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钥匙拍在鞋柜上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土豆。
“嫂子,车我给你放楼下了。 ”
小叔子陈浩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
我手没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
“坏了。 ”
我刀停了。
土豆切了一半,半边还连着,歪在案板上。
“哪儿坏了? ”
“不知道,就开着开着熄火了,你再打就打不着了。 ”他打了个哈欠,“我先走了啊,困死了。 ”
门关上了。
我擦了擦手,走到客厅。
鞋柜上放着我的车钥匙,钥匙扣是我女儿上学期手工课做的,一个歪歪扭扭的毛线球。
上面沾了一层灰,像是从土堆里扒出来的。
我拿起钥匙,下楼。
车停在单元门口,车身上一层泥点子,挡风玻璃上糊着虫胶,雨刮器下面夹着几片枯叶。
我拉开车门。
一股烟味混着方便面调料包的味道冲出来。
副驾驶脚垫上三个红牛罐子,后座塞着一件脏T恤,靠背上还有几道划痕,像是被什么硬东西刮的。
我坐进驾驶座,拧钥匙。
仪表盘亮了,发动机吭哧了两声,没动静。
再拧,彻底没声了。
我掏出手机,给陈浩打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
再打,还是。
第三次,直接挂断。
我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
方向盘上黏糊糊的,像沾了糖水没擦。
手机响了,我老公陈磊打来的。
“车怎么了? 浩浩说你车坏了? ”
“嗯。 ”
“他说他也不知道咋回事,开着开着就熄火了。 你别急,我下班回来看看。 ”
“他借了三个月。 ”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不是去外地跑项目嘛,自己车不方便……”
“他说三天。 ”
“哎呀,那不是临时有变化嘛。 ”
我挂了电话。
方向盘上黏的那块,我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黑乎乎的东西,闻了闻,像烟灰和可乐混在一起。
我把行车记录仪的卡拔了出来。
那张卡是我买车时自己换的,64G,够录三十多个小时。
平时我从没看过,嫌麻烦。
回到家,我把卡插进读卡器,电脑屏幕亮了。
文件夹按日期排。
我点开最早的一个。
三月十二号,下午两点。
画面里,车从我家小区门口出发,开车的不是陈浩。
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光头,脖子上有纹身,嘴里叼着烟。
副驾驶坐着陈浩,他在笑,手里捏着一沓钱,正低头数。
我鼠标停了。
继续往下翻。
三月十五号,晚上十一点。
车停在一个我不认识的小区门口,光头男人下车,从后备箱搬出两个纸箱,搬进单元门。
陈浩在车里打电话,声音录得很清楚。
“哥,货到了,明天给你送过去……放心,这车空间大,一趟能拉不少。 ”
我靠在椅背上。
胃里开始有点沉,像吞了块没化开的猪油。
四月三号,下午。
车停在一个二手车市场门口,陈浩和光头男人下车,跟一个穿西装的人握手。
三个人围着车转了两圈。
穿西装的人打开引擎盖,看了半天。
陈浩在说话:“……车况你放心,我嫂子的车,保养得跟新的一样,就是公里数有点多,跑了几趟长途……”
我算了一下,四月三号,那时候他跟我说的是在苏州。
继续翻。
四月十七号,晚上。
画面颠得厉害,车在一条土路上开。
副驾驶的光头男人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
“没事……就是蹭了一下……不严重……不用报保险……自己修修就行……”
画面里,车灯照着路边一棵树,越来越近。
砰。
画面剧烈晃了一下。
安全气囊弹出来了,白花花一片。
我手从鼠标上拿开。
胃里那块猪油,变成了一块石头。
继续往下翻。
四月十八号,凌晨。
车停在一个修理厂里,光头男人和另一个人在说话。
“别去4S店,去4S店就留记录了。 找个路边店,钣金喷漆,两三千搞定。 ”
“那气囊呢? ”
“气囊不用管,把灯消了就行。 反正她嫂子也不懂。 ”
我盯着屏幕。
四月二十号,车从修理厂开出来,前脸喷过漆,色差很明显,阳光下能看出来。
五月七号,车又出现在那个二手车市场。
陈浩跟那个穿西装的人站在车旁边。
“哥,你再看看,真没大事故,就是小剐蹭。 ”
“气囊弹过的车,我收不了。 ”
“气囊没弹! 谁跟你说的? ”
“电脑读出来的,气囊模块有碰撞记录。 兄弟,你这车我不收了,你找别家吧。 ”
陈浩的脸在画面里,嘴角往下撇,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
我把视频关了。
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下午四点三十七分。
女儿还有二十多分钟放学。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把切了一半的土豆切完。
土豆丝泡在水里,我洗了两遍手,手上的黏糊感还在。
手机响了。
婆婆打来的。
“小雅啊,浩浩说车的事你别怪他,他也是没办法,年轻人嘛,在外头跑,有时候顾不上……”
“妈,他开我的车去二手车市场卖。 ”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说什么? ”
“我行车记录仪都录着呢。 他不仅想卖我的车,还撞过,气囊弹了,瞒着我没修。 ”
“小雅,你听妈说,浩浩他肯定是有难处,他不是故意的……”
“他拿我的车拉货,跟一个光头男人,半夜拉纸箱,我不知道拉的什么。 妈,这事我得报警。 ”
“别! ”
婆婆的声音一下子尖了。
“小雅你别报警! 你听妈说,浩浩他……他之前把人家车撞了,赔了好几万,他不敢跟家里说。 他借你车就是想跑跑活挣点钱,他真不是故意的……”
“他撞我车的时候,也没跟我说。 ”
“那不是怕你生气嘛! ”
“他现在也怕我生气。 可我车坏了,他跟我说不知道咋回事。 ”
电话那头传来婆婆吸鼻子的声音。
“小雅,妈求你了,你别报警。 浩浩他还年轻,你要是报警了,他这辈子就完了。 你要多少钱,妈给你,妈把养老钱拿出来给你修车,行不行? ”
我手攥着手机。
“妈,他拉的那些纸箱,我看了,不像是正经货。 我要是报警,警察一查,就不光是撞车的事了。 ”
婆婆哭出来了。
“小雅……妈给你跪下了行不行……妈求你了……”
我闭上眼睛。
太阳穴在跳,突突突的,像有人拿手指头一下一下戳。
“妈,你先别哭。 车的事我可以不报警。 ”
婆婆抽噎的声音停了一下。
“真的? ”
“但我有三个条件。 ”
“你说你说。 ”
“第一,修车的钱,陈浩自己出,不是你的养老钱。 第二,他得写个东西,承认他撞了车,承认他想卖我的车,签字按手印。 第三,从今天起,他不能再碰我的车,也不能再进我家门。 ”
婆婆沉默了。
“小雅,第三个……是不是太……”
“妈,他拿我的车去卖,撞了还不告诉我,半夜拉不知道什么东西。 我没让他坐牢,已经是看在您面子上了。 ”
电话那头,婆婆又开始哭。
“那……那修车得多少钱? ”
“我明天去4S店定损,到时候把单子给陈浩。 他什么时候把钱转过来,我什么时候把行车记录删了。 他要是再跟我耍花样,我就把视频发到家族群里,让大家看看他干的好事。 ”
“别别别,小雅,妈替他答应你,都答应你。 ”
我挂了电话。
晚上陈磊回来,进门就问:“车到底怎么回事? ”
我把电脑屏幕转过去。
“你自己看。 ”
他看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看完,他靠在沙发上,手捂着脸。
“我弟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
“你妈说,他之前撞了人家车,赔了好几万。 ”
“我不知道这事。 ”
“我也不知道。 但他拿我车去卖,这事你知道还是不知道? ”
陈磊把手从脸上拿开,看着我。
“我真不知道。 他跟我说就是去外地跑项目,我信了。 ”
“你信了。 ”
“小雅,我……”
“你明天陪我去4S店定损。 修车钱你弟出,你妈已经答应了。 还有,你弟以后别来我家。 ”
陈磊张了张嘴。
“他毕竟是我弟……”
“他毕竟是你弟,所以他没坐牢。 但我的车,我的家,我不想再让他碰。 你选。 ”
陈磊看着我。
看了很久。
“行。 ”
第二天下午,4S店定损单出来了。
一万七。
钣金、喷漆、气囊模块更换、方向机检修、全车深度清洁。
我把单子拍照发给陈浩。
他秒回。
“嫂子,一万七? 太贵了吧? 外面修修几千块。 ”
“外面修修? 你撞了车气囊都弹了,外面修修你敢开? ”
“那也不用去4S店啊。 ”
“我的车,我说了算。 你什么时候转钱,我什么时候删视频。 ”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半天。
最后转过来一万七。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收了钱,把视频备份到硬盘里,然后把行车记录仪卡格式化。
晚上,婆婆又打来电话。
“小雅,钱收到了吧? 浩浩他……”
“收到了。 ”
“那视频……”
“删了。 ”
婆婆松了口气。
“小雅,妈知道委屈你了。 妈以后好好说说他……”
“妈,不用说了。 车修好我就换锁,以后他别来了。 ”
“那过年……”
“过年你们来我家,他不行。 ”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行,妈知道了。 ”
挂了电话。
我走到阳台,楼下那辆车已经送去4S店了,车位空着。
女儿跑过来拉我手。
“妈妈,车什么时候回来呀? ”
“过几天就回来。 ”
“那我能坐副驾驶吗? ”
“能。 ”
她高兴地跑了。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风从楼下吹上来,有点凉。
胃里那块石头还在。
但好像,没有昨天那么沉了。
只是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