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饭桌上,我堂哥江涛把一串玛莎拉蒂的钥匙,轻轻丢在桌子中央。
钥匙扣上的三叉戟,砸在大理石转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小驰,你看,哥厉害吧。”
“这车,落地一百三十多万。”
“你那八十万,哥没白用,一下子就撬动了更大的盘子。”
我妈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我,压低声音。
“快,敬你哥一杯,这都是为了你好。”
“你哥现在出息了,以后有的是你沾光的时候。”
我看着那串钥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那八十万,是我没日没夜跑外卖、送快递,攒了整整五年的血汗钱。
原本,是准备给我爸做心脏搭桥手术的。
一个月前,我姑姑,也就是江涛他妈,哭着来找我。
说江涛做生意,资金链断了,就差八十万,不然就要破产跳楼。
她说,这是投资,算借,一个月就还。
利息按最高的算。
我妈也在旁边劝。
“都是一家人,你哥还能骗你?”
“你爸那手术,拖一拖也没事,医生不也说了,保守治疗嘛。”
我信了。
我把卡里所有的钱,都转给了江涛。
现在,钱变成了一辆跑车。
而我爸,还在医院里,每天靠着最便宜的药续命。
我端起酒杯,手在抖。
冰凉的液体顺着杯壁滑落,滴在我的手背上。
“哥。”
我开口,嗓子干得像砂纸。
“我爸……还在医院。”
江涛正享受着亲戚们的吹捧,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条斯理地嚼着。
“我知道,叔叔那事儿,我能不惦记吗?”
“但你得理解,这车,就是我的脸面,是我的敲门砖。”
“我开这车去谈生意,谁敢小瞧我?”
“等我这个项目拿下来,别说叔叔的手术费,我给他换个进口的心脏都行。”
周围的亲戚们立刻附和。
“就是啊小驰,你看得太浅了。”
“你哥这是干大事的人,格局要打开。”
“八十万算什么?你哥手指头缝里漏点出来都比这多。”
我姑姑更是直接,她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喝什么喝!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你哥拉你一把,你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哭丧着一张脸给谁看?”
“不就是八十万吗?你哥说了会还,你还怕他跑了不成?”
“你爸那病,就是个无底洞,填多少钱都没用,早点花钱给你哥铺路,以后全家都跟着享福!”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捅进我的心窝。
我看着我妈,希望她能为我说一句话。
她却避开了我的眼神,低头给我夹菜。
“小驰,快吃,菜都凉了。”
“你姑姑说话直,但也是为了你好。”
那一瞬间,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
我慢慢站起身。
饭桌上的喧嚣,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江涛靠在椅子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怎么,不服气?”
“不服气,你也去挣啊。”
“别整天就知道送个外卖,没出息。”
我没看他。
我走到我妈身边,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妈,当初是你让我把钱给他的。”
“现在,我爸的手术费,怎么办?”
我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
“小驰,再……再想办法吧。”
“你哥这也是正事。”
“再想办法。”
我重复着这四个字,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什么都没说。
转身,拿起墙角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那是我送外卖时用的包,里面装着我所有的家当。
一套换洗的衣服,一个充电宝,还有半包硬掉的馒头。
我姑姑的声音在我身后尖锐地响起。
“你去哪?饭还没吃完!”
“翅膀硬了是吧?连长辈的话都不听了!”
我没有回头。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满桌的丰盛菜肴,和那一大家子所谓的“亲人”。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江涛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上。
“江涛。”
“这钱,我不要了。”
“从今天起,我没有你这个哥。”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我姑姑的咒骂和江涛不屑的嗤笑。
“神经病!”
“没了他,我江涛还活不了了?”
“等着瞧,看谁以后跪着求谁!”
我走在深夜的街道上,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医院催缴费的短信。
“您的账户余额已不足,请尽快充值,以免影响患者的后续治疗。”
我看着那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很久。
最后,我打开购票软件,买了一张去河南的绿皮火车票。
目的地:封门村。
我没有路费,买的是站票。
包里,还有一个别人吃剩的半个馒头。
出发前,我在医院的走廊里,隔着玻璃看了我爸很久。
他睡着了,呼吸微弱,身上插满了管子。
我对着他,磕了三个头。
“爸,等我。”
“儿子不孝。”
“但儿子,一定让你活下去。”
说完,我擦干眼泪,头也不回地走向了火车站。
那个破旧的帆布包,被我紧紧地抱在怀里。
里面,是我最后的尊严,和全部的希望。
他们都以为我走投无路,只能去死。
他们不知道。
那个破包里,除了换洗的衣服。
还有一个最先进的、经过特殊改装的卫星信号直播模块。
以及,一本我亲手绘制的,关于封门村周边所有可食用植物、水源、以及野外庇护所的详细地图。
我不是去寻死。
我是去求生。
在全国最凶险的“鬼村”,为我自己,也为我爸,求一条生路。
02
绿皮火车上,空气混浊得像一锅馊掉的粥。
烟味、泡面味、汗臭味,还有小孩的哭闹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我缩在车厢连接处,靠着冰冷的铁皮。
手机屏幕亮着,直播间里,只有寥寥十几个人。
网名五花八门。
“主播是来真的?”
“封门村?哥们儿别想不开啊。”
“已截图,坐等主播被吓尿。”
我的直播间标题很简单,只有五个字:
【荒野求生:封门村】
没有封面,没有美颜,甚至连个像样的自我介绍都没有。
镜头里,只有我一张疲惫又冷漠的脸,和身后不断倒退的、模糊的夜色。
“今天,是我野外生存挑战的第一天。”
“目的地,封门村。”
“挑战目标:活下去。”
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淹没在火车的轰鸣声里。
弹幕里飘过一片“哈哈哈”。
“主播声音还挺好听,可惜是个傻子。”
“活下去?我赌一天,主播就得哭着喊妈妈。”
“楼上的,一天太久了,我赌他进村就怂。”
我没理会这些嘲讽。
我关掉弹幕,把手机用一个简易的支架固定好,镜头对准窗外。
然后,我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半个硬得像石头的馒头。
我没有水。
只能一点点地撕下来,放在嘴里,用口水慢慢把它浸润、软化,然后艰难地咽下去。
这个过程,被镜头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我不知道,此时的直播间,因为这个动作,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有人发了一条弹幕。
“我操,这哥们儿是真饿了。”
“这馒头,看着比我奶奶家的搓衣板都硬。”
“主播,不至于吧?要不我给你刷个礼物,你下车买碗泡面?”
我看到了这条弹幕。
我抬起头,对着镜头,平静地说:
“谢谢。”
“但这是挑战的一部分。”
“从现在开始,我身上的所有现代物资,只有这部手机,一个充电宝,一把瑞士军刀,和身上这套衣服。”
“食物和水,都必须在野外获取。”
说完,我继续啃我的馒头。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我下了车,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我。
这里是距离封门村最近的县城。
去村里,还要走几十公里的山路。
我打开直播,镜头里一片漆黑。
“现在是凌晨四点十五分。”
“我已抵达沁阳县。”
“下一步,徒步前往封门村。”
直播间的人数,不知不觉已经涨到了一百多。
“主播真刚啊,这就开始走了?”
“这黑灯瞎火的,啥也看不见啊。”
“我有点佩服主播了,换我,这会儿已经打车回家了。”
我没有说话。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手摇式的发电电筒。
轻轻一晃,一束微弱但坚定的光,照亮了前方的路。
我辨认了一下方向,沿着一条荒僻的小路,开始徒步。
山路崎岖,夜色深沉。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我的镜头里,除了那束摇晃的光,和我的喘息声,什么都没有。
但直播间的人数,却在缓慢而稳定地增长。
天亮的时候,我已经走到了山脚下。
一块破旧的石碑,歪歪斜斜地立在路边。
上面的红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但依稀还能辨认出三个字:
封门村。
我停下脚步,镜头对准那块石碑。
直播间里,瞬间炸开了锅。
“卧槽!真到了!”
“主播牛逼!说来就来!”
“我怎么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主播,听我一句劝,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这地方邪门!”
我看着石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对着镜头,露出了进入直播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甚至有些苦涩。
“谢谢大家的关心。”
“但,我没有回头路了。”
说完,我迈开脚步,走进了那片被迷雾笼罩的村庄。
一进村,手机信号立刻弱了一格。
但我的直播没有断。
因为我包里的那个直播模块,接的是卫星信号。
只要天不塌下来,我的直播,就不会停。
村子很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到处都是废弃的房屋,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
最诡异的是,很多房子的门前,都摆着一把太师椅。
椅子的朝向,都是一个方向。
村口。
就好像,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注视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我没有理会这些。
我的首要任务,是找到一个安全的庇护所,和水源。
我根据自己之前绘制的地图,很快找到了村里唯一一口没有干涸的古井。
我用随身携带的军刀,砍了一根结实的藤蔓,绑上一个捡来的破瓦罐,小心翼翼地把瓦罐放进井里。
打上来的水,很清澈,但带着一股土腥味。
我没有直接喝。
我找了一些干枯的树枝,用军刀上的放大镜,借着阳光,生了火。
火苗升起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冻僵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我把水烧开,晾凉,然后才小口小口地喝下去。
做完这一切,我开始搭建我的庇护所。
我没有选择那些废弃的房子。
那些地方,阴暗潮湿,而且不知道有什么东西。
我选了一处背风的岩壁,用树枝、藤蔓和大量的落叶,搭建了一个简易的窝棚。
虽然简陋,但足以遮风挡雨。
整个过程,我一言不发,动作熟练得像一个老练的猎人。
直播间里,已经没人再刷“哈哈哈”了。
“这……这是新手?这动手能力也太强了吧?”
“生火,找水,搭庇护所,一气呵成,主播是特种兵退役的吗?”
“我收回之前的话,这哥们儿好像真有点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ID叫“户外小王子”的人,在直播间里发了一条长弹幕。
“主播这些都是基础操作而已,而且漏洞百出。第一,井水虽然烧开,但没有经过过滤,水里的重金属和矿物质依然超标。第二,他的庇护所结构不稳,一旦刮起大风,很可能直接被掀翻。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他居然在封门村生火,这会吸引来什么,他根本不知道。总结:一个哗众取宠的小丑,活不过三天。”
这个“户外小王子”,似乎是个小有名气的户外主播,拥有几十万粉丝。
他的话,很有煽动性。
直播间里,立刻有人跟风。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哪有这么厉害的新人。”
“小王子说得对,主播这是在作死。”
“散了散了,等着看他什么时候哭吧。”
我看到了那条弹幕。
我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
我只是默默地从包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精心包裹好的东西。
那是一块小小的,黑色的木炭。
我把它碾碎,和一些细沙、石子,一起放进一个我用竹筒做的简易过滤器里。
然后,我把井水倒了进去。
一滴滴清澈、纯净的水,从竹筒的另一端,渗了出来。
接着,我走到我搭建的庇护所前。
我没有去加固它,而是从旁边的树林里,又拖出来几根粗壮的木头。
我在庇护所的迎风面,用这些木头和藤蔓,迅速搭建了一个三角形的引流墙。
墙体很坚固,而且呈现一个巧妙的角度。
“这是导风墙。”
我对着镜头,平静地解释。
“利用空气动力学原理,当风吹过来的时候,会被这堵墙分流,从庇护所的两侧滑过去,而不是直接冲击它。”
“至于生火……”
我笑了笑,指了指我火堆旁,一堆湿漉漉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植物。
“这叫‘鬼见愁’,本地的一种草药。”
“它的气味,对大多数蛇虫鼠蚁,都有强烈的驱赶作用。”
“至于野兽……”
我抬头,看了一眼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天黑之后,它们才会出来。”
“而那个时候,我这堆火,就是它们唯一不敢靠近的光。”
说完,我拿起我过滤好的水,喝了一口。
“水很甜。”
我对那个“户外小王子”,发出了邀请。
“如果你说的那些野兽,是指你这种只会躲在屏幕后面叫嚣的‘专家’。”
“那么,你说的没错。”
“我的火,的确吸引来了你。”
直播间里,死一样的寂静。
几秒钟后,弹幕,彻底疯了。
“卧槽!卧槽!卧槽!”
“这脸打的!啪啪响啊!”
“主播我给你跪了!这知识储备,这操作,这逻辑,这嘴炮!简直无敌了!”
“户外小王子人呢?怎么不说话了?”
“笑死,估计已经找地缝钻进去了。”
就在这一天,我的直播间人数,第一次突破了一万。
而那个叫“户外小王子”的账号,再也没有出现过。
夜,深了。
我躺在简陋的庇护所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手机屏幕上,是我爸的照片。
我看着他,轻声说。
“爸,第一天,我活下来了。”
03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的直播间彻底火了。
每天,我都在镜头前,展现着各种匪夷思议的生存技能。
用藤蔓和石头制作陷阱,捕捉野兔和竹鼠。
辨认各种可以食用的野菜和菌类,甚至用最原始的方法,从某种特殊的树皮里,提取出了可以替代盐分的矿物质。
我用竹子做了弓箭,射下了天上的飞鸟。
我甚至在一条小溪里,用自制的鱼叉,叉到了一条十几斤重的大鱼。
我的直播间,成了一个大型的野外生存教学现场。
观众们从一开始的猎奇、质疑,到后来的震惊、佩服,最后,是彻头彻尾的崇拜。
“主播简直就是行走的贝尔·格里尔斯!”
“不,贝尔有团队,有直升机,我们主播,只有一个破包!”
“我宣布,从今天起,主播就是我的神!”
我的粉丝数,像坐了火箭一样,从一万,到十万,再到一百万。
各种礼物和打赏,几乎要把屏幕淹没。
但我从不感谢礼物。
我也从不和观众互动闲聊。
我的直播间,没有音乐,没有段子,只有风声、水声,和我动手时发出的各种细微声响。
我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方式,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我只做一件事:
生存。
并且,把这个过程,冷静、客观、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呈现给所有人看。
这种极致的真实和专注,反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魅力。
我的直播间,有了一个外号:
“全网最硬核的助眠直播。”
很多人说,每天晚上,不看着我默默地在山里忙活,他们就睡不着觉。
看着我在火堆旁,一刀一刀地削着木头,或者一针一线地缝补着被刮破的衣服,他们内心所有的焦虑和浮躁,都会被抚平。
我的名气,越来越大。
开始有商业合作找上门来。
户外运动品牌,功能饮料,甚至还有电视台的真人秀节目。
我的私信箱,每天都被各种合作邀约塞满。
但我全都拒绝了。
我唯一的联系方式,是通过直播平台。
而平台方,几次三番想联系我,都失败了。
因为我提供的联系方式,是一个早就停机的号码。
我像一个活在网络里的幽灵。
所有人都知道我,但没有人能找到我。
这天,我正在处理一只刚捕获的野鸡。
我的手法很娴熟,放血,拔毛,开膛破肚,一气呵成。
直播间的弹幕,一如既往地在刷“666”。
就在这时,一条与众不同的弹幕,飘了过去。
“主播,你堂哥开着玛莎拉蒂,在城里泡妞,你知道吗?”
这条弹幕,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直播间里,瞬间炸开了。
“什么情况?主播还有个开玛莎拉蒂的堂哥?”
“真的假的?有图有真相吗?”
“楼上的,我刚去搜了,本地的短视频平台,有个叫‘江少’的网红,天天开着一辆蓝色玛莎,到处炫富,他资料里写的名字,就叫江涛!”
“卧槽!我对比了一下,长得跟主播有七八分像!”
“所以,这是一个富二代体验生活,另一个穷亲戚在山里玩命的故事?”
舆论,开始发酵。
很快,就有人扒出了更多的信息。
他们找到了江涛的社交账号。
上面,全是他开着跑车,出入高档会所,左拥右抱的照片和视频。
其中一个视频里,他正搂着一个网红脸,对着镜头叫嚣:
“什么狗屁亲戚,穷鬼一个,也配跟我攀关系?”
“那八十万,就当是本少爷赏他的!”
“有本事,让他来要啊!你看我给不给他!”
这个视频,被好事者,直接转发到了我的直播间。
一时间,群情激奋。
“我操!这孙子太不是东西了!”
“主播,这你能忍?”
“原来主播的钱,都被这种人渣给骗了!”
“主播,下山吧!我们支持你!告死他!”
“对!众筹给你请最好的律师!”
我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弹幕,面无表情。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默默地,把处理好的野鸡,用泥巴包裹起来,扔进了火堆里。
然后,我擦干净手上的血,拿起一块木头,和我的军刀,开始削木头。
一刀,一刀,又一刀。
木屑纷飞。
我的眼神,专注得可怕。
直播间里,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不知道我到底在想什么。
他们看到了我的沉默,却看不到我眼底,那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火焰。
夜,深了。
叫花鸡的香气,从火堆里弥漫出来。
我扒开炭火,敲开泥壳。
金黄色的鸡肉,瞬间暴露在空气中,香气四溢。
我撕下一条鸡腿,慢慢地吃着。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的时候。
我吃完了鸡腿,擦了擦嘴。
然后,我抬起头,对着镜头,平静地说:
“明天,下山。”
直播间,瞬间沸腾。
“终于要来了吗!正面硬刚!”
“主播威武!等这一天好久了!”
“兄弟们!准备好!世纪大战要开始了!”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去找他要债。”
“连本带息。”
说完,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结束直播。
我把镜头,对准了火堆旁,我刚刚削好的那件东西。
那不是鸟笼。
那是一个小小的,木制的灵牌。
上面,用刀,一笔一划,刻着两个字。
江涛。
直播间的弹幕,在那一瞬间,彻底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
屏幕前的几百万人,仿佛能透过屏幕,感受到那股从我身上散发出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然后,我拿起那块木牌。
在几百万人的注视下。
咔嚓一声。
我将它,生生掰成了两半。
然后,我把它,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火堆里。
火苗,瞬间将那两个字,吞噬。
04
第二天,我没有下山。
我甚至没有离开我的庇护所。
直播间的观众们彻底懵了。
“什么情况?主播昨天不是说要下山吗?”
“放我们鸽子?取关了取关了!”
“楼上的别急,我怎么感觉,主播在等什么东西?”
他们猜对了。
我在等人。
等一个,一定会来找我的人。
中午的时候,他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跟着一个摄影团队,还有几个穿着户外品牌标志冲锋衣的工作人员。
来的人,是那个“户外小王子”。
他看起来有些狼狈,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几道划痕。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一看到我,就跟看到了亲人一样,几乎是扑过来的。
“大神!我可算找到你了!”
我正在编一个草绳,头也没抬。
“有事?”
户外小王子在我面前站定,喘着粗气。
“大神,我……我是来道歉的!”
“上次在直播间,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胡说八道!”
“您的技术,我这辈子都学不来!”
“我带着我的团队,在这山里转了两天,差点迷路出不去,要不是看到您这儿的炊烟,我们估计就交代在这了!”
他的摄影师,很识趣地把镜头,对准了我。
我瞥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镜头。
“关掉。”
我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摄影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户外小王子。
户外小王子一个激灵,赶紧喊道:
“关掉!快关掉!没听到大神说话吗!”
摄影师手忙脚乱地关了直播。
我这才抬起头,正眼看他。
“道歉我收到了。”
“你可以走了。”
户外小王子脸上一阵尴尬。
他搓了搓手,陪着笑脸。
“大神,别啊……我这次来,是带着诚意来的。”
说着,他让身后的人,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背包。
“这是我们品牌最新款的户外装备,全套,算是给您的赔礼。”
“另外,我们老板看了您的直播,对您非常欣赏,想跟您谈一个合作。”
他报出了一个数字。
一个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都心动不已的数字。
七位数。
而且,只是第一年的代言费。
我看着那个背包,又看了看他。
“我不需要。”
“合作,也不需要。”
我的拒绝,干脆利落。
户外小王子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可能从来没想过,会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他身后的工作人员,也都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大神……您……您不再考虑一下吗?”
“这个价钱,已经是我们能给出的最高诚意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你们走吧。”
“在我改变主意之前。”
我说的“改变主意”,当然不是指接受合作。
而是指,把他们从我的地盘上,扔出去。
户外小王子显然也听懂了我的言外之意。
他脸色变了变,最后,还是不甘心地问了一句。
“为什么?”
“您这么有实力,为什么不肯出来?”
“只要您点个头,钱,名气,您想要的一切,都会有的!”
我转过身,看着远处,那座被迷雾笼罩的村庄。
“你们不懂。”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这些。”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们,径直走向我的庇护所。
户外小王子和他的团队,在原地站了很久。
最后,他们还是带着满脸的困惑和失望,离开了。
他们一走,我的直播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观众们对刚才发生的一切,议论纷纷。
“我操,七位数啊!说不要就不要了?”
“主播到底是什么人?这也太淡定了!”
“我好像有点明白主播了,他要的,可能真的不是钱。”
“他要的是什么?复仇?”
“昨天那个灵牌,我到现在还头皮发麻。”
我没有看弹幕。
我拿出手机,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我打开了直播间的打赏功能。
然后,设置了一个打赏金额。
八十万。
“今天,开个打赏。”
“目标,八十万。”
“钱到了,我就下山。”
我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直播间,瞬间爆炸。
“卧槽!主播疯了?!”
“八十万?他怎么不去抢!”
“这是被那个富二代堂哥刺激到了?开始圈钱了?”
“粉转黑了,没想到你也是这种人!”
质疑和谩骂,像潮水一样涌来。
我的粉丝数,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
短短几分钟,就掉了十几万。
很多人骂我是骗子,骂我吃相难看,说我看火了就想捞钱。
但我始终一言不发。
我只是静静地坐在火堆旁,看着那个刺眼的数字。
800000。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打赏的进度条,几乎没有任何动静。
偶尔有几个铁杆粉丝,刷几十几百的礼物,但对于八十万这个天文数字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直播间的气氛,越来越尴尬。
嘲讽和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大型翻车现场!”
“主播这下玩脱了,脸都不要了。”
“坐等主播自己下不来台。”
就在这时。
一个金色的ID,出现在了直播间。
是那个“户外小王子”。
他什么话都没说。
屏幕上,突然亮起一片绚烂的特效。
一个巨大的,金色的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从屏幕下方,缓缓升起。
平台提示:【户外小王子】在【荒野求生:封门村】直播间,送出【超级火箭】x100。
一个超级火箭,是两千块。
一百个,就是二十万。
整个直播间,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豪赏,而陷入了停滞。
弹幕,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被这个手笔,给震住了。
紧接着。
屏幕上,又是一片金光闪过。
【户外小王子】送出【超级火箭】x100。
又是二十万。
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
四次,整整八十万。
进度条,瞬间被拉满。
那个刺眼的“800000”,变成了绿色。
户外小王子,终于发了一条弹幕。
“大神,钱我出了。”
“我不是想跟你合作,也不是想买你的技术。”
“我只是想,亲眼看看。”
“一个能徒手在封门村活一个月,视百万代言费如粪土的人,他的复仇,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我赌你,不会让我失望。”
我看着那条弹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身。
把庇护所里,我所有的东西,都收进了那个破旧的帆布包。
最后,我走到了火堆旁。
我用脚,把那堆燃烧了一个月的火焰,彻底踩灭。
只留下一地,尚有余温的灰烬。
我对着镜头,说了下山前的最后一句话。
“游戏,结束了。”
“现在,狩猎开始。”
05
我下山的第一件事,是去银行。
户外小王子打赏的八十万,扣除平台分成和税费,到我账上,还剩下四十五万左右。
我把卡里所有的钱,都取了出来。
四十五万现金,装了满满一个行李箱。
然后,我去了医院。
我没有直接去病房。
我先找到了我爸的主治医生。
“医生,我爸的手术,安排在什么时候最合适?”
医生看着我,扶了扶眼镜,面色有些为难。
“小驰啊,不是叔叔不给你安排。”
“你爸这个情况,比较复杂,手术风险很高。”
“而且,费用也是一个大问题,光是进口的瓣膜和支架,就要十几万,后续的康复治疗,更是一个无底洞。”
“你们家这个情况……我建议,还是再考虑考虑。”
我没说话。
我把脚边的行李箱,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咔哒一声,打开。
一捆捆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钞票,瞬间填满了整个箱子。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医生的眼睛,都直了。
他身后的几个实习生,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大气都不敢出。
我把箱子,往前推了推。
“医生,钱不是问题。”
“我要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设备,最好的药。”
“我只有一个要求。”
“让我爸,活下去。”
我的声音,很平静。
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医生愣了很久,才回过神来。
他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之前的同情、怜悯,变成了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好……好!”
“我马上联系院里最好的专家,马上会诊!”
“你放心,我们一定,尽我们最大的努力!”
他几乎是跑着出去的。
我关上行李箱,提着它,走到了我爸的病房门口。
我没有进去。
我只是隔着那块小小的玻璃窗,看着里面那个沉睡的,瘦骨嶙峋的男人。
我妈守在床边,正拿着毛巾,给他擦脸。
她的背影,看起来又苍老了许多。
我站了很久。
直到护士过来,告诉我,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
我才转身离开。
我没有回家。
那个所谓的“家”,我一天也不想再待。
我找了一家律师事务所。
全市最好的,也是最贵的。
接待我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精明的年轻律师。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
“您好,我叫吴迪,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把我的帆布包,放在桌上。
从里面,掏出了我的手机。
“我要告一个人。”
“诈骗。”
吴迪的脸上,露出一丝职业性的微笑。
“好的,先生。请您详细说一下情况,诈骗金额是多少?有相关的证据吗?比如转账记录,聊天记录……”
我打断了他。
“金额,八十万。”
“转账记录,有。”
“聊天记录,也有。”
说着,我把手机,推到了他的面前。
上面,是我和江涛,以及我姑姑、我妈的所有聊天记录。
从他们一开始怎么哭着求我,到后来怎么花言巧语地骗我,再到我把钱转过去之后,他们是怎么敷衍我,拉黑我。
所有的记录,我都保存着。
吴迪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他看得很快,也很仔细。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江先生,根据您提供的证据,这已经构成了诈骗罪的立案标准。”
“八十万,数额巨大,一旦罪名成立,您的堂哥江涛先生,将面临十年以上的有期徒刑。”
“不过……”
他话锋一转。
“考虑到你们之间的亲属关系,在司法实践中,法官通常会倾向于调解。”
“如果对方能够积极退赔,并且取得您的谅解,很有可能会被判处缓刑。”
“我的建议是,我们可以先发一封律师函,给对方施加压力,争取在诉前,就把钱要回来。”
“这样,对您来说,是最高效,也是成本最低的方式。”
我听着他的分析,点了点头。
然后,我问了他一个问题。
“吴律师,如果我不想要钱呢?”
吴迪愣住了。
“您……您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要他的钱。”
“我也不要他的道歉。”
“我更不会谅解他。”
“我要他,坐牢。”
“我要他,为他做过的事,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我要他,这辈子,都毁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吴迪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他做律师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当事人。
有要钱的,有要名的,有要争一口气的。
但他从来没见过,像我这样,什么都不要,只要对方死的。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委托一个案子。
更像是在,下达一个必杀的命令。
他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地开口。
“江先生,您……您确定吗?”
“一旦启动司法程序,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笑了。
“我从出生的那天起,就没想过要回头路。”
我从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已经发黄的U盘。
我把它,轻轻地放在桌上,推到吴迪的面前。
“吴律师,我想,我还需要您帮我,再告一个人。”
“或者说,一家人。”
“罪名,可能是……纵火,或者,故意伤害。”
吴迪拿起那个U盘,脸上写满了困惑。
他把它,插进自己的电脑。
点开。
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他戴上耳机,点下了播放键。
几秒钟后。
吴迪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就好像,他听到的,是什么来自地狱的声音。
他嘴唇颤抖着,指着电脑屏幕,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这……这是……”
我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平静地看着他。
“吴律师。”
“现在,你觉得,这个案子,还有调解的可能吗?”
06
律师函是第二天下午,送到江涛手里的。
当时,他正开着他的蓝色玛莎拉蒂,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街,等一个刚刚搭讪上的女网红。
一个穿着顺丰制服的快递员,敲了敲他的车窗。
“江涛先生是吗?您的快递。”
江涛摇下车窗,有些不耐烦。
“什么东西?我没买快递啊。”
快递员把一个文件袋递了过来。
“是加急文件,需要您本人签收。”
江涛皱了皱眉,随手签了字,就把文件袋扔在了副驾驶上。
他没当回事。
他以为,又是哪个不入流的小公司,给他寄的合作邀请。
他继续低头玩着手机,跟那个女网红聊得火热。
直到,女网红发来一个视频链接。
“江少,你看,这是不是你那个穷鬼亲戚?都上热搜了!”
江涛点开链接。
视频里,是我从封门村下山的画面。
漫山遍野的媒体记者,和黑压压的粉丝,把整个山路都堵得水泄不通。
我被一群黑衣保镖簇拥着,坐上了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
镜头的最后,是我坐在车里,冷漠地看着窗外。
眼神,像刀子。
视频的标题,极具煽动性。
#千万粉丝荒野主播下山,真实身份竟是……#
#封门村神话终结,王者归来,意欲何为?#
江涛的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点开评论区。
里面,全是在骂他的。
“这就是那个骗了主播八十万的堂哥?长得人模狗样,心怎么这么黑?”
“开着亲戚的救命钱买的跑车,心里不发慌吗?”
“垃圾!人渣!祝你出门被车撞死!”
更让他心惊的是,有人已经把他所有的个人信息,都扒了出来。
他的电话,家庭住址,甚至他父母的工作单位。
“兄弟们,冲了他!让他知道,网络不是法外之地,但我们是!”
“地址:XX小区X栋X单元,车牌号:京A·XXXXX,玛莎拉蒂GT,蓝色。不用谢,请叫我雷锋。”
江涛的手,开始发抖。
手机不停地响起,全是陌生号码打来的骚扰电话和辱骂短信。
就在这时,他才想起了副驾驶上那个文件袋。
他手忙脚乱地拆开。
一张A4纸,从里面飘了出来。
纸的最上方,用黑体字,加粗,打印着两个字:
律师函。
江涛的脑袋,嗡的一声。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江涛先生,您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事实,骗取我当事人江驰先生人民币捌拾万元整,数额巨大,其行为已构成《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规定的诈骗罪……”
“……现正式通知您,于本函发出之日起三日内,将上述款项及利息全额返还,并公开赔礼道歉。否则,我方将立即启动司法程序,向公安机关报案,追究您的刑事责任……”
“……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最后那几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江涛的胸口。
他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十年。
他今年才二十六岁。
如果真的坐十年牢,出来就三十六了。
他这辈子,就全完了。
恐惧,像潮水一样,瞬间将他淹没。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女网红了。
他一脚油门,疯了一样,朝着家的方向开去。
他闯了无数个红灯。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他把车开得像一架快要散架的飞机。
等他冲进家门的时候,我姑姑和我姑父,正坐在沙发上,愁眉苦脸。
他们的手机,也快被打爆了。
“爸!妈!怎么办啊!”
江涛“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得涕泗横流。
“江驰那个疯子!他要告我!他要让我去坐牢!”
我姑姑看到律师函,当场就晕了过去。
我姑父也是脸色煞白,手足无措。
他们一辈子,都是普普通通的工薪阶层,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告……告就告呗,他还能真把你怎么样?”
我姑父哆哆嗦嗦地说。
“我们是亲戚,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他就是吓唬吓唬我们。”
“对!吓唬我们!”
江涛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就是想要钱!他眼红我开跑车!”
“我们把钱还给他不就行了!”
我姑父一拍大腿。
“对!还钱!”
他从卧室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拍在桌上。
“这里面,是咱家所有的积蓄,二十万。”
“你再把你那车卖了,应该也值个百八十万,凑一凑,肯定够了!”
江涛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爸……那车……那车不能卖啊……”
他支支吾吾地说。
“那是我的脸面……”
“脸面?脸面值几个钱?比你坐牢还重要吗!”
我姑父气得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我告诉你,你今天,就是把那车砸了,也得把钱给我凑出来!”
江涛捂着脸,不敢说话了。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躲不过去了。
他垂头丧气地联系了二手车商。
车商来看了车,绕着那辆崭新的玛莎拉蒂转了一圈,摇了摇头。
“江少,您这车……有点麻烦啊。”
“你这是高息贷款买的吧?手续都在银行那押着呢。”
“而且,您这首付,是借的钱吧?”
“现在网上都传遍了,您这是诈骗来的钱买的车,属于是赃物。”
“这车,我们不敢收啊。”
“除非……”
车商顿了顿,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十万。”
“您把贷款结清,再给我五十万,我帮您把这个烂摊子处理了。”
江涛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什么?我还要再给你五十万?”
“我这车落地一百三十多万!你他妈当我是傻子吗!”
车商冷笑一声。
“江少,现在不是您当不当我是傻子。”
“是所有人都当您是傻子。”
“您这车,现在就是个烫手的山芋,谁接谁倒霉。”
“五十万,爱卖不卖。过了今天,您就是求我,我也不收了。”
说完,车商转身就走。
江涛,彻底绝望了。
他瘫倒在车旁,看着那辆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跑车。
现在,却像一个巨大的,闪着蓝色光芒的笑话。
他终于明白。
从我下山的那一刻起。
他就已经,输了。
而且,输得一败涂地。
07
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我接到了吴迪的电话。
“江先生,对方联系我了。”
“他们愿意还钱,也愿意道歉,希望能跟您见一面,当面谈。”
我正在医院的走廊里,等我爸从手术室出来。
手术灯,还亮着。
“地点。”
我淡淡地问。
“他们约在城南的一家茶馆,说那里安静。”
“时间呢?他们很急,希望是今天下午。”
我看了看手术室的门。
“可以。”
“地址发给我。”
挂了电话,我给一个人发了条信息。
“帮我安排几家媒体,要信得过的。”
“下午,有好戏看。”
对方秒回。
“收到,大神。”
是户外小王子。
下午三点,我准时出现在了那家茶馆。
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了。
江涛,我姑姑,我姑父,还有我妈。
一家人,整整齐齐。
江涛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我姑姑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哭了好几天。
我妈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我。
看到我进来,我姑父第一个站了起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驰,来了啊,快,快坐。”
他给我倒了杯茶,递到我面前。
“小驰啊,之前的事,都是我们不对。”
“是姑父没教育好江涛,让他做了糊涂事。”
“我们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说着,他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是八十万。”
“我们把家里唯一的房子,给卖了,才凑齐的。”
“你点一点。”
我没有动那张卡。
我只是看着他们。
江涛“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这次,是跪在我面前。
他抱着我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
“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骗你!我不该拿你的钱去买车!”
“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虚荣心作祟!”
“求求你,看在我们是兄弟的份上,你就饶我这一次吧!”
“我不想坐牢啊!我真的不想坐牢!”
我姑姑也跟着哭了起来。
“小驰,你就当可怜可怜姑姑吧。”
“江涛要是坐了牢,我跟你姑父,也不活了!”
“我们家,就这么一根独苗啊!”
她们开始卖惨,声泪俱下。
茶馆里的其他客人,都向我们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妈也终于抬起了头。
她走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
“小驰,你看……他们也知道错了。”
“钱也还了。”
“要不,就算了吧?”
“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何必闹到这个地步呢?”
“你爸的手术,也很成功,这不是双喜临门吗?”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妈,你知道吗?”
“爸的手术,很成功。”
“医生说,他下个星期,就能转到普通病房了。”
我妈的脸上,露出由衷的喜悦。
“真的吗?太好了!太好了!”
“是啊,太好了。”
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但是,医生也说了。”
“爸的心脏,之所以会衰竭得这么快,不仅仅是因为劳累过度。”
“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长期的,精神上的抑郁和焦虑。”
“他心里,一直压着一件事。”
“一件,让他这十几年来,寝食难安,夜夜噩梦的事。”
我的目光,缓缓地,扫过我姑姑和我姑父,那两张瞬间变得惨白的脸。
“十几年前,我爸的工厂,为什么会突然起火?”
“为什么所有的货物,都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为什么他为了救火,摔断了一条腿,最后却只拿到了几千块钱的保险赔偿?”
“而那笔本该救命的保险金,又为什么,会‘借’给了当时正准备买婚房的姑父你呢?”
我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茶馆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我姑姑和我姑父的脸,已经毫无血色。
江涛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的父母。
我妈更是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姑姑。
“大姐,小驰说的……是真的吗?”
我没等她们回答。
我从帆布包里,拿出了那个U盘。
“这里面,是一段录音。”
“十几年前,我爸刚出院,去找你们,想要回那笔钱,给工人们发工资。”
“你们把他,堵在巷子里。”
“我姑父说:‘大哥,这钱,就当是你赞助我们结婚了。你的厂子,反正也烧没了,人也废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姑姑说:‘就是,那把火,烧得真是时候,不然,我们哪有钱买房子?这都是天意。’”
“而放火的人,为了三百块钱,把你们供了出来。”
“这些话,我爸,全都录下来了。”
我把U盘,放在桌子中央。
“他一直没拿出来,是因为,他顾念着那点可笑的亲情。”
“他怕你们坐牢。”
“他怕我奶奶,死不瞑目。”
“他用自己后半生的痛苦,和全家人的贫困,为你们的罪行,买了单。”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但是,我不一样。”
“我没有他那么伟大。”
“我就是一个,被你们逼到绝路,差点家破人亡的,普通人。”
“所以,我不会原谅你们。”
“永远不会。”
我拿起那张银行卡,在手里掂了掂。
“八十万?”
“你们以为,这就够了吗?”
我笑了。
笑得冰冷,而残忍。
“诈骗,纵火,故意伤害。”
“还有这十几年来,对我父亲造成的,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损害。”
“所有的这些,加在一起。”
“吴律师。”
我叫了一声。
一直坐在角落里,默默记录的吴迪,站了起来。
他把一份文件,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这是根据相关法律法规,以及专业的第三方机构评估后,得出的赔偿清单。”
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直接经济损失,捌拾万元整。”
“间接经济损失,包括江驰先生因此事放弃的商业代言两份,价值共计叁佰万元整。”
“其父江建国先生,十几年前因纵火案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经通货膨胀及利息计算,共计捌佰柒拾万元整。”
“其父江建国先生,因此事造成的终身残疾,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后期医疗费等,共计肆佰伍拾万元整。”
“以上,合计……”
吴迪推了推眼镜,看着面如死灰的江家人,公布了那个最终的,审判性的数字。
“壹仟柒佰万元整。”
话音落下的瞬间。
茶馆门口,闪光灯亮成一片。
无数的记者,扛着长枪短炮,冲了进来。
将这荒诞,而又无比真实的一幕,永远地,定格了下来。
08
壹仟柒佰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引爆的炸弹,把江家人最后一点心理防线,炸得粉碎。
我姑父两眼一翻,直接瘫倒在了椅子上,嘴里“嗬嗬”地喘着粗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姑姑则是彻底疯了。
她像个泼妇一样,扑上来就要撕扯吴迪手里的文件。
“假的!都是假的!”
“你们骗人!你们合起伙来敲诈!”
“壹仟柒佰万?你们怎么不去抢!”
吴迪只是冷冷地后退一步,任由她发疯。
两个高大的法警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左一右,将她死死地架住。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江驰!你这个小畜生!你不得好死!”
“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她的咒骂,尖利而恶毒。
但此刻听在我的耳朵里,却只觉得可笑。
我妈也彻底傻了。
她呆呆地看着我,又看看地上那份赔偿清单,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小驰……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壹仟柒佰万……我们……我们怎么可能拿得出这么多钱……”
“你姑姑他们,是要坐牢的啊……”
我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妈。”
“当初,你让我把八十万给他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爸的手术怎么办?”
“当初,他们一家人,在饭桌上,嘲笑我没出息的时候,你有没有站出来,为我说一句话?”
“当初,我一个人,背着一个破包,去那个鸟不拉屎的鬼村,差点死在里面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我每问一句,我妈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到最后,她已经面无人色,摇摇欲坠。
“现在,你跟我说,他们要坐牢了。”
“可这,不就是他们应得的下场吗?”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天经地义。”
我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割断了她心里,最后一丝幻想和侥幸。
她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江涛,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直到法警上前,准备给他戴上手铐的时候,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悔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解脱?
“江驰。”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我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一切的?”
“是从我骗你钱的时候?”
“还是……更早?”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关心的,居然还是这个。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只是,把我的手机,递到了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是我出发去封门村之前,在火车站拍的。
照片的背景,是那块写着“沁阳”的站牌。
而照片的主角,不是我。
是我那个,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破损的帆布包。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很不起眼的标志。
一个由字母“C”和一座山峰组成的,设计感极强的标志。
江涛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当然认识这个标志。
因为,这正是那个户外小王子所在的公司,那个给他七位数代言费,却被我拒绝的,国内最大的户外运动品牌——“挑战者”。
而这个品牌,刚刚上市的最新一季主打产品,就是一款以“极限生存”为卖点的,高科技帆布包。
那款包,防水,防火,内置定位和卫星信号模块。
它的代言人,只有一个。
就是我,江驰。
而我,还有另一个身份。
这个品牌的,创始人,兼首席设计师。
所谓的八十万积蓄,不过是我为了启动这个项目,从我自己的公司账户里,走的一个流程。
所谓的家破人亡,走投无路,也只不过是,我为了让这场戏,看起来更真实,而精心设计的一场表演。
我需要一个故事。
一个足够有冲击力,足够有话题性,能让我的品牌,在最短的时间内,一炮而红的故事。
而江涛,和我那群可笑的“亲人”,就是我选中的,最好的演员。
他们用他们的贪婪,愚蠢,和狂妄,完美地,配合了我的演出。
他们亲手,把我这个“受害者”,推上了神坛。
也亲手,把自己,送进了地狱。
江涛,终于明白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原来……原来从一开始,我就只是你的一颗棋子。”
“一场……真人秀。”
我收回手机,面无表情。
“现在,你满意了?”
我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法警带走了他们。
江涛和他的父母,因为诈骗、纵火、故意伤害等多项罪名,数罪并罚,等待他们的,将是漫长的牢狱生涯。
而那笔壹仟柒佰万的赔偿,法院会强制执行。
他们名下所有的财产,都会被拍卖。
即便如此,也远远不够。
剩下的,会成为一笔永远也还不清的债务,像一个烙印,跟着他们一辈子。
他们,将真正地,一无所有。
我妈被我接到了医院。
我给她,请了最好的护工。
但我没有再跟她,说过一句话。
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永远无法弥补。
记者们,还在疯狂地拍照。
我的故事,我的品牌,毫无疑问,将成为明天,所有媒体的头条。
我没有理会他们。
我转身,走出茶馆。
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起眼睛,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然后,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我爸主治医生的电话。
“王主任,是我,江驰。”
“我爸那边,安排好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王主任恭敬而兴奋的声音。
“江总,您放心!”
“我们已经联系了美国最好的康复中心,下个星期,就能转院。”
“那边,有全世界最好的心脏病专家,和最先进的治疗设备。”
“保证让老爷子,安享晚年!”
“好的,辛苦了。”
我挂掉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我删掉了手机里,那个名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
从此,江湖路远。
再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