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升任乡镇副镇长,车子还没停稳,店主老板娘冲上前猛拍车头怒斥:不长眼,这片专属车位岂是你新人随便停的?

我刚升任乡镇副镇长,车子还没停稳,店主老板娘冲上前猛拍车头怒斥:不长眼,这片专属车位岂是你新人随便停的?

新提的黑色帕萨特,车牌还挂着临时牌照。

我调正方向盘,准备倒进镇政府对面那个空着的车位。

车头刚往右打了一把,一个围着油渍围裙的女人就从旁边五金店蹿出来,巴掌拍在引擎盖上,啪的一声。

“不长眼? 这片专属车位哪是你这种新人随便停的? ”
我摇下车窗,外头一股柴油混着铁锈的味道。

这女人四十出头,烫着小卷发,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亮得扎眼。

她左手叉腰,右手食指几乎戳到我鼻尖。

“镇政府里的车都停后巷,这门口四个车位是留给商户进货的,牌子立那儿三年了你不认识字? ”
副驾上的组织委员老周赶紧下车打圆场,“王姐,这是新来的陈副镇长,刚报到,头一天来,不清楚情况。 ”
“副镇长? ”那女人上下扫了我一眼,嘴角一撇,“副镇长多了去了,这片儿我就认刘书记。 小年轻头回来镇上,先学会看路。 ”
周围几个铺子门口有人探出头看,卖化肥的老汉蹲在台阶上抽烟,眯着眼瞅。

我没吭声,挂了倒挡,把车挪到后巷。

后巷是条窄土路,两边堆着废铁皮和烂木头,我蹭着墙根停好,熄火,手心里全是汗。

镇政府是栋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有些地方已经发黄。

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一张旧桌子,一把转椅吱呀响,窗台上落了一层灰。

老周帮我倒了杯热水,“王彩霞,就是刚才那位,在这条街开了二十年五金店。 她男人是前任镇长的表弟,不过那镇长去年调走了。 ”
“调走了还这么横? ”
老周笑了笑没接话,把门带上出去了。

我坐下来,抽屉里还有半包受潮的烟,不知道谁留下的。

窗外能看见王彩霞那间五金店,卷帘门半开着,里头堆满了水管弯头和成捆的铁丝。

她正叉腰站在门口跟隔壁卖饲料的说话,时不时朝后巷这边瞟一眼。

头一周我基本摸清了镇上的情况。

王彩霞的男人叫刘大军,前镇长表弟,当年镇上修排水渠的活就是他包的,据说赚了不少。

后来前镇长调去县里,刘大军的工程队散了,两口子守着这间铺子过日子。

但王彩霞嘴上不饶人,镇上来个新人她都要掂量掂量,干部们停车都躲着她走。

我刚升任乡镇副镇长,车子还没停稳,店主老板娘冲上前猛拍车头怒斥:不长眼,这片专属车位岂是你新人随便停的?-有驾

周二下午下雨,我去后巷开车,看见王彩霞正把几箱货往铺子里搬。

纸箱淋了雨,她一个人拖不动,在台阶上绊了一下,箱子角磕在地上,里头的膨胀螺栓洒了一地。

我走过去蹲下帮她捡,雨水顺着脖子往领子里灌。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没说话。

我把螺栓码回箱子里,替她搬上门槛,“王姐,以后货到了喊一声,我帮你搭把手。 ”
她抹了把脸上的雨,“用不着。 你们当干部的,少给我们商户添堵就行。 ”
回办公室换了件干衬衫,老周来通知我下午开班子会。

会议室在二楼东头,长条桌铺着蓝桌布,刘书记坐主位,我选了靠门的位子。

会上讨论街面整治的事,有店主反映门口老有人乱停车,刘书记拍板统一划新线,把对面那排车位改成办事群众临时停放。

“那王彩霞门口那四个呢? ”我多嘴问了一句。

刘书记顿了顿,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她家特殊情况,常年要上下货,那四个保留不变。 ”
财政所长老钱咳了一声,其他人低头看材料。

散会后我走在走廊里,听见后面有人小声说,“新人就是不懂规矩,那四个是当年刘书记亲自批的。 ”
转机出现在第三周。

镇上要搞农贸市场升级,县里拨了八十万,其中一半用来修公共厕所。

我分管这一块,带着施工队去量尺寸。

市场边上有块空地,正好挨着王彩霞铺子后墙。

她男人刘大军在福建打工,平日就她一个人看店。

那天我蹲在地上画图纸,她端了杯茶出来搁在水泥墩上,“陈副镇长,你那个厕所,能不能往东挪三米? ”
“东边是下水井,挪不得。 ”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怎么了王姐? ”
她欲言又止,指了指后墙。

那堵砖墙根上有一道细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窗台下。

“你那边一开挖,震动大了,我这墙怕撑不住。 ”
我走过去细看,确实是旧裂缝,塞了水泥补过,又裂开了。

如果农贸市场动工,大型机械进场,这排老铺子多少都会有影响。

“我让人给你做个加固,”我说,“先往缝里灌浆,外面再贴一层钢板网,费用从项目里走。 ”
王彩霞愣了一下,“你真给弄? ”
“该弄就弄。 ”
隔天我叫施工队过来处理,她站在旁边盯着看了两个钟头。

灌浆的师傅说这墙基础浅,当年盖的时候就没打深地基。

王彩霞脸色不太好看,也没说什么,转身回店里了。

工程正式动工那天,挖机刚凿了两下路面,她就冲过来了,不是冲我,是冲挖机师傅。

“停停停! 震得我架子上的货都往下掉! ”
我过去看,确实,她那几排货架靠墙摆着,震动把上层的小零件震落了不少,满地都是垫圈和螺母。

我让挖机先停工,帮她把货架往外挪了半米,又在墙和货架之间塞了泡沫板。

“王姐,这样好点不? ”
她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陈副,你不像那些当官的,说一套做一套。 ”
“我就是干活的。 ”
那天下午她破天荒给我倒了杯水,用的是一次性纸杯,里头泡着一小撮茶叶。

后来我去镇上粮管所调资料,无意中翻到当年的承包合同。

刘大军承接排水渠工程那笔款子,总金额四十二万六,最后验收报告上签字的是前任镇长,刘书记的签字是代签。

我拿手机拍了张照,揣兜里走了。

不是我要查谁,干基层这活儿,心里得有本账。

七月中旬,农贸市场公厕完工,县里来检查,顺便宣布我试用期考核通过。

刘书记在会上点了我的名,说小陈干得踏实,群众反响不错。

散会后大家去食堂吃饭,我打了饭刚坐下,王彩霞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一塑料袋橘子。

“陈副镇长,我铺子后墙加固过了,这段时间确实不晃了。 ”她把橘子放在桌上,“自家种的,不值钱。 ”
几个老同志互相看了一眼,财政所老钱笑着说,“王姐,你这可是头一回给我们镇上干部送东西啊。 ”
王彩霞瞪他一眼,“我又没送给你。 ”转头走了。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刘书记扒拉着米饭,没抬头。

八月头上出了一件事。

镇东头开了一家新的五金建材超市,规模比王彩霞的大三倍,东西还便宜。

那家店的老板是县里一个退休科长的小舅子,开业头三天全场八折,王彩霞铺子门口一下子冷清了。

她坐在门槛上,手里盘着两个核桃,对着空荡荡的街发呆。

我骑电动车去村上走访,路过时她叫住我,“陈副,你说我这铺子还能撑几年? ”
“你在这条街二十年了,老客户认人。 ”
她苦笑,“认人顶什么用,人家便宜五毛钱,老客户也跑。 ”
我把电动车支好,蹲下来跟她聊了会。

她说当年刘大军包工程赚了些钱,本来能在县里买房,但前镇长说镇上要开发,劝他们先开着铺子等拆迁。

结果镇长调走了,开发的事黄了,钱也套在货里了。

“刘大军在福建一个月赚六千,寄回来五千,我这边铺子一个月毛利不到三千。 ”她手里的核桃转得飞快,“两个娃念书,老大刚考上县一中,开学就得交八千。 ”
我没接话。

这话没法接,乡镇上比这难的人家多了去了,她好歹还有间铺面。

九月初,县里下文,要清理历年工程款遗留问题。

我负责整理本镇的台账,把那本旧合同翻了出来。

刘大军的排水渠工程当年结算时有多笔重复报账,总共多报了十一万三,签字全是前任镇长。

我拿着材料去找刘书记,他看了半天,把眼镜摘下来擦,“小陈,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
“照章办事,该核减的核减,该追回的追回。 ”
刘书记沉默了一会儿,“大军那笔款子,当年是县上催着赶工期,手续补签的。 而且他老婆那铺子你也看见了,现在追,等于把人往死路上逼。 ”
“那您的意思是? ”
“压一压,别急。 年底再说。 ”
我拿着材料退出来,走廊里碰上王彩霞来交电费。

她看见我手里的档案袋,随口问了句,“又查账呢? ”
“常规工作。 ”
她没多问,交完钱走了。

我站在二楼窗口看着她穿过马路回铺子,背影比以前佝偻了些。

十月国庆,镇上搞农产品展销会,我被安排负责现场秩序。

头一天忙到晚上八点,收摊时发现王彩霞还在铺子里,灯亮着,卷帘门拉了一半。

我过去想提醒她锁门,走近了听见里头有说话声。

“十一万三,你那个当镇长的表哥当年怎么花的你心里没数? 现在县里要查,你让我一个看铺子的女人顶? ”是她压低的声音,在打电话。

“你就跟他说生意不好,分期还。 一年还一万,十年也还完了。 ”
“十年? 老大高三毕业就要上大学,老二刚上初中,你让我拿什么还? 你在福建吃香的喝辣的,家里一摊子烂账全甩给我……”
那头好像挂了,她骂了一句,把手机摔在柜台上,咚的一声。

我退后两步,假装刚走过来,“王姐,还不收摊? ”
她掀开帘子,眼睛有点红,“这就收,这就收。 ”
我没提听见的事,帮她把门口的展架搬进去。

她锁门的时候手在抖,钥匙捅了几次才捅进锁眼。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那十一万三如果真追,王彩霞根本拿不出来,铺子抵了都不够。

但如果不追,台账在那摆着,上级复查就是我的责任。

我跟老婆视频,她在县里小学当老师,看我脸色不对,“怎么了? ”
“镇上有个事,挺难办。 ”
“犯法的事别干,其他的你自己掂量。 ”
挂了视频我又想了半宿,最后决定去找一趟刘大军在福建的号码。

打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里头吵得很,像是在工地上。

“哪位? ”
“我是陈卫东,镇上新来的副镇长。 大军哥,你跟王姐那笔工程款的事,县里在查。 ”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工地噪音嗡嗡的。

“老弟,我也不瞒你,当年那笔钱我表哥拿走了一多半,说是跑项目用。 我手里只有个零头。 现在他调去县里了不认账,我能怎么办? ”
“你回来一趟,把情况说清楚。 ”
“回去? 我回去误工费谁给我出? ”
我把电话挂了,心里堵得慌。

十一月初,县审计组下来抽查,好巧不巧点了几份旧合同,里头就有刘大军那一份。

刘书记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变了,“小陈,你赶紧来我办公室。 ”
审计组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翻着材料,“这笔重复报账,谁签的字? ”
我站在旁边,刘书记额头冒汗,“当年经手的干部已经调走了,我们正在梳理。 ”
“梳理了多久? 这份材料在你们档案室躺了六年。 ”
王彩霞大概是听到了风声,下午就冲到镇政府来了。

她这回没拍车头,直接拍桌子,在刘书记办公室。

“那笔钱又不是我拿的,你们查刘大军就查,别惦记我铺子。 我一个女人起早贪黑二十年,连个停车位你们都要划走,现在还想要我的命? ”
刘书记安抚她,“王姐,这是历史遗留问题,我们按程序走。 ”
“程序? 当年你们批车位的时候走过程序吗? 陈副镇长头一天来停车就被我骂了,那四个车位本来就是当年刘书记口头答应给我的,没红头文件没公示,算个屁的程序! ”
办公室外头围了好几个人,财政所老钱在门口探头探脑。

审计组的年轻人合上笔记本,“我们会把情况汇总上报,具体怎么处理等局里通知。 ”
王彩霞走了以后,刘书记关上门,在屋子里转了三圈。

“小陈,这个案子你牵头跟,尽快把情况梳理清楚。 大军那边你联系上了? ”
“联系了,他说回来,但一直在拖。 ”
“拖不是办法,你跑一趟福建。 ”
我买了硬座票去的,十六个小时,到了泉州又转大巴到晋江那个镇子。

刘大军在一个鞋材厂打工,住的是铁皮棚子,一张木板床,墙上贴满了两个孩子的奖状。

他看见我,搓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陈镇长,你咋真来了? ”
“你老婆在家快扛不住了,铺子一个月毛利不到三千,两个孩子要上学,你现在跟我说走不开? ”
他低头坐在床沿上,手指甲里全是黑泥。

“我回去能把钱变出来? 那十一万三早没了,表哥拿去买车,我拿了两万给娃交学费。 你要我怎么着? 把我抓进去? ”
“我不要你变钱,我要你回去作证,把当年谁经手、谁签字、钱去哪了说清楚。 审计组要的是过程,不是非要你现在掏出十一万三。 ”
他抬起头,“作证? 对我有啥好处? ”
“你老婆的铺子能保住,车位也能保住。 但你要是不回去,审计认定你骗补,你这辈子别想再在镇上抬头。 ”
刘大军沉默了很长时间,铁皮棚子外面有货车轰隆隆开过去。

最后他把手里那根烟摁灭在鞋底上,“行,我跟你回去。 ”
十二月中旬,刘大军回来了,瘦了一大圈。

王彩霞看见他的时候愣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两口子站在五金店门口,大街上车来车往。

审计组最后出的结论是:刘大军对重复报账负有直接责任,但考虑其配合调查且家庭困难,责成限期退回多报款项中的个人所得部分两万三千元,其余款项由签字审批人另案处理。

两万三,刘大军找亲戚借了一万,王彩霞把店里库存清了一批,凑齐了交上去。

腊月二十三,小年,镇政府在食堂包饺子。

我端着碗去盛醋,王彩霞从门口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红烧肉。

“陈副镇长,我自个儿做的,你们尝尝。 ”
她把盆放在桌上,又掏出一个红包,往我手里塞。

“这五百块钱你拿着,买两条烟抽。 ”
我推回去,“王姐,你这就见外了。 ”
她执意要给我,攥着我手腕不撒手,“你跑那么远把我那个不争气的男人叫回来,还替我们说了那么多好话,我王彩霞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
“真不用。 你把铺子收拾好,明年开春镇上搞民宿,游客多了你生意就好做了。 ”
她看了我半天,把红包收了回去,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陈副,头回见你停车那天,我其实是心里不痛快。 那几天大军在福建说厂里裁员,我在家急得睡不着觉,看见新车停门口火就往上蹿。 ”
“我知道,王姐。 ”
她转身走了,围裙带子在腰后晃荡。

食堂窗户外面,老街两边的铺子都挂上了红灯笼,有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

我咬了一口饺子,韭菜猪肉馅,王彩霞调的味,咸淡正好。

从那天起,我停车再也没去过对面那条线。

但每次经过王彩霞店门口,她都会端杯茶出来放在水泥墩上,也不说话,冲我点点头就回去了。

老周说我是全镇第一个让王彩霞主动递茶的人。

我说哪是我有本事,是那片专属车位教会我的道理。

这世上哪有什么专属,不过是我敬你一尺,你还我一丈。

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的位子,到头来最稳的,还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那道车辙。

(完)

0
全部评论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