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学做二手车生意,三年挣了两百多万,后来听人说直播带货更赚钱,借钱搞了个团队,现在连原来的门面都租不起

1

我同学周海峰做二手车生意,最红火的那三年,挣了二百多万。

那时候他在旧机动车交易市场有两个门面,一个收车,一个卖车,中间打通了,摆着两张茶台。他每天坐在最里面那张茶台后面,紫砂壶不离手,见谁都是笑呵呵的。市场里的人都喊他“峰哥”,谁收着好车了,先给他打电话。

我跟他从初中就认识,他这人脑子活,胆子大,就是有个毛病——听风就是雨。

那年秋天我回老家,路过他店里坐了一会儿。他正给一个客户办手续,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就挂了。挂了又响,他又挂。

第三回他接了,说了句“我在忙,回头说”,然后直接把手机扣在茶台上。

“谁啊?”我随口问。

“一个搞直播的。”他给我倒了杯茶,“说是能帮我把车卖到全国去,抽成比我租门面还便宜。”

“听着不靠谱。”

“我知道。”他嘴上说知道,眼睛却亮了一下,“不过人家说得也有道理,现在谁还逛市场啊,都看短视频。”

我没接话。那会儿他生意确实好,门面后面停着十几台车,从几万块的代步车到二十多万的合资SUV,码得整整齐齐。他雇了四个伙计,一个负责收车评估,一个负责整备,一个负责销售,还有一个专门跑手续。

他自己每天的任务就是喝茶、谈价、签字。

那时候他老婆张敏在隔壁开了个小超市,顺带看着两个孩子。两口子一个管车一个管店,日子过得挺扎实。张敏常说,你别看海峰大大咧咧的,收车的时候眼睛毒得很,一台车有没有事故,他掀开引擎盖听两声就能断个八九不离十。

这话不假。周海峰做二手车之前,在修理厂干了七年,从学徒干到大师傅。改行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修了七年车,什么毛病都见过,这台车值多少钱,我比卖车的人清楚。

所以他做二手车头一年就立住了脚,第二年扩了一个门面,第三年提了台新车。那三年他确实挣了钱,具体多少他没细说,但二百多万这个数他自己漏过嘴。

2

转折发生在一个饭局上。

那天是腊月十八,市场里几个老板约着吃火锅。周海峰带了瓶好酒,坐下来的时候心情挺好。吃到一半,旁边做汽车金融的老杨提了一嘴,说他表弟在南方搞直播带货,一个晚上卖出去一百多台车。

“一场直播?一百多台?”周海峰筷子停在半空。

“人家搞的是那种一口价,不砍价,车况透明,粉丝信任了直接下单。”老杨说得眉飞色舞,“我表弟去年才开始干,现在团队三十多个人,一个月流水这个数。”他伸出五个手指头。

周海峰把筷子放下了。

那天晚上他回家就跟张敏提了这事。张敏正在给小的洗澡,头也没回:“你别听老杨瞎吹,他嘴里什么时候有过准话?”

“老杨这人爱吹,但他表弟确实干起来了,我看了账号,粉丝快两百万。”

“两百万粉丝能当饭吃?”

“能啊,人家一场直播顶我卖一个月。”

张敏把毛巾往盆里一扔:“你又来了。当年你说开修理厂,人家都说不行,你非要干,结果呢?干了七年挣的钱还不够盘这个店。

现在好不容易稳定了,你又想折腾。”

周海峰最烦别人说他当年开修理厂没挣着钱。那七年他确实没攒下多少,但学了一身本事。他闷头上了床,翻了半宿手机,第二天一早给老杨打了电话,要了他表弟的联系方式。

春节过完,周海峰去了趟南方。

他去了五天,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之前他穿衣服随便,T恤牛仔裤,回来的时候衬衫西裤,皮鞋锃亮,还剪了个新发型。

他跟我打电话,语气都是飘的:“你是没看见人家那仓库,比咱们这儿一个市场都大。主播在前面喊,后面十几个小伙子跑着拿货,从早上播到晚上,一天发几千单。”

“你准备干?”

“干。”他说得斩钉截铁,“市场里这么多车源,我有货,他有渠道,我为什么不能干?”

“你懂直播吗?”

“不懂可以学,我都四十了,再不学就真老了。”

我劝他,你先把摊子稳住,拿一部分钱出来试试水,别一上来就铺太大。

他没听进去。

那段时间他像着了魔一样,天天泡在短视频上,研究别人的直播间怎么布置、话术怎么说、怎么推流、怎么打造人设。他拉着店里那个负责销售的小刘一起看,小刘才二十二岁,手机玩得溜,周海峰觉得这小伙子能培养成主播。

3

三月份他把两个门面都抵押了。

抵押之前他跟张敏吵了一架。张敏说你疯了,这两个门面是咱俩的命根子,你抵押了万一还不上,咱一家人睡大街去?

周海峰说:“你不懂,现在就是风口,猪站上去都能飞。”

“万一掉下来呢?”

“掉下来我再干修理厂去。”

“你说得轻巧,两个孩子上学不要钱?房贷不要还?”

俩人吵到半夜,最后周海峰甩了一句“门面写的是我名,我能做主”,张敏就不说话了。第二天她回了一趟娘家,借了八万块钱,把超市的货款结了,又给两个孩子一人存了一万定期。

她后来跟我说:“我就是觉得他这回要栽,我能保住一点是一点。”

门面抵押了一百二十万,周海峰又从银行贷了三十万,加上手上的积蓄,凑了一百八十多万。他在城郊租了一个两千平的库房,月租金两万八。招了十几个人,有负责拍视频的,有负责剪辑的,有负责直播的,有负责客服的,还有三个负责打包发货的。

办公桌椅、补光灯、声卡、摄像机,杂七杂八花了十几万。库房里摆了五十多台车,都是他拿现金收的。

开业那天他请我过去,指着库房中间搭的直播间说:“哥,你看这灯光,跟电视台演播室似的。”

主播就是小刘。小刘换了身西装,头发抹得油光锃亮,站在镜头前试音:“家人们看过来,今天这台朗逸,一点五自动舒适版,三大件原版……”

周海峰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跟我说:“小刘有天赋,一上镜就会说话。”

我问:“一场直播能卖几台?”

“刚开播别急,人家大主播也是一场一场熬出来的。”

头一个月,他们播了二十场,卖了十一台车。刨去场地、人工、投流费用,亏了大概八万。

周海峰说正常,新号要养。

第二个月他又投了五万块钱的流量推广,粉丝涨了,直播间在线人数从几十人涨到三四百人,可卖出去的车还是十来台。有时候直播间看着热闹,评论区问的人多,真正下单的少。有人问能不能货到付款,有人问能不能试驾,还有人问你这车有没有事故,周海峰在后台急得直跺脚——车就在库房里摆着,你倒是来看看啊。

第二个月底他算了一笔账,亏损扩大到十五万。

张敏把超市的账本拍在他面前,说你看看,我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够你那个直播间一天烧的。

周海峰不吭声,第二天把主播人数加到了两个,白天一场晚上一场,还学着大主播搞了两个机位,一个拍车一个拍人。

效果还是不明显。

4

真正让他上头的,是第三个月发生的一件事。

有个南方的大主播跟他连了一次线,帮他卖了五台车。虽然利润薄,一台只赚一千多,但人家一晚上卖了他一个月的量。周海峰觉得看到了希望,立马飞过去拜访,想签个长期合作。

去了三天,人家告诉他,合作可以,但你这五十台车得先放到我的仓库来,我统一管理统一发货,一辆车抽你三千块服务费。另外你每个月得保证供三十台以上的车,车况必须符合我们的标准,有事故的、调表的、泡水的,一律不要。

周海峰回来算了一笔账:一辆车本来能赚八千,抽走三千还剩五千,这五千里面还得承担物流、整备、税费,落到手里不到三千。一个月卖三十台,利润也就八九万,再刨去场地人工直播投入,基本等于白干。

但他觉得规模上去了就能挣钱。量大了,每台车少赚点,总量赚得多。

他又借了四十万,把朋友圈里能借的都借了一遍。有个初中同学借了他十万,说好半年还,利息按银行算。

他把库房里的车加到了八十台,雇了专门的采购去外地收车。那段时间他天天在库房里泡着,早上盯拍视频,下午盯直播,晚上复盘数据。人瘦了十几斤,黑眼圈重得跟画上去似的。

转过年来,行业风向变了。

几个大平台先后调整了流量规则,以前靠自然流量还能做起来的账号,现在不花钱投流根本没人看。投流成本涨了三倍,以前花一千块钱能带来一百个精准客户,现在花三千都未必有一百个。

周海峰算了算账,投流成本加上人员工资和车源积压,他每个月固定支出就要四十多万。卖了车才能回款,卖不出去车,八十台车压在库房里,每停一天都在贬值。

更要命的是,他的主播小刘被人挖走了。

对方是另一家公司,给小刘开的底薪翻了一倍,还答应给他搭一个新团队。小刘走之前跟周海峰吃了顿饭,低着头说:“峰哥,你对我不薄,可我得娶媳妇,人家给的钱多。”

周海峰没留他。他后来跟我说:“留也留不住,我这摊子都快塌了,人家凭什么跟着我熬?”

小刘走后,他自己顶上去播了两场,对着镜头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家人们,这台车好得很,你们买不买?”

观众留言说大哥你太实在了,实在人干不了直播。

5

到去年夏天,周海峰已经撑不下去了。

员工的工资拖了两个月,有人直接去劳动监察大队告了。库房的房租欠了三个月,房东把电给停了,人在里面没法待,他只好把剩下的二十多台车半卖半甩给了同行。那批车收的时候花了三百多万,卖出去只收回一百八十多万,净亏一百多万。

我找他吃饭,他瘦了一大圈,衬衫皱巴巴的,还是之前那件。他坐在我对面,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啤酒,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哥,我完了。”

“别这么说。”

“真的完了。”他掰着手指头给我算,“门面抵押了一百二十万,银行贷款三十万,借朋友四十万,还有杂七杂八的,拢共欠出去两百多万。我现在身上就剩三千块钱,车都加不起油了。”

“张敏知道吗?”

“知道。她没跟我闹。”他低下头,“她把自己那个超市盘出去了,盘了二十万,先给员工补了工资,剩下的还了两个催得急的。”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他把杯子里的酒喝完,“门面下个月到期,房东要收回去,我想租都租不起了。干了这么些年,还不如当初老老实实开修理厂。”

那天晚上他说了很多,说当初要是听张敏的就好了,说那二百多万不该往里砸,说真人直播这碗饭不是谁都能吃的。他说到后来眼圈红了,但没哭,只是不停地转手里的空酒杯。

“你知道我最对不起谁吗?”他突然问我。

“张敏?”

“不是。”他摇摇头,“我最对不起小刘。那小子跟着我干了两年,我答应年底给他包个五万的红包。结果他一分没拿到,还被我拖了两个月工资。

后来人家那边给他补了,他才没跟我撕破脸。”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人哪,最怕的就是挣了俩钱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我修车的时候天天琢磨人家怎么挣大钱,等自己挣着钱了,又开始琢磨更大的。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6

周海峰现在去了他徒弟的修理厂上班。

徒弟当年跟他学过修车,后来自己出去单干,在城东开了个快修店,生意不大但稳当。徒弟给他开了八千块钱一个月,让他负责技术质检。

他第一天上班的时候穿了件旧工作服,在厂里转了一圈,跟徒弟说:“你这举升机该换了,油管都老化了。”

徒弟说:“师父,你先把手上那台车给我看看,客户说异响。”

周海峰钻到车底下听了五分钟,出来说:“右前轮轴承坏了,换个新的就行。”

徒弟问多少钱,他说:“轴承一百二,工时费你看着收。”

徒弟愣了下:“师父,你现在不砍价了?”

他笑了一下:“修车和卖车不一样,修车挣的是手艺钱,一口价就是一口价。”

上个月我去他徒弟店里换机油,看见周海峰蹲在门口抽烟。我问他最近咋样,他说还行,每天干八个小时,到点下班,晚上回家看会儿电视就睡了。

“张敏呢?”

“她又盘了个小铺面,卖早点,早上卖包子豆浆,下午关门。挣得比我多。”他掐灭烟,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别说,我现在觉得这样挺好。挣得少点,踏实。”

“不折腾了?”

“不折腾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就不是那块料。以前老觉得自己能成大事,现在明白了,能把眼前这点事干好就不容易。”

我开车走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正弯腰帮徒弟抬轮胎,动作还是当年修理工的架势。

回去的路上我想起当年他春风得意的样子,坐在茶台后面,紫砂壶一泡就是一下午,谁来了都喊一声峰哥。那时候他要是知道三年后自己会蹲在修理厂门口抽烟,不知道还会不会听老杨那顿饭局上的话。

有些钱,是本事挣来的,稳当。

有些钱,是运气碰上的,风一吹就散了。

周海峰那三年挣了两百多万,不是因为他比别人聪明多少,是赶上了二手车那波行情,加上他确实懂车、肯吃苦。可他以为那两百多万全是自己的本事,以为换个行业照样能挣,把运气当成了能力,把行情当成了永久。

结果一脚踩空,连原来的门面都搭进去了。

不过话说回来,张敏也没真跟他翻脸。他赔了钱之后,张敏把超市盘出去还了账,现在又支棱了个早点铺,两口子一个修车一个卖包子,日子照样往前过。

上周末我在街上碰见他俩,周海峰正帮着张敏收摊,围裙系在腰上,袖子挽到胳膊肘,一屉一屉地往三轮车上摞蒸笼。张敏在旁边数钱,毛票子捋得整整齐齐。

看见我,周海峰喊了一嗓子:“哥,明天来吃包子,新上的豆腐脑。”

我应了一声好。

张敏抬头冲我笑了笑,什么话都没说。

我忽然觉得,这两口子现在这样,比当年那二百多万值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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