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母娘嫌我穷,妻子拉着开保时捷的男闺蜜嘲笑我,我淡定掏出手机:把他们那辆租的车收回,顺便停了所有副卡

结婚纪念日那天,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妻子苏婉清挽着赵明轩从保时捷上下来。

她穿着我三个月工资都买不起的香奈儿套装,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眉眼间全是嫌恶。

丈母娘李翠芳从后面那辆出租车上下来,一边付钱一边骂骂咧咧:“这辈子就没坐过这么破的车,我女婿穷得连辆车都买不起,让我这个老太婆打车来酒店,脸都丢尽了。”

丈母娘嫌我穷,妻子拉着开保时捷的男闺蜜嘲笑我,我淡定掏出手机:把他们那辆租的车收回,顺便停了所有副卡-有驾

苏婉清冷笑着松开赵明轩的胳膊,走到我面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门口的服务生和来往的客人都能听见:“周远,这就是差距。你加班三年攒的钱,连明轩这辆车的四个轮子都买不起。”

赵明轩靠在车门上,单手插兜,嘴角挂着戏谑的笑:“婉清,别这么说,周远也不容易。毕竟,人穷志短嘛。”

“明轩你别替他说话。”苏婉清眼神冷得像刀子,“我跟了他五年,五年!你知道我妈今天怎么来的吗?打车!我苏婉清的妈,参加女儿的结婚纪念日,得打车来!”

李翠芳拎着她那个掉皮的包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我,像是看一堆垃圾:“周远啊周远,当初婉清非要嫁给你,我就说你会毁了她一辈子。你看看你,三十好几的人了,租着个老破小,骑着个电动车,你拿什么跟人家明轩比?人家爸爸是开公司的,你爸呢?你爸是——”

“妈,够了。”苏婉清打断她,但语气里没有半点维护我的意思,“今天叫你来,就是要做个了断。”

她说着,手已经挽上了赵明轩的胳膊,姿态亲昵得刺眼。

赵明轩低头看她,眼神温柔,温柔得让人想吐:“婉清,想好了?”

“想好了。”苏婉清仰起脸,对着我,一字一顿,“周远,我们离婚吧。”

酒店门口的旋转门还在缓缓转动,里面传来钢琴曲的声音。三月的风刮过来,带着凉意,吹得苏婉清的裙摆微微扬起。她站在保时捷旁边,站在赵明轩身旁,整个人发着光——那是钱堆出来的光,晃得人眼睛疼。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恍惚。

这个女人,五年前穿着淘宝上买的婚纱,在出租屋里跟我说“周远,我认定你了,吃糠咽菜我都跟着你”。

五年后,她挽着别的男人的胳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周远,我们离婚吧”。

李翠芳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挤成了一朵菊花:“早就该离了!婉清,你放心,妈支持你!回头咱们就搬去明轩那儿住,他那别墅可大了,妈去看过一次,光卫生间就有四个!”

赵明轩很有风度地点头:“阿姨您放心,婉清跟我不会受委屈的。至于周远这边,需要什么补偿,尽管开口。”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随手写了二十万,两根手指夹着递过来:“拿着吧,算是这些年你照顾婉清的辛苦费。虽然不多,但对你来说,应该够用一阵子了。”

支票在风里晃了晃,落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

苏婉清连看都没看一眼。

李翠芳倒是眼睛亮了,弯腰就要去捡:“明轩你可真是大方,给他这么多干嘛?他能娶到婉清就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不找他赔钱就够给他脸了——”

“妈,这钱是给他吗?”

“是是是,妈错了。”李翠芳赶紧赔笑,转头对我又是另一副面孔,“愣着干嘛?捡起来啊!明轩赏你的,还不跪下来谢恩?”

赵明轩伸手拦住,笑得很得体:“阿姨,别这么说。大家都是成年人,好聚好散。”

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皱了皱眉:“婉清,我订的包间快迟了。要不咱们先进去?至于周远,让他自己好好想想。”

“等等。”我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苏婉清转过头,眼神里写满不耐烦:“还有什么事?周远,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要是不想太难看,就痛快签字。房子我不要,存款我不要,我净身出户,够给你脸了吧?”

“够给我脸?”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笑了。

赵明轩挑了挑眉,大概是觉得我在硬撑:“周远,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婉清跟了我,是她的选择。你没本事留住她,就别怪她走。男人嘛,穷不可怕,可怕的是穷还穷横。”

他从口袋里摸出保时捷的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这车,三百八十万。你一年的工资,够买一个车灯吗?”

苏婉清不耐烦地跺了跺脚:“行了明轩,跟他说这么多干嘛?浪费时间。”

她转身就要往里走。

李翠芳狗腿地跟在后面,还不忘回头冲我啐了一口:“窝囊废!”

赵明轩收起支票,摇头叹了口气,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

“我说,等等。”我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明轩转过身,终于露出了一丝不耐烦:“周远,差不多得了。非要我叫保安把你架出去才好看是不是?”

我没看他。

我看着苏婉清的背影,看着她挽着赵明轩的那只手,看着那只手上戴着的卡地亚手镯——上周她说公司发的奖金买的。

我当时信了。

我他妈居然信了。

“苏婉清,你确定要离?”我问。

“确定。”她头都没回。

“不后悔?”

“后悔?周远,你别搞笑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瞎了眼嫁给你。”

“好。”我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赵明轩嗤笑一声:“怎么,要打电话叫人来?叫你的工友?还是叫你那帮骑电动车送外卖的兄弟?”

我没理他。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恭敬的声音:“周总。”

“滨江酒店门口,停着一辆保时捷帕拉梅拉,牌照江A·88888。”我报出赵明轩的车牌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查一下这辆车的租赁记录,不管租给谁了,十分钟之内,派人过来把车收回去。”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周总,那辆车是赵明轩租的?”

“对。”

“他租了半年,续费倒是挺准时。您确定要收?”

“收。”

“好的,十分钟之内到。”

我挂断电话,拨出第二个号码。

这一次接得更快:“周总,请指示。”

“苏婉清名下的副卡,从一到九,全部停掉。”

“现在就停?”

“现在就停。”

“明白。”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酒店门口安静了两秒。

赵明轩先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僵住,但很快恢复自然:“周远,你在这儿给我演戏呢?收我的车?你知道我爸是谁吗?你知道赵氏集团是干什么的吗?你一个打工的——”

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但还是笑着接了:“喂,豪哥,怎么想起给我打——”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大到我站在三米外都听得一清二楚:“赵明轩,你把车开哪儿去了?刚才租车公司总部来电话,说你的租车合同被单方面终止了,现在让我立刻把车收回去。你现在在哪儿?我马上派人去取!”

赵明轩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豪哥,你说什么呢?这车我不是租得好好的吗?”

“好个屁!总部亲自打的电话,说是老板亲自下的令!你到底得罪谁了?”

赵明轩的手开始发抖。

他猛地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苏婉清这时候也感觉到不对劲了,松开赵明轩的胳膊,皱着眉问:“明轩,你的车是……租的?”

“婉清,你听我解释——”

“叮咚。”

苏婉清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一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一条,两条,三条……短信提示音连续响了九次,每一次都是冰冷的标准通知:您名下的副卡已被主卡持有人停用,当前额度为零。

苏婉清的脸“唰”地白了。

她手指发抖着点开最后一条短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主卡持有人的名字——周远。

“周远……”她抬起头,嘴唇哆嗦着,“这张副卡的绑定主卡……是你的?”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我只是看着她,用她看我的那种眼神看着她——居高临下的,怜悯的,带着一点点厌倦的。

“苏婉清,你说得对。”我慢慢开口,“这五年来,你确实瞎了眼。”

李翠芳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一把抢过苏婉清的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什么副卡?什么主卡?周远那穷鬼能有什么卡?婉清你别被唬住了,肯定是银行搞错了——”

“妈。”苏婉清的声音在发抖,“没错。这张卡是婚后办的,我一直以为是独立额度,结果是挂在周远的主卡名下。我的所有消费,透支额度,甚至是积分……都是他的副卡。”

“那又怎么样?”李翠芳还不死心,“他肯定是用你的名义办的卡,他自己能有什么钱?还不是刷你的信用——”

“阿姨。”赵明轩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如果副卡被停了,说明主卡持有人有绝对的控制权。而主卡能开九张副卡,每一张的额度都在五十万以上……”

他顿了顿,额头上开始冒汗:“这种级别的卡,我的卡都没到这个档次。”

酒店门口的旋转门还在转,钢琴曲还在响,三月的风还在吹。

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赵明轩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租车公司打来的,说拖车已经到了路口。

李翠芳拎着掉皮的包站在那儿,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表情从得意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惊疑不定。

苏婉清站在原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转身,朝酒店里走去。

“周远!”苏婉清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慌乱,“你站住!你跟我说清楚,你到底——”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婉清,你不是一直问我,为什么我们结婚五年,我从来没带你见过我爸妈吗?”

她的呼吸一滞。

“你不是一直问我,为什么我们住老破小,而我每个月固定有三天不在家吗?”

她的手开始发抖。

“你不是一直问我,为什么我从来不用工资卡里的钱,而总是用那张黑色的银行卡吗?”

我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淡的笑。

“今天晚上,我本来打算带你回家。”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回我真正的家。”

“但现在——不必了。”

说完,我转过身,大步走进了酒店大厅。

身后传来苏婉清失声喊出的“周远!”,紧接着是高跟鞋追过来的声音,再然后,是赵明轩喊“婉清!”的声音,和李翠芳尖利的“明轩你的车被拖走了!”的声音。

吵吵闹闹,像一出烂俗的电视剧。

我穿过大厅,走进电梯,按下了顶层的按钮。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拿出手机,拨出了第三个电话。

“爸。”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威严的声音:“嗯?”

“我决定了,离婚。”

电话里沉默片刻。

“好。回来吧。”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

我把手机收进裤兜里,靠着电梯壁,闭上了眼睛。

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玻璃幕墙映进来,落在我的脸上,明明灭灭。

我想起五年前那个出租屋里,苏婉清穿着廉价婚纱,笑盈盈地看着我,说:周远,我认定了你,吃糠咽菜我都跟着你。

我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抱怨房租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说:周远,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房子?

我想起一年前她开始频繁加班,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开始出现我没见过的首饰和香水。

我想起上周,她说公司的奖金,给自己买了个卡地亚手镯。

电梯“叮”的一声,顶层到了。

门打开,铺面而来的是高级餐厅里柔和的灯光和低缓的爵士乐。

穿西装打领结的服务生恭恭敬敬地迎上来:“周先生,您订的包间已经准备好了。”

“取消。”我说。

服务生一愣。

“所有的菜,所有的酒,所有的布置,全部取消。”

我走进包间,看着桌子上那一大束香槟玫瑰——那是苏婉清最喜欢的花。

我拿起那束花,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旁边的高脚杯里还倒着醒好的红酒,烛台还没点燃,餐具摆得整整齐齐,对面那把椅子空荡荡的。

结婚纪念日。

我他妈真是个笑话。

服务生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周先生,那您……还要用餐吗?”

“不用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那张黑色的银行卡,递给他:“把账结了。然后帮我叫辆车。”

“好的周先生。”

服务生接过卡,转身出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包间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这座城市,万家灯火,车水马龙。

远处的江面上,游船的灯光连成一条金色的线,弯弯曲曲地延展开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苏婉清发来的微信。

“周远,你在哪?我们谈谈。”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长按,删除联系人。

电话响了。

是苏婉清打来的。

我挂断。

她又打。

我又挂。

她再打。

我关机。

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只剩下爵士乐的低吟,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汽笛声。

我端起那杯红酒,没有喝,只是看着酒液在杯壁上缓缓滑落,像血一样。

五年前,我跪在我爸面前,说我要娶苏婉清。

我爸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可以娶她,但你必须放弃周家所有的一切。身份,地位,财富。你要跟她过普通人的日子,从零开始。如果五年之后,她依然在你身边,我亲自给你们补办婚礼。

我说,好。

我签了协议,放弃继承权,拿着三千块的月薪,租了一间三十平米的出租屋,娶了苏婉清。

我以为我能赌赢。

我以为爱情能打败一切。

我以为苏婉清是那个值得我放弃所有的人。

我以为——

“蠢货。”我对着玻璃窗里自己的倒影,轻轻吐出两个字。

然后,我仰头,把那杯酒一饮而尽。

电梯下到一楼的时候,大厅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赵明轩的那辆保时捷已经被拖车拖走了,车位上只留下一块油渍和两道轮胎印。

他站在酒店门口,脸色铁青地打着电话,声音大到整个大厅都能听见:“爸,你听我说,车的事我能解决……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豪哥说租车合同被总部取消了,我——”

电话那头大概是挂了。

赵明轩愣了两秒,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李翠芳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会儿看看苏婉清,一会儿看看赵明轩,嘴里念叨着:“这可咋整?明轩的车是租的?那别墅呢?那公司呢?是不是也是假的?婉清,你可不能被人骗了啊!”

苏婉清没有理她。

她站在酒店门口,死死地盯着电梯的方向。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紧抿着,眼眶红得厉害,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她知道我最怕什么。

我最怕她哭。

五年来,每一次我们吵架,只要她眼眶一红,声音一软,我就什么火气都没了,什么原则都放下,哄她,迁就她,把所有错揽到自己身上。

她大概以为,这一次也一样。

电梯门打开。

我走出来。

她果然朝我冲过来,眼眶红着,声音抖着,伸手就要抓我的袖子:“周远,我知道错了,你听我解释,我跟赵明轩什么都没有,我就是……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我就是……我妈一直在逼我,她说我嫁给你是跳火坑,我压力太大了,我——”

我侧身避开。

她的手抓了个空,整个人一个踉跄,高跟鞋崴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像是被扇了一巴掌。

“周远……你……你真的不理我了?”

我没说话。

李翠芳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赶紧上前一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那张刚才还刻薄得能刮下三层霜的脸,现在笑得跟朵花似的:“女婿啊,妈刚才说的都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婉清她从小被我惯坏了,不懂事,你——”

“刚才,你让我跪下来谢恩。”我看着李翠芳,语气很淡。

李翠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更浓的笑:“妈那是跟你开玩笑呢,你这孩子,怎么连玩笑都开不起——”

“你不是我妈。”我打断她,“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李翠芳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她的嘴角抽搐了两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愠怒,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改口道:“周远啊,你听阿姨说,婉清她真的是一时糊涂。你跟婉清五年的感情,不能就这么散了是不是?再说了,婉清跟那个赵明轩,真的没什么,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我看着她,“普通朋友,她挽着人家的手,当着我的面说离婚?普通朋友,你上赶着叫人家女婿,还让人家跪下来谢恩?”

李翠芳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时候赵明轩打完电话走过来了,脸色难看得像死了亲爹。他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恼羞成怒的狠劲:“周远,你到底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

“你让租车公司收我的车,让我在婉清面前丢尽了脸,这笔账我会跟你算清楚的。”他咬着牙,“你别以为你有点人脉就了不起,我赵家也不是吃素的——”

“赵家?”我忽然笑了。

赵明轩被我笑得心里发毛:“你笑什么?”

“赵氏建材,去年营收一点三个亿,利润一千二百万。”我背出这串数字,语气平静得像在背天气预报,“你爸赵德胜,持股百分之六十七,剩下的股份分散在三个小股东手里。你们家那栋别墅,市值两千三百万,抵押在银行贷了一千八百万。你开的那辆帕拉梅拉,是你从豪哥那儿租的,月租金六万八,你欠了三个月的租金还没结清。”

赵明轩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音节,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想知道我为什么知道这些吗?”我看着他,慢慢地说,“因为豪哥的租车公司,最大的股东姓周。因为你们赵氏建材最大的原材料供应商,老板也姓周。因为你爸那栋别墅的抵押权人,那家银行的副行长,还是姓周。”

赵明轩的腿开始发抖。

“周远……你……你到底——”

“你不需要知道我到底是谁。”我把他刚才的话原样还给他,然后往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爸的赵氏建材,从明天开始,不会再有一分钱的原材料供应。”

说完,我松开手,大步朝酒店门口走去。

赵明轩愣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这时候,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无声无息地滑到酒店门口。

车牌是江A·00001。

驾驶室的门打开,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走下来。他绕到后座,拉开车门,对我微微躬身:“少爷,老爷让我来接您。”

酒店门口的所有人,全部僵住了。

苏婉清捂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干净了。

李翠芳手里的包“啪嗒”掉在地上,嘴巴张成了一个巨大的O型,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赵明轩认出了那个车牌,也认出了那个老人——那是周氏集团董事长周镇山的贴身管家,在江城的商界圈子里,没有人不认识这张脸。

“周管家……”赵明轩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周管家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恭恭敬敬地替我挡着车门,语气低顺:“少爷,老爷在家等您。夫人亲自下厨做了您爱吃的红烧肉,已经热了三次了。”

“好。”我弯腰坐进车里。

“周远!”

苏婉清尖叫着我的名字,疯了一样冲过来,高跟鞋跑掉了一只,裙摆在地上拖着,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周远!你不能走!你听我解释!周远!周远!!”

她扑到车窗前,拼命地拍打着玻璃,那张精致漂亮的脸因为激动和恐惧扭曲得不成样子,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把妆全冲花了。

“周远,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求求你了!你说过你不会离开我的!你说过的!”

车窗缓缓降下半寸。

她以为我要跟她说话,拼命地把脸凑过来,眼睛里亮起一丝希望的光。

“周远,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狠心的,你还记得你说的——”

“苏婉清。”

我的声音从车窗的缝隙里传出去,轻得像一根羽毛,却冷得像一块冰。

“你记得五年前,我在出租屋里跟你说过的话吗?”

她愣住了。

“我说——我认定了你,吃糠咽菜我都跟着你。”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没做到。”

车窗升上去。

“开车。”我说。

劳斯莱斯无声地滑出酒店广场,驶上主路,融入了城市的车流中。

后视镜里,苏婉清赤着一只脚追出了几十米,最终摔倒在马路牙子边上,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赵明轩站在原地,像一根被雷劈过的树桩。

李翠芳瘫坐在地上,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她连捡都顾不上捡,只是呆呆地看着劳斯莱斯远去的方向,嘴唇一开一合,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周管家从副驾驶回过头,递过来一条温热的毛巾:“少爷,擦擦脸。”

我接过毛巾,按在眼睛上。

毛巾热得发烫。

可我心里,冷得像冬天的江底。

“少爷。”周管家的声音小心翼翼,“少夫人那边……要不要派人跟着?这么晚了一个人在街上,怕不安全。”

“不用。”

“那酒店那边的烂摊子——”

“会有人处理。”

“是。”

我把毛巾从眼睛上拿开,重新睁开眼。

车窗外的城市夜景飞速后退,霓虹灯的光拉成一条条彩色的线,漂亮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手机重新开机,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像疯了似的涌进来。

苏婉清的微信申请,连续发了十三条。

我没有点开。

直接点开我爸的微信,发过去四个字:我回来了。

回复几乎立刻就来了,只有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

但我爸是什么人,我太清楚了。能让他在三秒之内回复一个“好”字,说明他一直在等这条消息,等了整整五年。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后退的街景,看着那些越来越熟悉又越来越陌生的建筑轮廓。

劳斯莱斯驶过江城最繁华的商业街,驶过横跨江面的钢索大桥,驶过一段盘山公路。

城市的灯光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别墅区。

车子在一扇巨大的铁艺大门前停下。

门缓缓打开。

车道两旁的法国梧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树冠被修剪成完美的球形。草坪在夜灯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翠绿色,喷泉里的水柱在灯光中变换着颜色。

车子在主楼前停下。

这是一栋三层的欧式别墅,占地大到令人咋舌。红色的坡屋顶,米黄色的石材外立面,巨大的落地窗透出温暖的灯光。

门廊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藏青色家居服、头发花白但腰背挺直的老人,和一个披着羊绒披肩、眼眶微红的老太太。

周镇山。

沈玉兰。

我的父母。

车子停稳,周管家替我拉开车门。

我下车,站在原地,看着五年没见的父母。

周镇山比五年前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但眼神依然锐利,站在那里不怒自威,像一座山。

沈玉兰比我记忆中瘦了很多,眼角的皱纹也深了,看着我,嘴唇抖了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先下来了。

“妈。”我喊了一声。

她跑过来,一把把我抱住。

抱得很紧,紧得我的肋骨都在疼。

“远儿……”她的声音闷在我胸口,带着哭腔,又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妈这五年……妈天天做噩梦,梦见你在外面吃苦,梦见你被人欺负,梦见你吃不饱穿不暖……”

我鼻子一酸。

但我忍住了。

周镇山还站在门廊下,没有动。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心疼,有责备,有失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回来了?”他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

“回来了。”

“那边的摊子收拾干净了?”

“干净了。”

他点点头,转过身,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进来吧。你妈的红烧肉热了好几回了。”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但我知道,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从不在人前示弱的男人,等了这声“回来了”,等了整整五年。

餐厅里,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蟹粉豆腐,满满一桌子菜,全是热的。

沈玉兰坐在我旁边,不停地给我夹菜,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

“妈,够多了。”

“够什么够,多吃!这五年你怎么过的,都跟妈说说,吃得怎么样?住得怎么样?有没有生病过?冬天冷不冷?夏天热不热?”

她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声音哽咽起来:“你说你这个孩子,倔得跟驴一样,你爸让你走你就真走?你五年不回家,你知道妈多担心你吗?你要是出个什么事,你让妈怎么活……”

“玉兰。”周镇山开口,“孩子刚回来,别哭哭啼啼的。”

“你还说!”沈玉兰转头瞪他,“当初要不是你非要搞什么考验,远儿至于去外面受五年的罪吗?什么狗屁考验,就是我儿子受罪的借口!”

周镇山放下筷子,看着我:“后悔吗?”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

“不后悔?”周镇山挑了挑眉,眼神锐利起来,“五年前你跪在我面前,说你要娶那个姓苏的姑娘,说你认定她了。现在呢?你被她伤得体无完肤,你还不后悔?”

“我后悔的不是娶她。”我看着他,“我后悔的是,我没有早一点看清她。”

周镇山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很少笑。

但这次是真的笑了,带着一丝欣慰,一丝释然。

“长进了。”他说,“知道把感情和现实分开了。”

“是教训。”

“够了。”他端起酒杯,“来,跟爸喝一个。”

我也端起酒杯。

两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玉兰在旁边抹着眼泪,又哭又笑地骂我们父子俩:“一回来就喝酒,能不能先吃点菜……”

夜渐渐深了。

回到自己以前的房间,一切都没变。书桌上还摆着我十八岁时的照片,架子上放着我大学时拿的奖杯,床上铺着我以前最喜欢的深蓝色床单。

沈玉兰显然是把这间房保留了五年,每天打扫,等着我回来。

我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开机。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读消息。

苏婉清的微信添加申请,从十三条变成了二十七条。

验证消息一条比一条卑微,从“周远你听我解释”到“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再到“我在你家楼下跪着等你,你不来我就不走”。

她的电话号码我删了,但通话记录里还是显示出了她打来的次数——七十三次。

最后一条短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周远,我知道你在看。我不求别的,我只求一个解释的机会。我们五年的感情,你不能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三秒。

然后,我把这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手机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今晚的画面——苏婉清挽着赵明轩的样子,丈母娘骂我窝囊废的样子,赵明轩扔支票的样子,还有苏婉清在车窗前嚎啕大哭的样子。

每一帧都清晰得像刀刻的。

胸口隐隐作痛。

但我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安静地躺着,让那股疼痛一点一点地蔓延,一点一点地消退。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

是我和苏婉清的结婚照。

她笑得那么灿烂。

我也笑得那么灿烂。

我拿起相框,抽出里面的照片,翻到背面。

上面有一行字,是她五年前写的——周远和苏婉清,此生不渝。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照片扣在桌上,关了灯。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平缓的。

规律的。

冷硬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的手机就响了。

不是被苏婉清打爆的那个私人号,而是另一部手机——周氏集团的工作专线。

电话是周管家打来的。

“少爷,有个情况需要向您汇报一下。”

“说。”

“苏小姐……昨晚在咱们别墅区的大门口坐了一夜。”

我坐起身,拉开窗帘。

清晨的阳光涌进来,照得满室通明。远处的山间飘着薄雾,草坪上的露珠反射着细碎的光。

“她怎么知道地址的?”

“她昨晚跟踪您的车了。少爷,您走了之后,她拦了辆出租车,一路跟过来的。到了大门口,保安不让进,她就一直在铁门外面坐着。夜里温度降到了八九度,她穿得单薄,但怎么劝都不走。”

周管家的声音顿了顿:“刚才保安说,她好像是……被冻得昏过去了。我们该怎么处理?”

我看着窗外的晨光。

苏婉清。

五年前你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裹着我唯一一件厚羽绒服,说这辈子吃糠咽菜都跟着我。

现在你在周家的大门外冻了一夜,而我就在里面,吹着恒温空调,盖着羽绒被。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讽刺。

“送去最近的医院。”我说。

“好的少爷。”

“还有。”我叫住他,“她如果醒了,告诉她,我不想再见她。如果她再来门口闹,直接报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明白了,少爷。”

挂断电话,我走进浴室洗漱。

镜子里的男人,胡茬冒出来了,眼眶微红,但眼神很清醒。

我看着自己,看着这张看了三十一年的脸。

周远。

周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

三十二岁。

离异。

没有孩子。

母亲是江城首富之女。

父亲是周氏集团的创始人。

个人资产——我从来没认真算过,但大概够买下赵明轩他爸的公司,顺带手把他家的别墅一起收了。

过去五年里,我住着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骑着电动车送过外卖,在工地搬过砖,给人代驾被骂过“穷逼”,吃了一个月的挂面加老干妈,为了省两块钱的公交费走五站路去上班。

苏婉清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我工资三千,只知道我抠门,只知道我“没本事”。

她不知道我大学读的是沃顿商学院。不知道我会说四国语言。不知道我曾经在华尔街做过半年的实习分析师。不知道我十八岁生日那年,我爸把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转到了我名下。

她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她从来没有问过。

她只看到了我的三千块工资,只看到我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只看到我租的那间连客厅都没有的老破小。

然后,她得出了一个结论——周远是个没用的男人。

然后,她选择了赵明轩。

一个开租来的保时捷、用伪造的别墅照片、靠啃老维持体面的“富二代”。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笑容有点苦,有点涩,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清醒。

五年。

五年证明了一件事——我爸当初的判断是对的。

他见苏婉清第一面,就知道这个女人不适合我。不是因为她穷,不是因为她出身普通,而是因为她眼神里有东西。

当时我爸怎么说来着?

“她的眼睛里有欲望,但没有分寸。这样的女人,你给不了她满足。”

我当时不信。

我觉得我爸是老古董,是势利眼,是嫌贫爱富。

现在我信了。

擦完脸,我换好衣服,走出房间。

走廊里,沈玉兰已经起了,正指挥佣人布置早餐。看见我出来,她脸上绽开笑容,快步迎上来:“远儿,睡得好不好?床还习惯吗?要不要换一张更软的?”

“妈,我睡得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她拉着我的手往餐厅走,嘴里念叨个不停,“今天早上做了你爱吃的蟹黄小笼包,还有现磨的豆浆,还有你爸让人从云南空运过来的松茸,炖了鸡汤——”

“妈,您别忙了。”

“不忙不忙,你回来了,妈做再多都不忙。”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小心翼翼地,好像怕我随时会再次消失一样。

我心里涌上一股酸涩。

“妈。”我停下脚步,认真地看她,“我不会再走了。”

沈玉兰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赶紧偏过头去擦眼角,嘴里故作轻松地说:“走什么走,走了妈也不管你,反正是从妈身上掉下来的肉,跑再远也是妈的儿——”

她说不下去了。

我伸手,把她轻轻抱进怀里。

她在我胸口抖着肩膀,哭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一把推开我,红着眼睛凶道:“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煽情了,赶紧吃饭!一会儿凉了!”

说完她快步走在前面,背挺得笔直,像一只故作坚强的老母鸡。

我跟在她身后,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餐厅里,周镇山已经坐在主位上翻早报了。

他戴着老花镜,眉头微蹙,手指沿着报纸的折痕慢慢滑过。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坐下吃饭。”

“爸,早。”

“嗯。”

沈玉兰在他旁边坐下,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儿子跟你打招呼呢,你就这态度?”

周镇山这才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昨晚睡好了?”

“睡好了。”

“想好了?”

“想好了。”

“好。”他把报纸合上,放在一边,“那你今天去集团一趟,董事会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离开五年,有些东西要重新接手,有些关系要重新熟悉。不用着急,慢慢来。”

“我不急。”我说,“但有一件事,我想今天先处理掉。”

“什么事?”

“赵氏建材。”

周镇山挑了挑眉:“你想怎么处理?”

“停止所有原材料供应。通知银行那边,赵德胜的抵押贷款提前到期。他们欠豪哥的租车款,今天之内全部结清。”

我夹了一个蟹黄小笼包,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我要让赵明轩明白一件事——他连和我比的资格都没有。”

周镇山看了我两秒,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眼角挤出深深的纹路,笑声朗朗地回荡在餐厅里。

“好小子,终于有点我当年的样子了。”

沈玉兰在旁边急得直拍桌子:“你们父子俩能不能好好吃饭?一大早就谈生意,还让不让人吃饭了?远儿,你别听你爸的,先喝汤!”

“好好好,喝汤喝汤。”周镇山笑着拿起汤碗,难得地没有反驳。

我看着他们,心里某个冰封了很久的地方,开始慢慢地融化。

早餐结束后,周镇山去了集团。沈玉兰拉着我在花园里转悠,指着各处新种的花草给我介绍,声音里满是欢喜。

十点钟的时候,周管家过来汇报。

“少爷,医院那边来消息了。苏小姐醒了,医生说是低血糖加上受凉,没有大碍,休息半天就能出院。”

“她说什么了?”

“她醒来第一句话就问少爷您在哪儿。医生说您不在,她就哭了。哭了好一阵,然后求医生给她您的手机号。医生没给,她就自己跑出了病房,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随她去。”

“还有一件事。”周管家犹豫了一下,“赵氏建材的赵德胜,赵明轩的父亲,刚才给老宅打了好几个电话,说想见您一面。”

“不见。”

“那豪哥那边……”

“豪哥那边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租车款加上违约金,一分都不能少。”

“明白。”周管家转身要走。

“等一下。”我叫住他。

“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我看着他,眼神很平静:“赵家的事不用急。给我查一下,过去半年里,苏婉清和赵明轩的所有消费记录。包括酒店、餐厅、商场、珠宝店,任何能查到的,全部拉出来。”

周管家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明白。”

他走了。

花园里只剩下我和沈玉兰。

她握着我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晨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混着青草被修剪后的清香。

“远儿。”她忽然开口,语气不再是刚才的轻松和欢喜,而是一个母亲最深的关切,“你心里,还难受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我承认,“但不像之前那么难受了。”

“恨她吗?”

“恨。”我说,“但更多的,是觉得自己蠢。”

沈玉兰握紧了我的手:“不许这么说。我儿子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只是心太软。”

“妈,你说错了。”我看着远处山间渐渐散去的雾气,“我不是心软。我是固执。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就能证明我爸是错的。我以为我能改变一个人。”

“结果呢?”

“结果我证明了他是对的。”

沈玉兰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有些伤口,不是几句安慰就能愈合的。有些亏,必须自己吃了才知道疼。有些人,必须亲自撞了南墙才知道值不值得。

阳光渐渐明亮起来,照在花园里,照在草坪上,照在喷泉的水柱上,折射出一道浅浅的彩虹。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中午十一点,我换了一身正式的西装,坐上那辆劳斯莱斯,前往周氏集团总部。

五年了。

是时候让所有人重新认识一下,周家真正的少爷,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集团总部的办公楼位于江城市中心最核心的地段,一栋四十二层的玻璃幕墙大厦,顶上两个大字——“周氏”。

车子停在地下车库的专属车位。

电梯从负二层直升顶层。

顶层的走廊安静而空旷,脚下的灰色地毯厚实柔软,踩上去像踩在云里。

走廊尽头,两扇深棕色的实木大门紧闭着。

门牌上写着——董事长办公室。

周管家替我推开门。

里面的人齐刷刷地站起来。

周氏集团的七位核心高管,全部到齐。

我扫了一眼这些人,大多数人我认识,少数两个是这五年里新提拔上来的生面孔。

“各位。”周镇山坐在主位上,声音沉稳有力,“这是我儿子,周远。从今天起,他正式担任集团副总裁,直接参与集团所有重大决策。有谁对这个安排有异议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率先站起来,笑盈盈地伸出手:“周副总,久仰大名。我是分管运营的陈国栋,以后请多关照。”

我握住他的手:“陈总客气。”

紧接着,其他人也陆续起身,一一跟我握手寒暄。

场面话说了十分钟。

等所有人都坐下,周镇山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考较的意味:“周远,今天是你的第一次高管会议,有什么想说的?”

我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各位,我今天只说一件事。”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从今天起,集团旗下所有涉及建材业务的子公司,全面停止对赵氏建材的原材料供应。同时,通知所有与赵氏建材有业务往来的合作方——周氏集团已将其列入黑名单。”

会议室里骤然安静。

所有人面面相觑。

陈国栋第一个开口,小心翼翼地问:“周副总,赵氏建材虽然体量不大,但也算是咱们的老客户了。突然断供,是不是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

“理由?”我看着他,笑了一下,“理由就是——我不高兴。”

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五度。

没有人再说话。

周镇山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知道我在干什么。

他也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干。

但他没有阻止。

因为他和我一样清楚——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不高兴”三个字,就是最充分的理由。

会议结束后,高管们鱼贯而出。

我留在最后,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江城的全貌尽收眼底——纵横交错的街道,鳞次栉比的楼房,远处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和对岸正在新建的高楼。

五年前,我为了爱情放弃了这一切。

五年后,我为了这一切放弃了爱情。

值不值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人能在我面前说“你穷”,再也没有人能当着我的面,把我做的东西倒进垃圾桶,再也没有人能扔一张二十万的支票在我脚下让我跪下来谢恩。

窗外的城市喧嚣依旧,车水马龙,人潮涌动。

我站在四十二楼的高度,像一个刚刚加冕的国王。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周远,我爸的公司被断供了,银行的贷款也要提前收回。你满意了?你就这么恨我?我们五年的感情,你非要把我往死里逼?”

我盯着这条短信,面无表情。

随即,第二条短信进来了。

“周远,我知道你恨我。但你不能这样对明轩。他不欠你的。你要报复就冲着我来,不要伤害无辜的人。”

我忽然笑了。

无辜的人。

赵明轩当着我的面扔支票让我跪下来谢恩的时候,她没觉得我是无辜的人。

赵明轩挽着她的手说“离婚吧婉清”的时候,她没觉得我是无辜的人。

赵明轩开着他租来的保时捷,在她的鼓励下嘲笑我连车灯都买不起的时候,她没觉得我是无辜的人。

现在,我只不过是把赵明轩虚假的体面扒了个精光,他居然成了无辜的人?

我回复了三个字:说完了?

过了大概三十秒,第三条短信进来,语气明显软了。

“周远,我们见一面吧。就一面。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老地方,就是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川菜馆。今晚七点,我会一直等你。你不来,我就一直等。”

我关掉短信界面,把手机放回口袋。

川菜馆。

那是我们刚结婚时最常去的地方,人均消费三十块,米饭免费加,是我们当时能负担得起的“奢侈”。

她曾经坐在那张油腻腻的桌子对面,一边辣得直吸溜嘴,一边笑着说:“周远,等你有钱了,要带我去吃真正的川菜。”

我说,好。

后来我真的有钱了。

但她等不及了。

赵明轩的出现,就像是她被困在井底时垂下来的一根绳子。她连想都没想就抓住了,根本不在乎绳子另一头是谁,只在乎能不能离开这口井。

现在,她发现井外面的世界并没有想象中的好。

那根绳子,也只是拴在一根枯枝上。

于是她后悔了。

她回头,想重新回到井里,却发现井口已经封死了。

“周副总,车备好了。”助理在门外轻声提醒。

“嗯。”

我转身,大步走出会议室。

下午的时间,我用在熟悉集团的各项业务上。

周镇山安排了一位资深秘书给我,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宋,戴着黑框眼镜,做事利落干练,对集团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

“宋秘书,帮我调一下过去半年赵氏建材的进货记录。”

“好的周副总。”她打开平板电脑,手指飞快地滑动,不到三分钟就把数据投影在了大屏幕上。

“赵氏建材过去半年向咱们采购的主要是中低端建材,总金额一千二百万,平均每月两百万左右。他们的付款周期一直在拉长,最近三笔款项都出现了逾期,最长的一笔已经拖了两个多月。”

“也就是说,他们本来就快撑不住了?”

“是的。赵德胜这两年的经营策略比较激进,扩张过快,资金链一直紧绷。银行的抵押贷款明年到期,以他们目前的现金流来看,续贷的可能性很低。”

“加上原材料断供呢?”

宋秘书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最多两个月。他们的库存撑不了更久。没有周氏的原材料,他们就只能去找更贵的替代商,利润空间会被进一步压缩。”

“行了,我知道了。”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宋秘书合上平板,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周副总,我说句不该说的——赵氏建材体量太小,不值得您亲自出手。咱们随便一个中层出面,都能把他们压死。您亲自下场,反而给了他们脸。”

“我知道。”我说,“但我就是想亲自来。”

宋秘书不再说话,微微颔首,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落日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空。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苏婉清的闺蜜,方瑶。

方瑶这个人,我一直不太喜欢。她是个标准的“塑料姐妹花”,表面上跟苏婉清亲得跟一个人似的,背地里没少在苏婉清面前说我的坏话。苏婉清认识赵明轩,就是方瑶牵的线。

我接了。

“喂,周远?”方瑶的声音透着一种故作热络的劲儿,像是完全忘了她当初是怎么在苏婉清耳边煽风点火的,“好久没联系了,最近怎么样?”

“有话直说。”

“哎呀你这人,怎么还是这么冷冰冰的。”她笑了一声,随即压低声音,“那个……婉清在我这儿呢。她哭了一下午了,眼睛都哭肿了,饭也不吃,水也不喝。你能不能……来看看她?”

“不能。”

方瑶噎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急切:“周远,我知道婉清做错了事,伤了你的心。但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嘛,你们五年的感情,不能因为一个赵明轩就全盘否定了吧?再说了,婉清也没真跟他怎么样,她就是被他那些花言巧语给骗了——”

“方瑶。”

“啊?”

“是你把赵明轩介绍给苏婉清的。对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去年八月,你约苏婉清去酒吧,赵明轩也在。那天晚上,赵明轩喝多了,亲口说他爸是赵氏建材的老总,家里有别墅,车库里有三辆车。这些话,你信了。”

“我……我也不知情啊!我也是被他骗了!”

“你不知情?”我笑了一声,“方瑶,你在赵明轩的朋友圈里点了三个月的赞,把他每条炫富的动态都截图发给苏婉清,跟她说‘这种男人才叫男人,你家那个周远就是个废物’。这些事,用不用我一条一条念给你听?”

方瑶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大概做梦都没想到,我连这些都知道。

“你还想说点什么吗?”

“周远……”方瑶的声音变得干涩,“我错了行不行?我跟你道歉,我让婉清也跟你道歉。你就别生气了,大男人家家的,心眼别那么小——”

“嘟。”

我挂了电话。

紧接着,我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宋秘书,帮我查一个人。方瑶,女,年龄应该在二十七八,在江城市中心开了一家美甲店。查一下她有没有什么把柄,债务,纠纷,什么都行。”

“明白,周副总。”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

七点了。

川菜馆的灯,应该已经亮起来了。

苏婉清坐在那张油腻腻的桌子前面,点了一桌子的菜,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让她等着吧。

天色彻底暗下来。

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像地面上升起了一片星星。

周家老宅里,沈玉兰又张罗了一大桌子菜。这次多了几个亲戚——我大舅沈国立,小姨沈玉芝,还有他们的家人。

一群人围着餐桌,话题全是围绕着我。

“远儿回来了就好,这五年可想死小姨了!”沈玉芝捏着我的脸,眼圈红红的,“你也不跟小姨联系,小姨都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好什么好!”大舅沈国立一拍桌子,他是个退伍军人,脾气直得很,“我早就说了,你爸那个考验纯属瞎扯淡!害得孩子在外面吃了五年苦!要是早让我知道,我非得来把远儿接回去!”

“哥,你就少说两句。”沈玉兰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又看向我,眼神里满是心疼,“都过去了。远儿现在回来就好。”

“就是就是。”沈玉芝赶紧打圆场,“远儿,你现在可是周氏的副总裁了,以后可得多关照关照你表弟。他今年刚毕业,正愁找工作呢。”

“玉芝!”沈玉兰的脸色微微一沉。

“哎呀,我就随口一说嘛,又不是真要远儿走后门。”沈玉芝讪讪地笑了笑,端起酒杯掩饰尴尬。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表弟学的什么专业?”

“市场营销,江城大学毕业的,专业排名可好了。”

“让他明天来集团找我。”

沈玉芝眼睛一亮,激动得差点把酒洒了:“真的?远儿,你可不许骗小姨!”

“真的。”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周镇山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偶尔低头跟沈国立聊两句生意上的事。

沈玉兰不停地给我夹菜,碗里又堆成了小山。

窗外的夜色中,远处江城的灯火星星点点,温暖而安宁。

正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宋秘书发来了一条消息,附带一份PDF文件。

我点开一看。

是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内容关于方瑶。

翻了两页,我的眉毛微微挑了起来。

这个方瑶,可真不简单。

她在市中心开的那家美甲店,表面上是正经生意,实际上暗地里做着高利贷的中介生意。她把客户介绍给借贷公司,从中抽取高额佣金。其中有三个借款人因为还不上钱被人上门催收,最严重的一个被逼得差点跳楼。

不止于此。

她名下还有两张信用卡,总共欠款四十七万,逾期已经超过三个月。她自己的美甲店也因为经营不善,最近几个月都在亏损,员工工资已经拖欠了两个月。

最致命的一条——她去年帮赵明轩做过一件事。

赵明轩伪造了一份他爸公司的财务报表,用来在某个圈子里撑场面。而帮他修图的人,就是方瑶。

我把手机放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方瑶,你不是喜欢帮苏婉清出头吗?

那好啊。

你帮她的同时,我帮你。

帮你认清一个道理——欠下的债,总是要还的。

“远儿,怎么了?”沈玉兰看我在看手机,关切地问。

“没事,妈。”我笑了笑,“工作上的一点小事。”

“吃饭的时候就别忙工作了。”她不满地把我的手机拿过去,放在一边,“身体要紧。你看你瘦的,再不好好吃,风一吹就跑了。”

“好好好,听您的。”

我低下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软糯香甜。

沈玉兰的手艺,还是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晚宴结束后,亲戚们陆续告辞。

沈玉芝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明天一定见见她儿子。沈国立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在门口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像个男人了”。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

全是同一个陌生号码。

紧接着,第八个打进来了。

我接起来。

“周远!你终于肯接电话了!”苏婉清的声音传过来,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像是哭了很久很久,“我在川菜馆等了三个小时,你为什么不来?”

“我说过我会去吗?”

她愣了一下,声音又软下来,带上了哭腔:“周远,你别这样好不好?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现在就在川菜馆门口,天好冷,我好饿,我在这里等了你一晚上,你来看看我好不好?就一眼,就一眼就行……”

“苏婉清。”

她立刻止住哭声:“我在!”

“你还记得我们上次去那家川菜馆是什么时候吗?”

“记得!是一年零三个月之前!那天是你的生日,我给你点了一碗长寿面,你还说——”

“那天你迟到了一个小时。”

她愣住了。

“你迟到了一个小时,因为你先去商场给赵明轩挑生日礼物。他的生日跟我差两天,你给他买了条三千块的皮带,给我买了一碗十二块钱的面。”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苏婉清,你以为我不知道的事,我都知道。”我的声音很平,很稳,没有愤怒,没有讽刺,只是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你以为我只是运气好,碰巧知道了赵明轩的车是租的,碰巧手里有点钱停掉了你的副卡。你从来没想过,一个真正穷的人,怎么可能给你办九张额度五十万的副卡。”

“周远……”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说‘周远你真没用’是什么时候吗?是我们结婚第二年,你妈来家里住,嫌我们租的房子太小,让你跟我离婚。你跟她吵了一架,把她气走了。然后你回头看我,眼里的失望像刀子一样。”

“不……我没有……”

“你有。从那一刻起,我在你心里就已经是个没用的人了。你能忍我三年,不是因为你多爱我,而是因为你没有更好的选择。赵明轩一出现,你连犹豫都没犹豫,就选择了放弃我。”

电话里传来她压抑的哭声。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眼屏幕上的通话时间。

三分钟。

够长了。

“苏婉清。”

“嗯……”她抽泣着应了一声,声音脆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

“去派出所一趟吧。”

“什么?”

“方瑶涉嫌诈骗和非法高利贷中介,明天会被立案调查。她知道的所有跟你有关的事,包括她怎么帮你联系赵明轩的,包括你让她帮忙隐瞒的那些消费记录,都会被一一核实。如果你不想被传唤的时候太难看,主动去说明情况。”

“周远!你……你说什么?方瑶她……”

“晚安。”

我挂了电话。

世界安静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着那盏水晶吊灯折射出的细碎光影。

心里很空。

但并不痛。

像是做了一场大手术,坏掉的器官被切除了,伤口还在愈合,偶尔会隐隐发麻,但你知道那种痛是好事,因为它意味着你正在好起来。

手机又亮了一下。

不是苏婉清。

是豪哥发来的消息:“周总,赵明轩欠的租车款已经收到了,加上违约金,一共二十三万八。另外,他租的那辆帕拉梅拉今天下午被我们的人从拖车场取回来了,车身上多了两道划痕,补漆费还得另算。”

“加进去。”

“好嘞。”豪哥发来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对了周总,赵明轩他爸今天下午亲自给我打了电话,说是想请您吃个饭,托我跟您说一声。您看我怎么回?”

“不回。”

“明白。”

放下手机,我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夜色浓稠。

远处的山影沉沉,近处的花园里,地灯亮着柔和的光,照亮了一条蜿蜒的石子路。

那条路的尽头,是大门。

我忽然想起昨晚回来时,苏婉清坐在大门口的样子。

她当时在想什么呢?

大概在想,这个曾经住三十平米出租屋的男人,怎么可能住在这种地方?

大概在想,这个她嫌弃了五年的废物,怎么可能是周氏集团的少爷?

大概在想,她到底错过了什么?

但是这些,都跟我无关了。

我从窗台上拿起那个相框,里面还是那张结婚照。

我盯着照片里苏婉清灿烂的笑脸,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抽屉,把相框扔进去,关上。

抽屉里有其他东西——一本旧相册,一个旧钱包,一把生了锈的钥匙。全是从出租屋里带回来的,全是和苏婉清有关的东西。

我把它们统统扔进了一个纸箱里。

明天让佣人拿去扔掉。

扔掉的不是这些东西。

扔掉的,是过去五年里,那个傻到相信爱情能打败一切的周远。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电话吵醒的。

宋秘书打来的,声音依然干练冷静:“周副总,赵氏建材的赵德胜一大早就等在集团门口了,说今天见不到您就不走。保安拦了三次,他就在路边站着。您看怎么处理?”

“让他站着。”

“明白。”宋秘书顿了顿,“另外,方瑶的美甲店昨晚被警方查封了,她本人也被带走配合调查。今天早上有几家媒体打电话过来问情况,公关部想请示一下怎么回应。”

“照实说。涉嫌非法金融活动,正在接受调查。”

“好的。”

挂断电话,我洗漱更衣,下楼吃早餐。

沈玉兰照例张罗了一大桌,嘴里念叨着让我多吃点。

周镇山已经看完了两份报纸,正在用平板刷财经新闻。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赵德胜在集团门口站了一早上了。”

“我知道。”

“你想怎么办?”

“让他站着。”

周镇山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倒是沈玉兰不乐意了:“你们父子俩能不能好好吃个饭?一大早就谈这些糟心事!”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周镇山难得地服了软,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吃完早餐,我坐车前往集团。

远远地就看见赵德胜站在集团大楼的门口,旁边还站着赵明轩。

父子俩一高一矮,面容憔悴,像是整夜没睡。

赵德胜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头发乱糟糟的,哪里还有半点企业家的样子。赵明轩更惨,眼眶乌青,嘴唇干裂,站在那里像个霜打的茄子。

车子停稳,我下车。

赵德胜第一个冲过来,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周副总!周副总!求您高抬贵手!赵氏建材是小本经营,经不起断供啊!只要您一句话,我们父子俩以后为您马首是瞻——”

“赵总。”我站定,看着他的眼睛,“我跟你没有什么私人恩怨。断供,是商业决定。”

“周副总!”赵明轩也扑过来,脸上再也没有那天的高高在上,只剩下一片灰败,“周副总,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冒犯了您。您要打要罚,冲着我来!求您别连累我爸的公司——”

“冲着你来?”我转向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对!冲着我来!婉清的事是我做错了,我不该插足你们的婚姻,我不该在您面前嚣张——”

“赵明轩。”我打断他。

他立刻闭上嘴,眼神里满是祈求。

“你还记不记得,上周六在酒店门口,你说了什么?”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说——男人嘛,穷不可怕,可怕的是穷还穷横。”我帮他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轻得像是在聊天气,“你当时,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有资格说这句话?”

“周副总,我……我当时是猪油蒙了心,我不该——”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没资格说这句话?”

他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赵明轩,我想让你明白一件事。”我往前一步,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没洗澡的酸味,“我不是在报复你。你,还不配让我报复。”

“我只是在收回你不该得到的东西。那辆保时捷,你父亲的尊严,你在朋友面前的面子,你在苏婉清面前的体面——所有这些,本来就不是你的。”

“你骗了别人,也骗了自己。你以为开豪车就是成功,以为住别墅就是本事,以为靠着你爸的荫蔽到处摆谱就能让人高看你一眼。”

“但你忘了一件事。”

“假的,永远是假的。”

赵明轩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集团门口来来往往的上班族全都停下来围观。

有人拿出手机拍视频,有人窃窃私语,有保安想上来拉人,被宋秘书一个眼神制止了。

我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明轩。

这一幕,和我记忆中的某个画面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那天在酒店门口,李翠芳让我跪下来谢恩。赵明轩假惺惺地说“别这么说”,眼里的得意却藏都藏不住。

而现在,他自己跪在了我的面前。

没有得意。

没有快感。

只觉得无聊。

“起来吧。”我说。

他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周副总,您……您原谅我了?”

“原谅?”我笑了一下,“我跟你无冤无仇,有什么可原谅的?”

我绕过他,朝大楼走去。

赵德胜急了,追上来拉住我的袖子:“周副总!周副总!只要您放过赵氏,我保证——”

“赵总。”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想保住你的公司?”

“是是是!求您高抬贵手!”

“那就在明天之前,把你儿子从公司里除名。他不是你的继承人吗?放弃他,我就放过赵氏。”

赵德胜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赵明轩。

赵明轩跪在地上,满脸是泪,声音都在发抖:“爸……爸,您不能这样……”

赵德胜看看儿子,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不断变换。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低下了头:“我……我照办。”

赵明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爸!!”

我没有再回头。

走进大楼的时候,宋秘书跟在我身后,轻声问:“周副总,您真打算放过赵氏?”

“放。”

“可是——”

“一个失去独生子的父亲,一个被父亲抛弃的儿子,一个即将被供应商挤兑、被银行催债、被同行耻笑的空壳公司。”我走进电梯,按下顶层按钮,“你觉得,我还需要亲自动手吗?”

宋秘书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明白了。”

电梯门合上。

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忽然闪过苏婉清的脸。

不,不是现在的苏婉清。

是五年前那个苏婉清。

那个会在我加班到深夜时,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站在出租屋楼下等我回来的苏婉清。

那个会在我生日时偷偷攒了三个月的钱,给我买一块电子表的苏婉清。

那个在我生病发烧时,整夜不睡用湿毛巾给我擦额头的苏婉清。

那些好是真的。

那些温柔是真的。

那些“吃糠咽菜都跟着你”的誓言,在说出口的那一刻,大概也是真的。

可是后来——

后来的苏婉清,也是真的。

嫌弃我的苏婉清,是真的。

跟赵明轩暧昧的苏婉清,是真的。

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要离婚的苏婉清,是真的。

她没变。

她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人——能在逆境中坚守,却在诱惑面前溃败。

不是所有人都经得起考验。

有的人能陪你吃苦,但陪不了你享福。

有的人能陪你享福,但陪不了你吃苦。

还有的人,既陪不了你吃苦,也陪不了你享福。

苏婉清属于第三种。

她能在你最穷的时候守在你身边,不是因为她安贫乐道,而是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一旦选择出现,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你。

电梯到达顶楼。

门打开,阳光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倾泻进来,铺满了整条走廊。

我走进办公室,宋秘书已经把今天的议程准备好了。

“周副总,上午十点,运营部季度汇报。下午两点,战略投资会议。晚上六点半,周董安排了一场私人晚宴,宴请的是华盛资本的刘总。周董说,您必须参加。”

“知道了。”

“另外,您让我调查的方瑶的案子的进展,我已经发给您了。警方初步认定她涉嫌非法经营和诈骗,目前正在核实受害人的具体数量和涉案金额。”

“好。”

宋秘书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打开电脑,开始看今天的第一份文件。

工作是最好的麻药。

一个上午的时间在忙碌中飞快过去。

中午休息的时候,周管家打来电话。

“少爷,苏小姐今天又来老宅了。她在大门口站了两个小时,说想见您一面。我跟她说您不在,她不信,非要等。后来夫人出来了。”

“我妈说什么了?”

“夫人说——”周管家轻咳一声,“夫人说,苏小姐,你跟我儿子的缘分,五年前就定好了。如果你能守住本心,今天你就是周家的少奶奶。但你没守住。所以,请你离开。”

我心里微微一震。

“苏小姐哭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走之前,她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遇见了你,而是错过了你。”

我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正好,照在江面上,泛起一层碎金般的光。

我忽然想起一句很老的话——

有些人,注定是用来错过的。

五年的时光像一场漫长的梦。梦里我穷过,苦过,被人嘲笑过,被人背叛过。

梦醒了。

我还是那个周远。

只是不再是五年前那个,相信爱情能打败一切的周远了。

下午五点四十分,宋秘书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高档礼盒。

“周副总,晚宴的衣服我帮您准备好了。周董特意嘱咐,今晚的宴会很重要,让您务必准时。”

我接过礼盒,打开看了一眼。一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面料挺括,剪裁利落。

换好衣服,对着镜子整理袖扣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宋秘书,赵氏建材那边,今天什么情况?”

“上午赵德胜回去后,公司内部就发出了正式通知,宣布解除赵明轩的一切职务。赵明轩下午去公司闹了一场,被保安架出去了。银行的人也到了,正在和赵德胜谈抵押贷款的事。”

“赵明轩现在在哪?”

“有人在酒吧街看到过他,喝得烂醉如泥。”

我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车子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今晚的宴会地点在江城的另一处高级会所,离集团大楼不远,但路上的车流量大,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

会所是中式园林风格,青砖灰瓦,翠竹掩映。

包厢里,周镇山已经在和刘总聊天了。

华盛资本的刘总,四十出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是江城资本圈里数得上号的人物。

“刘总,这是我儿子周远。”周镇山见我进来,起身介绍。

刘总站起来跟我握手,笑着说:“虎父无犬子。我早就听说镇山兄有个儿子在海外读书,今天终于见到了。周副总一表人才,看来周氏后继有人了。”

“刘总过奖。”我微笑着寒暄。

宾主落座,菜肴陆续上桌。

酒过三巡,刘总放下酒杯,表情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镇山兄,今天请我来,应该不只是叙旧吧?”

周镇山笑着看了我一眼:“刘总果然快人快语。实不相瞒,周远刚回集团,我想让他牵头一个新项目。但这个项目体量不小,需要找一家靠谱的资本方合作。华盛是江城最具实力的投资机构之一,我想听听刘总的意见。”

“什么项目?”

周镇山递过去一份文件。

刘总翻开,看了两页,眉毛就挑起来了:“老城区改造?镇山兄,这个盘子可不小。光是前期拆迁和安置的费用,就得几十个亿。你们周氏一家吃得下?”

“所以需要刘总助一臂之力。”

刘总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陷入了思考。

包厢里安静下来。

我适时地开口:“刘总,老城区改造看起来成本高,但回报也高。江城市政府已经明确表态,未来三年内要将老城区打造成文旅新地标。我们如果能拿到核心地块的开发权,后期的商业运营和地产增值,利润空间至少在百亿级别。”

刘总看向我,眼神里多了一丝考较:“周副总对这个项目怎么看?”

“风险和机遇并存。风险在于政策变化和资金压力,机遇在于江城目前还没有一家企业能把老城区改造做出规模效应。谁能第一个吃螃蟹,谁就能掌握定价权。”

“说得好。”刘总笑了,端起了酒杯,“镇山兄,你这个儿子不错。有思路,有魄力。”

周镇山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骄傲,但嘴上还是不咸不淡地说:“年轻人,还需要历练。”

酒局继续。

话题从老城区改造转到了江城商界的各种传闻和轶事。

刘总喝得微醺,话也多了起来:“说起这个赵氏建材,今天圈子里都在传。赵德胜今天下午把儿子从公司除名了,闹得很难看。听说这事儿跟周副总有关系?”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否认。

刘总看着我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年轻人,有仇必报,痛快!我就喜欢这种性格。那个赵明轩我也听说过,仗着他爹那点产业到处招摇撞骗,早就有人看不惯他了。周副总这一手,算是替天行道。”

“刘总说笑了。只是他们欠周氏的货款迟迟不还,我按规矩办事而已。”

“按规矩办事。”刘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意味深长地笑了,“对,就是按规矩办事。这世道,太多人不守规矩了。”

晚宴在九点半结束。

送走刘总后,周镇山和我一起坐车回老宅。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今天表现不错。”周镇山忽然开口。

我有些意外。从小到大,我爸几乎从不夸我。他说得最多的就是“还行”、“凑合”、“别骄傲”。

“刘总那个人,很挑剔。能让他说一句‘有思路有魄力’,不容易。”周镇山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深邃,“你出去这五年,倒是没白过。”

“爸,您这是夸我吗?”

“你说呢?”

我们相视一笑。

这是五年来,我们父子之间最轻松的一个时刻。

回到老宅,沈玉兰还在客厅等着。见我回来,她赶紧迎上来,又是递拖鞋又是问吃饱了没有,心疼得不得了。

“妈,我吃过了,您别忙了。”

“那也得喝碗醒酒汤。你跟你爸一样,一上酒桌就不知道节制。”她嗔怪地说着,转身去厨房端汤。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周镇山。

他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远儿。”

“嗯?”

“苏家那丫头,今天又来了?”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坐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已经结束了。”

周镇山沉默了一会儿:“她妈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愣住了。

“李翠芳?”我坐直身体,“她怎么有您的电话?”

“托人打听的。”周镇山弹了弹烟灰,“她说想约我见一面,替她女儿求情。说她们知道错了,说只要能复合,什么条件都答应。”

“您怎么回的?”

“我说,我儿子的感情,我不替他做主。他愿意回头,我不拦着。他不愿意回头,谁来说都没用。”

我看着我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五年前,就是他反对得最厉害。

五年后,他却说“我不替他做主”。

“爸……”

“你别误会。”周镇山打断我,“我不是在支持你复合。恰恰相反,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再跟那家人有任何牵扯。但——”他顿了顿,“这是你自己的事,你的人生。你已经用五年时间证明了你自己的选择。我没有资格再替你做决定。”

他站起来,掐灭烟头,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管你做什么决定,这一次,爸都支持你。”

说完,他转身上楼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沈玉兰端着一碗醒酒汤出来,看见我一个人发呆,奇怪地问:“你爸呢?”

“上楼了。”

“这老头子,也不说一声。”她嘀咕着把汤递给我,“快喝,趁热。”

我接过碗,低头喝汤。

汤很热,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妈。”

“嗯?”

“谢谢您。”

沈玉兰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微泛红,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傻孩子,跟妈还说什么谢。”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是被宋秘书的电话叫醒的。

“周副总,有个突发情况。赵明轩昨晚在酒吧喝醉后跟人打起来了,被捅了三刀,现在在市中心医院抢救。”

我一下子清醒了。

“怎么回事?”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警方说,赵明轩在酒吧跟邻桌的人起了冲突,对方是个二十出头的混社会的,两个人从口角发展到动手,最后对方掏出一把水果刀,捅了赵明轩三刀——一刀在腹部,一刀在大腿,一刀在手臂。最严重的是腹部那一刀,伤到了脾脏。医院说,目前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消息传开了吗?”

“赵德胜已经赶到医院了。媒体那边暂时还不知道,但估计瞒不了多久。”

我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有什么进展随时通知我。”

“好的。”

放下手机,我坐在床边,心情复杂。

赵明轩这个人,我恨过。

恨他插足我的婚姻,恨他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恨他在酒店门口扔支票时眼中的轻蔑。

但我从来没想过要他死。

更没想过他会以这种方式,躺在医院的抢救室里。

我穿好衣服下楼。

周镇山正在吃早餐,看我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

“赵明轩被人捅了,在医院抢救。”

周镇山放下筷子,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

“严重吗?”

“还没脱离生命危险。”

沈玉兰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谁捅的?为什么啊?这好好的怎么就……”

周镇山抬手,示意她不要多问。他看着我,眼神深沉:“你想去医院看他?”

“我不知道。”

“那就先不要急。”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等更多的消息来了再做决定。”

我点点头,坐下来,但早餐几乎没怎么吃。

到了集团之后,宋秘书又报告了最新的进展。

赵明轩的手术做了四个小时,脾脏被切除了一部分,目前已经从手术室出来了,但人还没有醒。医生说,如果二十四小时内能醒来,就还有救。如果醒不来,后果就不好说了。

行凶的人已经在凌晨被警方抓获,是一个有前科的社会青年,跟赵明轩完全没有过节,纯粹是酒后寻衅滋事。

换句话说,赵明轩只是运气不好,撞上了。

下午三点,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苏婉清。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像是哭了整整一夜:“周远,明轩他……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我在医院。医生说……医生说如果他还不能醒过来,可能就……”

她说不下去了。

我沉默着。

“周远,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什么。”她的声音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是,你能不能来一趟医院?”

“为什么?”

“因为……因为明轩在昏迷之前,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我愣住了。

“他喊的是……‘周远,对不起’。”

电话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哭声。

我握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这座城市。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这个世界永远这样,不管谁在流血,不管谁在哭泣,太阳照常升起,车轮照常转动。

“周远,你在听吗?”

“在。”

“你会来吗?”

我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会。”

挂断电话,我让宋秘书推掉了下午的所有行程。

车子驶向市中心医院。

路上,我给豪哥发了一条消息:“赵明轩的事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圈子里都传开了。”豪哥秒回,“周总,你要去医院看他?”

“嗯。”

“你可真够大度的。换了我,我巴不得他……”

豪哥没把话说完,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是我捅的。”我打了这几个字,然后又删掉了,重新打了一行:“一码归一码。”

豪哥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

我走进住院部大楼,坐上电梯,来到ICU所在的楼层。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走过的护士和病人家属。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刺鼻。

ICU的门口,苏婉清坐在长椅上。

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眼袋肿得像核桃。看到我的一瞬间,她猛地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她旁边,赵德胜也站了起来。

这个昨天还在集团门口求我的男人,一夜之间像是老了二十岁。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眶通红,布满了血丝。

“周副总。”他的声音沙哑,“谢谢您能来。”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苏婉清走到我面前,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后悔,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彻底击垮之后的空洞。

“医生说……他还没有脱离危险。”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一直在说胡话,叫我的名字,叫他爸的名字,叫……你的名字。”

“我能进去看看吗?”

“ICU每天只有半个小时的探视时间。上午的已经过了,下午的要到四点。”

我看了看手表,三点四十五分。

“那就等一会儿。”

我和苏婉清并肩坐在长椅上。

很久很久,我们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点滴落下的声音。

“周远。”她忽然开口,“我昨天去你家了。”

“我知道。”

“你妈跟我说了几句话。”

“她说了什么?”

苏婉清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她说,如果我当初能守住本心,今天的周家少奶奶就是我。周远,你妈妈……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没有骂我,没有讽刺我,就是很平静地告诉我这个事实。可这种平静,比骂我还让我难受。”

她的手抓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如果时间能倒流,如果我能回到一年前,回到赵明轩刚出现的时候,我会怎么做。”

“但我想来想去,发现自己根本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因为我不知道,如果再来一次,面对同样的诱惑,我能不能守住。周远,你知道吗,这才是最可怕的。不是做错了,而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对。”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这几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她抬起头,转过来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我不配你。不是因为你多有钱,不是因为你是周氏集团的少爷。而是因为——我从来就没有真正相信过你。”

“我相信的,是我自己看到的东西。我看到你工资三千,就以为你没本事。我看到你骑电动车,就以为你穷。我看到你加班很晚,就以为你在做没有前途的工作。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你的过去,你的家庭,你的梦想,你的委屈。”

“我用我的标准去衡量你,然后用我的标准判了你不及格。”

“所以,我活该失去你。”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四点到了。

护士打开了ICU的门。

我换上了无菌服,戴上了口罩和帽子,走进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病床上,赵明轩浑身插满了管子。呼吸机有节奏地响着,心电图在屏幕上跳动,各种颜色的液体顺着输液管流进他的身体。

他的脸肿得几乎认不出来,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我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苏婉清站在我旁边,眼泪又流下来了。

“他一直在叫你的名字。”护士轻声说,“从手术室出来到现在,只要有一点点意识,就会叫你的名字。有时候是‘周远’,有时候是‘对不起’。”

我伸出手,握住了赵明轩的手。

他的手冰凉。

“赵明轩。”我低下头,在他耳边说,“我来了。”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你能听见吗?我是周远。”

他的手指,在我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心电图上的波形,忽然变得快了一点。

护士赶紧上前查看,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惊喜:“病人有反应了!继续跟他说!”

我握紧了他的手。

“赵明轩,如果你听得见我说话,你就听好了——你的债,还没还完。你欠豪哥的租车款,还剩最后的违约金没结清。你欠你爸一个交代。你欠苏婉清一个解释。你欠我一句道歉。”

“如果你就这么死了,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孬种。”

“所以,你给我活过来。”

他的眼皮剧烈地颤动着,嘴唇一张一合,像是想说什么。

苏婉清捂住了嘴,眼泪决堤。

“起来。”我攥紧了他的手,“你不是一直想跟我比吗?你不是一直想证明你比我强吗?躺着算怎么回事?有种你站起来!”

赵明轩的手指,忽然用力地扣住了我的手指。

“心率在上升!血压也在回升!”护士惊喜地喊道,快速操作着仪器,“病人出现明显的好转迹象!快去叫医生!”

医生很快赶来,开始进行一系列检查。

我和苏婉清被请出了ICU。

站在走廊里,透过玻璃窗,我看见医生们围着赵明轩忙碌。

苏婉清靠在墙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不停地颤抖。

赵德胜坐在长椅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西斜的太阳。

半个小时后,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病人已经恢复意识了。虽然还非常虚弱,但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下来,脱离了生命危险。”

赵德胜当场就哭了,扑通一声跪在医生面前:“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苏婉清也哭出了声,但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我没有再进去。

在所有人都冲进ICU的时候,我转身,走向了电梯。

“周远!”

苏婉清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停下脚步。

她追过来,站在我身后,气喘吁吁。

“你要走了吗?”

“嗯。”

“不……不等他醒过来吗?他醒了,一定会想亲口跟你说——”

“不用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染成了金黄色。她的眼睛还是红肿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苏婉清,我今天来,不是为了他。”

她愣住了。

“我来,是为了我自己。”

“什么意思?”

“你刚才说,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我看着她的眼睛,“其实,我也从来没有相信过自己。”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付出,就能换来同等的爱。我用放弃继承权来证明我的决心,用五年的穷日子来证明我的真心。我以为我是在坚守爱情,其实我是在跟自己较劲。”

“我想证明给我爸看,给所有人看,我选的人是对的。”

“但我错了。爱不是用来证明的东西。”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你不用自责。”我说,“你只是没能通过一场没有人能通过的考验。”

“我该走了。”

我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看见苏婉清站在走廊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的嘴唇动了动。

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我知道,那两个字是“再见”。

回到车上,我靠在座椅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响了。

是豪哥。

“周总,听说赵明轩脱离危险了?”

“嗯。”

“啧啧,这小子命真大。”豪哥感慨了一句,随即又换上了惯常的嬉皮笑脸,“不过说真的,周总你真是个人物。换成我,别说去医院看他了,没给他伤口上撒盐就算我仁慈了。”

“行了,别贫了。”

“好好好,说正事。方瑶那个案子有新进展。她名下那家美甲店,除了做高利贷中介,还牵涉到一桩诈骗案,受害人是个开美容院的,被她骗了八十多万。警方已经立案了,方瑶这次想跑都跑不了。”

“知道了。”

“还有,苏婉清她妈今天下午来找我了。”

我眉头一皱:“李翠芳?她找你干嘛?”

“她听说我跟你有生意往来,就跑来求我,让我帮她说几句好话。说她女儿知道错了,说只要能复合,她愿意亲自跪下来给你道歉。”

豪哥的语气里全是鄙夷:“我当场就给她怼回去了。我说阿姨,您当初让人家跪下来谢恩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今天呢?”

“她什么反应?”

“还能什么反应,哭呗,说自己老糊涂了,说自己被猪油蒙了心,说自己害了女儿一生。反正来来去去就那几句,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以后她再找你,不用理。”

“明白。”

挂断电话,我发动了车子。

市中心医院渐渐在后视镜里变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夜幕降临,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

我开着车,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穿过五年的时光,穿过那些贫穷的、痛苦的、甜蜜的、心碎的记忆,最终回到了周家老宅。

铁艺大门缓缓打开。

车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喷泉的水柱在灯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主楼的客厅里,灯还亮着。

沈玉兰坐在沙发上打毛线,电视里放着老掉牙的谍战剧。

周镇山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

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偶尔抬头说一句话。

看见我回来,沈玉兰放下毛线,快步迎上来:“回来啦?吃饭了没有?厨房里还给你留着饭菜呢。”

“妈,我吃过了。”

“吃过也得再吃点!你看你瘦的——”

“玉兰,让孩子歇会儿。”周镇山摘下老花镜,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问询,“事情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他怎么样?”

“脱离危险了。”

周镇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沈玉兰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递过来一碗银耳汤:“来,喝了。秋天干燥,润润肺。”

我接过碗,低头喝汤。

银耳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红枣的甜味和枸杞的微苦混在一起,暖暖地滑进胃里。

电视里的谍战剧正演到高潮,男主角被敌人包围,身陷绝境。

沈玉兰紧张得捏紧了毛线针:“哎呀,这可怎么办……”

周镇山嫌弃地瞥了一眼屏幕:“假的,编剧舍不得让他死。”

“你懂什么!这叫人家的艺术手法!”

两位老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起嘴来。

我端着碗,坐在他们中间,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什么都珍贵。

晚上,回到房间,我打开电脑,继续处理白天剩下的工作。

宋秘书已经把老城区改造项目的初步方案发过来了,一百多页的PDF,数据详尽,图表清晰。

我一页一页地翻看,做批注,改方案。

工作到深夜。

凌晨一点,手机响了一声。

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周远,谢谢你今天来看他。医生说,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等他出院,我会跟他分手。不是因为你不喜欢他,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需要靠谎言维持体面的人,不值得托付终身。谢谢你,让我清醒。”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

继续工作。

窗外,夜色正浓。

但天边,已经隐约透出了一丝微光。

天快亮了。

第二天下午,我一个人开车去了江边。

江水滔滔,浪花拍打着堤岸,发出亘古不变的声响。

江风吹在脸上,带着水汽的清凉。

我坐在江边的长椅上,看着远处的轮渡缓缓驶过江面,看着对岸的高楼大厦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边。

手机响了。

是张阿姨。

“小周啊!你今天在家吗?阿姨想去看看你。”

“张阿姨,我搬家了。”

“搬家了?搬哪儿去了?怎么不跟阿姨说一声?”

“搬到城东了。”我没说具体地址,“这段时间,谢谢您的照顾。”

“哎呀,你这孩子,说什么谢不谢的。对了,你家那口子呢?你们俩和好了没有?”

“我们……分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唉。”张阿姨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啊……阿姨不懂你们的事,但阿姨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孩子。不管怎么样,以后好好的,知道不?”

“知道了。您也多保重。”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

夕阳一点一点地沉入江面,把整条江水染成了橙红色。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爸带我来江边看落日。

他说:“远儿,你看这江水,往低处流,往远处走,从来不走回头路。”

我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它知道,前面的路更宽。”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天际线。

江面上的灯标开始闪烁。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条奔腾不息的江水。

然后,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宋秘书发来的工作提醒——明天上午九点,老城区改造项目第一次跨部门协调会。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车灯照亮前方的路。

我踩下油门,驶向城市中央那片最亮的灯火。

身后,落日彻底沉入了江面。

但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一切都还在继续。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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