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给我的那张卡,我到现在都记得卡号后四位,7749。
她把卡递给我的时候手有点抖,说闺女,这是妈攒了一辈子的钱,你拿着,到了婆家别让人看轻了。
两千万。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我身后那面墙,墙上挂着我爸的遗照。
我当时没哭。
我把卡揣兜里,说妈你放心。
钱我没动。
一分没动。
领证前三天我去银行存了定期,五年,整存整取,凭本人身份证支取。
柜员问我要不要设密码,我说设,设了个我妈生日。
存单我夹在一本旧书里,那本书是高中时候买的,叫《平凡的世界》,上册,翻得都起毛边了,下册早丢了。
这事我谁也没说。
老公张磊不知道,婆婆不知道,大伯哥张强更不知道。
张磊是那种看着挺老实的人。
话不多,在家里存在感不强,他妈说什么他就点头,他哥说什么他也点头。
结婚头一年还行,他在厂里上班,我在商场做导购,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过得去。
后来他厂子效益不行,一个月拿不到三千块,人就有点蔫了。
他说想跟他哥跑生意,他哥张强那几年倒腾二手车,据说挣着钱了,换了辆二手卡宴开,回村里过年那排场,车停门口,全村人都过来看。
我没拦他。
我说你想去就去。
他去了。
头三个月没往家拿一分钱,说生意刚起步。
第四个月拿回来两千。
第五个月他哥给他分了八千。
张磊那阵子回家话多了,会主动跟我说今天跟哪个老板吃饭了,他哥多能耐,人家都给他哥面子。
我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
婆婆那阵子也高兴。
她本来就偏心大儿子,张强从小嘴甜,会来事,张磊闷葫芦一个,他妈从小就不怎么待见他。
现在张强带着张磊挣钱,婆婆逢人就夸大儿子有本事,顺带着对我也热络了些,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说磊子跟着他哥你放心吧,你哥不会亏待他的。
我说嗯。
那年秋天,大伯哥张强说要换车。
他原来那辆二手卡宴开了两年,他说开着没面子了,想换辆新的。
保时捷卡宴,新的,落地小一百万。
婆婆在电话里跟我说的时候那个骄傲劲儿,隔着手机我都能看见她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
她说强子有出息,他媳妇娘家那边也支持,凑了大半,剩下的强子自己出。
我说那挺好。
后来我才知道,张强媳妇娘家那边就给了十万。
张强自己手里那点钱全押在一批车上没回款,他那辆旧卡宴卖了的钱也只够填一半。
缺口,是张磊填的。
张磊哪来的钱?
我那两千万,存单夹在《平凡的世界》上册里。
那本书放在卧室衣柜最上面一格,拿取要踩凳子。
我怀孕后就没再翻过那格。
张磊知道那本书。
他有一次帮我搬东西看见过存单,我当时没瞒他,我说这是我妈给的钱,存的定期,不动。
他哦了一声,没多问。
他怎么拿到的存单我不知道。
也许是趁我回娘家那几天,也许是我去医院产检的时候。
反正他拿到了。
更绝的是,定期存单支取要本人身份证,他不知道怎么搞的,居然拿我的身份证去银行把钱提前取出来了。
后来银行的人跟我说,他是拿着我的身份证、结婚证、户口本,还有一张我签了字的授权书去的。
那张授权书上的签名,是假的。
银行柜员也是大意了,看他拿着全套证件,又说是老婆让他来取的,家里急用钱,就给他办了。
没打电话核实。
这事后来我投诉到银保监会,那个柜员被处分了,银行赔了我一笔钱,当然这是后话。
钱取出来之后,张磊转给了张强。
张强拿着钱去保时捷4S店订了车。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我怀孕七个月,天天在家躺着,腿肿得跟馒头似的。
张磊那阵子对我特别好,天天给我端洗脚水,晚上给我揉腿。
我还跟我妈说,张磊这人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知道疼人。
我妈说那就好那就好。
四月十二号。
那天下午我在沙发上躺着看手机,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您好,请问是李女士吗?”
电话那头是个女的,声音挺客气。
我说我是。
“李女士您好,我是保时捷中心这边的销售顾问,我姓周。
您在我们这边订购了一台卡宴,今天您先生过来办理付款手续,刷卡的时候我们发现这张卡不是您本人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卡?”
“就是您名下的一张储蓄卡,尾号7749。
您先生说是代您来付款的,但是按照规定呢,非本人刷卡我们需要跟持卡人本人电话核实一下。
请问您今天有委托您先生来我们店办理购车付款吗?”
我坐起来了。
手在抖。
“你说我先生?
哪个先生?”
“张磊先生。
他说是您丈夫。”
我沉默了几秒,销售那边以为信号不好,喂了两声。
我说:“我没有委托任何人去买车。
那张卡是我的。
你能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销售那边也慌了。
她说话开始磕巴,说不好意思李女士,您稍等,我让我们经理跟您说。
经理接电话之后态度倒是稳,把事情说了一遍。
张磊今天上午去的,带着张强和他媳妇,三个人一起去的。
他们订的是一台卡宴,选配完落地九十七万。
张强他媳妇在店里挑的配置,张磊签的购车合同——签的是我的名字。
付款的时候张磊拿出那张卡,销售看了一眼,持卡人是李某某,跟购车合同上的名字一样。
但按规定得核实,因为刷卡人和持卡人不是同一个人。
“李女士,这张卡里的金额比较大,我们的POS机显示是定期存单转出来的钱,所以我们这边才多问了一句。”
我问:“他们现在人在店里吗?”
经理说在,在休息区喝咖啡。
我说:“你帮我看住他们。
别让他们走。
我马上过来。”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一脚。
我深吸了口气。
然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在电话那头听完,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说了一句:“闺女,你别急。
妈过来陪你。”
我说不用,我自己去。
我打了个车去的。
四十分钟的路,我在后座上想了一路。
想张磊这半年多天天给我端洗脚水,想他半夜起来给我煮面,想他趴在我肚子上听孩子胎动。
也想他妈那句“强子有出息”,想张强媳妇过年的时候那个眼神,从头到脚扫我一遍,嘴上说弟妹真朴素。
到4S店的时候,张磊站在门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张强坐沙发上抽烟,他媳妇在旁边刷手机。
看见我进来,张磊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没看他。
我径直走到销售那边,说我是李某某,那张卡的持卡人。
销售经理把我请到一边,小声说:“李女士,我们刚才已经暂停了这笔交易。
您先生刷的那笔款,我们没让过。”
我说谢谢。
张强这时候站起来了,叼着烟走过来,说弟妹你来了,那个啥,磊子帮我个忙,钱先用一下,回头我回款了马上还你。
我看他一眼。
我说张强,你问过我吗?
他说这不是磊子说你能同意嘛。
我说张磊说我同意?
他问过我吗?
张磊在旁边低着头,像根电线杆子杵着,半天憋出来一句:“我……我是想等事办完了再跟你说……”
“办完?”
我盯着他,“九十多万,你办完了再跟我说?”
他不吭声了。
张强媳妇这时候插嘴了,说什么都是一家人,磊子他哥买车又不是外人,你至于吗。
我转过去看着她。
我说这钱是我妈给我的嫁妆,你嫁进张家的时候你妈给你多少钱?
你娘家给你出了多少?
你心里没数?
她脸涨红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张强拉了一下。
我没再理他们。
我跟经理说,这笔交易取消,车我不要,钱退回我账户。
经理说好的李女士,我们这边办退款手续,可能需要几天。
我说行。
走出4S店的时候天快黑了。
张磊跟在我后面,一直跟到停车场。
他拽我胳膊,说媳妇我错了,真错了,我就是……我就是想帮我哥一把,他说回款了就还,就一个礼拜……
我甩开他。
我说张磊,你偷我的存单,伪造我的签名,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行为?
他说咱们是夫妻啊,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我看着他。
那一刻我觉得这个人特别陌生。
我说你再说一遍。
他不说了。
我打车回家,他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妈第二天一早到的,带了两个大箱子,一箱子是她的衣服,一箱子是给我和孩子准备的东西。
她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什么也没说,把箱子放下,去厨房给我煮了碗面。
我吃面的时候我妈坐在对面,说:“钱的事你不用管,妈在呢。”
我说妈,我不是心疼钱。
我妈说我知道。
过了两天银行打电话来,说那笔钱已经退回来了,重新存了定期,还是我的名字。
4S店那边也打电话来道了歉,说以后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
张磊那几天没回家。
婆婆倒是打了电话来,劈头盖脸把我骂了一顿。
她说我不知好歹,说强子买车是多大的事,我居然去4S店闹,让强子在全家人面前丢了脸。
我说妈,张磊偷我的存单你知道吗?
她顿了一下,说:“那……那磊子也是好心,想帮他哥。”
我说好心?
他伪造我的签名也是好心?
婆婆不说话了,过了几秒把电话挂了。
张磊是第三天晚上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卧室里叠衣服,我妈在客厅看电视。
他站在卧室门口,说媳妇,我哥说了,钱他不要了,他自己想办法。
我没抬头。
他又说,我妈那边我去说,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把手里的衣服放下,看着他。
我说张磊,我就问你一句话。
他说你问。
我说:“如果那钱不是我存的定期,是活期,随时能取,你是不是早就取了?”
他没说话。
他的眼神躲了一下。
我知道答案了。
后来事情闹大了。
我妈找了律师。
律师说,嫁妆是婚前我父母明确赠与我的,属于我个人财产,跟张磊没有任何关系。
张磊偷拿存单、伪造签名,已经构成了侵权行为。
至于算不算盗窃,要看具体情况。
律师说如果我要追究,可以报警。
我没报警。
但我把那张存单转到了我妈名下。
我跟银行说,以后任何人拿我的身份证来取这笔钱,必须我本人到场,人脸识别。
张磊知道之后在家摔了杯子。
他说我不信任他。
我说你觉得你值得信任吗?
他愣在那儿,眼圈红了,半天说了一句:“我……我就是想让我哥看得起我。”
我突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我说你为了让你哥看得起你,就能偷你媳妇的钱?
你哥看得起你,你妈看得起你,你全家都看得起你,那我呢?
我算什么?
他不说话了。
婆婆后来又来过一次。
她坐在我家沙发上,抹着眼泪说磊子不容易,从小就不如他哥,他心里憋屈。
我说妈,他不容易就能偷我的钱?
我容易吗?
我怀着孕,他偷我存单的时候想过我容易不容易?
婆婆哭着走了。
张强和他媳妇再也没来过我家。
过年的时候我跟着张磊回老家,张强两口子也在,一桌吃饭,谁也不提那件事。
张强媳妇全程没跟我说话,我也没搭理她。
婆婆夹在中间,一会儿给这个夹菜一会儿给那个夹菜,脸上堆着笑。
张磊坐在我旁边,闷头吃饭,一句话不说。
那顿饭吃得跟嚼蜡一样。
后来张磊的生意也不跟他哥做了。
他说散了,各干各的。
他去了一个朋友的装修公司,跑工地,一个月挣七八千。
钱不多,但他开始往家拿钱了。
每个月发了工资就转给我,不多,三千五千的,有时候一千。
我收了,但我没花,单独开了个户头存着。
那张两千万的存单,我后来取出来了一部分,付了套小房子的首付。
房子写的我的名字。
张磊没说什么。
他应该说什么?
他什么也没资格说。
孩子是那年冬天生的。
男孩,八斤二两,顺产。
张磊在产房外面等了一宿,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他哭了。
我妈说他在走廊里蹲着,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坐月子的时候他倒是尽心。
天天换着花样给我做饭,夜里孩子哭他爬起来哄,让我睡。
我妈偷偷跟我说,磊子这人吧,心不坏,就是……就是耳根子软,没主见。
我说我知道。
我妈说那你还跟他过吗?
我说妈,我说不好。
我现在就是走一步看一步。
孩子还小,他要是能改,那就过。
改不了,我自己也能把孩子养大。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张磊后来跟我道过好几次歉。
每次喝了酒就拉着我的手,说媳妇我对不起你,我这辈子欠你的。
我说你别说了,说这些没用。
他说我知道没用,我就是想说。
有一次他喝多了,说了句:“我从小到大,我妈就没夸过我。
我哥干什么都对,我干什么都不行。
我就想着……我就想着做件大事,让他们看看。”
我听了这话,心里有点酸。
但我还是说:“你让你妈看看,你拿我的钱去让你妈看看?”
他就不说话了。
日子就这么过。
不好不坏。
张磊现在每个月工资大部分都交给我,自己留一千多抽烟吃饭。
他哥那边偶尔打电话来叫他吃饭,他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
婆婆现在对我客气多了,来家里会帮我带孩子,也不再说那些“强子有出息”的话了。
我不知道她是想通了还是怕了,反正我不深究。
那本《平凡的世界》还在书架上,上册,封面都掉了。
存单不在里面了,但书我没扔。
有时候看见了会想,书里那个孙少平,穷得叮当响,但有骨气。
我嫁的这个男人,不穷,就是没骨头。
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有回小区门口碰见隔壁楼的刘姐,她问我你老公现在干啥呢,我说装修公司跑工地。
她说那挺辛苦的。
我说是,挺辛苦的。
她笑了笑,说男人嘛,肯干就行。
我说嗯,肯干就行。
我没跟她说那两千万的事。
也没跟任何人说。
有些事,说出来别人当故事听,自己过的是日子。
那张存单现在锁在保险柜里,保险柜的密码只有我知道。
张磊也没问过。
他可能是不敢问,也可能是不想问。
不管哪种,我都觉得挺好。
孩子满月的时候我妈来了,给孩子包了个红包。
张磊在厨房做饭,我妈坐我旁边小声说:“那钱我给你存着呢,你放心。”
我说妈,那钱本来就是你的。
我妈说:“给你了就是你的。
妈就是帮你看着,谁都别想动。”
我说嗯。
我妈又说:“磊子现在还行吧?”
我说还行。
她说那就行。
孩子会翻身了,会爬了,会叫妈妈了。
张磊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孩子,举高高,孩子咯咯笑。
我在旁边看着,有时候觉得这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有时候又觉得心里有个疙瘩,解不开。
但日子总得过。
那天张磊突然跟我说,他哥那辆卡宴卖了。
我说哦。
他说赔了不少钱,生意也不好做了。
我说嗯。
他看了我一眼,说:“媳妇,那事……我真知道错了。”
我说知道了。
他说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我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也许以后会,也许不会。
但日子得过。”
他低下头,没再问。
窗外孩子在哭,我妈在哄。
厨房里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响。
日子就这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