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给女副总开车五年,她高升那天连头都没回。
我站在地库出口,看着她那辆银灰色轿车拐上云栖路,尾灯闪了两下,消失在辅道的梧桐树影里。
后备箱里还塞着我早上帮她取的干洗衣物,五套套装,三件衬衫,都用防尘袋套好,按颜色深浅码得整整齐齐。
她没提。
我也没追上去说。
手机震了一下。
公司大群里在刷屏祝贺,一串串大拇指和烟花表情往上蹦。
我点开她的头像,对话框还停在昨天下午——她发了个定位,我回了个收到。
往上翻,五年里的对话全是这样。
定位。
收到。
改地点。
收到。
晚二十分钟。
收到。
没有一句多余的。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方向盘上还残留着她护手霜的味道,铃兰香,混着真皮座椅散出来的那股闷闷的气味。
副驾脚垫上有一小片干了的咖啡渍,是上周三她赶早班机时洒的。
那天她罕见地说了句不急,安全第一。
我当时以为她心情好。
后来才知道,那天她收到了调令。
地库的声控灯灭了。
我坐在黑暗里,发动车子,打开车灯。
两道白光打在水泥墙面上,照出一片剥落的墙皮。
我挂挡,松刹车。
车轮碾过减速带,颠了一下。
后视镜里,那个我停了五年的车位空出来,编号漆都磨没了,模模糊糊像块疤。
开出地库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我低头瞟了一眼,是行政部群发的通知:因组织架构调整,司机岗位统一归入行政后勤中心管理,请相关人员于三个工作日内完成资产交接。
三个工作日。
五年。
三个工作日。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副驾上。
车子拐进望江路,晚高峰还没散干净,刹车灯红成一片。
我跟着车流慢慢挪,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经过静安里那家粥铺的时候,我下意识减了速。
她胃不好,加班到深夜常让我绕路来这儿买一碗南瓜粥。
老板认识我的车,远远看见就会先把粥盛好。
今晚门口没人。
我踩了油门,直接开过去了。
到家是七点四十。
我换了拖鞋,把钥匙扔进鞋柜上的陶瓷碗里,碗边磕掉了一小块釉,露出里面灰白的胎。
这只碗是我搬进这间出租屋那天买的,路边摊,五块钱。
当时觉得用不上,但摊主是个老太太,手一直抖,我就买了。
我站在玄关没动。
客厅的窗帘没拉,对面楼里的灯亮堂堂的,能看见一户人家在吃饭,小孩拿筷子敲碗,大人伸手去拦。
我拉上窗帘,打开冰箱。
冷藏室灯闪了两下才亮,里面只剩半盒牛奶和一袋过了保质期的切片面包。
我拿出牛奶闻了闻,没坏,倒了一杯站在厨房里喝完了。
手机又震了。
我以为是公司群,没理。
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备注名周总的对话框,头像右上角冒着一个红色的1。
我点开。
明天上午十点,来一趟我办公室。
发送时间是七点五十二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大概有半分钟。
杯子里的牛奶喝完了,杯底残留着一圈白色的痕迹。
我把杯子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没冲干净。
我回了个收到。
发完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暗了,又被我按亮。
暗了,又按亮。
反复了四五次。
茶几上放着一本台历,翻开的那页还是上个月的。
旁边有一支笔,笔帽不见了,笔尖干得写不出字。
我把笔扔进垃圾桶,又捡出来放回原处。
十点。
明天十点。
我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延伸到灯座附近的裂缝。
搬进来那年就有了,房东说没事,老房子都这样。
五年了,确实没事。
02.
第二天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
把车停进老车位的时候愣了一下——这个车位已经划给了行政部新来的主管,昨天行政群里发了新的车位分配表,我看见了,但身体比脑子快,方向盘自己拐过来了。
熄了火,我没急着下车。
后视镜里能看到办公楼大堂的旋转门,穿西装的人进进出出,手里端着咖啡杯,脖子上挂着工牌,步子都很快。
我解下自己的工牌看了一眼。
照片是五年前拍的,那时候头发比现在长,脸也比现在圆一点。
工牌边缘的塑料膜翘了个角,我用指甲按了按,按不平。
电梯上到二十六楼。
前台换了人,是个年轻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不认识我,问了句您找哪位。
我说周总约了我。
她低头查了一下,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门。
那扇门我以前每天都经过,但从来没进去过。
周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我敲了两下,里面说了声进。
推门进去,她正站在窗前打电话,背对着我。
阳光从落地窗打进来,把她整个人罩在光里,看不清轮廓。
她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
我站在门口等着。
她说了几句,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坐。
我坐在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椅子是真皮的,坐上去往下陷了一点。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她没急着拿给我,先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
杯子是白瓷的,杯身上印着公司十周年的标志,边缘有一小道裂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放下杯子,看着我。
五年了。
我说:五年零两个月。
她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纠正她。
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对,五年零两个月。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两根手指按着,推到我面前。
这个,你拿着。
我没伸手。
什么?
分公司那边缺一个行政主管,我推荐了你。
信封在桌面上停着。
牛皮纸的颜色偏黄,边角有点磨损,封口没粘,敞着一条缝。
我盯着那条缝。
你开了五年车,每个路口怎么拐,你比导航清楚。但人不能开一辈子车。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
我伸手拿起信封。
没打开,用手指捏了捏厚度,里面大概三四张纸。
为什么是第四天?
她看了我一眼。
什么?
你高升是周一。今天周五。第四天。
她没回答。
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她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你不想去?
我没说话。
她也没追问。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能听到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闷闷的,像踩在地毯上。
任职书在里面,她说,下周一前答复我。
我把信封折了一下,塞进外套口袋里。
口袋有点浅,露出一截。
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背后传来她的声音。
那盆绿萝,是你三年前买的。
我回过头。
她指了指窗台。
绿萝长得很长了,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上。
叶子油亮亮的,看得出经常浇水。
你买的时候说,放车里怕晒死,先放我这儿。
我记得。
那天她加班到凌晨两点,我送她回办公室拿包,看见窗台上什么都没有,第二天就去花市买了一盆。
十五块钱,塑料盆,我说这东西好养活,不用管。
她管了三年。
我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灯管有一根在闪,明一下暗一下。
我站在电梯口,把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捏在手里。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之前,我看见走廊那头,她办公室的门还开着一条缝。
03.
我没等到周一。
周五晚上我拆开了信封。
里面三张纸。
第一张是任职书,抬头写着我的名字,岗位是分公司行政主管,薪资比现在翻了一倍还多。
第二张是入职须知,密密麻麻十几条,最后一条写着请于报到当日携带本函原件。
第三张是一张手写的便签。
便签上的字迹我认得。
周总的字,笔画很硬,横平竖直,像用尺子比着写的。
分公司在城北,离你住的地方远。行政部可以申请宿舍,表格找小吴要。
小吴是她的新助理。
那个第四天给我送信封的姑娘。
我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只在右下角印着一朵小小的铃兰花。
我把三张纸重新塞回信封,放在茶几上。
然后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烧开了,我倒了一杯,端着走回客厅。
杯子烫手,我拿毛巾垫着。
坐在沙发上,我看着茶几上的信封。
水凉了,我没喝。
周六我去了趟分公司。
没跟任何人说,自己开车去的。
导航显示四十二分钟,比去总部多了整整一倍。
下了环城高速之后拐进一片新开发的园区,路很宽,两边种着还没长开的银杏树,树干细得像手腕。
分公司是一栋六层的灰色楼,外墙新刷的,玻璃擦得干干净净。
我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
透过玻璃门能看见一楼大厅里有人在走动,穿着工装,胸前挂着和我一样的工牌。
门口的保安坐在岗亭里,低头看手机。
我在车里坐了大概二十分钟。
一个中年女人从楼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袋子上印着超市的名字。
她走到路边,弯腰从布袋里掏出一把折叠伞,撑开。
没下雨,太阳很大。
她把伞举在头顶,往公交站方向走了。
我发动车子,跟了她一小段。
她在公交站停下,把伞收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口袋。
公交车来了,她上去,车门关上的时候布袋被夹了一下,她拽了拽,拽进去了。
我掉头往回开。
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响了好几声她才接,背景音里电视机开得很响,在放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吃了没?
吃了。
吃的啥?
面。
又吃面。
方便。
她沉默了两秒。
电视里又传来一阵笑声。
你三姨给你介绍了一个,在银行上班,要不要见见?
再说吧。
每次都再说。你都——
妈,我可能要换工作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电视声音突然小了,大概是她把音量调低了。
换哪儿?
城北。分公司。当主管。
不开车了?
不开了。
她没说话。
我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有点重,像鼻子不通气。
那挺好,她说,那挺好。
又聊了几句,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里妈这个字后面显示通话时长四分十八秒。
四分十八秒里,有三分钟在说吃饭和相亲。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跟信封并排。
然后去洗了个澡。
热水器不太好用,水温忽冷忽热,我站在花洒下面,把洗发水瓶拿起来看了一眼,快用完了,瓶底只剩浅浅一层。
该买了。
一直忘。
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我没擦,走到茶几前,拿起手机。
打开周总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删了。
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一句:宿舍申请表,能发我一份吗?
发完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过了大概三分钟,手机震了。
我翻过来看。
不是周总。
是小吴。
姐,周总让我把表格发您。还有,她说您那盆绿萝该换盆了,根都从底下钻出来了。
下面附了一个文件。
我没下载文件。
我盯着那句话里的姐字看了很久。
小吴以前叫我师傅。
我送周总去机场那次,她在副驾上回头跟周总汇报工作,叫我师傅,前面路口右转。
现在叫姐。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把那只磕了釉的陶瓷碗拿出来,放在水龙头下面冲。
冲了很久,碗已经很干净了,我还是在冲。
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客厅里手机又震了一下的声音。
04.
周一我没去总部。
我去了分公司。
穿着五年前面试时买的那套西装。
袖口磨得有点发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出门前我对着镜子扣扣子,扣到第三颗的时候停了一下——这颗扣子松了,线头冒出来一小截。
我找了针线盒,翻半天没找到和西装颜色一样的线,最后用了深灰色的,近看有色差。
到分公司楼下是八点四十。
保安换了人,不是周六那个。
他看了我的任职书,指了指三楼。
最里面那间。
楼梯间里有一股新装修的味道,墙面刷得雪白,扶手上的漆还没干透,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油漆未干,请勿触摸。
三楼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办公室,门牌号从三零一到三一七。
我走到最里面,三一七,门开着。
里面有人。
一个年轻姑娘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正在往电脑里输什么,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她抬头看见我,站起来。
您是——
我来报到。
她愣了一下,然后很快笑了。
主管!您来了。周总上周就打了招呼,说您这周到。我是小丁,行政专员。
她说话很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大概二十五六岁。
桌上放着一个粉色的保温杯,杯盖上贴了一圈卡通贴纸。
她领我到隔壁一间办公室。
门牌三一八,比三一七小一点,但有一扇朝南的窗户。
窗台上什么都没有。
这是您的办公室。桌椅昨天刚擦过,电脑也装好了。还有什么需要的您跟我说。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空荡荡的窗台。
有绿萝吗?
什么?
绿萝。盆栽。
小丁摇摇头,说楼下园区门口有个花店,中午可以去买。
我说好。
上午办入职手续,填了一堆表格。
小丁在旁边帮忙,复印身份证的时候说了句姐,您这张照片拍得真好。
我低头看了一眼复印件上的自己,五年前的脸,眼神有点愣。
中午我去楼下花店买绿萝。
店主是个年轻人,染了一头黄毛,蹲在门口给一盆发财树换土。
我问他有没有绿萝,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塑料架子,上面摆着七八盆。
我挑了一盆叶子最密的。
十五。
我扫码付钱,他低头继续弄那盆发财树。
回到办公室,我把绿萝放在窗台上。
塑料盆,和当年那盆一模一样。
叶子有点蔫,大概是晒少了太阳。
我倒了半杯水浇进去,水从盆底渗出来,在窗台上汪了一小滩。
下午两点,小丁敲门进来,说会议室准备好了,部门的人都在等。
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坐了六个人。
加上小丁,七个。
他们都看着我。
我站在会议桌前面,手撑着桌沿。
桌面上有一道划痕,从中间一直延伸到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刮过。
我说:我叫宋明远。之前给周总开车,开了五年。
没人说话。
我不懂管理。表格也不太会用。你们谁好,以后多帮我。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中年男人笑了一声。
他面前的笔记本上画满了圈圈,大概开会时一直在走神。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说,车开久了,看路比看方向盘准。人跟人也是一样的道理。
小丁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
那个中年男人把笔放下了。
散会后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窗台上的绿萝被太阳晒了一会儿,叶子好像挺起来了一点。
我伸手摸了摸,土是湿的。
手机震了。
周总。
怎么样?
我打了两个字:挺好。
又加了一句:买了盆绿萝。
她没回。
我盯着对话框,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又没了。
最后她发过来一句:那盆我让小吴抱走了。她说放前台好看。
我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放在绿萝旁边。
屏幕暗了。
又亮了。
是小吴发来的一张照片。
前台桌上,那盆绿萝换了新盆,白瓷的,和我那天在周总办公室看见的杯子是同一个颜色。
藤蔓被仔细地整理过,用细铁丝轻轻拢着,垂下来的弧度刚刚好。
下面跟了一句话:姐,周总说这盆算您留给公司的。
我没回。
把手机翻了个面。
窗外的太阳偏西了,阳光从玻璃窗斜打进来,照在绿萝叶子上。
叶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大概是花店里落的。
我抽了一张纸巾,沾了点水,一片一片擦。
擦了大概半个小时。
05.
到分公司第三周,我才发现那个信封里还有东西。
那天整理办公桌,我把任职书和入职须知拿出来放进文件夹,便签贴在显示器边框上。
信封空了,我正想扔进垃圾桶,手指碰到信封底部有个硬硬的东西。
我把信封倒过来,抖了抖。
掉出来一把钥匙。
黄铜的,小小的,上面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着一个数字:三零二。
宿舍钥匙。
我拿着这把钥匙,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三零二。
我见过这个数字。
五年前,我刚来公司报到那天,人事部的人给了我一把员工宿舍的钥匙。
那时候我住在城郊一个隔断间里,隔壁情侣半夜吵架我听得一清二楚。
拿到宿舍钥匙那天,我高兴得请自己吃了一顿麻辣烫,加了两个荤菜。
宿舍在三楼,三零二。
四个人一间,上下铺,我睡下铺。
上铺是个市场部的姑娘,每天半夜才回来,踩着梯子上去的时候床会晃。
我在那儿住了八个月。
后来周总把我调成她的专职司机,说司机要随叫随到,住宿舍不方便。
她让行政部给我在总部附近租了一间公寓,租金公司出大头,我自己出零头。
就是我现在住的那间。
我搬出宿舍那天,把钥匙还给了行政部。
现在这把钥匙又回到了我手里。
钥匙上的胶布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一点。
圆珠笔写的三零二褪了色,但还能看清。
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黄铜被体温捂热了,硌得掌心有点疼。
下午我去了一趟宿舍楼。
在园区最里面,一栋四层的老楼,外墙刷过几次,颜色一层盖一层,靠墙根的地方起了皮,露出最早的红砖色。
楼门口晾着几件工装,袖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三楼楼梯口堆着几个快递盒子。
走廊里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混着食堂晚饭的油烟味。
三零二的门关着,门板上贴了一张福字,是过年时贴的,边角翘起来了。
我拿钥匙试了一下。
锁芯有点涩,转了两圈,咔哒一声开了。
推门进去。
四张床。
上下铺。
靠窗那张下铺铺着浅灰色的床单,枕头套是同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放了一个塑料收纳筐,空的。
墙上贴着一张便签,和贴在我显示器边上那张一模一样,右下角印着铃兰花。
便签上写着:床单洗过了。枕头是新买的。楼下食堂六点半开饭。
我站在床边,把那张便签揭下来,翻到背面。
背面也有字。
三年前你说,要是哪天不开车了,想试试管点事儿。我问过你,你说最怕管人。我说,管人比开车简单,方向盘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说,就是因为人是活的。
我读到这里,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继续往下看。
这五年我换了三个助理,都没留住。只有你一直在。不是因为你会开车。是因为你记得我胃不好,记得我开会前要喝温水,记得我不喜欢车里放香薰,记得所有我说过一次就忘的事。你说你只是个司机。但司机不会记得这些。我往上走,不能带你。但可以给你一条路。这条路你得自己走。宿舍是旧的,你住过。从你住过的地方重新开始,不算从头来。
便签最下面,一行小字:
绿萝我养了三年。该还你了。
我坐在那张铺着浅灰色床单的下铺上。
窗外是食堂后厨的排风扇,嗡嗡地转着,有炒菜的香味飘进来。
楼下有人在喊谁的名字,喊了两声,没人应。
我把便签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
和那把黄铜钥匙放在一起。
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轨道里积了一层灰。
我用力推了一下,没推动,又推了一下,开了。
风吹进来,带着油烟味。
我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一个穿工装的中年女人端着一个饭盒从食堂出来,走到花坛边上坐下,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
她低头吹了吹,开始吃。
是周六那天我看见的、撑伞等公交的那个女人。
她吃得很慢,每口都嚼很久。
吃到一半,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嘴角,又把剩下的半包放回口袋。
我关上窗户。
转身走出房间,带上门。
锁舌咔哒一声扣上了。
我握着那把钥匙,站在走廊里。
头顶的灯管嗡嗡响。
06.
我没搬进宿舍。
还是每天开车往返。
四十二分钟,去程听一档新闻节目,回程什么都不听。
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把头发吹乱。
习惯了。
小丁每天早上会在我桌上放一杯温水。
她观察了三天,发现我到办公室第一件事是喝水,第四天开始水就提前放好了。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我跟她说过一次谢谢。
她摆摆手说顺手的事。
那个开会时在笔记本上画圈的中年男人姓顾,是部门里资历最老的员工。
他从来不叫我主管,叫我小宋。
有天下午他拿着一个文件夹进来,往我桌上一放,说这个报销单你签一下。
我翻开看了看,问他这笔费用是干什么的。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
以前都是直接签的。
以前是以前。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
笑得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行,他说,我回去把明细补上。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小宋,你有点像她。
谁?
周总。
他关上门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个文件夹,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的字是小丁写的,圆圆的,每个笔画都带着弧度。
周五下班前,我去了趟总部。
不是周总叫我。
是小吴发消息说,有份文件需要我补签,是之前司机岗位交接的确认单。
到的时候快六点了,大堂里人不多。
前台换了人,不是上次那个年轻姑娘,是另一个年轻姑娘。
她看见我,问了句您找哪位。
我说找小吴。
小吴从前台后面的走廊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把文件摊开,指了一个位置让我签字。
我签了,把笔还给她。
她接过笔的时候说了句:姐,你这身西装挺好看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
袖口磨亮的那块被我用指甲刀剪掉了毛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第三颗扣子重新缝过了,这次找到了颜色一样的线。
旧了,我说。
旧的才好看,她说。
我笑了一下。
走出大堂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电梯口。
电梯门关着。
我转身往外走。
玻璃门打开的一瞬间,手机震了。
周总。
下周三总公司季度会,你代表分公司来参加。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条消息。
打了两个字:收到。
发完之后,又打了一行字:那盆绿萝,新盆好看。
她没回。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下台阶。
停车场里我的车停在最边上,旁边是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和周总以前那辆同一个型号,但不是她的。
她的车牌我记得。
我坐进车里,发动。
中控屏亮起来,自动连上了蓝牙。
歌单还停在五年前的那一页,第一首是周总存的,她说堵车的时候听这首不急。
我没放歌。
挂挡,松刹车。
车子拐出停车场的时候,后视镜里能看见总部大楼的二十六楼。
有一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能看见窗台上一个白瓷花盆,绿萝的藤蔓垂下来,被灯光照得发亮。
我没停车。
踩了油门,上了云栖路。
副驾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盆新买的绿萝。
叶子比上次那盆密,藤蔓已经垂下来一小截。
花店的年轻人说这盆好养,不用管。
我说,我管。
那盆绿萝放在三一七的窗台上。
小丁问我要不要搬到三一八。
我说不用,放这儿,大家都能看见。
小丁点点头,往叶子上喷了点水。
水珠挂在叶尖上,颤了一下,没掉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进办公室,看见那盆绿萝旁边多了一盆小的。
塑料盆还没拆,标签上写着绿萝——耐阴,喜暖。
小丁路过门口,探头说了句:顾师傅买的。他说会议室那盆太老了,换一盆新的。
我把两盆并排放在一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叶子叠着叶子,分不清哪片是哪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