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媳说我的车比她的好非要换着开,换了一个月还回来,车里的油从满格变成了亮红灯
01.
公公提出换车那天,我正在厨房择菜。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儿媳妇啊,你那辆白色轿车比我这老捷达好开,咱俩换着开几天。
我手上动作没停,芹菜叶子一根根揪下来扔进垃圾桶。
他说完就走了,车钥匙搁在灶台上,那把磨得发亮的旧钥匙旁边是一滩水渍。
我擦干手拿起钥匙,指尖摸到钥匙齿已经磨平了大半。
他的捷达停在楼下,银灰色,十二年车龄,驾驶座的海绵塌下去一个坑。
我坐进去的时候屁股只能沾半边椅子,这个姿势让我想起刚嫁进他们家那年,吃饭时从来不敢坐实,随时准备起身添饭倒水。
我的车是去年贷款买的,白色卡罗拉,省油好开,每个月要还两千三。
加满一箱油够我跑半个月,接送孩子上下学、跑建材市场、回娘家看我妈。
我把捷达开去加油站,九十二号加了两百块,油表指针勉强爬到一半。
头一个星期,我每天经过小区门口都往他常停的位置看一眼。
白车不在,他开着我的车不知道去了哪里。
婆婆说他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出去转转挺好。
我没接话,把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排骨拎进厨房。
婆婆跟进来,站在我身后说,你爸最近心情不好,让他开两天新鲜新鲜。
我剁排骨的刀顿了一下。
第二周我开始算账。
我的车每个月油费大概六百块,他开走了,我开捷达,油耗高出一截,同样的路程要多花将近一倍。
我没跟任何人提这个事,只是把原本打算给我妈买的那件羽绒服从购物车里删掉了。
第三周的周六,我洗车的时候发现捷达的后备箱里有几根干枯的树枝和一团用过的塑料袋。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树枝上沾着黄土,塑料袋里残留着一些碎叶子。
我把东西清理掉,拿抹布把后备箱擦了一遍。
擦到最里面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拽出来一看,是一把折叠小铲子,铲刃上沾着干掉的泥巴。
我拿着那把铲子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
第四周,我实在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吃饭,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假装不经意地问了一句,爸,我那车开着还行吧。
他嗯了一声,埋头扒饭,没看我。
我又说,要是哪里不顺手您跟我说。
他放下碗,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说了一句挺好的,起身去了阳台。
婆婆在旁边打圆场,说你爸就那样,不爱说话。
我没再问了。
但我开始留意他的行踪。
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中午回来吃饭,下午两点又出去,傍晚五点左右回来。
时间规律得像上班打卡。
可他退休三年了,以前每天的活动范围不超过小区门口棋牌室。
一个月到了。
他把车还回来那天是周五下午。
我下班回家,看见白色卡罗拉停在楼下,车身洗得干干净净,轮胎上还喷了轮胎蜡。
他站在车旁边,把钥匙递给我,说了一句加满油了,转身就上了楼。
我坐进驾驶座,熟悉的座椅弧度,熟悉的后视镜角度,什么都没变。
我发动车子,仪表盘亮起来,油表指针稳稳地指在满格的位置。
我愣了一下——他说加满了,确实加满了。
我挂挡准备走,余光扫到仪表盘右下角,发动机故障灯亮着,黄澄澄的,像一颗嵌在黑色塑料里的琥珀。
我没太在意,想着改天去修车厂看看。
开出小区门口等红灯的时候,我低头调了一下空调,视线扫过油表,指针往下掉了一小格。
我以为是热胀冷缩,没多想。
红灯变绿,我踩下油门,车子往前窜了一下。
油表指针又往下掉了一格。
我从小区开到超市,三公里路,油表从满格掉到了四分之三。
我把车停在超市停车场,熄火,重新发动。
仪表盘自检灯亮了一圈又灭掉,油表指针回到了满格。
我松了口气,以为是仪表盘接触不良。
买完菜出来,发动车子,油表又掉到了三分之二。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心开始出汗。
我拿起手机想给修车厂的老周打电话,翻到号码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我想起他递钥匙时的表情——他从来不看我眼睛说话,那天却盯着我,说加满油了,语气比平时重。
我把手机放下,挂挡,往家的方向开。
一路上油表指针上上下下,像有人在仪表盘后面拿手指拨着玩。
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指针猛地往左一甩,直接掉到了红线以下,油表报警灯亮了,橘红色的,跟发动机故障灯一起闪。
我把车停好,熄火,坐在车里没动。
02.
第二天一早,我把车开去了老周的修车厂。
老周是我妈那边的远房亲戚,修了二十年车,手艺好,话少,收费比4S店便宜一半。
他把检测仪插进方向盘下面的接口,屏幕跳出来一串代码。
他看了半天,拔掉检测仪,打开引擎盖,拿手电筒照了照,又关上。
油浮子坏了。他说,油箱里的油位传感器,时好时坏,指针乱跳是它的问题。
我问修好多少钱。
他说三百二,不贵,但这玩意儿一般不容易坏,除非油箱被磕过或者长期加劣质油。
我说我一直加中石化的油。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转身去拿配件。
我在修车厂等了一个多小时。
老周换完油浮子,又帮我检查了一遍发动机故障灯。
他说那个是氧传感器的问题,不影响开,就是油耗会高一点,换一个要八百多。
我说先不换,等下次保养再说。
付钱的时候,老周突然问我:你这车最近是不是借给别人开了?
我掏钱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了?
驾驶座调得特别靠后,你个子没这么高。他把找零递给我,还有,后备箱里有土。
土?
嗯,黄土,不像咱们这边的土。他摘下手套扔在工作台上,咱们这边是黑土,黄土得往西边山上才有。
我接过零钱,说了声谢谢,上车走了。
开到半路,我把车停在路边,打开后备箱。
老周说的土在备胎槽的缝隙里,不多,薄薄一层,淡黄色,用指尖捻一下,粉末状的,跟捷达后备箱里那把铲子上的泥巴颜色一模一样。
我关上后备箱,靠在车上站了一会儿。
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炉子冒着白烟,甜腻腻的香味飘过来。
我买了一个,捧在手里没吃,红薯的热气透过塑料袋烫着掌心。
那天晚上,我趁公公婆婆出去散步,进了他们的房间。
我不是第一次翻他们的东西。
刚结婚那年,我无意间在婆婆的衣柜底层翻到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一本旧存折和几张泛黄的信纸。
存折上的数字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一笔取款是二十年前,五万块。
信纸上的字很潦草,我只认出欠条两个字,没敢细看就放了回去。
这次我找的不是铁盒子。
我打开他们的衣柜,翻他的外套口袋。
第一件,空的。
第二件,左边口袋里有几张超市小票,右边口袋里有半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第三件是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得发白,左边口袋的拉链卡住了,我拽了两下才拉开。
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条。
我展开纸条,上面是一行地址,字迹很工整,不像他写的——他只读到小学三年级,写自己的名字都歪歪扭扭。
地址是城西一个我没听过的小区,后面缀着楼栋号和门牌号,再下面写了一个电话号码。
我把地址和号码拍下来,纸条原样折好放回去,拉链拉上,外套挂回原位。
回到自己房间,我坐在床边,把那个号码输进微信搜索框。
跳出来一个头像,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背景是某个公园的假山。
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到。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传来楼下小孩打闹的声音,有个孩子在喊爷爷,声音又尖又亮。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蓝月亮的,我用了五年,闻了五年,第一次觉得这个味道让人喘不过气。
第二天早上吃饭,我比平时多看了公公两眼。
他坐在对面,端着一碗稀饭,就着咸菜,吃得慢条斯理。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双手搁在桌上,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泥巴的痕迹。
他吃完起身,把碗放进水池,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车修好了?他问。
修好了。我说。
他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我盯着他的背影,发现他走路的时候左脚稍微有点跛,以前好像没有。
婆婆在旁边收拾碗筷,嘴里念叨着今天超市鸡蛋打折,让我下班顺路带两板回来。
我说好,把碗里的稀饭喝完,起身去上班。
03.
我请了半天假,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了过去。
城西那片我很少去,导航把我带到一个老小区门口。
小区不大,六栋楼,外墙刷着褪色的粉色涂料,楼下的绿化带里种着几棵歪歪扭扭的石榴树。
我找到那栋楼,爬上四楼,站在那扇门前。
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翘起来,落了一层灰。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更用力一些。
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上下打量我。
找谁?
找这家的。我指了指那扇门。
搬走了。老太太说,上个月底搬的,欠了三个月房租,半夜跑的。
我愣了一下。
搬去哪儿了?
谁知道呢。老太太撇了撇嘴,一个小姑娘带个孩子,怪可怜的。房东来收房的时候骂了一上午。
她是不是……我犹豫了一下,是不是有个男的经常来看她?六十来岁,个子不高,走路有点跛。
老太太想了想。
好像是有个老头来过,开一辆白车,每回来都拎着东西。我还以为是她爸。
白车。
我谢过老太太,转身下楼。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腿突然软了一下,伸手扶住墙才没摔倒。
墙上的白灰蹭了一手,我拍掉灰,继续往下走。
出了小区,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把手机里那张照片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年轻女人,小孩,假山,三天的朋友圈。
我把照片放大,仔细看那个小孩的脸。
眉眼之间,说不上来像谁,又好像谁都像一点。
我关掉手机,仰头靠在椅背上。
四月的太阳不算烈,晒在脸上暖烘烘的。
头顶的石榴树刚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坐了很久,久到旁边店铺的老板娘出来看了我两次。
最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开车回家。
路上经过一个加油站,我把车停进去,加了两百块的油。
加油的小伙子问我加满吗,我说不加满。
他说好嘞,拧开油箱盖,油枪插进去,数字开始跳。
我站在旁边看着,汽油味冲进鼻子里,有点想吐。
加完油,我把车开回家,停好,熄火。
仪表盘上的指针稳稳地停在中间偏上的位置,不跳了,不闪了,老老实实的。
我盯着那个指针看了很久,突然觉得它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刺眼。
晚上做饭的时候,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公公还没回来。
我切着土豆丝,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说天气预报明天有雨,让我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
我说好。
她又说,你爸最近老往外跑,也不知道忙什么,问他也不说。
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土豆丝切得比平时粗了一些,有几根快赶上薯条了。
我把它们拢进盘子里,打开水龙头冲掉多余的淀粉。
七点,公公回来了。
他换了鞋,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
我把菜端上来,三菜一汤,土豆丝、红烧排骨、清炒油麦菜、番茄蛋汤。
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两下,说咸了点。
我说下次少放盐。
整顿饭我都没怎么抬头。
他吃完一碗饭,我把碗接过去又盛了一碗。
他接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冰凉的,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吃完饭,他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厨房洗碗。
洗洁精的泡沫堆了满池子,我伸手去捞掉进水池的钢丝球,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
捞出来一看,是一枚钥匙扣,不锈钢的,上面刻着一个福字,边缘磨得发亮。
不是我的。
也不是他的——他的车钥匙上挂的是个塑料的平安符,红色的,褪得快成粉色了。
我把钥匙扣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放进了自己的围裙口袋里。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去客厅倒水喝,经过他们房间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有说话声。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端着水杯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我把那枚钥匙扣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上面,不锈钢的反光像一小片碎掉的镜子。
04.
我决定跟踪他。
这个决定做得很快,快到我自己都没来得及犹豫。
周五早上,我跟公司请了一天假,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对面的马路边上,坐在车里等。
七点半,他出来了。
穿着那件深蓝色工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走路的时候左脚跛得比平时更明显。
他走向公交站台,我等了两分钟才发动车子,慢慢跟上去。
公交车开了六站,他在城北一个老工业区下了车。
我把车停在两百米外,看着他穿过一条窄巷子,拐进一栋旧楼。
那栋楼的外墙上刷着安全生产四个大字,红漆褪得只剩轮廓。
我跟到楼下,看见楼梯口的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招工启事:招搬运工,日结,一百二一天,管午饭。
纸是新贴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我站在那张招工启事前,脑子里嗡嗡响。
搬运工。
一百二一天。
他今年六十三岁。
我退回车里,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出来了,身上那件工装外套脱掉了,只穿一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干瘦的手臂。
他和另外两个男人一起走到路边的一辆货车旁,开始卸货。
一箱一箱的,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看起来不轻。
他搬箱子的姿势很笨拙,腰弯得很低,抱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仰,脚步踉跄。
卸了大概半个小时,他停下来,靠在货车边上喘气,拿袖子擦脸上的汗。
三月的风还很冷,他的额头上全是汗。
我坐在车里,隔着一条马路看着。
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方向盘,垂在身侧,攥着车座套的边缘,攥得指甲都嵌进去了。
中午十一点半,他们收工吃饭。
他跟着那几个人走进旁边一家面馆,我在车里看着他端着一碗面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吃得很慢,吃两口就放下筷子歇一歇。
面馆老板养的一条黄狗趴在他脚边,他掰了一块肉扔给狗,狗摇着尾巴叼走了。
我发动车子,走了。
我没有当场戳穿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开口之后该说什么。
我把车开回家,把冰箱里的排骨拿出来解冻,把地拖了一遍,把阳台上晾了三天的衣服收了叠好。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下午五点,他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弯腰的时候哼了一声。
婆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腰有点酸。
婆婆说让你别老去棋牌室坐着,起来活动活动。
他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手。
我从厨房门口看过去,他站在洗手台前,镜子里的脸灰扑扑的,眼角有一道新划的印子,细细的,红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
吃饭的时候我给他盛了一碗排骨汤,汤里放了两块最大的排骨。
他喝了一口,说今天汤炖得好。
我说炖了三个小时。
他点了点头,把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放到婆婆碗里。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打开手机,翻到那张纸条上抄下来的电话号码。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了拨出键。
响了三声,挂了。
我放下手机,心跳得很快。
过了两分钟,手机亮了,那个号码发来一条短信:你是谁?
我想了很久,打了四个字:我是他女儿。
对方沉默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回了一条:对不起。
我盯着那两个字,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婆婆问我怎么了,我说昨晚喝水喝多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公公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放着他的碗,稀饭喝了一半,咸菜没动。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在他的碗底下发现了一张对折的纸条。
打开一看,是一张银行转账回单,日期是昨天,金额是三千块,收款人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我把回单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还差两万五。
那是他的字迹。
05.
那个周末,我趁他出门,把婆婆叫到了客厅。
我把那张银行转账回单放在茶几上,又把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放在旁边,最后把那枚刻着福字的钥匙扣放在最上面。
三样东西,一字排开,像摆证据。
婆婆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客厅里的钟响了整点,她才开口。
那个女的,她说,是你爸战友的女儿。
我愣了一下。
这个开头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婆婆说,二十年前,公公还在部队的时候,有个关系最好的战友,姓刘,两个人一起执行过一次任务,出了事故。
刘战友为了护他,被一块落石砸中了腿,落下了残疾,退伍后回了老家,两个人慢慢断了联系。
去年年底,公公偶然从一个老战友那里听说,刘战友三年前走了,留下一个女儿,嫁得不好,男人跑了,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很艰难。
公公打听到她的地址,找了过去。
他看到那娘俩住在出租屋里,孩子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婆婆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回来以后一晚上没睡着。
所以他要换我的车。
他那辆老捷达太旧了,开出去人家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有钱人。
他开我的白车去,体面一点,去看那对母女的时候,不至于让人家觉得他也过得不好。
他给她们送东西、塞钱,用的都是他每个月那点退休金,不够的就出去打零工。
那个搬运的活,婆婆说,他干了快两个月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着掌心。
那三千块,我说,是给她们的?
婆婆点了点头。
那孩子该上幼儿园了,学费差三千。他说下个月再攒两千五,凑够了就不干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楼下的石榴树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叶子绿得发亮。
他为什么不跟我说?我问。
他说不好意思。婆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说你每个月还车贷压力大,他开你的车已经够厚脸皮了,再跟你说这些,怕你瞧不起他。
我转过身,看着茶几上那三样东西。
转账回单、地址纸条、钥匙扣。
那个钥匙扣是刘战友女儿的,搬家的时候掉在了车上,他捡到了,一直没找到机会还。
那油表呢?我问。
婆婆愣了一下。
什么油表?
我说,他把车还回来的时候油表是满的,但开了没几公里就掉到红线,修车厂说是油浮子坏了,油箱里还加了劣质油。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加的是私油。
私油?
便宜,比加油站便宜一块多。婆婆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每次去看那娘俩之前都加满,怕路上没油。私油质量不好,可能把油浮子弄坏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还以为加满了就没事了。
我重新坐回沙发上,把茶几上的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
转账回单折好,地址纸条叠好,钥匙扣攥在手心里,冰凉的。
那天下午,公公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
他没带伞,雨比早上下得更大,他从公交站走回来的那几百米路把他浇了个透。
他站在门口换鞋,头发贴在脑门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他。
他接过去,擦了擦脸,说了声谢谢。
爸,我说,明天我开车带您去。
他擦脸的动作停住了,毛巾搭在手上,看着我。
那孩子该上幼儿园了,我说,学费还差多少,我这儿有。
他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湿漉漉的,左脚微微跛着,手里攥着那条毛巾,攥得很紧。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拿毛巾擦了擦眼睛,说了一句不用。
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窗外的雨声盖住。
但我听到了。
我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毛巾拿过来,挂在椅背上。
明天早上八点,我去加油,加中石化的,不加私油。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那个刻着福字的钥匙扣放在床头柜上。
月光照在上面,跟之前一样亮。
我伸手摸了摸它,不锈钢的表面已经被捂热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从窗缝里钻进来,混着楼下石榴树叶子上的水汽。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06.
第二天早上,我加了满满一箱油。
九十二号,中石化,油枪跳枪的时候计价器显示三百四十七块。
我把油箱盖拧紧,坐回驾驶座,发动车子。
仪表盘亮起来,油表指针稳稳地指向满格,一动不动,稳稳当当的,像一根钉在木板上的针。
公公坐在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有点笨拙,按了两次才扣进去。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工装外套,袖口洗得发白,领子整整齐齐地翻着。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面放着两个袋子,一袋是给孩子买的羽绒服,一袋是超市买的牛奶和饼干。
车子开出小区,拐上主路。
早高峰的车流还没完全散,红绿灯前排了一小段队。
我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住。
公公看着窗外,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着,节奏不均匀,时快时慢。
爸,我说,那个地址,您帮我指路。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子平缓地驶过路口。
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方向盘上,落在我手上,暖烘烘的。
开到城西那个老小区门口的时候,我把车停好,熄火。
公公解开安全带,动作比上车时利索了很多。
他推开车门,左脚先落地,身子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站稳了。
我拎着后座的两个袋子跟在他身后。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光线很暗,他走在我前面,一步一步上楼梯,脚步很慢,但很稳。
走到四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是这儿。他说。
门上那张褪色的福字还在,边角翘得更高了。
他抬手敲了三下,力道很轻,像是怕吵到谁。
门开了。
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孩子。
孩子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毛衣,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胖乎乎的手腕。
她看见公公,笑了一下,然后看见我,笑容僵在脸上。
这是我儿媳妇。公公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她开车送我来的。
女人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进来坐。
我跟着公公走进去,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
孩子从女人怀里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我,眼睛又大又亮。
我把袋子放在桌子上。
羽绒服拿出来的时候,孩子眼睛亮了,伸手要摸。
女人说别乱动,我说没事,让他试试看合不合身。
衣服稍微大了点,袖子长了一截。
女人说大点好,明年还能穿。
公公站在旁边,看着孩子穿新衣服的样子,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轻,很快就收回去了。
我蹲下来,帮孩子把袖子卷好。
他看着我,突然叫了一声阿姨。
声音奶声奶气的,像刚出炉的蛋挞。
我说,叫姐姐。
公公在旁边咳了一声,别过头去。
那天我们在那里待了一个多小时。
走的时候,我把一个信封塞到女人手里。
她打开看了一眼,要推回来,我按住了她的手。
孩子的学费,我说,算我借的,等他长大了还。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下楼的时候,公公走在我前面。
走到二楼拐角,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楼道里的光线很暗,他的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另一半被从窗户漏进来的光照亮。
谢谢。他说。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重,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喉咙里堵着东西,说不出来。
走出楼道的时候,阳光迎面照过来,晃得我眯了一下眼睛。
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几朵石榴花刚开了苞,红艳艳的,藏在绿叶中间,像一小簇一小簇的火苗。
公公走在我前面,左脚还是微微跛着,但步子比来时轻快了很多。
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动作利索了不少。
我发动车子,挂挡,缓缓驶出小区。
后视镜里,那栋粉色外墙的老楼越来越小,最后被路边的行道树遮住了。
车里很安静。
公公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的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但嘴角的线条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我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
油表指针稳稳地停在满格的位置,一动不动。
窗外的石榴花一闪一闪地往后退,红艳艳的,像一小簇一小簇的火苗。
车开出城西,拐上高速引桥的时候,阳光从挡风玻璃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方向盘上,落在我手上。
公公靠在副驾驶上,呼吸渐渐均匀,像是睡着了。
我伸手把空调的出风口往上拨了拨,免得冷风直接吹到他身上。
后座空着,只放了一袋他战友女儿塞过来的橘子,塑料袋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下,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