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周一晨会,赵振庭站在投影幕布前,背后的PPT上写着“共克时艰,全员降薪30%”。他说这话的时候,腕间那块新换的江诗丹顿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光。我盯着那块表,又想起昨天在地下车库看见的那辆还没上牌的黑色奔驰GLE。一个想法在我脑子里转了整整一个周末,终于在他说出“希望大家理解公司难处”的时候,我举起了手。我问了一句,整个会议室安静了十秒钟。赵振庭脸上那种掌控全局的笑容,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
01
我叫沈澈,盛恒科技研发部的普通工程师,工号047,入职三年零八个月。
三年八个月,我从一个对代码有洁癖的理想主义者,变成了一个能熟练地在屎山代码里精准定位bug的熟练工。每个月的工资单上,数字从没让我惊喜过,但也从没迟发过。在深圳,一万四的到手工资不算多,交完房租、寄回老家三千、吃饭通勤,剩下的那点钱刚好够我周末吃顿好的,再买两本书。
我们的领导叫赵振庭,三十五岁,研发总监,来公司比我早一年。他有个习惯,每次开会前五分钟必定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接一个“重要电话”,然后再一脸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大客户那边的”。久而久之,大家都习惯了,甚至有人私下打赌他每次是出去抽烟还是真接电话。
盛恒科技做的是企业级SaaS,一百来号人,在深圳这种城市里属于不大不小的体量。去年公司融了一轮,老板说要做大做强,招了不少人。但今年大环境不好,客户续费率下滑,这我知道。但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
周五下班前,整个研发部收到了全员邮件,下周一早上九点半,大会议室召开全员大会,主题是“关于公司现阶段经营情况的通报”。邮件是HR发的,抄送了全员。我看了一眼,没太在意。公司开会常有,无非是老板画饼、领导打鸡血,再顺便敲打敲打最近加班不够积极的。
周六我照常去了公司加班。说是加班,其实是我习惯在办公室里干活,家里那台老笔记本编译一次代码够我泡两碗泡面。我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饭团的时候,看见了赵振庭。
他站在地下车库入口旁边抽烟,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奔驰GLE,车身上还贴着临时牌照。锃亮的车漆在深圳夏天下午四点的阳光里,晃得我眼睛有点疼。赵振庭没看见我,他正低头看手机,嘴角带着笑。我注意到他腕间那块表,以前没见他戴过,表盘是深蓝色的,在光下面有细碎的反光。
我没多想。人家是总监,年薪少说五十万起步,买辆好车怎么了。
周日晚上,我刷朋友圈的时候,看见赵振庭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坐在驾驶座上的自拍,方向盘上的三叉星徽标拍得清清楚楚,配文是“忙碌了一年,犒劳一下自己”。下面有同事点赞,有人在评论区问“赵哥提新车了?”,他回了个笑脸,说“落地七十出头”。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七十出头。我们部门去年绩效A的奖金是两万,赵振庭作为总监,绩效奖金肯定不会低于这个数,但七十万的车,对他而言恐怕也要咬咬牙。
然后周一早上,我就看见了那封邮件的附件。PPT的第一页,四个大字:共克时艰。第二页,一个让人心凉的表格:全员基本工资下调30%,从本月起执行,持续时间暂定为六个月,后续视经营情况调整。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我坐在第五排靠边的位置,能看清赵振庭的每一个表情。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件淡蓝色的衬衫,腕间那块表在投影仪的余光里一闪一闪。
他说了很多。什么行业寒冬,什么现金流压力,什么公司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员工,希望大家理解。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稳,目光扫过全场,那种掌控感让我想起高中时教导主任在全校大会上训话的样子。
我旁边的同事林屹低头在手机上打字,屏幕光映着他紧皱的眉头。他今年刚结婚,老婆怀孕五个月。降薪30%,对他意味着什么,我不敢替他算。
赵振庭讲完了,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然后说:“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提,我们开诚布公地交流。”
我举起手的时候,自己都没想好要说什么。但那个问题在我的脑子里盘旋了整个周末,从看见那辆奔驰GLE开始,到昨晚刷到那条朋友圈,再到今早走进会议室看见PPT上“共克时艰”四个字,它一直在那儿,像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
“赵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不算大,但足够清晰,“我有个小问题想请教一下。”
赵振庭做了个“请讲”的手势,脸上挂着标准的领导式微笑。
“您周六提的那辆奔驰GLE,”我盯着他的眼睛,“七十多万。我想知道,公司是‘共克时艰’到连员工基本工资都要砍三成的地步了,还是只是我们这些普通员工需要‘克’,领导层其实‘艰’不到?”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
我数了自己的心跳,整整十下。
赵振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02
十秒钟在日常生活里很短,短到泡不了一杯速溶咖啡。但在一个坐满一百多号人的会议室里,十秒钟的安静,长得像一场凌迟。
我听见空调出风口呼呼的风声。听见有人挪动椅子,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吱呀。听见林屹倒吸一口气,气声在我耳边清晰得像隔了一层纸。
赵振庭的手还搭在翻页笔上,拇指按着那个红色的激光键,一道红点在幕布上赵振庭自己的投影照片上晃来晃去。他脸上的笑还挂在那儿,但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刚才那种从容不迫的掌控感碎了,变成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不敢相信有人真敢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他这个问题。
“沈澈是吧?”他顿了一下,把翻页笔搁在桌上,身子往后靠了靠,两只手交叉放在小腹前面。这个姿势我在心理学公众号上看过,防御姿态,说明对方正在自我保护和重新评估局势。“你的问题问得很好。”
他说“很好”的时候,声音压得有点低,带着一股子绵里藏针的劲儿。在场的老员工应该都能听出来,赵总这是不高兴了。而且不是一般的不高兴。
“首先我要澄清一点,”赵振庭的语气恢复了平稳,甚至比刚才更有力,像是给自己打了气,“车是我个人贷款买的,跟公司财务没有任何关系。我去年一整年的绩效奖金加上我个人的积蓄,买的这辆车。每个人都有支配自己合法收入的权利,对吧?”
他说完环顾四周,像是在寻求声援。会议室里有几个人点了点头,但大部分人低着头,看手机的看手机,看屏幕的看屏幕。
“其次,”他话锋一转,“公司面临经营压力是事实,财务报表上周已经发给了各位部门负责人,有疑议的可以私下查阅。降薪这个决定是董事会集体决策的结果,不是我赵某人一拍脑袋定的。沈澈,你对公司的经营情况有疑问,这个态度是好的,但方式方法上……”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可以先跟你的直属领导沟通,不用在全员大会上这么尖锐。”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还反手给我扣了一顶“方式方法不当”的帽子。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有人偷偷回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
林屹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知道他的意思,别说了,见好就收。但那个问题我忍了整个周末,憋到这会儿不说清楚,我咽不下这口气。
“赵总,我不是质疑您个人消费。”我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平静,但声音里的那点火气,压也压不住,“我只是好奇一个算术问题。公司去年拿了融资,招了三十多个人,光研发部就多了十二个。今年客户续费率下滑,现金流紧张,这个我理解。但公司的钱到底是花在刀刃上了,还是花在别的地方了,我们普通员工看不到报表,只能看到实实在在的生活。”
我顿了顿,旁边有人在小声咳嗽。
“我同事林屹,今年刚结婚,老婆怀孕五个月,降薪30%,他每个月少四千多块。四千多块在他家是产检加一个月的奶粉钱。我只是想知道,公司在说‘共克时艰’的时候,这四个字的分量,是不是对所有人都一样重。”
我说完坐下了。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但这一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安静是震惊,现在的安静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在空气里绷紧了,随时要断。
赵振庭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把视线移开,落在窗外深圳灰蒙蒙的天上。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我注意到他咽了一口唾沫。
“沈澈,”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的意见我听到了。降薪的事情是董事会决定,如果有异议,可以走正式的申诉渠道。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各部门回去整理一下,把降薪方案细化到人。”
他拿起保温杯,转身离开了会议室。皮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会议室里的人开始往外走。有人路过我旁边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林屹拉了我一把,低声说:“你疯了吧?当着这么多人给他下不来台。”
我没说话。心跳到现在还没平下来,手指尖有点发麻。我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在全公司一百多号人面前,我问了一个没有人敢问的问题。赵振庭那辆奔驰GLE和“共克时艰”四个字放在一起,正常人心里都会犯嘀咕,但只有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嘀咕说了出来。
回工位的时候,我路过茶水间,听见有人在里面小声说话。
“……胆子真大,当着那么多人……”
“……赵总那脸色,你看见没……”
“……不过说实话,他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等着吧,看赵总后面怎么整他……”
我接了杯水,水是温的,我喝了一口,烫了一下舌头。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屹发来的微信:“晚上一起吃饭,聊聊。”
我回了个“好”。
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消息,是研发部群里有人转发的截图。赵振庭周六发的那条朋友圈,有人在下面评论问车的价格,他回的“落地七十出头”。截图被人发到群里,没配任何文字。
群里没人说话,但那条消息被十几个人看了。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上班,我的邮箱收到了赵振庭秘书发来的会议纪要。降薪方案从下个月开始执行,第一个月会补发本月差额。文末加了一行小字:“感谢各位同事的理解与支持,让我们携手度过难关。”
我把邮件关掉,打开代码编辑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符晃得我眼花,一行也看不进去。
03
晚饭是在公司后街的潮汕砂锅粥吃的。林屹点了一锅虾蟹粥,又加了份蚝烙。我没什么胃口,用勺子舀着粥面浮着的那层米油,看着它一点点凉掉。
“你今天太冲了。”林屹夹了一块蚝烙,蘸了蘸鱼露,咬了一口,“赵振庭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心眼小得很。”
“我就是憋不住。”我说,“你知不知道你上个月跟我说你老婆产检花了多少?降薪通知下来的时候,你脸都白了。”
林屹没接话,低头喝粥。他今年三十一,比我大两岁,在盛恒干了五年,是研发部资历最老的一批人。他老婆小他三岁,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他们去年在龙岗买了套房,每月房贷九千。降薪30%,他每个月到手少四千三。
“我知道你是在替我说话。”他放下勺子,看着我说,“但沈澈,你听我一句,职场上有些话,你说了就收不回来了。赵振庭今天在会上没发作,不代表这事就过去了。”
“他能怎么我?开除我?”
“他不需要开除你。”林屹把蚝烙的脆皮掰碎,扔进粥里,“他有的是办法让你自己待不下去。调岗、冷板凳、绩效打C,年终奖泡汤,花样多着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林屹说的是实话。赵振庭是我直属领导的领导,研发总监,整个研发部四十多号人都归他管。我一个普通工程师,跟他正面刚,无异于鸡蛋碰石头。
“再说了,”林屹压低声音,“你知道他是什么背景吗?他跟老板的表哥是大学同学。当年他来盛恒,就是老板亲自挖过来的。”
这个我倒真不知道。赵振庭平时在公司一副业务精英的做派,跟老板走得近倒是真的。老板姓李,叫李盛,公司名字“盛恒”就是从他的名字里取了一个字。赵振庭每次跟李盛说话的状态,跟我们说话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笑容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所以你今天这一问,”林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等于把全公司的目光都聚到你身上了。赵振庭这个人最要面子,你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下不来台,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我没说话。砂锅里的粥已经温了,米粒沉在锅底,舀起来稀稀拉拉的。
“但你说得对。”林屹突然笑了一下,“他那辆奔驰,确实扎眼。你知不知道他去年年终奖拿了多少?”
我摇头。
“我听财务那边的人说,”林屹伸出四根手指,“这个数。光年终奖就这么多,还不算平时的工资和项目提成。他买辆车算个屁。”
四根手指,四十万。我算了一下,我去年年终奖两万三。赵振庭的年终奖是我的十七倍。公司经营状况好的时候,领导拿得多我没话说。但现在公司说要“共克时艰”,要让所有人降薪30%,而他一个人去年的年终奖就顶我大半年的工资,转头还提了辆七十万的车。
这个算术题,我怎么做都觉得不对劲。
“所以我才问。”我说,“总不能只有我们这些底层的‘共克时艰’,他们坐在上面的人一点肉都不掉吧?”
林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突然变了。
“怎么了?”
他手机转过来给我看。是公司大群里的一条消息,HR发的一份通知,关于“优化员工福利方案”的调整。其中一条说,从下个月起,取消月度交通补贴和通讯补贴。我算了算,这两项加起来,每个人每个月少拿六百。
点开通知下面的文件链接,里面还有一条细则:研发部加班餐补取消,改为员工自行申请,需要“事前审批”。
“事前审批?”我抬头看林屹,“加个班吃个饭还得先写申请?”
林屹把手机收回去,苦笑了一下:“看见了吧?赵振庭的动作来了。”
我愣了一下。下午的会才开完,晚上的通知就出来了。这两项福利的调整不可能是在一个下午内决定的,肯定是早就拟定好的,只是挑在这个节骨眼发出来。但没有人会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毕竟福利调整是公司层面的决定,跟赵振庭一个人有什么关系。
可林屹说得对,这就是赵振庭的动作。他在告诉我,也在告诉所有人:这场游戏我说了算。你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我就让你连加班吃饭都变得麻烦。
回公司的路上,我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我妈。我接起来,她问我这个月工资发了没有,说家里的热水器坏了,要换一台,问我能不能转两千回去。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查了查银行卡余额,这个月交完房租,卡里还剩四千三。降薪之后下个月到手只有九千八,除掉房贷房租和给家里的钱,我连吃饭都得精打细算。
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我又看见了那辆黑色奔驰。它停在地面车位的VIP区,旁边竖着“总监专用”的牌子。车牌已经上好了,尾号三个八,一看就是花了钱挑的。车窗膜颜色很深,看不清里面。我站在旁边看了几秒,路灯在车顶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把漆面照得像一面镜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林屹发的:“明天早会,赵总说要点名讨论‘团队纪律问题’。你自己小心。”
我攥着手机走进公司大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
04
第二天早上的站会,赵振庭迟到了十分钟。
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杯星巴克,西装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腕间的表还是那一块。他在白板前面站定,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像一把钝刀子,不锋利,但有分量。
“今天先不说过多业务上的事,”他说,“我讲几句关于团队氛围的问题。”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常,甚至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谆谆教诲的味道。但我注意到办公室里有好几个人偷偷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咱们研发部是一个整体,四十多个人,每个人都是团队的一份子。”赵振庭手里捏着一支白板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团队最重要的是什么?信任。上下级之间的信任,平级之间的信任。有意见可以提,但要注意场合、注意方式。有些话,私下沟通是建议,公开说是挑战。大家觉得有没有道理?”
没人说话。赵振庭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沈澈,你觉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了。我站在原地,感觉后脖颈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我觉得赵总说得有道理。”我说,“公开说和私下说确实不一样。但赵总,有些话私下说了,会不会被人当成不存在?我去年在部门例会上提过两次关于项目奖金分配的问题,每次都是会后跟您单独说的。然后呢?然后就没然后了。”
空气又僵住了。赵振庭手里的白板笔停止了敲击。
“那是两回事。”他说,语速慢了下来,“项目奖金分配是制度问题,我当时也跟你解释过,公司有考核体系。而降薪这个事情,是董事会定下来的,不是我能左右的。你把两件事混在一起,不合适。”
“我没有混在一起。”我说,“我只是想说,有些事情私下沟通是没用的,只有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才可能得到一个答案。”
赵振庭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是往上翘的,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行,”他说,“既然你这么喜欢在会上发言,那这周五的项目周报会就由你来主讲了。正好咱们新来的几个同事还不熟悉业务,你带他们走一遍整个系统架构。给大家展示一下咱们研发部骨干的实力。”
他说“骨干”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在说反话。周围有几个人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没问题。”我说。
赵振庭点了点头,拿起咖啡杯走出了会议室。他走的时候没关门,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把桌上摊开的几页纸吹得哗哗响。
站会散了之后,林屹凑过来:“他又在整你。周五的周报会,老板李盛也会来。你要是讲砸了,他正好有理由找你麻烦。”
“我知道。”
“那你答应那么痛快干嘛?”
我没回答。因为我知道赵振庭是什么意思。他让我讲周报,不是真觉得我有实力,是给我挖了个坑。讲好了是我分内的事,讲砸了就是“能力不行还爱出风头”。这种套路在职场上太常见了。
但我不怕讲周报。在来盛恒之前,我在上一家公司做过三年售前,系统架构的PPT我写过不下五十份。盛恒的这套产品架构,我虽然只参与了一部分,但整个系统的代码库我翻过不止一遍。赵振庭以为这是个坑,他可能不知道,我踩进去只会把他自己垫着的砖给踩碎。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代码库,从头开始梳理整个系统的模块关系。旁边工位的同事探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午饭的时候,我在食堂碰见财务部的一个姑娘,她端着餐盘在我对面坐下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沈澈,我昨天听见赵总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好像说什么‘给他点颜色看看’。”
我筷子顿了一下:“跟谁打电话?”
“不知道,听着像是跟上面的人。我就路过,没敢多听。”
她说完了就端着盘子走了,留下我对着半碗米饭发愣。赵振庭这个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要是真想整人,绝不会让我轻易抓住把柄。昨天的福利调整和今天的站会点评只是开胃菜,真正的主菜可能还没端上来。
下午三点,我收到了人力资源部的邮件。主题是“关于员工岗位调整的通知”,内容是让我从研发部A组调整到B组。A组做的是核心业务系统,B组维护的是三年前的老项目,说白了就是擦屁股的活。邮件的措辞很官方:“根据公司业务发展需要,对部分员工岗位进行优化调整。”
我抬头看了一眼赵振庭的办公室。他坐在玻璃隔断后面,正低头看手机,嘴角带着那种熟悉的、掌控一切的笑容。他感觉到我的视线,抬起头来,隔着玻璃冲我点了点头,笑得云淡风轻。
林屹的消息弹出来:“B组?那不是等于把你发配边疆了吗?”
我回了三个字:“我知道。”
然后我打开了B组项目的代码库。三年前的老项目,用的是公司早就淘汰的框架,文档缺失,代码混乱,注释全是乱码。正常工程师被调去维护这种项目,等于被判了职业缓刑,干个半年技术就废了。
我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报错信息看了十分钟,然后开始动手修bug。
赵振庭想让我难堪。可我偏偏不是那种会轻易难堪的人。
周五的项目周报会上,我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打开了准备了四天的PPT。赵振庭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旁边是老板李盛。李盛是第一次来研发部的周报会,他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各位好,”我说,“今天由我来主讲本周项目进展。在讲之前,我想先带大家看一个东西。”
我点开下一页PPT。那是一张对比图,左边是B组项目的代码量统计,右边是A组核心系统的代码量。我用了三天时间把B组项目的整个代码库重构了一遍,修了四十七个长期挂在那儿的bug,把项目启动时间从六分钟压缩到了四十秒。
“B组项目是公司三年前上线的第一个企业级产品,”我看着台下,“目前还有七家客户在续费使用。过去半年里,这个项目没有收到任何一次优化排期。我今天把它修好了,数据备份和迁移方案也做完了。也就是说,下个月开始,B组的那台服务器可以退役了,每年省下来的运维成本大概是十二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李盛手里的签字笔停了。
赵振庭脸上的表情变了。他大概没想到,他把我调去B组是想让我在垃圾堆里耗着,结果我把垃圾堆翻新成了一座金矿。
李盛转头看了赵振庭一眼,没说话。但他那一眼里的东西,让赵振庭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林屹在桌子底下给我竖了个大拇指。我没看他,因为我在看赵振庭。他嘴角的笑意没了,正低头翻手机,拇指飞快地划着屏幕。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下一个坑挖在哪儿。
但我不在乎。因为从今天我站在台上讲完那个PPT开始,这局棋就不再是他一个人掌控了。
05
周报会之后的三天,公司里暗流涌动。
表面上看一切正常。我还在B组,每天修修bug,优化优化代码,偶尔去A组那边帮帮忙。同事们对我的态度没什么变化,该打招呼打招呼,该聊八卦聊八卦。但我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先是林屹告诉我,赵振庭这周找人事部谈了好几次,每次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然后是财务部的那个姑娘又给我发了条微信,说赵振庭的报销单被退回来两次,理由是“发票信息不全”。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赵振庭的报销向来是走快速通道的。
再然后,周三下午,李盛的秘书来研发部发了个通知。下周一公司临时召开管理层扩大会议,研发部组长以上级别都要参加。赵振庭在名单里,我也在。
林屹看到名单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你?管理层扩大会议跟你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但赵振庭知道。周四上午他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窗帘半拉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项目评审报告”。
“沈澈,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响着,桌上的绿萝叶子有点发黄。
“B组项目你做得不错。”赵振庭开门见山,“李总看了你的汇报材料,很满意。下周一的管理会,他点名要你参加,讨论一下老项目的维护方案和后续资源分配。”
我没说话。他在夸我,但语气里没有任何赞赏的意味。
“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在会上说话的时候注意分寸。李总脾气好,不代表你可以信口开河。有些东西涉及到公司的核心决策,不是你一个工程师该碰的。”
这是威胁。他很克制地、礼貌地、滴水不漏地威胁我。
“赵总放心,”我说,“我只说我懂的东西。”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摆了摆手,意思是你可以走了。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说:“沈澈,你很聪明。但职场上太聪明的人,往往走不远。”
我没回头,推开门出去了。
周五,我照常上班。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屹拉我到楼梯间,压低声音说:“我听说一件事。”
“什么?”
“赵振庭的奔驰,可能不是他自己买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财务那姑娘有个朋友在车行,赵振庭那辆车走的不是个人贷款,是公司名下的融资租赁。”林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分量太重,咽了口唾沫,“也就是说,那辆车挂在公司账上。”
我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瓷砖冰凉,贴着我的后背。公司名下买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车辆的购置成本可以作为公司资产折旧抵扣税款,意味着每月的租金和养车费用算公司经营支出。赵振庭说是自己“贷款买的”,严格来说也不算撒谎,贷款人是公司,实际使用人是他。
但这和“共克时艰”放在一起,味道就全变了。
“你确定?”我问。
“不确定。”林屹摇头,“那姑娘说她也只是听朋友提了一嘴,没看到正式文件。但你要知道,她能跟我说这个,说明车行那边的人肯定也有议论。这种事,但凡有人议论,多半不是空穴来风。”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如果赵振庭那辆车真的是挂在公司名下的,那他在会上说的“个人合法收入购买”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文字游戏。他说的是“买的”,但没说是谁买的。他说的是“个人贷款”,但没说是谁的贷款。
“这事先别声张。”我说,“等周一的管理会再说。”
林屹看着我:“你打算在会上提?”
“我有病吗?现在提了有什么用?又没证据。”
林屹松了口气:“对,千万别冲动。这种事没有实锤之前,你说了就是诽谤。”
我点头。但我心里清楚,赵振庭这个人做事确实滴水不漏。公司名下的融资租赁,在财务上是合法合规的,只要公司账目上走得通,你就拿他没办法。他能这么干,说明他背后有人默许,甚至李盛本人可能都知道。
周一早上,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会议室。
这是公司最大的那间会议室,椭圆形长桌能坐二十个人。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把笔记本打开,上面是我花了一个周末整理的内容——B组老项目的完整维护方案,包括技术栈升级路径、客户数据迁移方案、年度运维成本压减计划。
人陆续到齐了。赵振庭坐在李盛的右手边,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扫了我一眼,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李盛最后一个进来,他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在长桌最前面坐下来,环顾了一圈:“人齐了吧?那开始。”
会议前半段讨论的是公司下半年的业务方向和市场策略,我听着,在笔记本上随手记了几个关键词。赵振庭发言的时候提到了研发部的资源分配问题,他建议把更多人力投入到新项目的开发上,老项目能停的停,能外包的外包。
李盛听完没表态,转头看向我:“沈澈,B组那边的情况你最有发言权,说说你的看法。”
我从笔记本上抬起头。赵振庭的目光像两根针,定在我脸上。
“李总,”我说,“我这周把B组的代码库做了一遍完整梳理。我想先说一个数字,过去一年,B组那七个老客户续费了。不是续了一年,是续了三年。他们之所以续三年,是因为我们的产品虽然老,但在他们的业务场景里找不到替代品。”
我打开笔记本的投影,把整理好的数据投到幕布上。
“B组项目如果现在停掉,七家客户的违约金是一百二十万左右。如果保留并升级,升级成本大概是六十万,升级之后每年能多收一百万的维护费。这笔账,我觉得不算难算。”
李盛看着幕布上的数据,点了点头:“六十万升级成本,你这边能搞定?”
“给我两个人,三个月。”
“行。”李盛在面前的纸上记了一笔,“这事你来牵头,人你自己从研发部挑。”
赵振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笑了笑:“李总,沈澈现在是B组的,B组的编制有限,调人过去的话,A组那边的进度……”
“A组进度我看了,”李盛打断他,“上个月就落后了百分之二十。你先把你那边提上来再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赵振庭脸上的笑容没变,但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点点。
我低下头继续看笔记本,心里清楚,这局棋的主动权,已经不在赵振庭手里了。
李盛接着又说了几件别的事,会议进行到后半段,他提了一句:“对了,财务那边反馈说上个月运营支出有点高,各个部门都压一压。”
赵振庭接话很快:“我们研发部已经在压了,周末加班餐补这块也做了调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在提醒我,你看,你捅了篓子,福利被砍了,大家的损失都是因为你。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李盛说“运营支出有点高”的时候,目光短暂地落在赵振庭身上,然后移开了。那个眼神跟我之前在他办公室看见他看财务报表时的表情很像,带着一点若有所思的味道。
散会之后,我收拾东西往外走。赵振庭从我身边经过,脚步没停,声音压得很低:“干得漂亮。”
我没回头。但我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嘴角带着笑,牙齿咬着下唇内侧,那种想发作又不能发作的憋屈感。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深圳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财务那个姑娘发来的微信:“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我回了个问号。她发来一张照片,是手机拍的电脑屏幕,上面是一份报销审批记录。赵振庭上月提交的一笔报销,名目写着“项目招待费用”,金额三万二。备注栏里写的是“客户答谢宴”。
但报销单下面的附件清单里,我扫了一眼,心猛地跳了一下。那是一家高端汽车装潢店的发票,项目是“全车隐形车衣+玻璃贴膜”。
三万二的招待费,装的是他那辆奔驰GLE。
我把照片存下来,给那姑娘回了三个字:“谢谢你。”
她回了个“不客气,实在看不下去了”。
我走到公司大门口的时候,雨终于落下来了。深圳的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我在门廊下面站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是林屹的语音:“我看到财务那边有点动静。赵振庭好像被叫去李总办公室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雨越下越大了。我站在门廊下看着那辆停在VIP车位的黑色奔驰,雨水顺着车顶滑下来,在车灯上汇成一串晶莹的水珠。那块还没装上车牌的临时牌照被雨打湿了,边角卷了起来。
我转身回了办公室。
今天这场雨,恐怕不止我一个人在等它下。
06
赵振庭被叫去李盛办公室之后,整整四十分钟没出来。
研发部的大办公室表面上一切如常,键盘声、电话声、打印机嗡嗡的动静混在一起,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那种暗地里的骚动,像水底的暗流,每个人都感觉得到,只是没人说出来。
林屹端着茶杯路过我工位,在我旁边站了两秒,压低声音说:“四十分钟了。”
“嗯。”
“李总办公室平时谈事最多二十分钟。”他喝了口茶,茶是凉的,他咂了咂嘴,“今天这时间,不正常。”
我没接话。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一行都看不进去,光标在屏幕中间闪啊闪的,像个不怀好意的眼睛。
大概又过了十分钟,赵振庭从李盛办公室里出来了。他走过研发部大办公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假装在忙,但余光都追着他。他的表情管理得很好,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走路的速度和平常一样,不紧不慢。但他手里攥着的那只手机,屏幕朝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关上了。玻璃隔断的百叶帘拉下来,看不见里面。
微信群里的消息弹出来。是研发部的一个小群,没有赵振庭在里面。
“有人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我看见赵总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财务那边今天好像查了一堆报销单……”
“嘘,别在群里说。”
消息一条接一条,然后被一个“别聊了”的表情包截断。群里安静了。
我手机震了一下,是财务那姑娘发来的私信:“我刚才看到李总秘书拿了一沓材料去找法务了。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但那些材料的封面标签上写着‘固定资产核查’。”
固定资产核查。公司的固定资产清单里,车辆绝对是排在前面的大项。如果李盛真的要查赵振庭那辆车,法务介入就意味着事情不简单了。融资租赁虽然合法,但如果走账的名目或者审批流程有问题,那就是另外一个性质。
下午四点,赵振庭的办公室门开了。他走出来,径直去了茶水间。路过我工位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沈澈,”他说,声音很平,“你跟我来一下。”
我站起来跟他走到茶水间。茶水间的门关着,里面只有我们两个人。饮水机嗡嗡地烧着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速溶咖啡的焦苦味。
赵振庭背对着我,在接水。热水流进杯子里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他没回头,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砂纸打磨过。
“赵总,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他把水杯放在台面上,转过身来看着我。茶水间顶上的日光灯在他脸上投下冷白色的光,他的眼窝显得比平时深,瞳孔里映着一点水汽。
“你从第一天在会上问我那个问题开始,就在布局。”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B组的优化方案、周报会上的演示、跟财务那边的人串通……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赵总,”我说,“B组的优化方案是我本职工作的内容,周报会的演示是您让我讲的,至于财务那边的人,我不认识。”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薄,像一张纸贴在脸上。
“沈澈,你在盛恒待了三年零八个月,我承认你有能力。但职场不是技术比赛,会写代码的人多了去了。”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热水烫了他的嘴,他皱了皱眉,“我提醒你最后一次,适可而止。”
“赵总,我有一件事一直想确认一下,”我看着他,“您那辆奔驰,公司账上走的什么名目?”
他拿着杯子的手僵了一瞬。那种僵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发现。但他脸上那种掌控一切的表情,裂了一条缝,比上次在会上裂得更大。
“这件事跟你无关。”他说,声音沉下来,“公司的财务安排,轮不到一个工程师来过问。”
“那如果,”我说,“有人把那张三万二的装潢发票跟‘客户招待费’放在一起,然后去问李总,这件事属不属于公司财务安排的一部分呢?”
茶水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赵振庭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把杯子重重地放在台面上,热水溅出来,洒在大理石台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说,“我是在确认。确认您跟我理解的‘共克时艰’,是不是同一件事。”
他不再说话了。我转身推开茶水间的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穿堂风迎面扑来,我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小块,不知道是刚才紧张出的汗还是茶水间里的热气蒸的。
回到工位上,我坐下来,手在键盘上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打字的感觉。林屹探头看了我一眼,用嘴型问:“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但我知道,事情已经推进到了一个不可能回头的程度。赵振庭刚才那副样子,说明他意识到自己手里的牌可能不够多了。那辆奔驰、那张三万二的发票、公司融资租赁的记录,这些东西连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链条。如果李盛真的要查,赵振庭的解释很难站住脚。
但赵振庭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李盛的表哥这层关系,他在公司经营了这么多年,人脉和资源的积累不是我能比的。他今天的“提醒”也许只是第一步,后面可能会有更硬的招数等着我。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早停了,地上还是湿的,路灯的光在地面积水上碎成一片一片。我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看见赵振庭的那辆黑色奔驰还停在VIP车位上。车身上还挂着水珠,路灯的光把水珠映得晶莹剔透。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地铁站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热水器装好了,师傅说质量不错。钱不用转了,你姑借给我的。”
我回了一个“好的”,鼻子有点酸。我妈从没跟我抱怨过什么,即使家里的热水器坏了半个月,她也是等到实在修不好了才告诉我。她不知道我在公司经历了什么,她只知道她儿子在深圳上班,一个月能挣一万多,挺好的。
地铁上人很多,我被挤在门边,车厢里的灯光白花花地晃眼睛。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下午茶水间里赵振庭那张脸。他最后那句话:“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其实我知道。从我在会上举起手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在干什么了。我在做一件所有人都想做但不敢做的事。能不能做成,我不知道。但如果不做,我往后余生每次加班的时候想起那辆七十万的奔驰,都会觉得心里有根刺。
那根刺拔不拔得出来,就看接下来这几天了。
07
第二天早上,我走进公司大门的时候,发现前台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年纪大概五十上下,头发梳得很整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跟前台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往办公区方向走。我认出他了——是公司外聘的审计事务所的人,姓方,去年年底来做过一次内审,我当时还帮他搬过一箱凭证。
他这时候来,说明李盛那边动手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脚步没停,走到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旁边的同事凑过来小声说:“看见没?审计的人来了。”
“嗯。”
“听说是查固定资产的,财务那边今天一大早就被叫去盘点了。”
我没说话。但心里的那根弦绷紧了。审计查固定资产,车辆肯定是重点项目。如果赵振庭那辆奔驰真的是走的公司融资租赁,那么相关合同、发票、审批记录都需要拿出来核对。一旦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
我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屹发来的消息:“赵总今天没来。”
没来。我没回消息,但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赵振庭没来,是巧合还是他已经收到了风声?如果是后者,那说明事情可能比我想象的进展得还要快。
上午十点,研发部开站会。主持会议的是A组的组长,他站白板前面讲了几句本周的计划,目光一直瞟向赵振庭空着的办公室。底下的人也在小声议论,气氛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站会散了之后,我回到工位。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沈澈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赵振庭的太太。”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我想跟你聊聊。今天中午方便吗?我在你们公司楼下的咖啡馆等你。”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赵振庭的太太找我?这时候找我?
“可以的。”我说,“十二点,楼下咖啡厅。”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发了半天愣。林屹走过来敲了敲我的桌面:“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赵振庭的老婆找我。”
林屹的表情僵了一下:“她找你干嘛?”
“不知道。中午见面聊。”
“你小心点。”林屹压低声音,“这种时候他老婆出面,搞不好是来求你放过他的。你别心软,他那辆车和那笔报销单的事,你是对的。”
我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安。赵振庭的太太我没见过,只知道他结婚了,家里有个女儿,上小学。他在朋友圈偶尔晒一家三口的照片,配文都是岁月静好的话。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跟他太太面对面坐着喝咖啡。
中午十二点,我准时到了楼下的咖啡馆。推门进去的时候,角落里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的女人冲我招了招手。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皮肤白净,五官清秀,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拿铁,旁边搁着一只旧款的小号托特包。
“沈澈是吧?坐。”她笑了笑,笑容很客气,但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我坐下来,点了杯美式。咖啡师的动作很快,但我跟赵振庭的太太之间那几秒钟的沉默,比等一杯咖啡的时间长多了。
“我先自我介绍,”她说,“我叫方瑜,赵振庭的爱人。我找你来,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方姐,您说。”
方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咖啡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微微发红。
“振庭昨天回家,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她说,“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晚上没出来。今天早上起来,他说公司有点事,出去了一直没回来,我给他打电话也不接。”
我沉默着,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他在公司做了什么事。”方瑜的声音轻了下去,“那辆车的事,我一开始不知道是走公司的账。他跟我说是他自己的年终奖买的,我才没多想。后来……”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前几天他喝多了,跟我提了一嘴,说什么公司账上走的,不用白不用。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越想越不对。”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的血色更重了:“沈澈,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替他求情的。我知道他做得不对。但我就是想问一问,公司那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会不会有事?”
我叹了口气。方瑜看起来是真的不知情。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妻子、一个母亲,她老公在外面干了什么事,她可能连一半都不知道。
“方姐,”我说,“公司这边的事,我不方便说太多。但我可以告诉你,审计那边已经在查了。如果那辆车的走账记录没有问题,那赵总最多就是被批评两句。如果记录有问题,那就不是我能说得准的了。”
方瑜的嘴唇抿紧了,她用力点了点头,拿纸巾按了按眼角。
“谢谢你跟我说实话。”她说,“我就是心里没底。你别看他在外面一副什么事都搞得定的样子,其实他这个人,压力一大就整夜整夜不睡觉。今年年初的时候,他因为一个项目的事,连续失眠了半个月,嘴角全是泡。”
我没接话。我不想在方瑜面前评价赵振庭,不管她是来求情的还是来打听消息的,她终究是他老婆。我说多了,对她不公平。
“那辆车,”方瑜突然说,声音很轻,“我能跟公司说,我来想办法还。不管是用家里的存款还是贷款,把那笔钱填上。你能不能帮我跟上面的人……”
她没说完。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想用私人的钱把公司的账填上,让这件事化小化了。
“方姐,”我说,“这不是还钱的事。如果审批流程本身就有问题,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方瑜的脸色白了白。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手在微微发抖。
“我知道了。”她把杯子放下,挤出一个笑容,“不好意思啊,今天耽误你时间了。我先走了,家里还有孩子……”
她站起来,拎着那只旧托特包快步走出了咖啡馆。推门的瞬间,风灌进来,她的米白色风衣下摆被吹起来一角。我透过玻璃看见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擦了擦眼睛,然后往停车场方向走了。
我面前的咖啡还没上。咖啡师端过来的时候,方瑜坐的那个位子已经空了。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在桌面上汇成一小滩。
手机亮了。是林屹的消息:“刚收到通知,下午两点,全员大会。李总要亲自开。”
全员大会。又是全员大会。上回全员大会的时候,我举了手,问了一个改变一切的问题。这回全员大会,李盛要说什么,我大概能猜到一半。另一半,猜不到。
我把冰美式一口喝完,冰块在杯底哗啦响了一声。下午两点,还有两个小时。
08
下午两点,大会议室又一次坐满了人。
跟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没有人窃窃私语。整个会议室安静得像是被抽空了,连空调的动静都比平时小。李盛坐在长桌最前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翻页笔搁在文件旁边。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但那张脸上没有半点随意的表情。
他的左手边坐着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方审计。右手边是人力资源总监和财务总监。赵振庭的位子空着。
李盛环顾了一圈会场,清了清嗓子。
“今天把大家叫来,说几件事。”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第一件事,关于前段时间公布的降薪方案,我决定撤回。”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互相看了一眼。
“降薪这个决定,初衷是好的,是为了让公司在困难时期活下去。但这个方案在执行层面,存在一些问题。”李盛顿了顿,“具体什么问题,我后面会说到。总之从下个月起,大家的工资恢复到原来的标准。前两个月扣掉的部分,下个月工资里一次性补发。”
我能感觉到旁边的林屹身体猛地松了一下。他长出一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下去一截。降薪撤销,对他来说意味着每个月多出四千多块。四千多块在他那儿是产检费、是奶粉钱、是他老婆能吃上一顿像样的营养餐。
“第二件事,”李盛继续说,“关于公司的固定资产管理,今天起由审计部门牵头,做一次全面核查。财务审批流程也会同步优化,所有超过两万元的支出,必须经我本人签字。”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空气明显凝滞了一下。超过两万元必须李盛本人签字——这意味着之前某些走快速通道的报销和采购流程,彻底废了。
李盛翻了一页面前的文件,像是找什么内容,又像是给自己一点时间整理措辞。
“第三件事,”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赵振庭因个人原因,即日起不再担任研发总监职务。相关的人事变动,人力资源部会另行通知。”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那种低低的、压抑不住的交头接耳声像水波一样从后排蔓延到前排。没有人敢大声说话,但每个人都想跟旁边的人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赵振庭走了。研发总监,李盛亲自挖过来的人,那个开七十万奔驰、在会上说“共克时艰”的人,就这么没了。
我在座位上坐着,手指搭在键盘上,触感冰凉。赵振庭走了,这个结果我从周报会之后就在隐隐地预料,但真的听到李盛亲口说出来的时候,感觉还是不太真实。那个在茶水间里端着水杯警告我“适可而止”的人,那个在会上被我一个问题问得笑容僵住的人,就这么从公司的组织架构图上消失了。
我旁边的林屹侧过头来,小声说了两个字:“我去。”
李盛没有给太多议论的时间。他抬手压了压,会议室里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
“公司这两年发展得不错,但也积累了一些问题。问题暴露出来不是坏事,改掉了,公司才能走得更远。”他的语气很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另外,B组的老项目升级方案,由沈澈牵头推进,研发部内部协调资源。散会。”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走出了会议室。方审计和财务总监跟着出去了。会议室里的人群像是被解了冻一样,瞬间活了过来,七嘴八舌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得像菜市场。
我坐在位子上没动。林屹凑过来,拍了我肩膀一下:“你听见了?李总让你牵头做那个项目。你这回是正儿八经地被点名了。”
“听见了。”我说。声音有点哑,我清了清嗓子。
同事们陆续往外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人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有人没说话但冲我笑了笑。这些人里有之前赵振庭在的时候跟我保持距离的,也有一直跟我关系不错的。不管怎么说,今天的结果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降薪撤销了,赵振庭走了,公司的财务流程要整改。对大部分普通员工来说,这已经是能期待的最好结局。
我从会议室出来,走到走廊尽头。窗户外面是深圳灰蓝色的天空,云层很厚,但没有下雨。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一道短促的光。
手机震了一下。是方瑜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他今天早上走了。去机场了。他让我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赵振庭走了,是离开公司还是离开深圳,方瑜没说。但他说了“对不起”,这三个字从方瑜的手机里发出来,分量有点重。
我想起那天在咖啡馆里方瑜红着眼眶说“他就是压力大了就整夜不睡觉”的样子。赵振庭这个人,在公司里是那个掌控一切的赵总,在家里可能只是一个会在书房里失眠的中年男人。他做错了事,该承担的他必须承担,但这一刻我手机屏幕上那句“对不起”,让我心里某块地方莫名其妙地软了一下。
我回了一条:“请保重。”
方瑜没再回。
我收起手机走回工位。办公室里的人在讨论降薪撤销的事,有人在算下个月能补发多少钱,有人在说赵振庭走了以后研发总监的位置谁来接。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整窝蜜蜂在飞。
我坐下来,把电脑打开。桌面上还留着昨天没写完的代码,光标停在第十五行,一个注释写到一半。我盯着那个注释看了几秒,把光标移到下一行,继续敲。
林屹端着杯水走过来,放在我桌上:“晚上部门聚个餐?他们说要庆祝一下。”
“什么由头?”
“你管什么由头,反正就是想聚。你去不去?”
我笑了一下:“去吧。别太贵。”
他摆了摆手走开了。我继续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阵,突然停下来。屏幕上那几行代码工工整整地排列着,像是列队等我检阅的士兵。
我靠在椅背上。深圳午后的光线从窗户斜进来,在我的键盘上投下一小块暖融融的光斑。
一切都还没结束。公司要整改的地方还有很多,新项目要落地还要过很多关,接下来我要牵头带着两个人做三个月的升级,挑战还多着呢。但今天这一刻,日光灯嗡嗡地响,键盘摸起来微凉,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打印墨粉味,这一切都让人觉得踏实。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拍的客厅里新装的热水器,白色外壳,银色的开关旋钮,看起来挺新的。配文是:“装好了,挺好使的。你妈我以后能洗热水澡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眼眶热了一下。回了一条:“那就好,下个月工资涨回来了,我给您转点钱,您买点好的。”
我妈秒回:“不用不用,你自己留着。妈有钱。”
我把手机放下,指尖在键盘上搭了一瞬,然后重新开始敲代码。会议室里的安静和喧哗都过去了,工位上只有键盘嗒嗒响着,像某种稳定的、不可逆的心跳声。
09
项目启动的第三天,我正式搬进了那间曾经属于赵振庭的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个十二平米的玻璃隔间,办公桌比工位大一点,多了一张给来访者坐的椅子,墙上多了一块白板。我坐在那张椅子上的时候,后腰正好被坐垫的弧度托住,不软不硬,挺舒服的。
林屹第一次走进这间办公室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两秒,东张西望了一圈:“啧,风水轮流转啊。”
“别瞎说。我只是临时借调,研发总监的位置还没定人呢。”
“你管他定不定,”林屹大剌剌地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现在这个项目是你牵头,这个办公室就是你说了算。赵振庭的东西早就清空了,连墙上那块白板都是新换的,你还有什么不自在的?”
我没说话。其实没什么不自在的,就是有点恍惚。一个月前我还坐在外面的工位上对着B组的屎山代码挠头,一个月后我坐在这间玻璃隔间里,桌面上摆着项目计划书和人手调配表,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新项目进展得比预想中顺利。李盛批了两个人给我,都是从A组借调的年轻工程师,一个叫周远,一个叫刘思思。两个人技术底子都不错,上手很快。我跟他们开了两天会,把整个升级方案拆成十二个小模块,每人领四个,我负责整体协调和核心框架的搭建。
周二下午,我正对着白板画架构图,手机响了。是方瑜。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隔了一个月再听,比上次在咖啡馆里的时候轻松了一些:“沈澈,我是方瑜。方便说话吗?”
“方姐,您说。”
“我跟你汇报一下,”她笑了一声,那个笑很轻,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味道,“那辆车的钱,我已经打给公司了。四十七万,剩下的是融资租赁那边走的账,公司评估之后做了资产折旧处理,该补的税费也补了。审计那边的报告已经出来了,说问题不大。”
我靠在椅子上,窗户外面是下午四点的阳光,把对面写字楼的玻璃照得发烫。
“那就好。”我说。
“其实,”方瑜的声音顿了一下,“我打电话来,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振庭他……他现在在杭州,在一家创业公司做技术顾问。他让我替他跟你说声谢谢。”
我愣了一下:“谢什么?”
“他说他走了之后想了很多。以前在公司的时候,他觉得他自己什么都是对的,什么都是他应得的。但那辆车的事情曝光之后,他在家待了半个月,每天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自己这些年到底干了些什么。”方瑜的声音有点哽咽,但很快稳住了,“他说如果没有你在会上问他那一句,他可能还在那个位置上坐着,觉得自己理所应当。”
我听着,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方姐,”我说,“那您帮我转告赵总一句,不,转告振庭哥一句。过去的就过去了。祝他在杭州顺利。”
方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我一定转告。谢谢你,沈澈。”
挂了电话,我盯着窗外发了会儿呆。白板上画的架构图被阳光照得有点反光,线条和箭头在光里模糊成一片。
赵振庭说谢谢我。这话如果放在一个月前,我打死都不信。但现在方瑜亲口说了,我能想象赵振庭说这话时的表情,大概不是心甘情愿的,但也不是假的。一个人从高处掉下来之后,再看之前自己踩过的地方,视角会不一样。
周远推门进来:“沈哥,核心模块的数据库连接池有点问题,你看一下?”
我回过神来:“来了。”
从办公室出来经过大办公室的时候,我听见几个同事在聊天。他们聊的是公司新的福利政策,下个月开始交通补贴和通讯补贴恢复了,加班餐补也改回了原来的“无需审批”模式。聊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轻快,像是在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被拿走之后,终于能舒一口气了。
我走到周远的工位,蹲下来跟他一起看屏幕上那一行报错信息。刘思思也凑过来,三个人脑袋挤在一块儿,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问题出在哪儿。这种感觉跟在B组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对着满屏的报错发愁,现在身边多了两个人,讨论几句就能找到方向。
bug修好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周远伸了个懒腰,说晚上要回去陪女朋友吃饭。刘思思说她要赶最后一班地铁回宝安。我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看见里面有人在抽烟,是技术部的一个老员工,姓吴,大家都叫他老吴。
老吴看见我,冲我招了招手。我走进去,他递了根烟给我,我摇了摇手说不会。
“小子,”老吴吐了口烟,眯着眼睛看我,“你来公司三年多,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蔫了吧唧的闷葫芦,没想到你闷葫芦里装的是炸药。”
我笑了笑:“没想那么多,就是那天实在没憋住。”
“憋不住好。”老吴把烟灰弹进洗手池里,“公司里能憋住的人太多了。赵振庭那辆车的事,你以为就你一个人看见了?看见了怎么了?看见了都当没看见。你不一样,你敢说,你还有本事把说了之后的事兜住。这年头,能说能做的年轻人,少了。”
他说完把烟掐灭,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茶水间里留下一股淡淡的烟味和洗手池里一小撮灰烬。
我站在茶水间里,看着窗户外面的城市一点点暗下去。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某个不着急的画家在深蓝色的画布上慢慢点颜色。
手机震了。是项目组的小群里,周远发了一张他跟他女朋友的晚饭照片,火锅,红油翻滚,配文是“庆祝今天修了个大bug”。刘思思回了一个流口水的表情。我发了个大拇指。
退出小群的时候,我看到了另一个群。那个研发部的小群,没有赵振庭在里面的那个。有人发了条消息:“听说赵总在杭州那边干得还行,朋友圈发了他新公司的工牌。”
底下有人回:“那就好。”
又有人回:“其实赵总技术还是可以的,就是……”
那个“就是”后面没接东西。也没人追问。
我把手机收起来,走出了公司大门。夜色里的深圳还是很热闹,街边的烧烤摊冒着白烟,行人匆匆忙忙地走,有人拎着公文包,有人牵着狗,有人在路灯底下打电话。这个城市从不缺少赶路的人,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往前奔,有的人跑得快,有的人跑得慢,有的人跑着跑着摔了一跤,拍拍土爬起来接着跑。
我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路过那排地面停车位的时候,VIP区那个车位已经空了。没有黑色奔驰,也没有“总监专用”的牌子。车位地面上剩下一小块油渍,灰扑扑的,被路灯照得隐隐反光。
我看了两秒,转头继续走。
地铁上人不多,我找了个座位坐下来,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工作邮件提醒,是李盛发来的,抄送了整个研发部。
邮件的标题是:“关于研发总监岗位的人事安排”。
我点开之前,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划开了。
邮件里说,研发总监的职位暂时由技术副总兼任,后续的人选会从内部竞聘。内部竞聘。这三个字在屏幕上亮着,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了屏。
地铁启动了,车厢外的广告牌飞快地向后退,变成一道模糊的光带。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这个城市夜晚特有的气味,灰尘、尾气、还有一点点从不知名的街角飘来的食物香气。车子在往前开,越来越快,隧道里的灯一盏接一盏闪过。
我睁开眼,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被隧道里的灯光映得忽明忽暗。
到站了。我站起来走出车厢,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
有些路很长,但走着走着就亮了。
10
三个月后。
项目上线的前一天,我坐在办公室里,把最后一行代码push上去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勾,编译通过,测试用例全绿。
周远和刘思思站在我背后,屏着呼吸等了三秒,然后两个人在我耳边同时发出一声“YES”。刘思思的声音把走廊里路过的人吓了一跳。
“别高兴太早,”我说,“明天上线跑一个月再看数据。运维那边我已经沟通好了,到时候监控盯紧点。”
周远摆摆手:“沈哥你这个人就是太严肃了。该庆祝的时候就得庆祝,明天上线顺利的话,晚上吃顿好的,你请客。”
“行,我请。”
他们把办公椅推回原位,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我坐在电脑前面没动,屏幕上那一排绿色的测试结果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好看。窗外深圳的天空铺着一层暖橙色的晚霞,像被人用刷子从东到西刷了一遍,颜色匀匀的,边缘还镶着一道金边。
我靠在椅背上,把三个月前的记忆翻出来过了一遍。那天在会上举手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嗓子眼发紧,整个人像绷紧的弦。我想过最坏的结局,想过被穿小鞋、被调岗、甚至被开除。但我没想过三个月后我坐在这间办公室里,桌上摆着项目方案,旁边坐着两个年轻人,项目要上线了。
手机响了。是林屹打来的。
“明天上线,晚上有没有空?我老婆说让我请你吃顿饭,谢谢你这几个月帮她找的那个月子中心,她说环境特别好。”
“不用客气,那是我同学开的,打个招呼的事。”
“必须请。你定时间,地点也你定。对了,”他的语气突然正经起来,“我听说内部竞聘的通知下周就发了。你准备了吧?”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还没想好。”
“别装了沈澈,”林屹在电话那头笑了,“你从那天在会上举手的时候起,就在想了。行了我不打扰你了,明天上线顺利,晚上给你庆祝。”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十九楼的高度看下去,底下的车和人像微缩模型一样小,红绿灯交替闪烁,车流缓缓地往前蠕动着。
桌面上的手机又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归属地显示杭州。
“沈澈,听说你的项目明天上线。祝你顺利。我一直欠你一句正式的道别。杭州这边挺好的,我重新开始了。谢谢你。赵振庭。”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那行字在夜间的光线下微微发亮,像一个迟到了很久的句号,终于被人认认真真地画上了。
我把手机放回桌面,拿起笔在日历上明天的日期旁边画了一个圈。圈画得挺圆的,墨蓝色的笔迹在白色的纸面上干干净净。
项目上线的第二天,数据一切正常。第三天,第一个客户完成了数据迁移。第七天,第二家客户跟着迁完了。到月底的时候,七个老客户里有五个完成了升级,剩下的两个排在了下个月。
公司内部竞聘的通知如期发了。研发总监的位置,挂在公司公告栏上,面向全体员工开放申请。
我没有立刻报名。
那天下午我路过财务部的办公室,那个之前帮我拍到发票的姑娘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来冲我喊:“沈澈,你报名了没有?”
“还没呢。”
“赶紧的!我帮你填表!”
我笑着摆了摆手走开了。走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正碰上李盛从办公室里出来。他看见我,脚步停了停。
“沈澈,”他说,“项目做得不错。客户那边的反馈很好。”
“谢谢李总。”
他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着我说:“那个竞聘,你去试试。”
我愣了一下。李盛没等我回答,已经转身走进了电梯间。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站在走廊里,下午的光线从窗户灌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节上沾了一点键盘的灰。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出租屋的小书桌前,打开电脑。文档上敲了四个字:竞聘申请。
然后我停住了。光标在屏幕中间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我把后面的话写完。
我想起赵振庭说过的“职场上太聪明的人往往走不远”,也想起老吴说的“能说能做的年轻人少了”。我想起林屹老婆怀孕五个月时听说降薪消息后刷白的脸,也想起方瑜在咖啡馆里红着眼眶说“他压力一大就整夜不睡觉”。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走着。有人走着走着偏了,有人走着走着摔了,有人走着走着被人推了一把,然后换了一条路重新走。
我在键盘上继续敲下去。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增加,从项目经历写到技术能力,从团队管理写到未来规划。窗外深圳的夜一点点深下去,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
敲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我保存文档,关了电脑。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转动的声间,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汽车鸣笛。
我躺下来。天花板上的灯罩里有一只小飞虫,绕着灯管转圈,嗡嗡的,执着得有点傻。我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后天也是。这之后还有很多个明天,很多个会,很多行代码,很多个像今天一样普通又不太普通的日子。
但我知道我往后余生想起那天在会上举手的时候,心里不会再有任何不甘。那根刺拔出来了,连同那些沉默的不甘、暗地里咬牙的忍耐、无数次憋回去的话,一并顺着那天会议室里十秒钟的安静,干干净净地清了出去。
我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有风,帘子轻轻晃了一下。
路还长着呢。但没关系,我还在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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