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把我寄的生活费转给她弟买车,我不动声色,下月少寄两千,她急了,我只问:车省油不
我盯着银行短信,三万二,转给葛强。
上个月刚寄回去的生活费,一分没剩。
葛芳在电话里哭穷,说孩子补习费不够,菜价涨得厉害。
我信了。
可钱进了她弟弟的账户。
那天晚上,我坐在工地宿舍的铁架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指头一遍遍划着手机屏幕,银行流水那行数字刺得眼睛疼。
我忽然笑了。
下个月,少寄两千。
她要是敢问,我就问一句——车省油不。
01
我在工地干了六年。
从钢筋工做到工长,手上的茧子叠了三层。
每个月十号发工资,我留八百块吃饭,剩下的全打给葛芳。
八千块,一分不少。
她在知予街租了个门面卖童装,生意不咸不淡,带着儿子过日子。
我在外头晒脱三层皮,想着攒够首付就回家。
这个月发工资那天,工地食堂信号不好。
我端着饭盆蹲在沙堆边上,刷新了六次才看到银行短信。
余额:四十二块三毛。
我愣了愣,以为是银行系统出问题了。
退出再登录,还是四十二块三毛。
翻明细。
工资到账八千二。
紧跟着一笔转出,三万二。
收款人:葛强。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足足两分钟。
葛强,我小舅子,二十六岁,啃老啃了二十六年。
去年说跑网约车,找我借了两万块买车。
钱借了,车没见着。
后来葛芳说钱被她妈借去看病了,我也没追究。
这次连招呼都不打,直接划账。
我放下饭盆,给葛芳打电话。
响了两声,挂了。
再打,又挂。
第三遍,接了。
干啥呢,店里忙得要死。她声音不耐烦。
老婆,这个月钱收到了吧?
收到了收到了,正好够用。她语速很快,小宇培训班要交钱,房东催房租,我还得进一批秋装,钱都不够花。
是吗。我点了根烟。
是啊,你以为我在家享福呢?她声音拔高了,你一个人在外头吃饱全家不饿,我一个人带孩子还要看店,累死累活。
辛苦了。
知道辛苦就多挣点,八千块够干啥的。她嘟囔了一句,行了不说了,来客人了。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堆上,把烟抽完。
三万二。
她没提一个字。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宿舍里工友打呼噜,磨牙,说梦话。
我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一遍遍过银行流水。
八千二是我这个月加班四十个小时才挣到的。
钢筋工一天绑四百公斤钢筋,手套三天磨烂一双。
我手上的茧子裂了口子,洗手的时候钻心疼。
葛芳从来没问过我累不累。
每次打电话就是钱,钱,钱。
小宇的补习班要钱。
店面装修要钱。
她妈腰不好要看病要钱。
我都给了。
六年,我没攒下一分钱。
我以为钱都花在家里了。
可三万二进了葛强的账户。
我忽然坐起来,打开手机银行。
把转账记录截图保存。
又把过去半年的流水全翻了一遍。
去年十一月份,转出两万,收款人葛强。
今年三月份,转出一万五,收款人葛强。
加上这次三万二。
半年,六万七。
我关了手机,躺在硬板床上。
工棚外面的搅拌机轰隆隆响。
我忽然笑了。
笑完了,做了个决定。
下个月,少寄两千。
02
第二个月十号,我打了六千块回去。
葛芳当天就打电话来了。
怎么少了?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这个月工地活少,工钱降了。我按之前想好的说。
降了两千?她声音尖了,你蒙谁呢?
真降了。
葛大勇,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她冷笑,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在外头养女人,我跟你没完。
我一天干十二个小时,哪有时间养女人。
那钱呢?钱去哪了?
活少,自然钱少。
你少来这套。她嗓门越来越大,小宇英语班要续费,四千八,你打六千块够干啥?房租三千,我还要吃饭,还要进货,你让我喝西北风去?
省着点花。
省?
她炸了,我够省了!
你看看知予街那些老板娘,人家穿金戴银,我呢?
我一件羽绒服穿了三年!
你现在跟我说省?
我没吭声。
你给我听好了,下个月必须把两千补回来,不然你别回来了。她啪地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看着工地上的塔吊慢慢转。
心里头那点火苗,一点点烧起来。
又过了一个月,我还是打了六千。
这次葛芳没打电话。
她让我妈打。
我妈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大勇啊,芳芳说你们吵架了?
没吵。
那她说你钱给少了,家里揭不开锅了。
够用。
儿子,你要是真困难,妈这儿还有点养老钱……
妈,您别管。我打断她,我心里有数。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
第三天,丈母娘电话来了。
这位更难缠。
葛大勇,你是不是男人?老婆孩子在家吃糠咽菜,你在外头逍遥自在?
妈,我每个月都寄钱。
寄那点够干啥?
小宇是你们葛家的种,你不养谁养?
芳芳嫁给你图啥?
图你让她过苦日子?
我没让她过苦日子。
那你把钱给我补回来!丈母娘声音又尖又利,我告诉你,芳芳她弟弟最近买了辆车跑滴滴,首付还差两万,你当姐夫的不帮衬帮衬?
我攥紧了手机。
妈,葛强买车了?
买了!新车!八万多呢,首付凑了六万,还差两万,你下个月多打两千,凑凑。
六万首付哪来的?
你管哪来的?反正你当姐夫的有这个责任。
妈,我上个月寄回去的钱,芳芳转给葛强了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查她账了?丈母娘声音变了。
没查,猜的。
好啊,你怀疑你老婆!丈母娘炸了,葛大勇你还有没有良心?芳芳嫁给你十年,给你生儿子,给你操持家,你居然查她的账?
我没查。
你猜也不行!我告诉你,那钱是芳芳借给强强的,等强强跑车挣了钱就还,你一个大男人别这么小肚鸡肠。
借?
就是借!
亲姐弟还分那么清楚?
你当年娶芳芳的时候怎么说的?
说把她当宝贝,现在为了两万块钱就翻脸?
我没说话。
你下个月把钱补回来,再给强强凑两万,这事就过去了。丈母娘语气缓了缓,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行,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坐在工地宿舍的床上,把手机银行打开。
看着那几笔转账记录。
借?
三万二加上之前四万多,一共七万二。
借条呢?
利息呢?
什么时候还?
一个字都没提过。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葛芳在电话里哭穷,说小宇补习班要交钱。
我心疼了一晚上,第二天找工头预支了两千块,自己啃了半个月馒头。
那两千块,是不是也进了葛强的口袋?
我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心里那点火苗,烧成了一把火。
03
第四个月,我还是打了六千。
这回葛芳坐不住了。
她直接带着儿子杀到工地上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绑钢筋,对讲机里喊说门口有人找。
我摘了手套走过去,看见葛芳站在工棚外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手里牵着小宇。
小宇看见我,叫了声爸。
我蹲下来抱了他一下。
葛芳脸色铁青,当着工友的面就开火了。
葛大勇,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三个月了,每个月少两千,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
我说了,活少钱少。
你骗鬼呢?她指着工地上的塔吊,这么多楼在盖,活少?你是不是把钱寄回你妈那儿去了?
别扯我妈。
那就是在外头养女人了。她眼圈红了,葛大勇,我嫁给你十年,你居然这么对我。
旁边工友开始往这边看。
我脸上火辣辣的。
进屋说。
我拉她进宿舍。
她甩开我的手。
就在这儿说!
让大家评评理!
你一个月挣八千,给家里寄六千,自己留两千,两千块够干啥的?
够你养女人?
我没养女人。
那你钱呢?
我每个月只留八百块吃饭,其余全寄回去了。
寄六千叫全寄?她冷笑,你当我不会算账?
以前寄八千,现在寄六千。我看着她,你知道为什么少两千吗?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我寄回去的钱,你没花在家里。
她脸色变了一瞬。
你胡说什么?
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银行流水截图。
递到她面前。
三月十号,转给葛强三万二。
去年十一月,转给葛强两万。
今年三月,转给葛强一万五。
一共六万七。
她盯着手机屏幕,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查我?
银行短信自己跳出来的。
你居然查我?她声音拔高了,葛大勇你居然不信任我?
先别管信任不信任。我盯着她,你告诉我,这些钱是干嘛的?
借给强强的!他买车跑滴滴,缺点钱,我当姐姐的借给他怎么了?
借?我笑了,借条呢?
亲姐弟要什么借条?
那什么时候还?
等他挣了钱就还。
他什么时候能挣钱?
快了快了,车都买了,还能不挣钱?
车买了。我点点头,八万多的车,首付六万。六万里头,我出了六万七。
什么叫你出了六万七?那是咱家的钱!
咱家的钱,为什么花的时候不跟我商量?
她噎住了。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老公吗?
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我在外头晒脱皮,省吃俭用寄钱回去养家。
你把钱转给你弟买车,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回头还嫌我寄得少,让你妈打电话骂我小肚鸡肠。
那……那我不是怕你不同意嘛。她声音软了半截。
怕我不同意,所以先斩后奏。
强强真的需要车,他没车怎么跑滴滴?
不跑滴滴怎么挣钱?
不挣钱怎么娶媳妇?
她越说越激动,你当姐夫的帮帮忙怎么了?
你又不是没钱!
我有钱。我看着她,我的钱是我一根钢筋一根钢筋绑出来的。
你——
葛芳,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我打断她,从下个月开始,我只寄四千。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葛大勇!
她尖叫起来,你是不是要逼死我们娘俩?
四千块够干啥的?
小宇补习班就四千八!
那就别上补习班。
你说什么?她瞪大眼睛。
我说,别上了。我一个字一个字说,我小时候也没上过补习班,照样考上了大学。小宇才上小学三年级,你给他报四个补习班,一个月花四五千,有必要吗?
你——你这是在报复我!
我没报复你。我看着她,我只是想明白了。我寄再多钱,也填不满你家的窟窿。
她脸色煞白。
小宇在旁边吓得不敢说话。
葛大勇,你别后悔。她咬着牙,拉起小宇就走。
走到门口,回头丢下一句。
你等着,我让你妈来评评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工地大门口。
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气。
我掏出手机,给工头发了条消息。
王哥,下个月开始,工资发我现金。
发完消息,我坐在铁架床上。
手摸到枕头底下那个硬硬的本子。
存折。
这三个月少寄的钱,加上加班攒的,一共一万二。
我存起来了。
六年了,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存款。
我把存折翻开看了看,又合上。
放回枕头底下。
外头搅拌机轰隆隆响。
我忽然觉得,这声音比葛芳的哭声好听多了。
04
第五个月,我寄了四千。
葛芳没打电话。
我妈也没打。
丈母娘也没打。
安静得反常。
我知道暴风雨要来。
果然,第六天,葛芳带着她妈、她弟,三个人杀到了工地。
那天正好下雨,工地停工。
我在宿舍里补觉,被砸门声吵醒。
门一开,丈母娘第一个冲进来。
葛大勇!你还有没有良心!
葛芳跟在后面,眼圈红红的,但眼神里带着得意。
葛强站在门口,叼着根烟,新买的皮夹克亮得晃眼。
我坐在床上,没动。
妈,坐。
我不坐!丈母娘指着我鼻子,你一个月挣八千,给家里寄四千,你想饿死你儿子?
四千块够吃饭了。
够吃饭?
小宇补习班不上了?
芳芳店面租金不交了?
你妈我腰不好不用看医生了?
妈。我看着她,您腰不好,我每年给您三千块看病。这三千块,您花在自己身上了吗?
丈母娘脸色一僵。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您心里清楚。我站起来,看着葛芳,既然今天人到齐了,咱们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葛芳双手抱胸,说你怎么虐待老婆孩子的?
说钱。
我打开手机银行,把流水投屏到宿舍那台旧电视上。
屏幕亮了。
一行行数字跳出来。
去年十一月,转给葛强两万。
今年三月,转给葛强一万五。
今年六月,转给葛强三万二。
一共六万七。
葛强嘴里的烟掉了。
还有上上个月,葛芳说小宇补习班要交四千八,我找工头预支了两千寄回去。我划到那笔转账记录,这笔钱,当天就转给了葛强。
丈母娘张了张嘴。
还有去年过年,我说给家里添个大件,寄了五千。我又划到另一笔,第二天,转给葛强四千五。
够了!葛芳尖叫。
不够。
我看着她,还有前年,你说店面要重新装修,要三万。
我找工友凑了两万寄回去。
那两万,一万八进了葛强账户。
你——你哪来这么多截图?
银行流水能查三年。我说,三年,我寄回去二十六万。有十万七千块进了你弟弟的腰包。
宿舍里安静了。
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响。
丈母娘脸色铁青。
葛芳嘴唇哆嗦。
葛强往后退了一步。
所以你说我寄四千是虐待你?我看着葛芳,我寄八千的时候,你花在自己家身上多少?花在你弟弟身上多少?
那……那是借的!葛芳声音发抖。
借条呢?
亲姐弟……
别跟我说亲姐弟。
我打断她,亲姐弟也要明算账。
你今天当着妈的面,让葛强给我写个借条。
十万七千块,三年还清,利息按银行算。
你——丈母娘急了,你这不是逼强强吗?他刚买车,哪有钱还?
没钱还买什么车?
买车的钱是芳芳给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丈母娘声音尖了,那是芳芳自己挣的钱!
芳芳自己挣的?
我笑了,妈,芳芳那个童装店,一个月能挣几个钱?
房租水电一扣,剩不下三千块。
她哪来的钱给弟弟买车?
丈母娘语塞。
我寄回去的钱,是养家的,不是养你弟弟的。
我看着葛芳,一字一句,你拿着我的血汗钱,充大方给你弟买车。
回头嫌我寄得少,让你妈打电话骂我。
葛芳,你摸摸良心,你对得起我吗?
葛芳眼圈红了。
我……我不是想着强强出息了,咱家也沾光嘛……
他出息了吗?我看向葛强。
葛强缩在门口,烟也不抽了。
葛强,车买了多久了?
三……三个月。
跑了多少单?
还……还没开始跑。
没开始跑?我走过去,车买三个月了,为什么没跑?
那个……那个平台注册挺麻烦的……
麻烦?我盯着他,你是嫌跑滴滴累吧。
他不敢看我。
车呢?
停在知予街。
钥匙给我。
啊?
钥匙给我。我伸出手。
他愣了愣,看向丈母娘。
丈母娘急了:葛大勇你要干什么?
车是我出钱买的,我看看不行吗?
什么叫你出钱买的?那是芳芳给的!
芳芳的钱是我寄回去的。
你——
钥匙。我看着葛强。
他磨磨蹭蹭从兜里掏出车钥匙。
我接过来,掂了掂。
崭新的钥匙,还挂着4店的塑料牌。
八万多的车,首付六万。我把钥匙揣进兜里,六万里头,有六万七是我的钱。
你想干什么?葛芳慌了。
不干什么。我看着她,车我先收着。什么时候葛强把十万七千块还清,什么时候车还他。
你凭什么?丈母娘炸了,那是强强的车!
凭钱是我出的。
你——你这是抢劫!
妈,您说错了。我笑了,我这叫讨债。
我要报警!葛芳掏出手机。
报吧。我坐回床上,正好让警察评评理。老婆把老公挣的钱偷偷转给弟弟买车,算不算侵占夫妻共同财产。
葛芳僵住了。
手机举在半空,没拨出去。
还有。我看着她,你转钱的时候,经过我同意了吗?没经过同意,算不算偷?
你——
十万七千块,够立案了。
葛芳脸白了。
丈母娘也不说话了。
葛强缩在门口,恨不得把自己塞进门缝里。
雨越下越大。
打在铁皮屋顶上,像是敲鼓。
我看着这三个人。
一个是我老婆。
一个是我丈母娘。
一个是我小舅子。
他们花我的钱时,一个字没跟我说。
现在钱被追回来了,一个个像是我欠了他们似的。
我忽然觉得累。
行了,你们回去吧。
我站起来,从今天起,每个月我寄四千块生活费。
小宇补习班的钱,我直接打给培训班。
店面租金,我直接打给房东。
你——你这是在控制我!葛芳急了。
对。我看着她,我就是在控制你。因为你管不住钱。
她嘴唇哆嗦,眼泪掉下来了。
葛大勇,你是不是不把我当老婆了?
那你把我当老公了吗?
她答不上来。
丈母娘拉着葛芳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丢下一句。
葛大勇,你别后悔。
妈。我叫住她。
她回头。
车省油不?
她愣住。
我问您,车省油不?
丈母娘脸涨得通红,拉着葛芳走了。
葛强跟在后面,连看都不敢看我。
门砰地关上。
我坐在床上,把车钥匙掏出来看了看。
又放回枕头底下。
压在存折上面。
外头雨停了。
搅拌机又开始轰隆隆响。
我穿上工装,戴上手套。
出门绑钢筋去了。
05
车钥匙在我手里攥了三天。
第四天,葛芳打电话来了。
声音软了。
大勇,你把车还给强强吧。
钱还了吗?
他哪有钱还啊。她带着哭腔,你真要逼死他吗?
我没逼他。我只是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那车是强强的命根子!
我的血汗钱也是我的命根子。
她沉默了几秒。
你是不是不打算跟我过了?
这得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是跟你弟弟过,还是跟我过。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我挂了。
又过了两天,丈母娘打电话来。
这回语气也软了。
大勇啊,妈那天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
那个车……你能不能先还给强强?他这几天茶不思饭不想的,人都瘦了。
妈,十万七千块,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我知道,可咱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我笑了,妈,您把我当一家人了吗?
这叫什么话?
您把我当一家人,就不会让芳芳偷偷转钱给强强。您把我当一家人,就不会打电话骂我小肚鸡肠。您把我当一家人,就不会带着强强来工地闹。
她答不上来。
妈,我不是不讲理的人。
我说,葛强想要车,行。
让他写借条,十万七千块,三年还清。
还清了,车还他。
三年他哪还得清?
那车我就卖了抵债。
你——她急了,你这人怎么这么狠?
妈,我狠?我声音大了,我在外头晒六年,晒脱三层皮,攒的钱全进了您儿子的口袋。您说谁狠?
她啪地挂了电话。
第七天,葛强自己来了。
一个人。
没穿皮夹克,换了件旧棉袄。
进了宿舍,低着头,不敢看我。
姐夫。
嗯。
那个……车……
想拿回去?
他点头。
借条写了吗?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接过来看了看。
借条。
今借到葛大勇人民币十万七千元整,分三十六个月还清,每月还款两千九百七十二元。
借款人:葛强。
底下签了名,按了手印。
行。我把借条收好,从下个月开始,每月一号还钱。还够三个月,车还你。
三个月?他抬头,现在不能还我吗?
你拿什么保证你会按时还?
他张了张嘴。
三个月,让我看到你的诚意。我把车钥匙掏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三个月按时还款,钥匙给你。逾期一次,车我卖了。
他盯着钥匙,喉结动了动。
行。
还有。我看着他,你姐那边,你自己去说。以后别找她要钱了。
知道了。
他走了。
背影缩成一团,跟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我收起借条,放进存折里。
心里头那口气,顺了一半。
又过了半个月,葛芳打电话来。
这回哭了。
大勇,你真不要这个家了吗?
我没说不要。
那你为什么这么对强强?
我怎么对他了?
你逼他写借条,逼他还钱,还扣着他的车。他是我亲弟弟啊!
他是你亲弟弟,我是你老公。我说,你分得清谁近谁远吗?
她不哭了。
你变了。
对,我变了。我说,以前我只会挣钱不会管钱。现在我学会了。
你这样让我很寒心。
葛芳。我叫她的名字,你偷偷转钱给你弟的时候,想过我会寒心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妈打电话骂我的时候,想过我会寒心吗?
还是安静。
你带着一家人来工地闹的时候,想过我会寒心吗?
她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继续绑钢筋。
手套磨破了,换一副新的。
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
但心里头踏实了。
月底,葛强第一笔还款到账了。
两千九百七十二块。
一分不少。
我盯着银行短信看了半天。
笑了。
这是六年来,第一次有人往我卡里打钱。
06
三个月后,葛强还了三期,一共八千九百一十六块。
一天没拖。
我把车钥匙还给了他。
他接过钥匙的时候,手在抖。
姐夫,谢谢。
别谢我。我说,谢你自己。你第一次说话算话。
他眼圈红了红,走了。
葛芳那边,我还是每个月寄四千。
小宇的补习班我直接打钱给老师。
店面租金直接打给房东。
葛芳打电话来,语气越来越软。
大勇,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年。
你回来……咱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行。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家里钱归我管。
她沉默了几秒。
行。
过年我回了家。
知予街还是老样子,人来人往。
葛芳的童装店还开着,生意比从前好了一点。
她瘦了,眼角的皱纹多了。
看见我,眼圈红了。
回来了。
嗯。
小宇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爸!
我把他抱起来,沉了不少。
想爸爸了没?
想了。
年夜饭在丈母娘家吃的。
葛强也在,穿着那件旧棉袄,皮夹克不见了。
丈母娘做了一桌子菜,招呼我坐下。
大勇,多吃点。
好。
饭桌上没人提钱的事。
葛强闷头吃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
吃完了饭,葛芳洗碗。
我在阳台上抽烟。
葛强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
姐夫,换一根。
我接过来,点上。
车跑得怎么样?
还行。他挠挠头,一天跑十个小时,能挣两百多。
累吗?
累。他苦笑,以前不知道挣钱这么难。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他狠狠吸了口烟,姐夫,以前的事,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姐她……她也不容易。他声音低了,她就是想让我出息点。
想让你出息,得让你自己挣,不是让你伸手拿。
我知道了。他点头,真知道了。
屋里,丈母娘喊我们吃水果。
我掐了烟,拍了拍葛强的肩膀。
好好跑车。借条上的钱,按时还。
一定还。
我进了屋。
葛芳端着水果盘,看着我。
眼神里带着小心。
大勇,吃苹果。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脆的,甜的。
明年我打算回来。我说。
她愣了愣。
真的?
真的。我看着她,但家规得立好。
你说。
一,钱归我管。二,大笔开销必须商量。三,你弟借钱,必须我同意。
她点头。
还有。我看着她,你妈那边,该孝敬孝敬,但不能无底洞。
她又点头。
行,那明年我回来。
她眼圈红了,低下头。
小宇在旁边喊:爸爸要回来啦!
我摸了摸他的头。
窗外,知予街的鞭炮噼里啪啦响。
新的一年开始了。
过完年我又回了工地。
这回走的时候,葛芳送我到车站。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我。
这是这两个月店里攒的,三千块。你拿着。
我接过来,看着她。
你自己攒的?
嗯。她低下头,以后我也学着攒钱。
我把信封揣进兜里,拍了拍。
行,我收着。
车开了,她站在站台上挥手。
我看着她越来越小的身影,忽然想起六年前刚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站台上送我。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送我了。
每次走,她都在店里忙,电话里说一句到了发消息就挂了。
今天她又来了。
我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个信封。
三千块。
不多。
但这是六年来,她第一次给我钱。
车窗外,知予街的招牌一闪而过。
我忽然想起葛强那辆车。
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
车省油不?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
省。一公里四毛。
我笑了。
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路一直往前延伸。
我闭上了眼睛。
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