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奔驰S450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我正拎着两盒打折鸡蛋往家走。
超市晚上八点后鸡蛋三块五毛八一斤,比白天便宜四毛钱,我排了二十分钟队。
车灯晃得我眯起眼,副驾驶门开了,我老婆周莉从车上下来,弯腰冲驾驶座笑了一下。
她穿的是上个月花六百八买的那件米色风衣,头发散着,风一吹全糊在脸上。
驾驶座的男人探过身子说了句什么,她摆摆手,车门关上,奔驰开走了。
我站在冬青丛后面,鸡蛋勒得手指头发紫。
那男人我认识,周莉公司的老板赵德柱,五十多岁,脖子上金链子比狗链子还粗。
去年公司尾牙我见过一回,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周能干,你福气好”,满嘴酒气喷在我脸上。
周莉转身看见我,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
她快步走过来接我手里的鸡蛋,指甲盖上新做了美甲,亮闪闪的。
“今天加班。 ”她说。
我没吭声,掏出钥匙开单元门。
楼道灯坏了三个月,物业一直没修,我拿手机照着亮。
周莉的高跟鞋在水泥台阶上敲出当当当的响,到三楼门口她掏钥匙,手抖了两下没对准锁眼。
“赵总顺路送的我。 ”她又说。
门开了,儿子小宇从沙发上蹦起来喊爸。
电视开着,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泡面桶,火腿肠皮扔在地上。
周莉把风衣脱了挂衣架,我注意到她丝巾系得比早上出门时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没合眼。
周莉背对着我刷手机,屏幕光映在天花板上,她大拇指划得飞快,嘴角时不时往上翘。
我翻了个身,她立刻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凌晨两点,我听见她呼吸匀了,伸手摸过她手机。
密码还是小宇生日。
微信里赵德柱的名字置顶,最新一条消息是十一点发的:“明天老地方,房间号发你。 ”上面还有一条转账记录,八千块,备注写着“零花钱”。
我把手机放回去,手没抖,就是指甲掐进掌心肉里,第二天早上洗脸才发现掐出四道血印子。
天亮我没去上班,跟工头请了假。
骑电动车跑了趟律师事务所,咨询费一小时两百,我咬了咬牙掏了。
律师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听我说完推了推镜框:“婚内出轨证据要合法取得,聊天记录截图可以,转账记录要去银行打流水,视频的话不能是在别人家里偷拍。 ”
我点点头,拐去银行打了周莉那张工资卡的流水。
过去半年,赵德柱每月往里转八千到一万不等,备注从“奖金”到“项目提成”换着花样写。
柜员递给我单子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我接过来折好揣进羽绒服内兜。
下午三点,我蹲在周莉公司对面小卖部门口抽烟。
她五点半下班,六点整上了赵德柱的车。
我骑着电动车跟了一路,跟到城东一个叫“铂悦”的公寓楼。
车停在地下车库入口,我进不去,就在路边等了四十分钟。
周莉出来的时候头发是湿的,风衣扣子系错了一颗。
回家路上我拐去打印店,打了一份离婚协议。
老板问我要不要塑封,我说不用。
协议就三页纸,房子归她,儿子归我,存款对半。
打印费六块,我扫的微信。
接下来三天我照常做饭、接送小宇、给周莉热洗脚水。
她换下来的内衣上有陌生的男士香水味,我扔进洗衣机时按了强洗模式。
她给小宇检查作业的时候我坐在阳台上,把手机里拍的照片、银行流水、打印店的小票一张张摊开,又一张张收好。
第三天晚上,周莉边敷面膜边说:“明天公司年会,你也来吧。 赵总说家属都可以去。 ”她顿了顿,“穿那件新夹克,别给我丢人。 ”
年会设在市里最贵的那个酒店,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
三十桌坐满了人,舞台上写着“辉煌十年 感恩有你”。
赵德柱穿一身银灰色西装站在台上讲话,大屏幕上放着公司宣传片,主持人声音甜得发腻。
我坐在角落那桌,小宇在旁边啃西瓜。
周莉坐在第三桌,旁边是赵德柱的老婆,一个烫着卷发、手指上戴三个金戒指的女人。
她全程没看周莉一眼,跟旁边人聊着去三亚过冬的事。
赵德柱讲完话下台,主持人说下面请欣赏员工风采展示。
大屏幕切到一段VCR,开头是公司团建的照片,突然画面一跳——
周莉和赵德柱在地下车库接吻。
高清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周莉那件米色风衣敞着,赵德柱的手放在不该放的位置。
视频没声音,但时长足足两分半。
全场先是死静,然后有人手里的筷子掉在盘子上,叮当一声。
赵德柱老婆站起来,手里的红酒杯直接砸向屏幕,红酒顺着幕布往下淌。
她指着周莉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话,周莉的脸白得像桌上的餐巾布。
赵德柱冲上去抢遥控器,手抖得按错了键,画面又跳出一段音频,是他跟财务的对话:“那笔钱走小周账上,她老公是个老实人,不会查。 ”
我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那沓银行流水和聊天记录截图,走到主桌放在赵德柱老婆面前。
“嫂子,这是半年流水,一共四万七。 ”我又掏出另一份,“这是您家赵总以公司名义买的那套公寓,在铂悦,写的周莉名字。 ”
赵德柱老婆一张张翻,手指头把纸页都捏皱了。
她抬起头盯着自己丈夫,声音不高:“赵德柱,那套公寓的首付是我娘家借的二十万。 ”
周莉这时候站起来朝我走过来,脸上还挂着笑,伸手要拽我胳膊。
我往后退了一步,从兜里掏出离婚协议放在桌上。
“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你拿大头。 ”我说,“小宇跟我。 ”
她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赵德柱老婆已经开始打电话,听意思是给律师。
赵德柱想去拉她,被她一胳膊甩开,金戒指刮在桌角上,断了一个。
我牵起小宇的手往外走,路过周莉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那天丝巾系反了。 ”我说。
小宇问我妈妈怎么不一起走。
我说妈妈有事。
酒店旋转门转了三圈把我们送出来,冷风灌进领口,我把小宇的帽子往下拽了拽。
手机响了一声,银行到账通知,周莉转来一笔钱,备注写着“对不起”。
我没收,二十四小时后退回去了。
后来听说赵德柱离了婚,公司股份被老婆分走一大半,那套铂悦的公寓被法院查封。
周莉从公司辞了职,搬去了城南她姐家住。
有回小宇说想妈妈,我带他去吃肯德基,周莉坐在对面给买了儿童套餐,玩具是小黄人。
小宇玩玩具的时候她跟我说了句“我真没想到你会来这一手”。
我说我也没想到。
再后来我把老房子卖了,换了套离学校近的小两居。
搬家那天从柜子底下翻出个铁盒,里面是周莉刚嫁过来时给我织的围巾,织了一半,针还别在上面。
毛线是深灰色的,我记得那会儿她手被针戳破过好几回。
我没扔,塞进纸箱最底层。
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别人骗你,是你自己帮别人骗自己,还骗得特别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