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电动车停在楼下的车棚里,我拔了钥匙,拎着那袋从铺子里带回来的碎布头上楼。走到单元门口,习惯性往车位上瞟了一眼。
空的。
我站住了。那个车位在单元门斜对面,最靠里的位置,当初挑的时候就是图它不挡道。我的车停在那儿,白色的,买了半年,里程表上还不到两千公里。
现在那儿停着一辆共享单车,歪着,车筐里有个空矿泉水瓶。
我上楼,开门。何阿姨在厨房,抽油烟机开着,她在擦灶台。听见门响,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手里的抹布没停。
“小乔回来啦。”
“嗯。”我把碎布头放在鞋柜上,“何阿姨,我车呢?”
她擦灶台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
“哦,那个,”她把抹布拧了拧,搭在水池边上,“我侄子开走了,他今天接亲,就借半天,晚上就还回来。”
我换鞋。鞋带系得有点紧,我蹲下去解。
“接亲啊。”
“哎,他对象家那边讲究排面,要个车队。他那车不行,我说东家这车闲着也是闲着,就……”
“您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这句话我说得挺平的。何阿姨愣了一下,脸上那种笑有点挂不住。
“我寻思着您下午在铺子里忙,打电话怕打扰您。再说了,就半天,油我给他加满……”
“嗯。”
我进了卧室,把门带上。
坐在床沿上,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个未接来电,是陶立的,上午十点多打的。我没回。
我拨了三个数字。
“喂,同志,我车位少了一辆车。”
对面问我在哪儿,什么车,车牌号。我一条一条答。声音很稳。我甚至笑了一下,说“麻烦你们了”。
挂了电话,我在床沿上又坐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
我不是心疼车。
我是心疼我那句“行啊,你随便坐”。
去年秋天,何阿姨擦车,我下楼倒垃圾,顺嘴说了句“这车你随便坐,别客气”。她当时笑得眼睛眯起来,说“我哪敢坐哟”。我说“真的,您别跟我见外”。
她记住了。
我忘了。
02
警察来得比我想的快。两个,一个年轻的,一个年纪大点的,进门先套鞋套。
何阿姨从厨房出来,围裙还系着,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这是……”
“我报的警。”我说。
何阿姨的脸一下就白了。不是那种夸张的白,就是血色一点点退下去,像布浸了水又拧干。
年纪大点的警察掏出本子:“谁把车开走的?”
“我侄子。”何阿姨声音小了一半,“我侄子,他接亲去了,真的,就接个亲,晚上就回来。”
“您侄子叫什么?”
“何涛。”
“跟您什么关系?”
何阿姨张了张嘴。
“侄子。”她说,“我弟弟家的。”
警察记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何阿姨的侧脸。她六十出头,头发染过,发根那儿露出一截白。她在我们家做了三年,一周来四次,擦地、洗衣服、做一顿晚饭。她擦地擦得特别干净,床底下都要趴下去够。
“您事先跟业主说了吗?”警察问。
“我……我寻思着就半天。”
“寻思着不行。”警察语气不重,“这是人家的车,您得先问。”
何阿姨点头,点得很急:“是是是,是我不对,我这就打电话让他开回来。”
她掏手机,手有点抖。拨了两遍才拨出去。
“涛啊,你把车开回来,现在,马上……什么?接到一半了?那你接完马上回来,听见没有,马上。”
挂了电话,她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小乔,”她叫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寻思着您不会介意……”
“您以为什么?”
我这句话出来,自己都觉得有点硬。
“您以为我不会介意,还是您以为我不会知道?”
何阿姨不说话了。
年轻的警察在旁边打圆场:“阿姨也是好心办岔了,车能回来就行。姐,您看这事……”
“等车回来再说。”我说。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水壶是满的,何阿姨烧的。我倒了两杯,端出来给警察,又倒了一杯,放在何阿姨面前的茶几上。
她没动。
“喝吧。”我说。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杯子放下的时候磕在玻璃茶几上,响了一声。
她要是跟我吵一架,我反倒好受些。她越小心,我越像个不讲理的人。
“小乔,”她说,“我侄子他……他就是想体面一回。”
我没接话。
03
那天下午警察走了以后,何阿姨把厨房收拾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里面小声打电话,说的是老家话,听不太清,就听清一句“你别给我丢人”。
我坐在客厅,手里拿着卷尺,量一块要改的裤脚。量了三遍,数记不住。
何阿姨在我们家三年,我从来没问过她家里的事。知道她老伴走得早,知道她有个“侄子”,别的不知道。
有一回过年,我给她包了个红包,她推了半天,收下了,第二天带来一兜子自己炸的丸子。我说您别这么客气,她说“应该的应该的”。
还有一回,她擦柜子,把我妈的照片碰倒了,玻璃相框裂了一道。她吓得不行,说要赔。我说不用,这相框本来就旧了。她第二天真去买了一个新的,跟我原来那个不一样,花里胡哨的,边上还有一圈假花。我收下了,搁在柜子最里头。
我妈走了四年了。
“侄子”这个说法,其实我也有过。我妈住院那阵,我跟人请假,说的是“家里有点事”。我不愿意说“我妈病了”,说出来好像就成真的了。
何阿姨在厨房里又待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她解了围裙,叠好,放在餐椅背上。
“小乔,我先回去了。车一回来我就给您打电话。”
“嗯。”
她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围裙口袋那儿鼓出来一块。红色的,硬邦邦的一角。
是张喜帖。
我没问。她也没说。
门关上以后,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我把那条裤子重新铺在桌上,拿起划粉,画了一道线。划粉有点潮了,画出来是断断续续的白印子。
我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何阿姨跟我提过一嘴,说她侄子要结婚了,对象是邻县的,人挺好,就是家里要个排面。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擦窗户,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
我当时正在赶一件旗袍的改工,随口说了句“那挺好啊”。
就这三个字。
04
晚上七点半,何阿姨没打电话来。八点,九点,还是没有。
我把铺子里的活儿带回家做。一件羊绒大衣要收腰,客人明天来取。我把大衣翻过来,拆里衬,一针一针地挑线。台灯有点暗,我拧了拧灯泡。
拆到腋下的时候,线头断了。我重新穿针,穿了三次没穿进去。
我把针放下,去厨房洗碗。碗是中午的,就两个,一个汤碗一个碟子。我洗得很慢,洗完拿抹布擦干,一个放进碗柜,一个放进碗柜,又拿出来,重新放了一遍。
灶台上有一圈油渍,我拿抹布擦。擦完灶台擦抽油烟机,擦完抽油烟机擦瓷砖缝。瓷砖缝里有一层薄薄的油垢,我用指甲刮,刮下来一点,抹布一擦就没了。
擦到第三块瓷砖,我停住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忽然想起我妈。
我妈最后那半年,出不了门。她住在老房子那边,二楼,没电梯。我每周去看她两回,买点菜,给她擦擦身子。她老说“你忙你的,别老往这儿跑”。
我说“我不忙”。
其实我忙。铺子里活儿排到两个月后,我每天干到十点。但我还是每周去两回,因为我知道,我不去,她一个人能在屋里坐一整天,电视开着,人不看。
后来我想买辆车。我想着有车了,就能推她下楼,带她去江边转转。她年轻时候在江边的纺织厂上班,老念叨那边的梧桐树。
车还没买,她走了。
我买车那天,在车行坐了快两个钟头。销售以为我在算钱,其实我在想,我妈要是坐在这车里,她会说什么。她大概会说“这车太白了,不禁脏”。
我把她的外套放在了副驾驶上。一件藏青色的薄外套,洗得发白了,领子上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油点子。我说是忘了拿下去。
放了半年。
我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翻到我妈的号码。那个号停机四年了,我一直没删。
我按了拨号键。
听筒里“嘟”了一声,然后是“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心里堵得慌,像吞了个没煮透的汤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05
第二天上午十点,何阿姨来了。她没进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车在楼下。”她说。
我下楼。车停在车位上,白色的,车身上溅了些泥点子,轮毂上也糊了一层。后视镜上系着一条红绸子,打了个蝴蝶结,被风吹得有点歪。
车旁边站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的皮鞋擦得很亮。
何阿姨跟在我后面,说:“这是何涛。”
何涛往前一步,叫了声“姐”,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想跟我握手,又缩回去了。
“姐,对不住,是我不好,我不该开您车。”
“车没事吧?”
“没事没事,油我加满了,就是路上有段在修,溅了点泥,我一会儿给您擦。”
“不用。”
我绕着车看了一圈。左边后门那儿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蹲下去看,何涛在旁边说:“那个……那个是停车的时候蹭了一下,我赔,我赔。”
“新车都有这个。”我说。
我拉开车门,副驾驶上那件藏青外套还在,被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套了个透明塑料袋,袋口打了个结。
我愣了一下。
何阿姨在旁边说:“我怕弄脏了,给套了个袋子。那衣服我看您一直放着,没敢动。”
我没说话。
这时候何涛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两句,然后回头冲何阿姨喊:
“妈,我媳妇问那红包放哪儿了?”
何阿姨应了一声,走过去跟他说了几句。
我站在车边上,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
妈。
她跟我说了三年“侄子”。
何阿姨走回来,脸上有点不自在,像被人看见了什么。
“小乔,那什么……”
“车挺好。”我说,“结婚是大事。”
何阿姨的嘴动了一下。
“我不是故意瞒您。”她说,“我就是……说不出口。人家东家请我做事,我儿子结婚连个车都拿不出来,还得借东家的。这话我说不出来。”
“您早说。”
“早说我也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那双鞋是黑色的布鞋,鞋边刷得挺白。
“我这辈子就这一件事没办好。”她说,“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没给他攒下什么。他这回结婚,对象家要六辆车,我东拼西凑找了五辆,就差一辆。我那天擦车,看着您那车,我就……我就鬼迷心窍了。”
我没接话。
“小乔,是我不对。你要怎么着,我都没话说。”
“报了。”我说,“昨天就报了。”
她点点头,好像松了口气,又好像更难受了。
“报了也应该。”她说,“我要是你,我也报。”
06
车的事,最后没立案。警察打电话来问,我说车回来了,是个误会,麻烦你们了。对面说行,以后注意。我说好。
何阿姨第二天照常来上班。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给那件羊绒大衣锁边。她换了双鞋,围裙也换了条新的,蓝底白花的,看着挺新。
“新围裙?”
“嗯,”她系着,“小涛媳妇买的,说是网上买的,我也不知道好不好。”
“挺好。”
她进厨房做饭。切菜的声音传出来,一下一下的,很稳。
我把大衣锁完边,拿熨斗烫。烫到袖口的时候,何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小乔,中午吃面条行不行?我擀。”
“行。”
“多放点青菜?”
“行。”
她缩回去了。
我烫完衣服,把熨斗立起来。我修了十几年衣服,知道哪儿该收针,哪儿该放线,人跟人之间那道缝,我一直没找着下针的地方。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狗走走停停。
那件藏青外套,我昨天晚上拿回家,挂进了衣柜。衣柜里我妈的衣服还有几件,我一直没舍得扔,也没穿过。挂着就挂着。
陶立是第三天回来的。他进门把包一放,问:“车找着了?”
“找着了。”
“那就行。”
他去洗澡。洗完出来,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了一会儿,抬头问:“你那个铺子,最近忙不忙?”
“还行。”
“忙不过来就雇个人。”
“嗯。”
他又低下头刷手机。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下个月可能调回来,项目那边差不多了。”
“哦。”
“调回来工资少点。”
“少就少点。”
他没再说话。我也没说话。电视没开,屋里就他手机里偶尔蹦出来的声音。
何阿姨在厨房喊:“吃饭了。”
陶立站起来,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走过去端碗。我跟着过去,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坐下。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青菜码得整整齐齐。
何阿姨说:“小乔,你尝尝这个卤,我搁了点花椒。”
我尝了一口。
“香。”
她笑了,笑得有点小心。
我把碗里的荷包蛋夹给陶立。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吃了。何阿姨在旁边收拾碗筷,把剩下的面条装进一个保鲜盒,盖上盖,说这个晚上热热还能吃。
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