,郑重说道:“那个公司的事,和我没关系了。”

老婆双手叉腰,满脸疑惑地问:“那你为啥不高兴?”

我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她。

夕阳洒下,光芒夺目,她就站在反光中。

她手里紧握着标签机,目光坚定地盯着我,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

其实我心里并没有不高兴。

“你有。”她语气笃定,“你每次不高兴,左边眉毛会比右边低半寸,从咱俩恋爱起就如此,你自己都没发觉。”

听她这么说,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左边眉毛。

她见状,嘴角微扬,轻轻一笑,随后慢悠悠转身回了棚子。

我站在水管旁,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目光落在地上,看着水滴一滴滴落在泥地,很快洇出一块深色圆斑。

再抬头看天边,云越积越厚,风也渐渐大了。

狂风呼啸,吹得铁皮顶上的塑料布啪啪作响。

过了一会儿,我迈步走进棚子。

我小心翼翼地将扳手放回工具箱。

“明天咱们换把锁。”我说道。

老婆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带着一丝询问,

随后又低下头,继续专注地给铜筐贴标签,应道:“行。”

时间过得飞快,又过了一周。

仓库里的货物已堆满,堆得满满当当。

铜线攒了两百多斤,一捆捆整齐摆放着。

铝也有一百来斤,零散地堆在一旁。

铁这一周收得不多,只有零星一些。

孙胖子告知我们,下周铜价可能上涨,让我们再等等,先别卖。

我觉得他说得在理,便没有异议。

我拆完手头最后两台旧微波炉,仓库空出了小半地方。

老姜留下的那批货已全部清理完,

剩下的都是这两个月新收进来的。

我开始琢磨着,想把业务范围扩大些。

不仅拆家电,还打算接回收电子元件的单子。

毕竟旧电脑主板上有金有银,可都是值钱货。

这天傍晚,老婆先走了,说要回去接孩子,脚步匆匆。

我独自留在仓库,仔细称量今天拆出的铜线重量。

然后拿起本子,认真记下了重量。

这时,手机铃声打破了仓库的安静。

我看着屏幕上的号码,虽没存却记得清楚。

区号是公司所在区的,尾号是人事部内线。

我伸手接起电话,对面传来一个男声。

仔细聆听,这声音既非赵哥,也不是小周,而是我从未听过的。

“请问是王xx先生吗?我是XX科技公司法务部的,我姓刘。”

“何事?”我询问道。

“是这样,您之前被辞退后,公司财务系统发放年终奖时,出现一笔错误转账。”

“转账金额为三十二万八千元。我们留意到,您几周前已将款项原路退回,公司理解且感激您的做法。”对方礼貌地说。

我手握手机,身体倚着铁皮棚子的立柱,静静等他继续说。

“不过,有个后续问题需跟您确认。款项退回后,公司财务系统年度审计时,发现该笔资金原始审批记录存在……若干不清晰之处。”

“我们需要您配合做份书面说明,确认您从未以任何形式授权或要求公司,往您个人账户汇入该笔款项。”他接着说。

我沉默两秒,心中有数,开口道:“你们是在查老板吧。”

电话那头安静一瞬。

“王先生,我们只是走常规流程。”他赶忙解释。

“你让他自己来跟我谈。”我态度坚决。

“王先生——”他欲言又止。

“你转告他,我说了让他自己来,我不跟法务谈。他若来废品站,我给他泡茶;若是让我去公司,我不会去,那地方我早不认了。”我强硬地说。

电话那边沉默许久。

随后,姓刘的法务说道:“我会转告。”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慢慢站起身。

此时,棚子外天色已完全黑透。

路灯亮起,昏黄灯光下,飞蛾绕着灯光飞舞。

风停了,塑料布静静贴在铁皮顶上,没了动静。

我转头看向角落未拆完的旧冰柜,压缩机已卸走,只剩空壳。

我慢慢走过去,双手紧紧抓住冰柜空壳边缘。

咬咬牙,用力将它往门口拖,打算等明天让人拉走。

就在空壳翻倒瞬间,底部突然掉下一个小塑料袋。

“哗啦”一声,塑料袋重重摔在地上。

我微微一愣,随即蹲下身子捡起它。

这塑料袋是透明的,封口扎着橡皮筋,里面似装着东西。

我轻轻拆开橡皮筋,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原来是一张照片,上面是年轻时的老姜。

他穿着蓝色工装,笔挺站在更大的废品堆前。

他身后,是高大的龙门吊和摞成山的旧钢轨。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2003年,第一车铁。

我蹲在路灯下的台阶上,昏黄灯光洒在照片上。

我拿着照片,眼睛紧紧盯着,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我心想,老姜二十多年前站在钢轨前,我半月前在旧厂区,干的是同一件事。

他做完后,把这一堆事都留给了我。

我小心地将照片重新放进塑料袋,认真扎好。

接着把它放到手机壳背面,让它和那张写着电话的纸贴在一起。

我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灰尘,锁好门后向外走去。

断头路漆黑一片,只有路灯散发微弱光芒,照着脚下的地。

远处隐约能看见城市灯火,层层叠叠地映在天际线。

我不紧不慢地走着,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走到路口等红绿灯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忙掏出手机查看。

原来是银行短信,是孙胖子打来的三千八百元货款。

下面还有一行孙胖子自己加的备注:“铜今天涨了四毛,下周可能还涨。你先留着,等高价再卖。”

我嘴角微扬,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揣进兜里。

绿灯亮了,我看了看左右,然后过了马路,朝家的方向走去。

那天晚上到家时,屋里静悄悄的,儿子已经睡了。

老婆正在厨房专心热菜,听到门响,头也不回地随口问:“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我一边换鞋一边回答:“法务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关掉炉灶的火,慢慢转过身,脸上带着疑惑问:“哪个法务?”

“原来的公司。”我仔细挂好外套,慢悠悠坐到饭桌前接着说,“他们查账时,发现那笔钱审批有问题,让我配合说明情况。”

她眼眸中掠过一丝担忧,追问道:“你怎么回复的?”

我毫不在意地耸耸肩,道:“我说让他老板亲自来废品站找我谈,我才不去公司。”

她静静地注视着我,随后转身端上热气腾腾的菜,又细心摆好筷子,

接着在我对面坐下,眼中带着关切问:“他会来吗?”

“不清楚,”我淡淡地回应,“来不来都无所谓。”

她温柔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色泽诱人的肉放进我碗里。

我没动筷子,目光落在那碗饭上,看着冒出的热气在灯光下缓缓飘散。

她轻声问道:“你希望他来吗?”

我抬起头看向她。

灯光下,她的眼睛格外明亮,宛如夜市里温暖的小摊灯,不刺眼却暖人心。

“不希望,”我认真作答,“但我不怕他来。”

她不再发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也拿起了筷子。

饭热乎乎的,散发着淡淡米香;肉香喷喷的,色泽红亮。

不知何时,窗外下起了雨。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玻璃上,顺着玻璃滑落,留下弯弯曲曲的水痕。

我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两下。

“挺好吃的。”

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拟演绎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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