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掀开锅盖,排骨汤的白气扑了满脸。
抽油烟机嗡嗡响,窗外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我把火拧小,听见客厅里“啪”一声。
是钥匙扔在玻璃茶几上的动静。
“嫂子,忙着呢?”堂弟陈志鹏的声音。
我擦擦手走出去。
他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转着一把车钥匙。
钥匙上有个小银马。
“志鹏来了。”我说。
“刚提的车,顺路过来看看你们。”
我丈夫陈志强从阳台进来,手里还拿着抹布。
“提什么车?”他问。
堂弟把钥匙往桌上一推:“跑车,八十万。”
我手里的围裙带子松了。
“八十万?”我重复了一遍。
“首付二十万,贷款六十万。”堂弟说得轻巧。
我丈夫没吭声。
堂弟又说:“嫂子,我月供一万一千多,压力有点大。”
我看着他。
“你月薪多少?”我问。
“六千五。”他笑,“所以想请嫂子帮帮忙。”
我还没接话,我丈夫先笑了。
他笑得很苦,嘴角咧着,眼睛没笑。
“堂弟啊他月薪才6500,拿什么替你供车。”
堂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从脖子红到耳朵根。
“哥,你这话说的……”
“我说的是实话。”我丈夫把抹布搭在椅背上。
客厅里静了几秒。
排骨汤在厨房咕嘟了一声。
我转身回了厨房。
这就是那天的事。
后来我才知道,那把钥匙上拴着的东西,不止一辆车。
那天晚上堂弟没留下吃饭。
他走的时候,跑车在楼下轰了一脚油门,整栋楼都听见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
红色的车尾灯拐出小区,像两粒烧着的煤。
我丈夫坐在沙发上,一直没动。
“你刚才那句话,重了。”我说。
“不重他不醒。”他说。
我把排骨汤端上桌。
朵朵从房间出来,揉着眼睛:“妈妈,刚才谁来了?”
“你志鹏叔叔。”
“他是不是又换车了?”
“小孩子别问。”
我给朵朵盛汤。
她喝了一口,说:“妈妈,汤咸了。”
我尝了尝,确实咸了。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月薪六千五,在商场三楼女装店做导购。
每天站八个钟头,脚后跟磨出茧子。
我丈夫跑货运,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
我们攒了十五年,卡里十五万。
那是给朵朵换学区房的首付。
房子看好了,在实验小学旁边,四十平,老破小。
一平两万八,首付还差五万。
我们打算再攒一年。
堂弟这一张嘴,就是让我帮他还贷款。
一个月一万一千多。
我一年工资七万八。
不吃不喝,也只够还他七个月。
我翻了个身,丈夫在打呼。
他跑长途累,回来倒头就睡。
可我听见他呼噜里夹着一声叹气。
第二天我去上班。
商场刚开门,空气里是消毒水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同事小周凑过来:“曼姐,听说你堂弟买了跑车?”
“你听谁说的?”
“朋友圈都传疯了,红色跑车,八十万。”
我掏出手机。
堂弟发了九宫格。
车标、方向盘、真皮座椅、还有他和小雅的合影。
配文:“努力的意义,就是给自己最好的。”
小周啧了一声:“真有钱。”
我没说话,把手机塞回兜里。
中午吃饭,我买了份最便宜的盒饭。
土豆丝,米饭硬。
我一边吃一边算账。
十五万,如果借出去十万,就剩五万。
学区房泡汤。
朵朵明年就要上小学。
我咽不下那口饭。
下午婆婆打来电话。
“曼曼啊,晚上来家里吃饭,你叔叔婶婶都来。”
“妈,我下班晚。”
“晚也得来,一家人商量点事。”
我听见电话那头婶婶的声音:“跟她说,志鹏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挂了电话,我给丈夫打。
“你妈让晚上去吃饭。”
“我知道,我刚接到电话。”
“你什么意思?”
“先去了再说。”
他挂了。
我站在商场消防通道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楼下有人在发传单,喇叭里放着“清仓甩卖”。
我搓了搓手,手心全是汗。
晚上到婆婆家。
婆婆家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腿有点酸。
门开着,里面热闹。
叔叔陈建国坐在主位,抽烟。
婶婶李秀兰在厨房帮婆婆端菜。
堂弟志鹏坐在沙发上,小雅挨着他。
小雅穿一件白毛衣,指甲做得亮晶晶。
我丈夫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
“曼曼来了。”婆婆从厨房探头。
“妈,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
我坐下,沙发有点塌。
桌上摆了八个菜,有鱼有肉。
婆婆平时舍不得这么吃。
婶婶把一盘红烧肉往堂弟面前推:“志鹏,你多吃点。”
堂弟拿起筷子,又放下。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个事。”叔叔开口。
他弹了弹烟灰。
“志鹏买了车,你们都知道了吧?”
我丈夫嗯了一声。
“车是好车,就是月供有点紧。”叔叔说。
婶婶接话:“志鹏刚做中介,底薪低,提成还没发。”
“所以想请大家帮衬一把。”叔叔说。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没说话。
婆婆坐到我旁边:“曼曼啊,你工资稳定,你看……”
“妈,我一个月六千五。”我说。
“六千五也不少了。”婶婶说,“你一个人花不完。”
“我要攒钱给朵朵换学区房。”
“学区房不急,朵朵还小。”婶婶笑。
“明年就上小学了。”
小雅突然开口:“嫂子,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
她眼睛红红的。
“银行说这个月再不还,就要收车。”
堂弟低着头:“嫂子,就帮我垫几个月,等我提成下来就还你。”
我放下筷子。
“志鹏,你月薪六千五,月供一万一,你怎么还?”
“我……我以后能挣。”
“以后是多久?”
“嫂子,你这话就没意思了。”婶婶脸拉下来。
“我说的是实话。”
“一家人,什么实话不实话的。”叔叔把烟摁灭。
我丈夫一直没说话。
婆婆推了推他:“志强,你说句话。”
我丈夫抬起头。
他看看我,又看看堂弟。
然后他笑了。
就是那种苦笑,嘴角往上,眼里没光。
“堂弟啊他月薪才6500,拿什么替你供车。”
饭桌上一下子静了。
堂弟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紫。
“哥,你……”
“我说错了吗?”我丈夫说,“你六千五,车八十万,月供一万一,你拿什么供?”
“我以后能挣!”
“以后是以后,现在是现在。”
堂弟站起来,椅子往后刮了一下地板。
“不帮就不帮,说这些干什么?”
他抓起外套就走。
小雅追出去。
婶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志强,你怎么当哥的?”
“我当哥的才说这话。”我丈夫说。
叔叔叹了口气,又点了一根烟。
婆婆抹眼睛:“好好的饭……”
我站起来:“妈,我去看看。”
我走到楼道口。
堂弟站在三楼拐角,小雅在拉他。
“你哥就是看不起我!”堂弟声音很大。
“我买了车怎么了?我凭自己本事买的!”
我靠在墙上,没下去。
楼道里声控灯灭了。
黑暗中,我听见小雅说:“那贷款怎么办?”
堂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我再想办法。”
我转身上楼。
那顿饭没吃完。
回家路上,我和丈夫并排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太狠了?”我说。
“不狠他不明白。”
“他恨你了。”
“恨就恨吧。”
我们走到小区门口,保安在岗亭里打盹。
“那十万,你真不打算借?”他又问。
“不借。”
“我妈那边……”
“你妈要借,让她拿自己的钱。”
他沉默了。
到家后,朵朵已经睡了。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
她手里攥着一支铅笔,笔尖断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手机亮了一下。
是堂弟发的朋友圈:“有些人,富了就看不起穷亲戚。”
配图是那辆跑车,停在江边。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那一夜,我梦见自己站在商场柜台前。
顾客一件一件试衣服,试完就走。
我一件也没卖出去。
第二天上班,我眼睛肿。
小周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睡好。
中午,堂弟来商场了。
他直接走到我柜台前。
“嫂子。”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签字。”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什么字?”
“贷款担保。”
我手里的衣架掉在地上。
“你让我给你担保?”
“就是签个字,银行走个流程。”
“志鹏,你哥知道吗?”
“我哥……我哥那人死脑筋。”
“我不签。”
“嫂子,你就帮我这一回。”
“你月薪六千五,我月薪六千五,我拿什么给你担保?”
他脸又涨红了。
“你们一个个都这样!”
他抓起那张纸,转身就走。
小周凑过来:“曼姐,那是你堂弟?”
“嗯。”
“他买跑车那个?”
“嗯。”
“天呐。”
我没再说话。
下午,婆婆打电话来。
“曼曼,志鹏去找你了?”
“妈,他让我担保。”
“你签了没?”
“我没签。”
“哎呀,你签一下怎么了?又不用你出钱。”
“妈,担保是要负责任的。”
“一家人负什么责任?他还能不还?”
“他月薪六千五。”
“你老提这个干什么?”
我挂了电话。
手有点抖。
我站在试衣间门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四岁,眼角有细纹。
身上穿着店里的工装,黑裤子,白衬衫。
胸口别着工牌:许曼。
我伸手把工牌翻过去,背面朝外。
晚上回家,丈夫难得在。
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只烧鸡。
用油纸包着,还热。
“今天怎么回来了?”
“跑短途。”
他撕了个鸡腿给朵朵。
“你也吃。”
我坐下,拿起筷子。
他吃了几口,放下。
“曼曼,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志鹏那车……我给他做了担保。”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三个月前,他来找我,说就差个担保人。”
“你签了?”
“签了。”
“陈志强!”
“你听我说完。”
“你拿什么担保?你一个月挣多少?”
“他说就周转几个月。”
“他说什么你都信?”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倒。
朵朵吓了一跳:“妈妈……”
“朵朵,回房间。”
她抱着鸡腿跑了。
我盯着丈夫。
“还有呢?”
“还有什么?”
“你给他钱了?”
他低下头。
“十万。”
我脑子嗡的一声。
“那是朵朵的学区房钱!”
“他说卖了老房子就还。”
“老房子早抵押了!”
“你怎么知道?”
“婶婶上次说漏嘴了。”
他愣住了。
我转身进卧室,翻他的工装外套。
口袋里有一张折叠的纸。
我展开。
是4S店的首付收据。
付款人:陈志强。
金额:二十万。
其中十万转账,十万刷卡。
刷卡那张,是我们的共同储蓄卡。
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拿着那张纸走出来。
“陈志强,你解释一下。”
他看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
“我……”
“你月薪多少?你拿什么替他供车?”
他不说话。
“你拿我女儿的学区房,给他买跑车?”
“曼曼……”
“你别叫我。”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那罐萝卜干还在。
婆婆腌的,又咸又辣。
我拧开盖子,抓了一根塞进嘴里。
咸得我眼泪一下子出来了。
我靠在冰箱上,慢慢嚼。
萝卜干在嘴里咯吱咯吱响。
丈夫站在厨房门口。
“曼曼,我错了。”
“错哪儿了?”
“不该瞒你。”
“还有呢?”
“不该把钱给他。”
“还有呢?”
他答不上来。
我把萝卜干罐子盖上。
“明天,你把钱要回来。”
“志鹏说……”
“我不管他说什么。钱要回来,担保撤了。”
“撤不了。”
“那就让他卖车。”
“他不肯。”
“他不肯,我去。”
第二天是周六。
我去了婆婆家。
堂弟的车停在楼下。
红色,扎眼。
我上楼,敲门。
婆婆开的门。
“曼曼?你怎么来了?”
“妈,志鹏在吗?”
“在屋里。”
我走进去。
堂弟坐在床上玩手机。
小雅在旁边涂指甲。
“嫂子?”
“志鹏,你哥给你十万,你知道那是什么钱吗?”
“他说是闲钱。”
“那是朵朵换学区房的钱。”
他放下手机。
“嫂子,我以后还。”
“你拿什么还?”
“我……”
“你月薪六千五,车月供一万一,你拿什么还?”
小雅站起来:“嫂子,你别逼他。”
“我逼他?谁逼我?”
婆婆拉我:“曼曼,有话好好说。”
“妈,你早就知道吧?”
婆婆眼神闪了一下。
“那十万,是我让志强给的。”
我看着她。
“你说什么?”
“我说,那钱是我让给的。”
“为什么?”
“志鹏是家里唯一的男孙。”
“朵朵就不是你孙女?”
“朵朵是孙女,志鹏是孙子。”
我笑了一声。
“好。”
我转身下楼。
婆婆在后面喊我。
我没回头。
走到楼下,我看着那辆跑车。
车身上映出我的影子。
变形,拉长。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然后我打了律师电话。
我表姐是律师。
“姐,我想咨询个事。”
我把事情说了。
表姐说:“担保合同你有吗?”
“没有,但我有转账记录和首付收据。”
“够起诉了。”
“我不想起诉。”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他们把车卖了。”
“那就谈。”
挂了电话,我站在车旁边。
堂弟从楼上冲下来。
“嫂子你干什么?”
“我没干什么。”
“你是不是想搞我?”
“志鹏,我给你两条路。”
“什么路?”
“第一,卖车,还我们十万,剩下的贷款你自己想办法。”
“第二呢?”
“第二,我起诉你哥,追回夫妻共同财产。”
“你起诉我哥?”
“那十万是夫妻共同财产,他无权单独处分。”
堂弟脸白了。
“嫂子,你至于吗?”
“你买八十万跑车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至于不至于?”
小雅也下来了。
她拉着堂弟:“要不……卖了吧。”
“卖了亏二十万!”
“那怎么办?”
堂弟蹲在地上,抱着头。
婆婆站在楼道口,抹眼泪。
叔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
他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
“曼曼,叔说句话。”
“叔,你说。”
“志鹏不对,志强也不对。”
“嗯。”
“但一家人,能不能别闹到法院?”
“叔,那十万是我的底线。”
“卖车吧。”叔叔说。
堂弟抬头:“爸!”
“卖了。”叔叔声音不大,但很沉。
堂弟不说话了。
三天后,车卖了。
卖了六十二万。
还了银行贷款,还剩几万。
堂弟把十万转给了我。
我收到短信的时候,正在商场整理货架。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到账,十万。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回兜里。
继续理货。
那天下班,我买了半只烤鸭。
回家,丈夫在。
他看见我手里的烤鸭,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
“没日子。”
我把烤鸭放桌上。
朵朵跑过来:“妈妈,好香!”
“洗手去。”
吃饭的时候,丈夫给我夹了一块鸭腿。
“曼曼。”
“嗯。”
“对不起。”
“吃饭。”
他没再说。
朵朵啃着鸭腿,说:“妈妈,我们什么时候换房子?”
“再等等。”
“等多久?”
“等妈妈攒够钱。”
她点点头,继续啃。
晚上,婆婆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曼曼。”
“妈。”
“这是新腌的萝卜干。”
她递给我。
“这次放了花生米。”
我接过来。
“妈,进来坐。”
“不坐了。”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
“曼曼,妈那天说的话……”
“妈,过去了。”
她眼睛红了。
“志鹏去南方了。”
“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早上。”
“小雅呢?”
“分了。”
我哦了一声。
婆婆下楼了。
我关上门,打开塑料袋。
萝卜干的味道冲出来。
咸,香,还有点辣。
我捏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
脆的。
丈夫走过来。
“妈走了?”
“嗯。”
“她说什么?”
“说志鹏去南方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也好。”
“嗯。”
日子照旧。
我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坐四站公交去商场。
晚上九点下班,赶末班车回来。
丈夫还是跑长途。
只是现在,他每次回来都会带点东西。
有时候是几个苹果,有时候是一袋核桃。
有一次,他带了一双棉鞋。
“你脚后跟不是老疼吗?试试。”
我穿上。
合脚。
“多少钱?”
“别问。”
“你哪来的钱?”
“我少抽两条烟。”
我低头看着那双鞋。
鞋面是深灰色的,绒里,软。
“谢谢。”
“谢什么。”
他挠挠头,转身去逗朵朵。
朵朵在写作业。
“爸爸,这个字念什么?”
“念‘家’。”
“家是什么意思?”
“家就是……就是有妈妈有爸爸有朵朵。”
朵朵笑了。
我也笑了。
那罐萝卜干吃了半个月。
吃到最后,罐底剩一层红油。
我用它拌了面。
丈夫说:“你妈腌的萝卜干,真下饭。”
“是我妈还是你妈?”
“咱妈。”
我没说话,把碗推过去。
“再吃点。”
冬天来了。
商场门口挂上了圣诞装饰。
小周问我:“曼姐,你堂弟那车后来怎么样了?”
“卖了。”
“亏了不少吧?”
“嗯。”
“活该。”
“别这么说。”
“你还替他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
“那是什么?”
“就是觉得,人有时候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小周似懂非懂。
中午,我收到一条微信。
是堂弟。
“嫂子,对不起。”
只有五个字。
我看了很久。
然后锁屏,继续吃饭。
土豆丝,米饭硬。
但吃着吃着,觉得还行。
年底,我们看了那套学区房。
四十平,老破小,朝南。
阳台很小,但能晒到太阳。
中介说:“姐,这房子抢手,你要定就快点。”
我站在阳台上。
楼下有个小院子,有孩子在跳绳。
绳子打在地上,啪嗒啪嗒。
我掏出手机,给丈夫打电话。
“志强,房子我看好了。”
“多少钱?”
“还是那个价,首付十五万。”
“咱够吗?”
“够。”
“那就定。”
“你不问问朵朵?”
“朵朵肯定喜欢。”
我挂了电话。
风从阳台吹进来。
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我签了合同。
晚上回家,我把合同放在桌上。
丈夫凑过来看。
“真定了?”
“定了。”
“那十万……要回来了?”
“要回来了。”
“我……”
“别说了。”
我打开冰箱,拿出那罐萝卜干。
新腌的,花生米多。
我夹了一筷子,放在他碗里。
“吃饭。”
他端起碗,扒了一大口。
朵朵在旁边画画。
她画了一辆车。
红色的。
“朵朵,怎么画车?”
“这是叔叔的车。”
“叔叔的车卖了。”
“我知道。”
“那你还画?”
“我画的是他以前的车。”
“为什么画这个?”
“因为好看。”
我没再问。
她把画递给我。
“妈妈,送给你。”
我接过来,看了看。
画上的跑车,停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
旁边站着三个人。
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小的。
“这是谁?”
“爸爸,妈妈,我。”
“叔叔呢?”
“叔叔在车里。”
我笑了。
把画贴在冰箱上。
萝卜干罐子放在旁边。
夜里,我起来喝水。
路过客厅,看见丈夫的手机亮着。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哥,我在厂里挺好的,一个月五千五。钱我慢慢还。”
我没动。
转身回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张画从冰箱上取下来。
夹进了朵朵的成长相册里。
然后我穿上那双棉鞋。
出门。
楼道里有人家在煮粥。
米香混着酱菜的味。
我下了楼。
天还没大亮。
路灯昏黄。
我走到公交站,车正好来。
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车开了。
窗外的树往后退。
我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是婆婆。
“曼曼,周末来家吃饭,妈炖排骨。”
我回了一个字:“好。”
车继续开。
太阳从楼缝里升起来。
照在我手上。
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