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盘上的皮套被手心的汗浸得发亮。教练摔上车门,吼着问我左脚踩的是刹车还是离合。脑子嗡的一声,脚底板像踩在棉花堆里,根本找不着准头。
五十岁的人了,连个刹车都踩不明白。这话比刀子还利索,直接把人最后那点脸面划拉开。
我就在后排坐着。看着前排那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男人,肩膀一点点塌下去。他没还嘴,只是死死盯着雨刷器,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那一刻车厢里死静。只有发动机突突的响声。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我太懂了。
失业大半年,投出去的简历全打了水漂。去开网约车成了最后的退路。可这退路也得交学费,得求着教练给盖章。
口袋里揣着交学费刷信用卡的回执单。那时候觉得没钱最难受。真坐上这教练车才发现,没钱顶多是肉疼,被指着鼻子骂才真要命。
教练骂得难听。什么脑子进水了,什么反应比蜗牛还慢。句句往心窝子里钻。你能咋办?陪笑脸。递烟。点头说是。
五十岁去考驾照,真不是为了赶什么时髦。就是为了能有个饭碗。为了半夜睡不着觉的时候,心里能有个底。
可这身体真是不行了。眼睛盯着前面,手就跟不上。脑子里想着打方向,脚底下就乱了套。这种笨拙是生理性的。认不服不行。
前两天在换挡的时候,那个男人又熄火了。教练一把扯下车窗边的毛巾砸过去。我看他弯腰去捡,后背那件T恤早就被汗溻透了,贴在脊梁骨上。
捡毛巾那一下,我眼睛发酸。这哪是捡毛巾,这是在捡碎了一地的自尊。为了碎银几两,人真可以把自己低到尘埃里。
这世界对年纪大的人真没多大方。职场嫌你老,驾校嫌你笨。想找个卖力气的活计,还得先过这道被骂的关。
有时候真想推门走人。这驾照不考了。这破司机不当了。回家躺着也比在这挨骂强。这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八百回。
可一想到下个月的房贷,想到孩子的学费。火气立马就没了。走不掉的。就算被骂成孙子,也得咬着牙把车练完。
这根本不是学车。这是在重新学怎么做人。学怎么把面子踩在脚底下,学怎么咽下所有的委屈去换一口饭吃。
那个男人今天又挨骂了。他还是没吭声。只是重新拧钥匙打火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我看着他的手。干瘦。手背上全是青筋。就这么一双握了大半辈子方向盘以外的物件的手,现在非得学会在离合和刹车之间找平衡。
真挺荒诞的。五十岁,本该是知天命的年纪。却在一个几平米的车厢里,被一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人指着鼻子教做人。
可生活哪管你荒不荒诞。生活只管往前推。你跟不上,就挨骂。挨了骂,还得接着跟。
下了车,教练去抽烟了。那男人蹲在花坛边上,从兜里掏出个干瘪的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糊了他一脸。
他没喝水。就那么盯着杯子发愣。我站在他旁边,想递根烟,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这种时候,递什么都没用。大家都在泥潭里扑腾,谁也拉不动谁。只能自己慢慢熬。
这驾校的场地真大。大太阳晒下来,地面的柏油都软了。踩在上面黏糊糊的。就像现在这日子,黏糊糊的,挣脱不开。
明天还得来。后天还得来。直到把那本驾照拿到手。直到能开着车上路去挣那几块钱。
教练掐灭烟头走过来,敲了敲车窗。催着下一组人上车。那男人赶紧把保温杯塞回兜里,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拉开车门坐了回去。
我站在车外看着。这车还得练。这日子还得过。就是不知道这被踩碎的尊严,等真握上方向盘的那天,还能不能拼凑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