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我穿得朴素被冷落,散场时我开的迈巴赫被保安拦下,他们才知道我有钱

引言

同学会上,我穿着儿子穿小的旧T恤,混在一群珠光宝气的老同学中间,像个误入富人区的保洁阿姨。没人正眼瞧我,就连当年最铁的闺蜜都假装没看见。散场时,我的迈巴赫被保安拦在出口,那群刚才还在炫耀新车的“成功人士”挤在雨棚下等代驾,然后,他们看见保安对我点头哈腰。

同学聚会我穿得朴素被冷落,散场时我开的迈巴赫被保安拦下,他们才知道我有钱-有驾

01

空调开得太足,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儿子那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穿在我身上还是大了一圈,领口松垮垮地搭在锁骨上。镜子里的女人素面朝天,头发随便拢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刚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炖了三个小时的排骨汤,把儿子送进晚托班,这才匆匆出门。

晚晴,快点儿!就等你了!

微信语音是周莉发来的,声音尖锐,背景音里能听见碰杯和哄笑。我擦了把汗,从鞋柜里翻出那双帆布鞋,鞋帮已经有点开胶了,但穿着舒服。老公赵明远上周刚提了辆新车,说要带我去买几件像样的衣服,被我拦下了。“省着点儿吧,”我说,“儿子补习班又要续费了。

手机又震了:“五星酒店牡丹厅,别走错了啊。

我叹了口气。这些年同学聚会我基本不参加,不是不想去,是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当年班里四十个人,混得好的进了体制,开公司的开公司,最不济的也在国企混了个中层。我呢?结婚十年,全职主妇八年,唯一的成就是养了个成绩还不错的儿子。

酒店大堂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晃得我眼晕。电梯里挤了七八个人,个个西装革履,香水味混在一起,呛得我往角落里缩了缩。

牡丹厅门一推开,一股热浪混着酒气扑过来。三桌人,男的女的,穿得一个比一个隆重。周莉在最显眼的位置站起来,她穿了件墨绿色真丝裙,锁骨上挂着的钻石吊坠亮闪闪的。看见我的瞬间她愣了一下,笑就僵在了嘴角,但很快又恢复了热情:“哎呀晚晴!你可算来了!

她踩着细高跟过来拉我的手,目光在我身上飞快地扫了个来回。那件旧T恤,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那双开胶的帆布鞋。一秒钟,她就把我打量完了,连个停留都没打。

坐这儿坐这儿,”她把我往最角落那桌带,“这边都是咱们老熟人。

熟人?我扫了一眼,确实有几个面熟的。陈敏,当年坐我后排的女生,现在烫着大波浪,穿一身香槟色套裙,手腕上的表盘镶了一圈碎钻。她正端着红酒跟旁边男生说笑,瞥了我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继续转头说话去了。

张艳在旁边嗑瓜子,看见我就笑了:“哟,晚晴,你这……挺朴素啊。

旁边几个男生跟着笑,笑声不大不小,刚好够我听见。我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厚地毯上滑了一下,发出“”的一声。同桌的人都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

晚晴你现在还在家带孩子呢?”张艳凑过来,声音不大不小,“我记得你家儿子上小学了吧?

三年级了。”我倒了杯白开水,杯子壁上有水渍,我用袖子擦了擦。

哎哟,三年级正是费钱的时候,”张艳夸张地摇头,“补习班、兴趣班,哪样不花钱?我家闺女二年级,钢琴课一节课就六百,我老公说再贵也得学,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嘛。

她老公是开装修公司的,这事儿全班都知道。周莉去年就在群里说过,张艳老公一年能挣大几百万。

你家赵明远还在那个……什么公司来着?”对面一个男生接话,我记不起他叫什么了,只记得当年他追过班长杨帆。

物流公司。”我说。

物流?开货车那种?”那男生笑了,转脸对旁边人说,“听说现在跑长途挺挣钱的,就是辛苦。

桌上的人又笑了。我低头喝水,杯里的白开水映着天花板的灯,一晃一晃的。

菜上来了,龙虾、鲍鱼、东坡肉,盘子摞盘子。转盘转了一圈又一圈,没人给我让菜,也没人问我吃不吃。周莉端着酒杯满场飞,敬了这个敬那个,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晚晴你吃好啊,别客气!

她身上那股香水味浓得发苦,我鼻子痒,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前排的陈敏回头看了我一眼,皱了皱鼻子,转身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我们公司去年营业额破了三千万,”对面那男生又开始吹,“今年目标五千万,压力大啊。不过不拼不行,孩子上国际学校一年学费就四十万……

还是你厉害,”旁边人附和,“不像我们这些上班的死工资。

死工资也分人啊,”张艳嗑着瓜子插嘴,“你看人家杨帆,没来是吧?人家老公是上市公司副总,上个月刚换了辆保时捷。人家那才叫死工资,咱们这个是……

她没说下去,但眼神往我这瞟了一下,意思很明显了。桌上的人心照不宣地交换眼神,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假装夹菜。我旁边的位子空着,我伸手够那盘清炒时蔬,胳膊碰到旁边人的酒杯,晃了两晃,幸好没倒。

哎呀你小心点儿!”那女生赶紧把杯子挪开,语气有点不耐烦。

我收回手,搁在膝盖上,掌心里全是汗。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明远:“到酒店了吗?钱带够了吗?不够我转给你。

我回了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其实我兜里就揣了两百块钱现金,出门前赵明远要塞给我一千,我没要。“同学聚会能花什么钱,又不是我请客。

现在有点后悔了。这五星级酒店的菜,一顿下来人均没三百打不住。要是最后AA,我这两百够不够?要不……提前走?

哎你们听说了吗,李航那小子去年炒股赚翻了,”对面那男生又换了话题,“人家现在开什么车你们猜?迈巴赫!两百多万那款!

桌上发出一阵惊叹。陈敏放下酒杯,难得开了口:“真的假的?李航那会儿不是倒数第几吗?

人家命好啊,赶上了。”张艳撇嘴,“不像咱们,辛辛苦苦挣俩钱全填了房贷车贷。对了,”她转向我,“晚晴你家买房了没?还在租呢?

空气安静了一秒。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像几盏探照灯,把我那件旧T恤照得无处遁形。

租的。”我说,“学区房太贵了,买不起。

张艳“”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旁边那女生又挪了挪椅子,离我更远了点。

转盘转过来,一盘龙虾转到我跟前。我伸筷子夹了一块,还没送到嘴边,转盘就被张艳一把拧了过去:“哎哎这盘转我这儿来,我家闺女爱吃这个,我给她打包点儿回去。

龙虾肉在筷尖上晃了晃,掉回盘子里,溅起一小点油星。

我没说话,把空筷子放下了。

02

饭吃到一半,包厢门被推开,班长杨帆终于来了。

她穿了件雾霾蓝的真丝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两颗钻石耳钉不大,但灯光一照,细碎的光芒刺得人眼睛发酸。她身后跟着个男人,穿深灰色西装,手腕上那块表我认识——老公赵明远之前翻杂志时指给我看过,百达翡丽,入门款也要三十万往上。

哎呀来晚了来晚了,自罚三杯!”杨帆笑着双手合十,那男人替她拉开椅子,动作自然熟练。

周莉第一个迎上去,挽着杨帆的胳膊:“你可算来了!我们都念叨一晚上!

桌上瞬间热闹起来。张艳从座位上站起来,把杨帆往主位让:“坐这儿坐这儿,专门给你留的。”陈敏也凑过来,端着酒杯笑得眉眼弯弯:“杨帆你现在可越来越年轻了,是不是有什么秘诀?

杨帆笑着摆手:“别打趣我了,整天在公司跟一堆文件打交道,人都熬干了。”她转头看见我,愣了半秒,“哎,晚晴?

我冲她点点头:“杨帆。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那男人也跟着坐下了。杨帆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但我看见她眉心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又展开,笑意盈盈地说:“好久不见了,你一点都没变。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是夸我还是损我,全看听的人怎么想。我笑了笑:“你才是,越来越好看了。

男人替杨帆倒了杯茶,杨帆接过来抿了一口,转头跟那男人低语了几句。男人点点头,起身去旁边那桌敬酒。同桌的人纷纷凑过来跟杨帆攀谈,问她在哪儿高就,老公做什么的,孩子多大了。

我在盛和集团,做市场总监,”杨帆笑得矜持,“老公自己开个小公司,不值一提。孩子刚上初中,在双语学校。

盛和集团?就是那个做新能源的?”张艳瞪大眼睛,“那可是大公司啊!市场总监……年薪得七位数吧?

杨帆笑着摆手,没承认也没否认。但她手腕上那只卡地亚手表在灯光下一闪,什么都说明白了。

李航你还有联系吗?”陈敏忽然插嘴,“听说他发了。

有啊,”杨帆说,“上个月还一起吃饭来着。他现在搞投资公司,做得挺大的。上次见面开了辆迈巴赫来,我还跟他开玩笑说是不是抢银行了。

桌上又是一阵惊叹。张艳撇嘴:“你看看人家,咱班真是卧虎藏龙。不像某些人……

她没往下说,但眼神又一次精准地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有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像在看路边一个要饭的。我没抬头,专心对付碗里那半块排骨。排骨炖得不够烂,我咬了两下没咬动,又放回去了。

周莉在旁边接话:“李航那车我知道,迈巴赫S680,落地得三百多万。人家那才是真有钱,不像咱们这种……表面光。

你也不差啊,”陈敏说,“你老公那个医疗器械公司不是去年上市了吗?

别提了,上了个毛线,”周莉嘴上谦虚,脸上却笑开了花,“就那么回事吧,天天操心。

桌上的话题彻底转向了谁家买了什么车、谁家换了什么房、谁家孩子上了什么学校。我在旁边坐着,像个透明人,偶尔有人想起我来,也是问“晚晴你家赵明远那个物流公司生意怎么样”,我说“还行吧”,他们就“”一声,转头继续聊别的去了。

手机又震了,还是赵明远:“怎么样?热闹吗?要不要我晚点去接你?

我回:“不用,我自己打车回去。

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到楼下给我打电话,我下去接你。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心里忽然有点发酸。赵明远跟我结婚十年,工资卡从第一天就交给我,自己兜里常年就揣几百块烟钱。我穿成什么样他也从来没说过半句不好,还整天催我去买新衣服,被我凶了几次才不敢提了。

可我不想买。儿子补习班一期五千八,钢琴课一节课四百五,兴趣班、夏令营、校服、书费……哪样不是钱?赵明远那点工资,攒了快十年才够凑个首付,上个月刚把车换了,还是因为原来的车实在太破了,年检都过不了。

晚晴,”杨帆忽然转头,声音不大但足够我听见,“你儿子几年级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家那口子认识几个学校的领导。

三年级了,”我说,“挺好的,暂时没什么需要。

杨帆点点头,没再追问。她姿态拿捏得刚刚好,关心却不越界,客气也疏远。像她这样的人,社交是一门精密的手艺,跟什么阶层的人说什么话、保持什么距离,都是算好了的。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那件旧T恤,胸口有个小小的卡通图案,被洗得几乎看不清了。这是儿子穿小的衣服,我拿来当居家服穿,出门太急忘了换。但就算换了又怎么样?衣柜里那些衣服,最贵的也就两百多块,还是商场打折时抢的。

旁边的男生又开始聊车,从奔驰聊到宝马又聊到保时捷,唾沫横飞。张艳在旁边嗑着瓜子听着,时不时插一句“我老公那辆奥迪跟人家没法比”。周莉接话:“男人嘛,好面子,车就是脸面。你让他开个便宜车出去,比杀了他还难受。

那也得看买不买得起啊,”陈敏淡淡地说,“李航那种三百多万的迈巴赫,一般人也就看看。

哎对了,”张艳忽然兴奋起来,“等会儿散场咱们去门口看看呗,说不定李航今天也来了呢?咱也见识见识三百多万的车什么样。

你丢不丢人啊!”周莉笑着拍她,“又不是你的车,看什么看。

看看怎么了,”张艳嘴硬,“开开眼界嘛。我这辈子还没摸过迈巴赫的方向盘呢。

桌上的人都笑,笑得热热闹闹。我也跟着笑了笑,端起白开水喝了口,杯底沉着一小片柠檬,酸得我牙根发软。

03

同学聚会我穿得朴素被冷落,散场时我开的迈巴赫被保安拦下,他们才知道我有钱-有驾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周莉已经喝得面颊绯红,端着酒杯挨桌敬,嘴里全是场面话。张艳也开始上头了,嗑瓜子的速度慢下来,拉着旁边的人絮絮叨叨说自家装修公司今年接了个大单,光利润就够再买一套房。

杨帆你是不知道,”张艳大着舌头说,“我老公那个单子,甲方是国企,光预付款就打了两百万。两百万!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钱。

杨帆端着茶杯笑,不接话。

陈敏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那也不如李航啊,人家那迈巴赫停在那儿就是三百万。

你老提李航干什么,”周莉晃过来,手臂搭在陈敏肩上,“人家李航又不来,你在这儿念叨有什么用。再说了,开迈巴赫怎么了,开迈巴赫也得吃饭睡觉,跟咱们有什么不一样。

那可不一样,”陈敏冷笑,“你坐地铁上班跟人家坐迈巴赫上班能一样吗?

行行行,就你有理。”周莉翻了个白眼,转头看见我,“晚晴你怎么不说话?闷头吃什么呢?

我碗里其实没什么了,就剩几根青菜。周莉凑过来看了眼,夸张地喊:“哎呀你就吃这个?龙虾鲍鱼都在那儿呢,你倒是夹啊!

说着她伸手拧转盘,把那盘几乎被扫空的龙虾转到我跟前,盘底只剩点汤汁和几块碎壳。周莉愣了愣,讪讪地笑:“都吃完了啊……没事没事,再点一份!

不用了,”我说,“我吃饱了。

周莉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在我旁边坐下,声音压低了些:“晚晴,你……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好?要是有什么困难你跟我说,别客气,咱们老同学……

没有,”我说,“挺好的。

周莉盯着我看了两秒,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拍了拍我肩膀,起身又去敬酒了。

我看了眼手机,快九点了。赵明远发来一张照片,儿子趴在书桌上写作业,后脑勺对着镜头,台灯把他的头发照成毛茸茸的金色。下面跟着一行字:“儿子说妈妈怎么还不回来,我说妈妈在跟同学吃饭,他让你少喝酒。

我打字:“没喝,喝的白开水。

那就好,等你回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旁边的张艳已经换了话题,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女人嫁得好不好这件事上。

女人啊,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张艳摇头晃脑地说,“你看杨帆,嫁了个上市公司副总,人家那叫投胎投得好。不像有些人……”她又看我了,“嫁个普通上班族,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图什么呢?

人各有志嘛,”周莉打圆场,“晚晴人家过得也挺好的,相夫教子,多幸福。

幸福是幸福,”张艳不依不饶,“可女人还是得有点自己的事业,天天围着灶台转,万一……

她没说万一什么,但桌上的人都懂。万一老公出轨了,万一离婚了,什么都没有的女人连生存都成问题。

我手里的白开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桌布上。深蓝色的桌布吸了水,晕开一小片暗色。我拿纸巾擦了擦,纸巾潮了,在桌布上留下几缕白色碎屑。

行了行了,别聊这些没用的,”一个男生打岔,“说点高兴的。哎你们知道吗,前阵子有人在学校门口看见一辆迈巴赫,说是接孩子的。现在的家长,真是一个比一个壕。

接孩子开迈巴赫?”张艳来了精神,“哪个学校啊?

就咱市那个双语国际学校呗,还能哪个。听说那车停门口,保安都专门给留车位。

啧啧,”张艳咂嘴,“有钱人的世界咱真是不懂。我家那口子开个奥迪去接闺女我都嫌招摇,人家迈巴赫直接怼学校门口。

你也买一辆呗,”陈敏不咸不淡地说,“反正你家装修公司有钱。

那能一样吗?三百万啊!我老公得干三年!”张艳嚷完又压低了声音,“不过我倒是想买辆好点的,我那辆奥迪开了五年了,该换了。你们说奔驰E级怎么样?

桌上又开始讨论什么车好什么车不好,什么车有面子什么车掉价。我听得有点恍惚,那些数字和品牌在我耳朵里滚来滚去,像一堆没意义的音符。我兜里就两百块,连他们一顿饭的零头都不够,坐在这里听他们讨论三百万的车,像个误闯富人区的乞丐。

旁边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男生忽然凑过来,手里端着酒杯,喷着酒气:“哎,你老公那个物流公司,还招人不?我小舅子刚退伍,想找个活儿干。

公司不是我老公的,”我说,“他在里面上班,做调度。

调度?”男生皱眉,“那一个月能挣多少?五六千?

差不多吧。

男生“”了一声,摇头晃脑地回去了,嘴里嘟囔着“没意思”。他转身的瞬间,我听见他跟旁边人低语:“穿成那样来同学会,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我老婆要是这样出门,我都不好意思说她是我媳妇。

旁边人低笑:“人家可能就那条件,你让穿什么?

条件不好就别来嘛,自取其辱。

行了少说两句……

我没转头,手里的白开水又洒了几滴出来。这次洒在牛仔裤上,深蓝色布料吸了水,颜色暗了一小块。我看着那块水渍慢慢扩大,又慢慢变干,最后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圈。

手机最后一次震动,赵明远说:“外面下雨了,记得打车,别淋着。

我回了个“”,然后把手机彻底关了。

04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雨还在下。

酒店门口挤了一堆人,男的站在雨棚底下抽烟聊天,女的聚在旋转门旁边等代驾。雨不算大,但夹着风,斜斜地往雨棚里灌,几个穿裙子的女生往后退了退,高跟鞋在湿漉漉的大理石地面上踩出清脆的声响。

谁叫代驾了?一起啊!

我叫了,还得等十分钟。

我老公说来接我,堵路上半天了。

周莉喝得最上头,靠在陈敏肩膀上打酒嗝,张艳在旁边刷手机,嘴里嚷嚷着雨太大走不了。陈敏皱着眉推她:“你别往我身上靠,妆都蹭花了。

酒店门口的泊车小弟跑进跑出,把一辆又一辆车开过来。奔驰、宝马、奥迪,一辆接一辆停在门口,车灯把雨丝照成金黄色。开车的同学互相打着招呼,摇下车窗在雨里喊“走了啊”“下次再聚”,声音在雨幕里听起来又闷又远。

张艳的奥迪最先到,白色的,锃亮。她摇下车窗冲众人摆手:“我先走了啊!老公在家等着呢!”车屁股的红灯在雨里亮了亮,很快拐出酒店大门,消失了。

接着是陈敏的宝马X5,深灰色,泊车小弟给她拉开车门时她扬着下巴说了句“谢谢”,看都没看旁边的人一眼。车走了,溅起一小片水花,周莉蹦起来跳开:“哎哟你慢点儿!

杨帆那辆保时捷卡宴是最后到的,泊车小弟开过来的时候几个男生吹了声口哨。杨帆笑着摆手:“别闹别闹,”转头对旁边人说,“那我先走了,改天再聚。”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的我身上,停了半秒。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上车关门。保时捷的尾灯亮起来,安静地汇入雨夜的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门口的人越来越少,剩下七八个等代驾的挤在雨棚下,有男有女。周莉还靠着柱子站着,酒醒了大半,正跟旁边男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我从旋转门里走出来,站在雨棚最边上。雨水打在雨棚顶上噼里啪啦响,风一吹,细密的水珠飘进来落在胳膊上,凉飕飕的。

晚晴,你怎么走?”周莉忽然问我,“打车?这个点儿不好打,又下雨。

我……”我正要说话,酒店保安从岗亭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对讲机,朝着停车场方向看了一眼。

那辆迈巴赫谁的?”保安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怎么停出口那了?挡着道了,赶紧挪一下。

所有人都扭头往停车场方向看。雨幕里,停车场出口的位置确实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修长,车头那个三叉星立标在路灯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雨淋在车身上,亮闪闪的,像一层流动的釉。

迈巴赫?”等代驾的一个男生瞪大了眼,“真有迈巴赫?

谁的车啊这么没素质停出口,”另一个女生抱怨,“挡着道别人怎么走?

周莉踮着脚往那边张望:“不是咱们同学的吧?刚才没听谁说开了迈巴赫来啊。

李航又没来,”旁边的男生说,“说不定是别的包厢的客人。

保安拿着对讲机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太好:“出口那辆迈巴赫赶紧挪走!不然我叫拖车了!

我看了眼那辆车,心里叹了口气。

保安又催了一遍,嗓门提上来了:“哎!那辆迈巴赫!谁的车!再不动真叫拖车了啊!

雨棚底下的人都在看热闹,几个原本要走的也停下了脚步,探头探脑地往停车场方向看。周莉掏出手机准备拍视频:“我录下来发群里,让李航看看,有人开他同款车乱停被骂了。

她手机刚举起来,我往雨里走了一步。

我的车。”我说。

声音不大,但在雨棚底下那方安静的空间里,异常清晰。

周莉举着手机的胳膊僵在半空,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那么挂着,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旁边那几个男生女生同时转头看我,表情从好奇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不可思议。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钟,只有雨打在雨棚上的声音。

你……说什么?”周莉的声音有点飘。

我又重复了一遍:“那辆迈巴赫,我的车。我马上挪走。

我转身往停车场走,帆布鞋踩进积水里,水溅上裤腿,凉意顺着布料往上爬。背后那些目光黏在我后背上,我能感觉到它们在交换着某种无声的、剧烈的震荡。

走了几步,我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她……开的迈巴赫?

没有回答。雨声太大了,或者他们都还在消化这个事实。

保安看见我走过来,表情不太好看:“你是车主?怎么停那了?那是出口通道,不能停车。

对不起,我来的时候没车位,保安让我临时停那儿的。”我说着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那辆黑色迈巴赫的车灯闪了两闪,发出“”的一声解锁音。在安静的雨夜里,那声音格外清脆。

保安愣了:“……您是车主?

嗯。

保安的表情变了几变,从不耐烦到惊讶再到堆起笑脸,过程不到两秒钟。他往后退了半步,腰微微弯下去:“不好意思女士,我不知道是您的车……您稍等,我给您看着倒车,您慢慢来。

我拉开车门,迈巴赫的迎宾灯亮起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车内的真皮座椅还留着下午送儿子去补习班时的余温,中控屏幕亮起,显示“欢迎回家”四个字。这是赵明远设置的开机语,我看着每次都觉得又土又暖。

后视镜里,雨棚底下那几个人影还杵在那儿,像几根被雨淋透了的木桩子。周莉的手机还举着,但已经没在拍视频了,就那么举着,整个人僵成了一尊雕像。

我发动了车,引擎声低沉而平稳,几乎听不见。打方向盘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瞥见张艳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口出来了,站在雨棚边上,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没再看第二眼,缓缓把车倒出出口,汇入雨夜的车流。

雨刷有节奏地刮着挡风玻璃,外面的世界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我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十点十七分。

赵明远的电话打进来,车载蓝牙接通,他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来:“快到了吗?我下楼等你。

快了,”我说,“雨下大了,你带把伞。

带了带了。对了,儿子说想吃夜宵,我给他煮了碗面,给你也留了半碗,西红柿鸡蛋的。

我在红灯前停下来,雨打在车顶上,闷闷的。后视镜里已经看不见酒店了,只剩下被雨雾模糊成一片的霓虹灯光。

好,”我说,“等我回来。

05

车刚拐进小区大门,我就看见赵明远了。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站在单元门口,手里还拎着另一把伞,在路灯底下抻着脖子往我这边看。看见我的车灯,他立刻迈下台阶,雨伞往我这边倾过来,自己半个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浇着。

怎么才回来?”他拉开车门,先把我手里的包接过去,又把伞递到我头顶,“冷不冷?儿子等你半天了,刚睡着。

路上堵车。”我锁了车,往单元门里走。赵明远跟在我身后,伞面大部分遮在我头顶上,他半边身子都湿了。

进电梯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同学群静音了,但消息提示的红点密密麻麻攒了一串。我没点开,把手机又揣回了兜里。

到家的时候儿子果然已经睡了,书桌上摊着写了一半的作业,台灯还亮着。赵明远轻手轻脚进去关了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带上门出来。

面在锅里,还热着。”赵明远把伞撑开晾在阳台上,转身去厨房盛面,“西红柿鸡蛋的,儿子说味道淡了点,我又加了勺盐。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鸡蛋金黄,西红柿已经炖化了,汤面上浮着几粒翠绿的葱花。赵明远在我对面坐下,自己端了杯白开水,也不催我,就那么陪着。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怎么了?”赵明远看出我情绪不对,“同学聚会不高兴?

没有。”我说。

骗谁呢,你一回来就这个表情,跟谁欠你钱似的。”赵明远笑了一下,“是不是又有人显摆了?你那帮同学不就那样嘛,年年聚年年显摆,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没说话,低头又吃了两口面。汤有点咸了,可能赵明远听儿子说淡就加盐,结果加多了。

到底怎么了?”赵明远把手伸过来,隔着桌子拍了拍我的手背,“你说呗,说出来好受点儿。

我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今天聚会上,没人理我。

赵明远脸上的笑淡了淡,但还在:“然后呢?

张艳阴阳怪气,周莉话里话外打听咱家经济情况,杨帆来了之后周围那些人更来劲了,一人一句说自己多有钱多成功。”我顿了顿,“我穿儿子那件旧T恤去的,他们都觉得我混得惨。散场的时候我车被保安拦了,他们才知道那辆迈巴赫是我的。

赵明远沉默了,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

怎么不穿我给你买的那件衬衫?”他问。

忘了。

骗鬼呢,”赵明远笑了一声,“你就是舍不得穿,怕弄脏了。那衣服买回来仨月了,吊牌你剪没剪?

我没吭声,低头继续吃面。赵明远叹了口气,起身从玄关柜里翻出个东西,放在我面前。是那张停在楼下那辆迈巴赫的行车证,车主那一栏清清楚楚印着我的名字。

晚晴,那车是写你名儿的。”赵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买的时候就跟你说了,这车就是给你开的。你接送孩子、出门办事,开这车谁都高看你一眼,省得受那些窝囊气。可你呢?天天骑个电动车风里来雨里去,那车停地库里半个月加一次油,全是周末我带你儿子出去兜风开的。

开那么好的车去学校接孩子,别人怎么看……

别人怎么看关我屁事!”赵明远声音高了些,又压下来,“晚晴,咱家现在不穷了。我那个物流公司去年利润多少你心里没数吗?你天天掰着手指头算儿子补习班的钱,算来算去把自己算成什么样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有点陌生。结婚十年,他从来没跟我发过脾气,工资卡从我手里过,每个月零花钱就留八百,有时候烟抽多了还得问我能不能多要两百。但我心里清楚,他的物流公司这两年确实起来了,从当初三辆车的小车队变成了现在二十几辆的大车队,他忙得脚不沾地,回家越来越晚,但给我的家用从来没少过。

你知道张艳老公一年挣多少吗?”我问。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人家开装修公司的,一年几百万。

那跟咱有什么关系?”赵明远皱眉,“她老公挣一百万又不是给她一百万的,两口子过日子,钱是钱,脸是脸,她把脸贴在钱上贴得再紧那钱也不是她挣的。

他这话说得又糙又直,我忍不住笑了笑。赵明远见我笑了,自己也笑了:“行了行了,别想了。下次再有同学会,你开迈巴赫去,穿我给你买的那件衬衫,把头发放下来,你底子又不差,打扮打扮谁比谁差?吃完饭你就走,车钥匙往桌上一扔,看他们还敢不敢跟你阴阳怪气。

我才不扔,”我说,“万一砸着人怎么办。

那你砸我,”赵明远嘿嘿笑,“砸我我高兴,我媳妇儿开迈巴赫砸我,全村都羡慕。

我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碗推过去:“再给我盛半碗汤。

赵明远乐颠颠地去了,背影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底下晃来晃去,嘴里还哼着调子跑得没边儿的歌。

我坐在餐桌前,忽然想起今天聚会上那些人的脸。周莉举着手机僵在原地的样子,张艳嘴张着合不拢的样子,陈敏在车里面无表情却攥紧方向盘的样子。还有杨帆,她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有,又好像什么情绪都没有。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同学群有人@我。我犹豫了两秒,点开了。

群消息已经炸了。从十点十八分开始,差不多就是我开车离开酒店那个时间,第一个发消息的人是张艳,她发了一条语音,我转成文字,上面写着:“天哪!那辆迈巴赫居然是林晚晴的!你们看到了吗?她自己开走的!车门一开我都傻了!

下面跟了一长串回复。

不可能吧?她不是全职主妇吗?

就是她!我看得清清楚楚!保安还给她点头哈腰!

她老公不是开物流公司的吗?就那个赵明远?他哪来的钱买迈巴赫?

人家低调不行啊?你没看她穿成那样来聚会,故意的吧?

故意的?图啥啊?

扮猪吃老虎呗,让你们看不起她,最后打你们脸。

我靠,咱们刚才是不是太过分了?我记得张艳你差点把龙虾从人家筷子底下抢走……

滚!我没有!别瞎说!

晚晴人呢?@林晚晴 你出来说句话啊!你开迈巴赫你早说啊!

人家凭什么早说?说了让你蹭车吗?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人晚晴就是朴素不爱张扬,你们一个个跟八婆似的。

我看完了所有消息,没有回复,把群又静音了。

赵明远端着一碗汤出来放在我面前,汤面上浮着金色的油花和碧绿的葱花,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咋了?”他问,“谁又找你了?

同学群,炸了。

赵明远探头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笑了一声:“让他们炸去吧,你该睡睡你的。明天早上我送孩子,你睡个懒觉。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烫,从舌尖一路烫到胃里,但那股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敲在玻璃上,密密的,急急的,像有人在敲一面鼓。赵明远在厨房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混着雨声,吵吵嚷嚷的,但我却觉得格外安静。

我想起今天在聚会上听见的那些话,那些关于车、关于钱、关于女人的价值的讨论。他们说的都对,也不对。这个世界确实势利,但势利不是全部。我今天穿着儿子旧T恤去聚会,被那些人看不起,可回到家赵明远给我留了半碗面。那面不值什么钱,但比五星酒店的龙虾好吃。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看,把脸埋进汤碗里,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发酸。

同学聚会我穿得朴素被冷落,散场时我开的迈巴赫被保安拦下,他们才知道我有钱-有驾

06

第二天醒来已经快十点了。赵明远果然送了孩子去上学,餐桌上留着早餐:一杯温牛奶,两个煎蛋,还有张字条,上面用他那歪歪扭扭的字写着“鸡蛋煎老了,凑合吃”。

我咬着煎蛋刷手机,同学群的消息已经攒了三百多条。半夜两点还有人发消息,三点多还有人在吵架,到了早上七点,杨帆发了一条不咸不淡的“大家都冷静一下,晚晴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咱们别过度解读”,然后群里才消停下来。

但私信更多。周莉发了十几条,从“晚晴你睡了吗”到“今天真是对不起啊”再到“你开迈巴赫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最后是一条长长的语音,我没点开,直接转成文字:“晚晴我真不是故意的,今天在聚会上我也是喝多了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咱们这么多年老同学了,你知道我嘴快心直,其实没坏心眼的。改天我请你吃饭赔罪,就咱俩,你别拒绝啊。

张艳也发了:“晚晴姐~昨天是我不好,说话没把门的,你别生气啊。我老公那装修公司最近正要找物流合作呢,你家赵明远那个公司接不接这种业务?能不能给个面子聊聊?

陈敏只发了一条:“昨天的事情对不起。”两个字,干净利落,我反而觉得比周莉那十几条诚恳。

我把这些消息都看完了,一条没回,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洗漱了。

温水扑在脸上的时候,我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消息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赶不走也打不着。我其实并不生气,只是觉得有点没劲。昨天在聚会上被他们冷落的时候我没觉得多委屈,回家赵明远给我盛了碗面我就好了,可现在看他们这些道歉的消息,我反而心里堵得慌。

他们的道歉不是觉得做错了什么,只是发现我有钱而已。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喂,晚晴?我是杨帆。

我愣了一下。我们虽然在一个群里,但私下从来没通过电话,上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年前,她发了个新年祝福,我回了个同乐。

你从哪儿知道我电话的?”我问。

周莉给的,”杨帆的语气很平和,“方便说话吗?

方便。

她沉默了两秒:“昨天的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后来听说了,你在聚会上被冷落了,张艳她们说话确实不好听。我走得早,没看见后来的事,要是看见了肯定拦一下。

没事,”我说,“都过去了。

你心里肯定不舒服,换谁都一样。”杨帆顿了顿,“但我打电话不是来替她们道歉的,我是想跟你说点别的。

你说。

其实我挺佩服你的,”杨帆说,“昨天看见你穿那身衣服来,我心里第一反应也是‘她怎么混成这样了’。但我后来想了想,你能穿成那样来参加同学会,说明你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这一点,我做不到,周莉做不到,张艳陈敏她们谁都做不到。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知道吗,”杨帆继续说,“我昨天穿那身衣服、戴那些首饰、开那辆车,不是因为我想炫耀,是因为我怕。我怕别人觉得我混得不好,怕被人看不起,怕丢面子。所以我把自己包装得光鲜亮丽的,往那儿一坐,谁都知道我有钱有地位,谁都得高看我一眼。

她笑了一声,有点自嘲的那种笑:“但你不一样。你不需要那些东西证明什么,你底气足。你穿旧T恤去聚会,因为你心里不虚,你知道自己过得好不好不需要让别人评判。我昨天晚上回去想了很久,觉得我好像从来没过过你这样的日子。我每天活在别人的眼光里,累得跟条狗似的。

杨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就说这些,”杨帆的语气轻快起来,“改天出来坐坐,就咱俩,不带那些人。我请客,地方你挑。

好。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窗户开着,今天雨停了,空气里有股泥土被洗过的潮味,淡淡的,闻着很舒服。

我想起昨天聚会上那些人的脸。张艳的刻薄,周莉的势利,陈敏的冷漠,还有杨帆那精致的、滴水不漏的笑容。她们都在用不同的方式证明自己过得好,而我用一件旧T恤,什么都没证明,反而让她们都慌了一晚上。

下午赵明远回来的时候,我把这事跟他说了。他听完乐了:“杨帆给你打电话了?她那人确实不错,就是活得太累。你看她老公开公司她当总监,表面风光,背地里指不定多少事儿呢。

你怎么知道她活得累?

你老公我也是开公司的,”赵明远翻了白眼,“天天应酬喝酒,这个局那个局的,你当我想去?要不是为了多挣点钱让你跟儿子过好日子,我才懒得伺候那些大爷。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一直没问过的问题:“咱们家现在到底有多少钱?

赵明远愣了一下,随即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

公司账户,加上咱家的存款,还有一些理财,”赵明远轻描淡写地说,“去年我说公司利润翻倍了,你没当回事。其实去年翻了三倍,今年上半年已经把去年全年的完成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数了两遍才确认没看错。那是个足够让昨天聚会上所有人都闭上嘴的数字。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我的声音有点涩。

跟你说干嘛?你又不懂这些,”赵明远挠头,“再说了,钱这东西,够用就行。你天天在家带儿子做饭,操心那些柴米油盐的,我要是跟你说咱家有这么多钱,你反而不知道该咋花钱了。

那你昨天还让我去同学会炫耀?

我是让你别受气,不是让你炫耀,”赵明远纠正我,“你要想炫耀早炫耀了,还用等到昨天?你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你会为了气别人开迈巴赫去聚会?

我被他问住了。

赵明远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发:“晚晴,你是我老婆,跟我过了十年苦日子。以前穷的时候你天天算计着花钱,连个排骨都舍不得买,炖一锅汤自己吃两顿把肉都留给我跟儿子。现在有钱了你还那样,我不是说你不好,我是心疼你。

他顿了顿:“昨天那帮人看不起你,你心里肯定难受。但你想想,她们看不起你的时候,你过得不好吗?你每天接送儿子上学放学,给他做饭检查作业,周末一家人出去逛逛公园,你缺什么了?

我摇了摇头。

所以你穿什么衣服、开什么车,跟她们有半毛钱关系吗?她们高看你一眼你就多块肉?看不起你你就少根头发?

我被他说笑了:“你嘴怎么这么贫。

贫也是你惯的,”赵明远嘿嘿笑着凑过来,“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你做什么都行。

那就西红柿鸡蛋面。

换一个。”我推了他一把,“昨天刚吃过。

那红烧肉?

太腻了。

清蒸鲈鱼?我早上买菜顺手带了一条,本来想明天做的。

我想了想:“行,就鲈鱼。

赵明远去厨房忙活了,水池里哗啦一声,是鱼进水的动静。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刮鱼鳞,刮得到处都是,嘴里又哼起了那跑调的歌。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周莉。她发了张截图,是她跟张艳的聊天记录,上面张艳在问她:“你跟晚晴关系最好,你帮我约她出来吃个饭呗,我真想当面给她道个歉。”周莉回:“人家理不理你还不一定呢,你自己闯的祸自己兜着。

然后周莉给我发了条文字:“晚晴,张艳想约你吃饭,我替你拒绝了。你不想去就别去,不用给谁面子。

我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谢谢。

周莉秒回:“谢什么,咱俩啥关系。对了,你昨天那车……真帅。下次带我兜个风呗?

我笑了一声,打了“”发过去。

赵明远在厨房喊:“晚晴!酱油在哪儿?

橱柜左边第二个格!

盐呢?

灶台右边!你找什么找,我进去给你拿。

我起身走进厨房,油烟机嗡嗡响着,赵明远手忙脚乱地对付那条鱼,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我接过他手里的盐罐,撒了一小撮在鱼身上,顺手把围裙重新系好。

窗外的天彻底晴了,斜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厨房镀成一片暖黄色。

07

隔了三天,我还是去赴了张艳的约。

不是我心软,是周莉在中间传话传得我烦了。张艳从那天之后就天天在群里刷存在感,隔三差五@我,问“晚晴姐今天忙不忙”“晚晴姐周末带孩子出来玩啊”“晚晴姐我老公那个物流合作你帮问问呗”,搞得群里的气氛诡异得很,有人看热闹,有人阴阳怪气,更多人沉默。

杨帆私信我:“你要是不想去就别去,没人能逼你。

我想了想,回了句:“去吧,把话说开也好,省得以后见面尴尬。

杨帆发了个“加油”的表情,没再劝。

约的地方是市中心一家粤菜馆,环境安静,菜品精致,一看就不是张艳平时消费的档次。我到了的时候张艳和周莉已经在包厢里坐着了,张艳穿了一身崭新的香奈儿套装,头发重新做过了,妆容也比那天聚会时精致不少。看见我进来她立刻站起来,笑得满脸开花:“晚晴姐!你可来了!快坐快坐!

周莉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比见她亲妈还亲。

我坐下,张艳立刻把菜单推过来:“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我请客!别跟我客气!

我翻开菜单,第一页的招牌菜标价都是三位数起步。我合上菜单:“你点吧,我没什么忌口的。

张艳愣了愣,赶紧接过去,噼里啪啦点了一桌子菜。等菜的间隙她不停地找话题,从我儿子学习聊到她闺女跳舞,从菜品的口味聊到这家餐厅的装修,嘴巴就没停过。周莉在旁边低头喝茶,偶尔插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在看戏。

菜上到第三道的时候,张艳终于憋不住了。

晚晴姐,”她端着茶杯,表情诚恳得过了头,“那天的事真的对不起,我说话没轻没重的,伤了你的心。我这人就是嘴碎,其实心里真没什么坏心思……

行了,”我打断她,“过去的事不提了。

张艳噎了一下,讪讪地笑:“那……那就好。我就知道晚晴姐大度,不跟我一般见识。

周莉在旁边哼了一声:“那你今天请这顿饭就是专门道歉的?

那当然!不然呢?

那你道完歉咱们吃饭,”周莉夹了块叉烧,“晚晴你也吃,这家的烧腊做得不错。

张艳瞪了周莉一眼,又堆起笑转过来:“晚晴姐,还有个事儿……我老公那个装修公司,最近想找个靠谱的物流合作,运建材嘛,量挺大的。你家赵明远那个公司……

他公司的事我不插手,”我夹了一筷子青菜,“你自己找他谈。

张艳嘴角抽了抽,但笑容还维持着:“那肯定的那肯定的,我就是想让你帮忙牵个线……

不用牵线,”我说,“他公司有业务电话,你打过去约时间就行。赵明远做生意的规矩是一码归一码,跟谁认识没关系,价格合适就合作,不合适就算。

张艳的笑容终于有点挂不住了。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个态度,本以为请顿饭、道个歉就能把事情办了,结果我连个梯子都没给她搭。

周莉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端起茶杯假装喝水。

饭桌上的气氛尬了一会儿,张艳又换了个话题:“对了晚晴姐,你那车……真好看。我老公那天在门口看见了,回来念叨了好几天,问是谁的。我说我同学林晚晴的,他还不信,说你家不是条件一般吗?

我家条件是不太好,”我说,“那车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还贷压力挺大的。

张艳的眼睛亮了一下:“贷款?真的?

嗯,”我说,“首付凑了大半年,每个月还两万多,我老公工资全填进去了。

张艳的表情微妙地松弛下来,好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她又恢复了那种略微居高临下的口气:“哎哟,那你们也挺辛苦的。我们家那辆奥迪是全款买的,还凑合吧,代步用。

周莉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眼神问我干嘛要这么说。我没理她,低头喝汤。

吃完饭张艳抢着买了单,三千多块,眉头都没皱一下。出了餐厅她还要送我和周莉,我说不用了,开车来的。张艳这才想起来我那辆迈巴赫,表情僵了僵,说那你自己小心。

我走向停车场的时候,周莉追上来了。

你刚才干嘛骗她说车是贷款的?”她问,“还每个月还两万多,你编得跟真的似的。

没编啊,”我说,“本来就是贷款的。

周莉愣了:“……真的?

嗯,贷了两年,今年才还完。”我说,“我跟赵明远攒了十年的钱才凑够首付,买那辆车不是为了面子,是确实需要。他公司跑业务经常要接送客户,开个破面包车去人家不跟你谈生意。

周莉半天没说话。

所以你昨天穿成那样去聚会……”她慢慢地说,“不是装的?

我装那个干嘛?”我拉开车门,“我就那条件,没装穷也没装富。那件T恤是我儿子穿小的,我当居家服穿,出门忘换了。车是工作需要才买的,平时接送孩子还是骑电动车方便,省得堵车。

周莉站在车门旁边,看着我,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她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晚晴,你以后别穿你儿子衣服了行吗?你又不是买不起,你这样……让那帮人怎么想?

她们怎么想关我什么事?

你……”周莉叹了口气,“行吧,你高兴就行。那我走了,我老公来接我。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你那车……下次真带我兜个风呗?我还没坐过迈巴赫呢。

行,”我说,“下次你来我家,我带你儿子去公园,后座宽敞,够你俩闹腾。

周莉笑着摆手走了。我发动车,从停车场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我把遮阳板掰下来,里面的小镜子里映出我的脸,素面朝天,头发随意扎着,跟那天的聚会没什么两样。

但有些东西好像不一样了。我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只是觉得心里有块地方松下来了,像一件穿了好久的紧身衣,终于被人从后面拉开了拉链。

手机响了,是赵明远:“饭吃得怎么样?张艳没难为你吧?

没有,她请了顿三千多的饭,菜还行。

三千多?够咱家吃半个月了,”赵明远在那头咂舌,“你这面子够大的。

不是面子大,”我说,“她有事求我。

什么事?

想找你合作,物流那块。

赵明远哼了一声:“她那老公我听说过,圈里人说他家回款特别慢,拖欠供应商是常事。我不跟他合作,你回了没?

回了,我说让你直接对接,公事公办。

那她这顿饭白请了,”赵明远乐了,“亏了三千多。

她不亏,”我说,“至少知道我家不是她想象的那种‘条件一般’了。

赵明远在电话那头笑出声来:“行了你赶紧回来吧,儿子刚放学,闹着要等你回来才写作业。

来了,”我说,“十分钟到家。

挂了电话,我把车开出停车场。市中心堵得厉害,车流走走停停,我踩一脚油门踩一脚刹车,迈巴赫庞大的车身在拥挤的车流里跟蜗牛爬似的。

前面的出租车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我没听见他骂什么,车窗关着,隔音太好。

阳光从车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副驾驶座位上,暖洋洋的。

08

又过了大概一个星期,周莉忽然打电话来,说要请我去她家吃饭。

就咱俩,”她在电话里说,“我老公出差了,孩子送我妈那儿了,家里没人。你来,我给你做几个菜。

我到她家的时候被震了一下。她家住在城东一个高档小区,两百多平的复式,客厅挑高足有六米,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江景。家具全是深色实木的,沙发上搭着爱马仕的毯子,茶几上摆着价值不菲的茶具。我换了拖鞋走进去,觉得自己像进了样板间。

周莉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来了?随便坐,还有最后一个菜就好。

我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圈。房子收拾得一尘不染,但能看出来不是经常有烟火气的那种干净——桌布平整得像刚拆封,茶几上的果盘里摆着水果但一个都没动过,书架上的书整整齐齐但是崭新,书脊都没折痕。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我问。

平时三口人,”周莉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老公在的时候就我们俩,孩子周末回来住。平时我一个人的时候空荡荡的,说话都有回声。

菜端上来了,三菜一汤,做得倒是不错,就是量不大。周莉解了围裙坐下,给我盛了碗饭:“吃吧,别客气,我手艺比不上你,凑合吃。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味道还行,偏甜。周莉看我吃了,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端着碗在那儿扒白米饭。

你咋不吃?

没胃口。”她说。

我把筷子放下了:“你今天叫我来,不光是为了吃饭吧?

周莉沉默了一会儿,把碗搁在桌上,搓了搓手。

晚晴,”她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笑话我。

你说。

我老公……外面有人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客厅太大,安静得连冰箱嗡嗡响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手机。”周莉扯了扯嘴角,“他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我看了眼屏幕,是个女人的名字。我好奇就点进去了,聊天记录没删干净,都看见了。

她把手机递过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看了两眼。聊天记录不算露骨,但暧昧的字眼足够明显,再加上几个转账记录,没什么可辩驳的空间。

多久了?

半年多了。”周莉的声音很平,平得有点吓人,“我发现了之后没吵也没闹,把手机放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

周莉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又干又涩:“我能怎么办?离婚?我跟他结婚十二年,他那公司是我跟他一起拼出来的。当年我辞职跟他创业的时候,我们住地下室吃泡面,我挺着大肚子帮他跑业务。现在公司上市了,有钱了,他嫌我老了,出去找年轻的……

她说到最后声音有点颤,但硬撑着没哭。

我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有点发僵。

我不想离婚,”周莉说,“离了婚我能拿一半财产,可然后呢?我快四十了,十二年没上过班,出去能干什么?孩子还在上学,我总不能让他没爹。

那你打算就这么忍着?

不忍着能怎么办?”周莉抬头看我,眼眶有点红,“晚晴,我以前总笑话你穿得土、不会打扮、天天围着老公孩子转,觉得你这辈子就这样了。可现在我才知道,你那个赵明远虽然挣得不多,但他是真心疼你。你穿成那样出门,他都不嫌弃你,还给你留面等你回家。我老公呢?我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穿名牌戴珠宝,开好车出去给他撑面子,他背地里找比我年轻的女人。你说我图什么?

我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周莉,”我说,“你要是想离婚,我帮你。你不缺钱,缺的是重新开始的勇气。你要是怕出去找不到工作,赵明远那个公司缺个运营经理,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去试试。

周莉愣住了:“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说,“我从来没觉得你没本事。你当年能跟老公一起把公司做上市,你的能力在那里摆着呢。你现在只是被你老公——被你那个家——困住了。

周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哭起来没声音,就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红木桌面上,砸在那盘几乎没动过的红烧肉里。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待到很晚,听她说了很多话。说她老公年轻的时候多穷多拼,说她多不容易才熬出头,说现在这个家看起来什么都有了其实什么都没有。说到最后她没力气了,靠在沙发上发呆,望着窗外黑漆漆的江面出神。

我走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周莉送到门口,眼睛肿着但情绪已经平稳了。

晚晴,”她扶着门框说,“谢谢你。

谢什么,咱俩啥关系。”我笑了笑,“你好好想想,想好了跟我说。工作的事不急,你什么时候想来了都行。

她点了点头,目送我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但在这深夜安静的楼道里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想起那天同学聚会上周莉的样子。她穿着墨绿色真丝裙,戴着钻石吊坠,端着酒杯满场飞,笑得大声又张扬。那时候我觉得她活得真热闹,现在才知道那热闹底下是空的。

回家的路上我开车开得很慢。深夜的市区没什么车,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一条流动的光带。我打开车载音乐,随便放了一首,是个女歌手在唱情歌,旋律轻柔,歌词听不太清。

到家的时候赵明远还没睡,坐在客厅看电视等我。看见我进门他站起来:“怎么这么晚?

周莉家有点事,聊久了。

什么事?她没事吧?

我想了想,没说实话:“没什么,就是家里有点烦心事,我陪她说了说话。

赵明远“”了一声,没多问。他走过去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了一盏玄关的暖灯,回头跟我说:“快去洗澡吧,水烧好了。

我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忽然叫住他:“赵明远。

嗯?

你……觉得我穿儿子衣服出门丢人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穿什么都行,不穿也行,反正就我一个人看。

滚。

他哈哈笑着进卧室了。我站在玄关,看着那盏暖黄色的灯,忽然想起周莉今天说的那句话——你穿成那样出门,他都不嫌弃你。

是啊,他不嫌弃我。结婚十年,他从没说过我一句不好。我胖了他不嫌弃,我老了他不嫌弃,我穿儿子旧衣服他不但不嫌弃还怕我委屈了自己。这大概就是嫁给一个人的全部意义了,我不用在他面前装着什么,我是什么样,他就爱什么样。

那晚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赵明远在旁边已经打起了呼噜。我侧过身看着他的脸,那张脸比十年前胖了一圈,眼角有了细纹,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梦里愁什么。

我伸手过去,轻轻把那个皱纹抚平了。

他动了动,没醒,呼噜声停了两秒又接上了。

09

后来我在周莉的邀请下又去了一趟同学聚会。

这次不是全班大聚,就几个关系还行的——周莉、杨帆、陈敏,还有两个不太熟的女生。地点换成了周莉家,她自己下厨,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

我到的时候她们已经到了。杨帆这次穿得很随意,一件米白色针织衫配牛仔裤,脸上只化了淡妆,看起来反而比上次聚会上年轻了好几岁。陈敏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见了我主动打了个招呼:“晚晴,来了。

周莉在厨房忙活,我在沙发坐下。张艳没来——听说上次那顿饭之后她也不太在群里说话了,估计是觉得面子挂不住。

那辆车真的是你买的?”一个不太熟的女生凑过来,名叫刘薇,当年在班里属于小透明,现在看模样过得也一般。

工作需要,我老公开公司要接送客户。”我说。

那也挺厉害的了,”刘薇真心实意地说,“咱们同学里头,有几个能买得起迈巴赫的?李航之外就是你了。

李航比我有钱多了,”我说,“我就是个司机,车是我老公开。

那你也住上大房子了吧?

没,还是租的学区房,两室一厅。

刘薇的表情有点困惑,大概想不明白能开迈巴赫的人为什么还租房子住。旁边杨帆插话了:“晚晴那是把钱花在刀刃上,孩子教育最重要,房子可以以后再买。

我看了杨帆一眼,她冲我微微点了点头。我心领神会,没再解释。

其实杨帆说得对。赵明远公司这两年确实起来了,但我们的生活方式没有太大变化。儿子还得上学,接送还得靠我,周末还是一家人出去逛公园吃饭。那辆迈巴赫停在车库里大部分时候落灰,电动车才是我的主要交通工具——方便,灵活,不怕堵车,接送孩子的时候好停车。

钱是多了,但日子还是原来的日子。

饭桌上气氛比上次融洽多了,没人比谁的包贵比谁的车好,聊的都是些家常琐碎——孩子学习退步了怎么办,婆婆又催生二胎了烦不烦,老公最近加班越来越多是不是该管管。周莉做了八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子,她自己也终于有了胃口,夹了好几筷子排骨啃。

你这个排骨炖得不错,”杨帆夸她,“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那是,”周莉嚼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我当年可是开过餐馆的,要不是嫁给我老公,我现在说不定是个名厨。

那你现在也能开啊,”刘薇说,“反正你老公天天不着家,你开个餐馆忙起来,谁管谁还不一定呢。

周莉笑了笑,没接话。但我看见她夹菜的手停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了。

饭后收拾碗筷的时候,陈敏过来帮我端盘子。她站在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晚晴,上次的事,我还是想再说一次对不起。

不是道过歉了吗?

那是微信发的,不一样。”陈敏说,“我今天当面跟你说,我那天在聚会上对你态度不好,我知道。我不是针对你,我就是……心里不平衡。

我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你知道吗,那天聚会上你穿着那身衣服进来的时候,我心里第一反应是‘还好我过得比你好’。后来发现你开迈巴赫,我又开始嫉妒,觉得凭什么你一个全职主妇比我这个天天加班的人还有钱。我那天晚上回家躺床上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人了?靠比别人过得好来找优越感?

陈敏说到最后声音有点涩。她抬手擦了擦眼角,那动作很快,但我还是看见了。

陈敏,”我说,“你不用这样。那天的事我早忘了。

你是忘了,我没忘。”她说,“我每天上班累死累活,挣的钱一半还房贷一半给孩子报班,老公还不省心。我那天在聚会上装的那么淡定,其实我嫉妒你们每一个人——周莉有钱,杨帆有权,连你这个全职主妇都比我有底气。我过得那么拧巴,还把气撒你身上……

我拍了拍她的胳膊:“行了,别说了。下次聚会你穿件好看的衣服来,我穿儿子旧T恤,咱俩站一块儿,让她们继续猜去。

陈敏愣了两秒,然后“”地一声笑了出来。

那天晚上散场的时候,周莉送我到门口。她穿了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挽着,跟上次聚会上那个珠光宝气的样子判若两人。

晚晴,”她拉住我的手,“你上次说的事……我想了想,我决定试试。

工作的事?

嗯。”她点了点头,“我想过了,我不能一辈子靠着我老公活。他要是哪天真的跟我离婚了,我总不能一分钱挣不着净等着分财产。我得自己立起来。

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说,“明天我就给你老公公司投简历,正经走流程,你帮我看看怎么改得好看点儿。

行,”我说,“你发给我。

我上车的时候周莉站在门口没进去。她从车窗探进来:“慢点开啊,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知道了。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那儿,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冲我的车摆了摆手,动作不大,但我看见了。

我心里忽然有点发酸。十年前我们都是二十几岁的姑娘,坐在教室里嘻嘻哈哈地讨论以后要嫁给什么样的人。那时候的周莉最漂亮,性格最活泼,我们都说她以后肯定嫁得最好。现在她也确实嫁了个有钱人,住进了大房子,穿着名牌开着好车,可那天晚上她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掉眼泪的样子,让我觉得我们谁都没活成当年想象中的样子。

但至少现在,她开始变了。

车上了高架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赵明远打来的:“回来了?儿子睡了,我煮了银耳汤,给你留了一碗。

好,马上到。

对了,今天周莉给我发了一份简历,你跟她说了什么?她说想来我们公司面试。

她去找你了?

嗯,说是你让她投的。我看了看简历,条件不错的,就是个运营岗,她经验挺足。明天约她过来聊聊。

我握着方向盘,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让她来吧,”我说,“给她个机会。

那得看面试表现,我一视同仁。

知道了,赵总,你公平公正,了不起。

赵明远在那头嘿嘿笑:“行了别贫了,赶紧回来喝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来了来了。

挂了电话,我把车窗降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高架上的路灯连绵不绝地往前延伸,汇入前方城市的万家灯火里。

10

日子就那么一天天过下去了。周莉果然去了赵明远的公司面试,而且被录用了。运营经理,试用期三个月,工资比她预期的还高一点。上班第一天她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晚晴,我有点慌,好多年没上过班了,感觉啥都不会。

你会的东西多着呢,”我说,“当年你一个人把公司从地下室做到上市,运营这点事难不倒你。放手去干,赵明远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回家收拾他。

周莉笑了一声:“你可别,你收拾他了我工作就没了。

她干得很好。听说第一个月就理顺了公司的运营流程,第二个月拉了两个大客户,第三个月赵明远直接给她提前转了正。她在微信上给我发消息:“你老公真是个好老板,就是太抠了,中秋福利发了盒月饼还让我们自己搬上楼。

我回:“那你让他请吃饭,说我说的。

他说了,周末请全公司吃火锅,你来不来?

来。

周末我去的时候,火锅店热热闹闹坐了三大桌,赵明远在最里面那桌跟几个员工喝酒划拳,脸喝得通红。周莉坐在另一桌,穿着职业装,头发盘得利利索索,跟旁边的人说说笑笑,那样子跟几个月前那个在聚会上端着酒杯满场飞的阔太太判若两人,但又有什么东西是一样的——她骨子里的那股劲儿还在,只是以前用在攀比和维持面子上,现在终于用对地方了。

我在周莉旁边坐下,她给我倒了杯饮料:“你老公今天高兴坏了,说新接了个大单,下半年业绩不愁了。

他哪个月不接大单?他天天说大单。

这次是真的,”周莉凑过来压低声音,“那单我拉的。就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客户,我跟了两个月,终于签下来了。提成够我儿子半年补习班。

我举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恭喜。

她笑着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说:“晚晴,我跟我老公提离婚了。

我手一抖,饮料差点洒出来:“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她说,“我把离婚协议给他了,条件都写好了,财产一人一半,孩子归我,他按月付抚养费。

他同意了?

没同意,”周莉扯了扯嘴角,“他跪下来求我别离婚,说外面那个女人他断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那你……

我说晚了。”周莉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饮料,“他跪下来求我的时候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陌生。这个男人我嫁了十二年,替他生过孩子,替他拼过事业,住地下室的时候我们俩挤一张单人床,我想着以后有钱了一定要对他好。可现在有钱了,他变了我没变,我跟他过不下去了。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晚晴,我以前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老公有钱,我当个富太太,天天逛街美容喝下午茶,多风光。可现在我才知道,人活着不能光图风光。我得有我自己做的事,得有自己的价值。不然哪天老公不要我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我看着她的脸,火锅升腾起来的热气在她面前氤氲成一片白雾,让她的表情有点模糊。

周莉,”我说,“你会越来越好的。

我知道。”她笑了笑,“我现在知道了。

火锅吃到快十点才散场。赵明远喝得走路都晃悠了,扶着我的肩膀往外走,嘴里还在念叨公司的事。我把他塞进副驾驶,帮他系好安全带,他靠着椅背闭着眼睛打起了小呼噜。

我开着车往家走,夜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把他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吧唧了两下嘴,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银耳汤在冰箱里,你回去记得喝。”他说完又睡过去了。

我看着他那张喝得通红的脸,忍不住笑了出来。

车开过那个五星级酒店门口的时候我往外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大堂里进进出出的还是那些衣冠楚楚的人,门童替人开车门的时候腰弯得很低。我想起几个月前的那个雨夜,我穿着儿子的旧T恤站在雨棚底下,被一群人当成透明人。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挺委屈的,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有点好笑。

其实那天就算我没开迈巴赫,我也没什么可委屈的。我有儿子、有老公、有一个虽然不大但热热闹闹的家。赵明远挣的钱够我们一家花,他从来没让我在钱上为难过。我有这些,比什么都强。

至于那帮同学怎么看我怎么想我,归根到底,他们什么都不是。周莉是朋友,杨帆是朋友,陈敏也勉强算半个朋友,其他人——那些在聚会上笑着看我、背地里议论我的人,他们怎么想的,关我什么事呢?

车停进小区的时候赵明远醒了。他揉了揉眼睛,迷迷瞪瞪地问我:“到了?

到了。

到家了……”他嘟囔着解安全带,动作笨手笨脚的,半天没解开。我伸手帮他按了一下扣子,“”一声弹开了。

你喝这么多干什么?”我埋怨他,“明天该头疼了。

高兴嘛,”他嘿嘿笑着凑过来,“老婆你今天真好看。

我穿的是你去年给我买的那件旧T恤。

那我老婆就是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我推了他一把:“走吧,回家。

他嘿嘿笑着下车,走路还是晃悠,我过去扶他,他把胳膊搭在我肩膀上,沉甸甸的。两个人慢慢往单元门走,路灯把影子拉得歪歪扭扭的。

进了电梯他靠着墙忽然说:“晚晴,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公司今年利润又翻倍了,我寻思着咱该买房子了。不能老租房子,儿子大了得有个自己的房间。

嗯,买。

买个大点儿的,带落地窗那种,你天天在家做饭闷得慌,有阳光能心情好点。

行。

再给你买辆车,小一点好开的,你接送孩子方便。那辆迈巴赫太大了,你每次倒车我都提心吊胆的。

行。

再给你买几件新衣服,别老穿儿子的旧T恤了。我老婆这么好看,得穿好看的衣服。

行了行了,你喝多了话怎么这么多。

电梯门开了,他靠着墙走出来,我在前面开门。钥匙转了两圈,锁芯“咔嗒”一声弹开,客厅的灯照出来,暖黄色的,把门口的地垫照成一片橘色。

儿子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台灯还亮着。我轻手轻脚走过去,看见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胳膊底下压着作业本,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半的生字。

赵明远摇摇晃晃跟过来,看了眼儿子,低声说:“又写睡着了。

你把他抱床上去。

赵明远弯腰把儿子捞起来,小家伙迷迷糊糊哼了一声,胳膊自然而然地环住了他爸的脖子。赵明远把他放到床上,拉了被子盖好,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看着,心里那股暖意又涌上来了,满满的,涨得有点发酸。

赵明远关上门走过来,打了个哈欠:“我去洗澡,你也早点睡。

嗯,我把你煮的银耳汤喝了就去。

好,”他往浴室走了两步又回头,“晚晴。

嗯?

今天开心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开心。

他也笑了,那笑容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看起来有点傻,但傻得让人心里踏实。

他进浴室了,水声哗啦啦响起来。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银耳汤果然在里面,用保鲜膜仔细封好了,碗旁边还放着一小碟冰糖——大概是怕我觉得不够甜,特意备着的。

我把银耳汤端出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的,稠的,甜得刚刚好。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猫叫了一声,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溜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我把窗帘拉好,端着碗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把银耳汤喝完。

碗底最后一点糖水挂在那儿,亮晶晶的。

我把碗洗了,擦干净,放回橱柜里。路过儿子房间的时候我又往里看了一眼,他翻了个身,被子踢到了地上。我推门进去,把被子重新给他盖好,顺手把他从书桌上没收进书包的生字本收了进去。

台灯关了,房间暗下来。窗外小区里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朦朦胧胧的,把他熟睡的小脸照成柔软的一团。

我轻轻带上门,回到卧室。赵明远已经洗完澡躺下了,鼾声又起了。我钻进被窝,他翻了个身,胳膊习惯性地搭过来,搂住了我的腰。

我闭上眼,听着他的呼噜声和窗外远远的狗叫声,很快就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又回到了同学聚会的包厢里。周莉、张艳、陈敏、杨帆,那些人还坐在那里,还是那副打量人的眼神。我低头看自己,还穿着那件旧T恤。

可这一次我谁都没看,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倒了杯白开水喝了一口。杯底没有柠檬了,水是甜的。

窗外没有下雨,阳光很好。

(全文完)

创作声明: 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和正确的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企业经营、车辆品牌等信息仅供参考,不构成任何投资或消费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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