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星扬,这份辞职信,请你收下。”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姚知晴坐在长桌另一端,手里还拿着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续约合同,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说,我不续约了。”
我把辞职信推到她面前,信封上连胶水都没粘,就那么敞着口,露出里面折得整整齐齐的A4纸。
“星扬,你别闹。”姚知晴站起来,高跟鞋在地板上磕出一声响,“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今年公司业绩不错,续约之后我给你涨工资——”
“涨多少?”
我打断她。
“涨到……八千?”
她愣了一下,目光闪躲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数字。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很不舒服的笑。
“哟,樊哥也在啊?”
他叫周明宇,是姚知晴的秘书。
说是秘书,其实整个公司的人都知道,他的权力比我这个名义上的“副总经理”大多了。
“知晴姐,这是你要的上季度报表,我已经整理好了。”
他把文件夹放在姚知晴面前,顺便把那杯咖啡放到她手边,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次。
“谢谢小明。”
姚知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让我觉得刺眼。
五年了。
我跟她一起创业,从一间三十平米的出租屋做起,熬了多少个通宵,跑了多少个客户,吃了多少顿泡面。
公司从两个人做到五十个人,从负债三十万做到年营收两千万。
我以为我们是夫妻,是战友,是最亲密的人。
可现实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上周的年终表彰大会上,周明宇站在台上,拿着一块写着“优秀员工”的奖牌,笑得满脸开花。
他的年终奖,两百八十万。
而我,坐在台下,看着手机银行里的入账通知——
五千块。
整整五千块。
我当时以为自己看错了,特意数了好几遍零。
没错,五千块。
小数点前面四位数字,后面两位零。
散会后我去找姚知晴,她在办公室里跟周明宇讨论什么新项目方案,两个人头碰着头,笑得很开心。
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她什么都没提,好像那五千块的年终奖根本不存在一样。
我问她:“今年的年终奖,是不是搞错了?”
她正在敷面膜,随口回了一句:“没搞错啊,公司今年资金紧张,大家都不容易,你体谅一下。”
“那周明宇的两百八十万是怎么回事?”
她的手顿了一下,面膜差点滑下来。
“小明不一样,他是咱们公司的核心人才,要是他走了,公司损失多大你知道吗?”
“那我呢?”
“你?”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是自己人,计较这些干什么?”
自己人。
这三个字,比那五千块钱还扎心。
我是自己人,所以活该拿五千块?
我是自己人,所以活该被她当成免费劳动力?
我是自己人,所以活该看着她跟别的男人眉来眼去?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在她眼里,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合伙人,更不是什么丈夫。
我只是一个免费的、随叫随到的、永远不会离职的工具人。
而周明宇,才是她真正看重的人。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辞职信写好。
又花了一天时间,把自己在公司五年来经手的项目资料全部备份。
然后,在今天早上,我走进了这间会议室。
“星扬,你再考虑考虑。”姚知晴的语气软了下来,走到我身边,伸手想拉我的胳膊,“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一家人?”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
“一家人会这样对我?”
“我知道你委屈,但是公司现在的状况你也清楚,资金周转困难,我也是没办法——”
“资金周转困难?”
我忍不住笑了。
“那你给周明宇买的那辆保时捷,也是资金周转困难的时候买的?”
姚知晴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公司账上有笔支出,写着‘车辆采购’,金额一百二十万。”我看着她的眼睛,“那辆车现在停在公司地下车库B区023号车位,每天上下班我都看得见。”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周明宇站在旁边,脸上的笑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的表情。
“樊哥,你这就不对了。”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阴阳怪气,“那辆车是公司配给我的工作用车,我这几年为公司跑业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有苦劳?”
我转头看着他。
“那你知道公司第一个大客户是谁谈下来的吗?”
他愣住了。
“是我。”
“你知道公司最早的三个核心产品是谁设计的吗?”
“也是我。”
“你知道公司去年那个差点破产的项目,是谁连夜改了十七版方案才救回来的吗?”
“还是我。”
我一字一句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明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姚知晴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愧疚,有慌乱,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星扬,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
我拿起桌上的辞职信,塞进她手里。
“签字吧。”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手指微微颤抖。
“你真的要走?”
“真的。”
“你要是走了,公司怎么办?”
“公司怎么办,跟我没关系了。”
“可是……”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可是我们结婚了啊。”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我心里。
是啊,我们结婚了。
可是结婚五年,我得到了什么?
一套还在还贷款的房子,一辆开了四年的二手车,一张银行卡里不到两万的余额,还有一个永远把我排在最后的老婆。
“姚知晴。”
我叫了她的全名。
她愣了一下,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叫过她了。
“我不是你养的一条狗。”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高兴了给我根骨头,不高兴了就把我晾一边。”
“我是你丈夫,是你当初说要一起打拼一辈子的那个人。”
“可你看看你现在做的这些事,你对得起当初的自己吗?”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砸在那份辞职信上。
周明宇在旁边站着,脸色铁青,想说点什么但又不敢开口。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姚知晴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泪,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辞职信我收下了,但是……”
她顿了顿。
“你能不能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我给你一个交代。”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但她避开了我的目光。
“三天。”
我说。
“三天之后,不管你给我什么交代,我都会走。”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身后传来姚知晴压抑的哭声,还有周明宇低声安慰她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走出公司大门的那一刻,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我打开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樊先生您好,我是鼎盛集团董事长助理陈秘书,我们董事长对您最近完成的‘星河湾’项目方案非常感兴趣,想约您面谈合作事宜,不知您是否方便?”
鼎盛集团?
那可是省内排名前三的地产巨头。
我皱了皱眉,正想把手机收起来,又一条消息进来了。
这次是微信,来自一个备注名为“老同学·赵一鸣”的人:
“星扬,听说你跟姚知晴闹翻了?正好,我这边有个机会,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聊聊?”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两个字过去:
“什么机会?”
对方秒回:
“见面聊,明天中午,锦华酒店三楼茶餐厅,我等你。”
我关掉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风很大。
吹得我眼睛有点酸。
第二天中午,我准时出现在锦华酒店三楼茶餐厅。
赵一鸣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着了,面前放着一壶铁观音,看到我进来,笑着朝我招了招手。
“星扬,这边!”
我走过去坐下,打量了他一眼。
多年不见,这家伙变化不小,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整个人透着一股成功人士的气质。
“好久不见。”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可不是嘛,得有七八年了吧?”赵一鸣给我倒了杯茶,“上次见面还是大学同学聚会,你那时候刚跟姚知晴结婚,意气风发的样子我还记得呢。”
“别提了。”
我苦笑了一声。
“怎么,真闹掰了?”他压低声音,“我听人说,你在你们公司干得挺憋屈的?”
“你都听说了?”
“圈子里传遍了。”赵一鸣摇摇头,“你那小舅子周明宇,天天在外面吹牛,说你就是个吃软饭的,要不是姚知晴罩着你,你早就被扫地出门了。”
“小舅子?”
我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赵一鸣也愣了,“周明宇是姚知晴的表弟啊,她没跟你说过?”
我的手一顿,茶杯差点摔在地上。
表弟?
周明宇是姚知晴的表弟?
这件事,她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你确定?”我追问。
“当然确定。”赵一鸣掏出手机翻了翻,找到一张照片递过来,“你看,这是去年姚家老太太过寿的照片,周明宇就坐在姚知晴旁边,两人还一起敬酒呢。”
照片里,姚知晴穿着一件红色旗袍,笑容满面地举着酒杯,旁边站着的正是周明宇。
两人的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相似。
我放下手机,心里翻江倒海。
怪不得。
怪不得姚知晴对周明宇那么好,给他那么高的薪水,那么丰厚的奖金,还给他买车。
原来那是她亲表弟。
“所以……”我深吸一口气,“这五年,我一直被她蒙在鼓里?”
“也不能这么说。”赵一鸣收起手机,“可能她觉得这事没必要跟你说吧,毕竟是她娘家那边的关系。”
“没必要跟我说?”
我冷笑一声。
“她瞒着我给她表弟开高薪,发巨额奖金,这叫没必要跟我说?”
赵一鸣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了,过去的事就别想了。我今天找你,是有正事要跟你谈。”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的面前。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翻开,是一份项目合作意向书。
甲方是鼎盛集团,乙方那一栏空着,等着填名字。
“这是什么意思?”
“鼎盛集团在城南拿了一块地,准备开发一个高端住宅小区,需要找一个专业的项目策划团队来做整体方案。”赵一鸣靠在椅背上,“我跟鼎盛的陈董有点交情,他看过你做的‘星河湾’项目方案,非常满意,想让你来操盘这个项目。”
“条件呢?”
“项目总预算八千万,策划费用按百分之十计提,也就是八百万。”赵一鸣竖起一根手指,“另外,如果你愿意加入鼎盛集团,年薪两百万起步,外加项目分红。”
八百万?
两百万年薪?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跟我现在的收入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
“为什么找我?”我问,“比我厉害的设计师多了去了。”
“因为陈董欣赏你的风格。”赵一鸣认真地看着我,“他说你的方案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就是那种真正懂生活的温度感。这种天赋,不是谁都有的。”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很心动。
但我还有顾虑。
“我跟姚知晴还没办离婚手续。”
“那就赶紧办。”赵一鸣直截了当地说,“星扬,你是个聪明人,别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姚知晴怎么对你的,你自己心里清楚。现在机会摆在面前,你要是不抓住,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我知道。”
“知道就好。”赵一鸣站起来,“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给我答复。要是愿意,咱们就直接签合同。”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茶餐厅里,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心里乱成一团麻。
手机响了。
是姚知晴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星扬,你在哪?”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在外面吃饭。”
“晚上回来一趟吧,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不能在电话里说?”
“很重要的事。”她停顿了一下,“关于咱们之间的事。”
“好。”
我挂了电话。
下午三点,我回到公司收拾东西。
虽然还没正式离职,但我已经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我刚走进办公室,就看到周明宇坐在我的位置上,翘着二郎腿,正在玩手机游戏。
“哟,樊哥回来了?”他抬了抬眼皮,语气里满是嘲讽,“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这是我的位置。”
“哦,是吗?”他慢悠悠地站起来,“不好意思啊,我刚才坐这儿处理点工作,忘了这是你的地盘了。”
他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脸上却没有半点歉意。
“周明宇。”
“嗯?”
“你跟姚知晴是什么关系?”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知道了?”
“你觉得呢?”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突然笑了起来。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不瞒你了。”他双手插兜,走到我面前,“没错,我是知晴姐的表弟。怎么了?不行吗?”
“行,当然行。”我点点头,“我只是好奇,你这么有本事的人,为什么要窝在一个小公司里当秘书?”
“因为我乐意。”他挑衅地看着我,“怎么,不服气啊?不服气你也找个有钱的表姐去啊。”
“我不需要。”
“不需要?”他嗤笑一声,“樊星扬,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了不起的?我告诉你,要不是看在知晴姐的面子上,你连这五千块的年终奖都拿不到。”
“是吗?”
“当然了。”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以为你那几个项目方案有多厉害?实话告诉你吧,每次你做完了方案,都是我先过一遍,改掉那些漏洞,然后才交给客户的。没有我,你那方案早把人得罪光了。”
我盯着他,没有说话。
“怎么,不信?”他得意洋洋地掏出手机,“要不要我把聊天记录给你看看?你每次做完方案,知晴姐都会发给我,让我帮你把关。她说你这个人做事太理想主义,不考虑实际情况,需要有人给你兜底。”
我的拳头握紧了。
“所以,这五年,我做的每一份方案,都被你审查过?”
“不止呢。”他笑得更得意了,“你还记得去年那个差点黄了的项目吗?客户本来都要撤单了,是知晴姐带着我去赔礼道歉,喝了三斤白酒,才把单子抢回来的。你呢?你在干嘛?你在家里睡大觉。”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这件事。”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周明宇收起笑容,冷冷地看着我,“樊星扬,你根本不适合做生意。你就是个画画的,做个漂亮方案还行,真要谈业务、搞关系、应付客户,你差远了。知晴姐一直护着你,是怕你出去丢人现眼。”
他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我心上。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就是这么一个废物。
“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你可以滚了。”
“你——”
“滚。”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周明宇被我眼神里的冷意吓了一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再多说什么,悻悻地走了出去。
我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开始收拾东西。
照片、笔记本、还有一些私人物品,全都装进纸箱里。
当我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时,看到了一份泛黄的文件夹。
那是我五年前刚跟姚知晴创业时写的第一份商业计划书。
我翻开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市场分析,有产品规划,有营销策略。
那时候的我,满腔热血,对未来充满期待。
我以为我能跟她一起,打造一家了不起的公司。
可现在……
我把文件夹合上,扔进了垃圾桶。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姚知晴站在门口,眼眶通红,显然是哭过了。
“星扬……”
“有什么事,晚上回家再说。”
“不行,我现在就要跟你说。”她走进来,抓住我的胳膊,“你不能走,公司不能没有你。”
“公司没有我,照样转。”
“不是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周明宇他……他只是个秘书,真正做事的只有你啊。你要是走了,公司就垮了。”
“那正好。”我甩开她的手,“你不是说他是核心人才吗?让他撑着就行了。”
“星扬,我求求你——”
“放手。”
“不放!”
她死死抓着我的袖子,眼泪掉了下来。
“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周明宇的身份,我不该给他那么多钱,我不该……不该让你受这么多委屈。”
“可是星扬,你想想咱们当初创业的时候,多难啊。我们一起熬过来的,你不能就这么丢下我。”
“我……”
“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公司的事情你说了算,周明宇我让他走,好不好?”
她哭着,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完整。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女人,我爱了她八年。
从大学时候开始,我就喜欢她。
为了她,我放弃了很多机会,陪着她创业,陪着她吃苦。
我以为我们的感情坚不可摧。
可现在看来,不过是她一厢情愿地认为我会永远留在她身边罢了。
“姚知晴。”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今天不是我提出辞职,而是周明宇提出辞职,你会挽留谁?”
她愣住了。
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
因为她心里清楚答案。
“你不用回答了。”我松开她的手,“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星扬——”
“晚上再说吧。”
我抱着纸箱,绕过她,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几个同事探头探脑地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幸灾乐祸。
我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到姚知晴站在办公室门口,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我心里很难受。
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五年的枷锁,终于要解开了。
晚上七点,我回到家。
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小房子,位于城东一个老旧小区里,装修简单,家具也有些年头了。
当年买房的时候,姚知晴说先买个小的过渡一下,等公司赚钱了再换大的。
结果五年过去了,公司越做越大,房子却还是这套。
客厅里的灯亮着,姚知晴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桌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都是我爱吃的。
“回来了?”她站起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快洗手吃饭吧,菜都快凉了。”
我没说话,换了拖鞋,走进卫生间洗手。
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帮我盛好了饭,筷子摆好了,碗筷摆放得整整齐齐。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味道很好,是她用心做的。
“星扬……”
“先吃饭吧,吃完再说。”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默默地拿起筷子,陪我一起吃。
餐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低着头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
我没有回应。
“我知道,光说对不起没用。”她的声音很小,“但我是真心实意地想跟你道歉。”
“星扬,这几年,我确实做得不对。我把太多精力放在了公司上,忽略了你。我以为你不会走的,我以为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会在我身边。”
“可是我想错了。”
“你不是不会走,你是一直在忍。”
“你忍了我五年,忍了周明宇五年,忍了这个家五年。”
“我……”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姚知晴,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她抬起泪眼看着我。
“不是年终奖只有五千块,不是周明宇拿了二百八十万,也不是你瞒着我他是你表弟。”
“而是我发现,在你心里,我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公司比你重要,周明宇比你重要,甚至那些客户都比我重要。”
“我就像是你生活里的一个配件,有用的时候拿出来用一下,没用的时候就丢在角落里落灰。”
“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晚了。”
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子上。
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我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你看看,如果没什么意见,就签字吧。”
她看着那张纸,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住了。
“你……你真的要跟我离婚?”
“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吗?”
“可是……可是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辈子在一起的吗?”
“那是以前说的。”我看着她的眼睛,“现在,我不想说了。”
她拿起那份离婚协议书,手抖得厉害。
纸张在她手里哗啦啦地响着,像是随时都会被撕碎。
“财产分割这一块,我只要这套房子的一半产权,其他的都不要。”我说,“公司是你的,我不会要一分钱。”
“我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的公司。”
“我只想要自由。”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星扬,你就这么恨我吗?”
“我不恨你。”我摇摇头,“我只是不爱你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最后的防线。
她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听得人心碎。
但我没有心软。
因为我知道,心软的结果,只会是重蹈覆辙。
我转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衣服、书籍、电脑,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物品。
不多,一个行李箱就够了。
当我拉着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姚知晴还趴在桌子上哭。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红肿着眼睛看着我。
“你真的要走?”
“嗯。”
“去哪里?”
“还不知道,先找个酒店住几天。”
“那……那公司的事……”
“我已经把所有项目资料都整理好了,存在公司服务器里,密码是我的生日,你应该知道。”
“至于客户那边的交接,我也写了一份详细的说明,发到你邮箱里了。”
“以后的路,你自己走吧。”
她站起来,踉跄着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臂。
“星扬,我不签离婚协议。”
“为什么?”
“因为我还爱你。”
“可我不爱你了。”
“那我也要留住你。”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我不能没有你,公司也不能没有你。你要是走了,公司就完了。”
“那是你的事。”
“不是我的事,是我们的事!”她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你以为公司是我一个人的吗?那是我跟你一起创立的!你有责任对它负责!”
“我对它负责了五年。”我平静地看着她,“现在,我不想负责了。”
“你——”
“放开我。”
“不放!”
我用力挣脱她的手,拉着行李箱往外走。
她追上来,挡在门口。
“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我就——”
“你就怎么样?”
“我就……”
她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就把公司卖了!”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把公司卖了。”她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反正你也不在了,我一个人撑不起来。不如卖了,把钱分了,咱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对。”她抓住我的手,“我们把公司卖了,拿着钱去一个新的城市,重新开始。没有周明宇,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好不好?”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这个女人,到现在还不明白。
我要的不是重新开始,而是结束。
这段婚姻,已经死了。
就算换个地方,它也活不过来。
“姚知晴,你听我说。”
“嗯?”
“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换个地方就能解决的。”
“问题不在周明宇身上,也不在公司身上。”
“问题在于,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你想要的是事业,是成功,是被别人仰望的感觉。”
“而我想要的,只是一个温暖的家,一个在乎我的人。”
“这两样东西,你给不了我。”
她呆呆地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所以,放过我吧。”
“也放过你自己。”
我推开她,拉着行李箱,走出了家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我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身后传来姚知晴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走到楼下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赵一鸣打来的。
“星扬,考虑得怎么样了?”
“不用考虑了。”
“什么意思?”
“我答应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赵一鸣爽朗的笑声。
“好!这才是我认识的樊星扬!明天上午十点,鼎盛集团总部大楼,陈董亲自接待你。”
“没问题。”
“对了,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陈董的女儿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学的是建筑设计,正好缺一个搭档。陈董说了,如果你愿意,可以跟她组成一个双人设计组,负责整个项目的创意部分。”
“待遇嘛,年薪三百万起步,项目分成另算。”
三百万?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好,我知道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见。”
“明天见。”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今晚没有月亮,星星倒是不少。
一颗一颗,闪闪烁烁的,像是在对我眨眼睛。
我深吸一口气,拉着行李箱,走向路边停着的出租车。
就在我弯腰准备上车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星扬!等一下!”
是姚知晴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到她穿着拖鞋就跑了出来,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
她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地抓住我的胳膊。
“我……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其实……周明宇不只是我表弟。”
“他还是……”
她咬了咬嘴唇,半天说不出下一句话。
“他还是什么?”
“他还是……我爸在外面的儿子。”
“也就是说,他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我愣住了。
这个消息,比之前任何一个都让我震惊。
姚知晴的父亲,那个我一直以为正直严肃的老人,竟然在外面有一个私生子?
而且这个私生子,就是周明宇?
“这件事,我妈都不知道。”姚知晴的声音在发抖,“我爸临终前告诉我的,让我照顾他。”
“所以我才……”
“所以我才对他那么好。”
“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你,是因为我没办法。”
“我爸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认这个儿子,让我替他弥补。”
“我能怎么办?”
“我总不能拒绝一个将死之人的请求吧?”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摇摇欲坠。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我误会她了。
可就算是误会,又能怎样呢?
五年的伤害,不是一句“我也有苦衷”就能抹去的。
“星扬,你能原谅我吗?”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姚知晴,你知道吗?”
“这个世界上,有些伤口,就算愈合了,也会留下疤。”
“我们之间,就是这样。”
“对不起。”
我转身,上了出租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她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车子缓缓驶离小区。
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直到完全消失不见。
我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问了一句:“小伙子,去哪?”
“随便。”
“随便是哪?”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
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
这座城市的夜晚,依然热闹。
只是我的心,空了。
“去锦华酒店吧。”
“好嘞。”
车子拐了个弯,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中。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那个自称“鼎盛集团董事长助理陈秘书”的人发来的消息:
“樊先生,明天上午十点,鼎盛集团总部大楼顶层会议室,陈董恭候您的到来。另外,陈小姐对您在‘星河湾’项目中运用的空间叙事手法非常欣赏,她说——”
“她很想见见您。”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跳莫名加快了一些。
陈小姐?
陈董的女儿?
她会是什么样的人?
我关掉手机,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星光璀璨。
新的篇章,即将开启。
而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出租车停在锦华酒店门口。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堂,前台小姐礼貌地帮我办了入住手续。
房间在十二楼,不算大,但干净整洁。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姚知晴发来的消息,长长的一段,我没点开看。
直接按了删除。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闹钟叫醒。
洗漱完毕,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
镜子里的男人面容憔悴,但眼神里有一种久违的光。
那是希望的光芒。
九点半,我准时出现在鼎盛集团总部大楼门口。
这是一栋三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建筑,矗立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气派非凡。
大厅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穿着职业装,透着精英气质。
“您好,请问您找谁?”
前台小姐微笑着问我。
“我找陈董,约了十点。”
“请问您贵姓?”
“樊,樊星扬。”
她低头查了一下电脑,点了点头。
“樊先生您好,陈董在顶层会议室等您,我带您上去。”
电梯一路上升,透过玻璃墙可以看到整座城市的景色。
越来越高,视野越来越开阔。
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顶层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了起来。
他大约六十岁出头,身材高大,面色红润,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樊先生,久仰大名。”
他伸出手,跟我握了握。
“陈董客气了。”
“叫我陈叔就行。”他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别拘束。”
我坐下来,打量了一下这间会议室。
装修简洁大气,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一盆绿植。
落地窗外,整个城市尽收眼底。
“小樊啊,我看过你做的‘星河湾’方案。”陈董开门见山,“说实话,我很惊喜。”
“谢谢陈董认可。”
“不是客套话。”他摆摆手,“我做地产二十多年了,见过不少设计师。有些人技术好,但缺乏灵气;有些人有灵气,但不够扎实。你是少数两者兼备的人。”
“所以,我想邀请你加入鼎盛。”
他说得很诚恳,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欣赏。
“赵一鸣应该已经跟你谈过待遇了。年薪三百万,项目分成另算。如果你愿意,还可以跟小女组成一个设计组,共同负责新项目的创意部分。”
“小女刚从国外回来,学的也是建筑设计。年轻人在一起,应该有共同话题。”
我点了点头。
“陈董,我愿意。”
“好!”他拍了拍大腿,笑了起来,“那就这么定了。合同我已经准备好了,你看看,要是没问题,今天就签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递给我。
我接过来,正准备细看,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女孩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五官精致,皮肤白皙。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像是藏着一汪泉水。
“爸,你找我?”
她的声音也很好听,清脆悦耳。
“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陈董站起来,笑着说,“这位是樊星扬,我刚挖来的设计师。星扬,这是我女儿,陈雨薇。”
她转过头,看向我。
那一瞬间,我们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笑意。
“樊星扬?”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愣了一下,仔细打量着她的脸。
确实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但我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可能是在某个行业会议上吧。”我礼貌地笑了笑。
“也许吧。”她也笑了,伸出手,“你好,我叫陈雨薇,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
我们握了握手。
她的手很软,指尖微凉。
陈董在一旁看着,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
“好了,你们年轻人慢慢聊,我还有个会要开。星扬,合同你先带回去看,不着急签。”
“好的,陈董。”
陈董走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陈雨薇两个人。
气氛有些微妙。
“你喝什么?”她走到茶水台前,“咖啡还是茶?”
“茶吧。”
她泡了一杯龙井,端到我面前。
“谢谢。”
“不客气。”
她在我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着我。
“我真的觉得我们见过。”
“是吗?”
“嗯。”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可能是几年前的一个设计展上,我记得当时有一个年轻设计师的作品特别打动我,那个作品的风格跟你很像。”
“什么作品?”
“好像叫……《归途》。”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归途》。
那是五年前,我参加一个青年设计师大赛时的参赛作品。
那幅作品讲的是一个关于家的概念,用空间的语言表达了人对归属感的渴望。
那是我最用心的一件作品。
也是那件作品,让我在业内崭露头角。
“你怎么知道那件作品?”
“因为我当时是评委之一。”陈雨薇笑着说,“虽然我只是个旁听的实习生,但我记得很清楚。那件作品是所有参赛作品中,唯一让我感到温暖的。”
“原来如此。”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命运这个东西,真的很奇妙。
五年前,我们擦肩而过。
五年后,我们又相遇了。
“对了,新项目的事,我爸跟你说了吗?”她问。
“说了,城南那块地。”
“嗯,那块地很有潜力。”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我想把它打造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宜居社区,不只是卖房子,而是卖一种生活方式。”
“你有什么想法?”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闪着光。
“我觉得,一个好的社区,应该让人有归属感。”
“就像你当年的作品《归途》一样。”
我看着她,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人,懂我。
“我有一些初步的想法。”我放下茶杯,走到她身边,“我们可以利用地块的自然坡度,做一个立体式的景观布局——”
我的话还没说完,手机突然响了。
是姚知晴打来的。
我皱了皱眉,按掉了。
她又打了过来。
我又按掉。
第三次,她发了一条消息:
“星扬,求求你接电话,出大事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什么事?”
“公司……公司出事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周明宇他把公司账户上的钱全转走了,人也跑了!”
“什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趁着我不在,用我的手机授权,把公司账上所有的流动资金都转到了一个境外账户上。”
“一共多少钱?”
“八百多万。”
“报警了吗?”
“报了,但是警察说跨国追查需要时间,而且他提前做了很多准备工作,恐怕……”
她说不下去了,哭了起来。
我握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
周明宇,这个姚知晴同父异母的弟弟,竟然做出了这种事。
“你现在在哪?”
“在公司。”
“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看向陈雨薇。
“抱歉,我有点急事要处理。”
“没关系,你去忙。”她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需要帮忙的话,随时说。”
“谢谢。”
我快步走出会议室,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到陈雨薇站在会议室门口,目送着我离开。
她的眼神里,有一丝担忧。
我赶到公司的时候,办公室里一片混乱。
几个员工围在前台,窃窃私语,脸上写满了不安。
姚知晴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双手抱头,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文件和账单。
“怎么回事?”
我走进去,关上门。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厉害。
“他走了,把所有钱都带走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早上。我来上班的时候,发现他办公室的门锁着,打电话关机,就觉得不对劲。后来查了一下公司账户,才发现……”
她说不下去了。
“他怎么能拿到你的手机授权?”
“他……他趁我睡着的时候,用我的指纹解锁了手机。”
“你跟他住在一起?”
她愣了一下,低下了头。
“这几天我住在爸妈家,他也住在那里。”
“他知道公司账户的密码?”
“嗯,之前为了方便他处理一些紧急事务,我把密码告诉他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公司。”
“可是账上没钱了,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供应商那边呢?”
“也欠了不少货款,有两家已经发律师函了。”
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你有没有查过,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查了。”她把一份转账记录推到我面前,“最早的一笔,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
也就是说,从我知道周明宇身份的那段时间开始,他就已经在准备后路了。
“他知道我们要离婚,知道我可能会失去你这个靠山,所以他提前下手了。”
姚知晴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责。
“都怪我,都怪我太信任他了。”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我拿起手机,“我联系一下赵一鸣,看看他有没有办法帮忙。”
电话接通后,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赵一鸣沉默了几秒钟。
“星扬,这件事不太好办。”
“我知道。”
“不过,我认识一个做资产追查的朋友,也许能帮上忙。但是收费不便宜。”
“多少钱?”
“前期费用十万,后期按追回金额的百分之十五收费。”
十万。
我卡里总共也就十几万。
“行,我答应了。”
“好,我让他联系你。”
挂了电话,我看到姚知晴正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星扬,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摇了摇头,“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公司里那些无辜的员工。”
“我知道。”
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我一边处理公司的事务,一边配合那位资产追查专家调查周明宇的去向。
专家姓刘,四十多岁,瘦高个,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做事效率很高。
“樊先生,我查到了一些线索。”
第三天下午,刘专家给我打来电话。
“周明宇现在人在东南亚一个小国,他在那边注册了一家皮包公司,准备把那笔钱洗白。”
“能追回来吗?”
“难度很大,但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他说,“我已经联系了当地的合作伙伴,正在协调一些资源。不过需要时间。”
“大概多久?”
“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
公司能不能撑一个月都是个问题。
“刘哥,拜托你了。”
“放心,我会尽力。”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揉了揉太阳穴。
这几天实在太累了。
身心俱疲。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人是陈雨薇。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听说你这几天很辛苦,给你带了点汤。”
她把保温袋放在桌子上,打开盖子,一股香味飘了出来。
是鸡汤。
“你怎么来了?”
“我爸说你这边出了点事,让我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她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喝汤。
“味道怎么样?”
“很好。”
“那就多喝点。”
我低头喝着汤,心里暖暖的。
“公司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还在查,需要时间。”
“资金方面呢?需不需要我帮忙?”
我抬起头,看着她。
“不用了,我自己能解决。”
“你别逞强。”她认真地看着我,“我知道你是个骄傲的人,不愿意欠人情。但是有时候,接受别人的帮助也是一种勇气。”
我沉默了。
“这样吧。”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这是五百万,算是我个人借给你的,不收利息,什么时候有钱了什么时候还。”
我看着那张支票,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
“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相信你。”她笑了笑,“而且,我也不想看到一个好的设计师,被这些事情拖累。”
“再说了,你可是我爸好不容易挖来的人才,要是被这些破事耽误了,他会心疼死的。”
她开着玩笑,语气轻松。
但我知道,这份情谊,很重。
“谢谢。”
我接过支票,郑重地道了一声谢。
“不客气。”她站起来,“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我送你。”
“不用,你忙你的。”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下周那个项目的启动会,你可别忘了。”
“不会忘的。”
她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里的支票,又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生活好像总是在你最绝望的时候,给你一点点希望。
手机震了一下。
是刘专家发来的消息:
“樊先生,有进展了。周明宇在当地的一个赌场里输了一大笔钱,现在正四处借钱。我的人已经盯上他了,有机会的话,可以直接把他控制住。”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跳加速。
快了。
就快了。
一周后,刘专家传来了好消息。
周明宇在赌场里输红了眼,不仅把从公司卷走的八百万输了个精光,还欠了一屁股高利贷。
他被当地的黑帮扣住了,逼他还钱。
“他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刘专家在电话里说,“那些放高利贷的人找不到他家里人,就想把他卖掉抵债。”
“能把他弄回来吗?”
“可以,但是需要一笔钱赎人。对方开价五十万。”
“我给。”
“好,我来安排。”
三天后,周明宇被押回了国内。
机场里,我见到了他。
短短半个月时间,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眼神涣散,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他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樊哥……”
“别叫我哥。”
我冷冷地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你做的这些事,差点毁了多少人?”
他低着头,不说话。
“公司二十多个员工,差点因为你发不出工资。”
“供应商那边,因为你拖欠货款,差点断了合作关系。”
“姚知晴,因为你,差点崩溃。”
“你一个人,差点毁了所有人的生活。”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悲哀。
这个年轻人,本来可以有很好的前途。
却被贪婪和欲望毁了一切。
“警察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我说,“你犯的事,自己去承担后果吧。”
“樊哥,我求求你,别把我交给警察。”他突然跪了下来,抱着我的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饶了我这一次,我以后一定好好做人。”
“晚了。”
我甩开他的手,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他的哭喊声,还有警察带走他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走出机场的那一刻,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手机响了,是姚知晴打来的。
“听说周明宇被抓了?”
“嗯。”
“那笔钱……”
“追不回来了,他在赌场输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也好。”她的声音很轻,“就当是买了一个教训吧。”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公司我打算关了。”她说,“把剩下的资产清算一下,该还的债还了,该发的工资发了,剩下的钱分给员工们。”
“然后呢?”
“然后……我想出去走走。”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这些年一直在忙公司的事,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挺好的。”
“星扬……”
“嗯?”
“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了。”
“我知道,说再多对不起也没用。”她顿了顿,“但我还是想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没有抛下我。”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后,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也许吧。”
“那……祝你幸福。”
“你也一样。”
挂了电话,我站在机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和姚知晴的故事,到这里,算是真正结束了。
手机又响了。
是陈雨薇发来的消息:
“事情处理完了吗?晚上一起吃饭吧,庆祝你重获自由。”
我笑了笑,打了两个字过去:
“好啊。”
傍晚六点,我来到约定的餐厅。
这是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店,环境清幽,菜品精致。
陈雨薇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本书。
我走过去坐下。
“在看什么书?”
“一本关于建筑美学的书。”她合上书,抬起头看着我,“你看起来精神不错。”
“事情解决了,心情自然就好了。”
“那就好。”她给我倒了杯茶,“来,庆祝一下。”
我们碰了碰杯。
“对了,新项目的设计方案,我有了新的想法。”她放下杯子,兴致勃勃地说,“我觉得我们可以把社区的中心区域做成一个开放式的公共空间,里面有花园、咖啡馆、书店,还有一个小小的艺术展厅。”
“让住在这里的人,不只是有一个睡觉的地方,而是有一个真正属于他们的家。”
“你觉得怎么样?”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的光芒。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在我最落魄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懂我的人。
“我觉得,这个想法很棒。”
“真的吗?”
“真的。”
她笑了起来,笑容灿烂得像午后的阳光。
“那我们明天就开始动手吧。”
“好。”
窗外的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这座城市,依然喧嚣。
但我的心里,却前所未有地安静。
一年后。
城南那块地上的新项目,如期竣工。
开盘那天,现场人山人海,前来咨询的客户排起了长队。
陈董站在售楼处的二楼,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星扬,雨薇,你们干得不错。”
“谢谢陈董。”
“还叫陈董?”他假装生气地看着我,“该改口了吧?”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身边的陈雨薇。
她红着脸,低下了头。
这一年里,我们一起工作,一起加班,一起为一个细节争论不休,一起为一次成功击掌相庆。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成了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爸。”
我喊了一声。
陈董哈哈大笑,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
“晚上回家吃饭,让你妈做几个拿手菜。”
“好。”
陈董走后,陈雨薇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你刚才叫我爸什么?”
“叫爸啊。”
“谁让你叫的?”
“我自己想叫的。”
“不要脸。”
她嗔怪地瞪了我一眼,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我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雨薇。”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我最黑暗的时候,给了我一道光。”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
“也谢谢你,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缘分这种东西。”
远处,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新落成的社区里,孩子们在花园里追逐嬉戏,老人们坐在长椅上聊天,年轻的情侣手牵手走过林荫小道。
一切都很美好。
就像我当年在《归途》里描绘的那样。
一个真正让人有归属感的地方。
一个真正的家。
手机震了一下。
是姚知晴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站在一座雪山脚下,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笑容灿烂。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
“我到西藏了,这里的天很蓝,空气很好。我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笑了笑,回了一条消息:
“恭喜你。”
她很快回复:
“也恭喜你。我听说了,你的项目很成功。还有,恭喜你和陈小姐。”
“谢谢。”
“有空来西藏玩,我请你喝酥油茶。”
“好。”
我收起手机,看向身边的陈雨薇。
“谁啊?”
“一个老朋友。”
“女的?”
“嗯。”
“漂亮吗?”
“没你漂亮。”
她哼了一声,但嘴角的笑意出卖了她。
“走吧,回家吃饭。”
“好。”
我们并肩走出售楼处,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人生就像一场旅行,有人中途下车,有人在下一站上车。
重要的是,陪你走到终点的那个人,是你真正爱的人。
而我,终于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