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闲置法拉利卖196万,邻居死扒车门说是他下月婚车,我愣了两秒把行驶证拍他脸上
第1章
“赵东升,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酒店包间的门还没完全关上,苏晚的声音就从里面撞了出来。
赵东升正往主位上走,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她。包间里一共十二个人,全是他们结婚时的亲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桌上已经上了凉菜,黄酒也温了两壶。结婚纪念日,他订了本市最好的淮扬菜馆,还在群里发了一千块的红包,说今晚谁都不许提工作,只喝酒。
“怎么了?”赵东升放下手里的领带夹,语气温和,“谁惹你了?”
苏晚把手机屏幕转向他。那上面是一张截图,银行短信,转账记录。收款账户名字他没看清,但转出账户是苏晚的。金额,二十八万。
“上个月十五号,你从我卡里转走二十八万。”苏晚没笑,也没哭,声音平得像一根绷直的线,“我问你买什么了,你说给你弟弟交了首付。可我问了赵冬阳,他没收到这笔钱。”
包间里有人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赵东升的姐姐赵红梅放下筷子,皱眉看过来。
“晚晚,有什么话回家说。”赵红梅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长姐的权威,“今天是好日子。”
“姐,今天是好日子,所以我当着大家的面问。”苏晚没看她,视线始终钉在赵东升身上,“二十八万,去哪了?”
赵东升沉默了三秒。他长得不差,五官端正,戴一副银框眼镜,平时在单位里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这三秒里他嘴角还挂着点笑,像在哄一个乱发脾气的孩子。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黄酒。
“你查我账?”
“你从我卡里转走二十八万,我不该问?”
“那是我的工资卡。”赵东升说,“咱俩的工资卡不都你管着吗?我转走自己的钱,犯法?”
苏晚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上又出来一张截图。那是一条微信聊天记录,对方是一个叫“刘总”的人,发来的消息是:“东升,那批货的事你抓紧,剩下的钱月底前到位。”
“你炒股我不反对。”苏晚说,“你背着我去借钱炒股,我也不跟你翻旧账。但你告诉我,二十八万你拿去补仓,补完仓为什么不跟我说?要不是我查流水,你是不是打算瞒到年底?”
赵东升握杯子的手紧了紧。
“苏晚,今天是什么日子?”
“你告诉我什么日子重要吗?”苏晚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那是一种压了很久的火,被人用“场合不对”四个字一压,反而压得更旺,“你弟弟结婚我掏了八万,你爸住院我转了六万,你姐家孩子上学我找人托关系请了三顿饭——赵东升,我哪一件事拦过你?你跟我说一声,我拦过吗?”
没人说话了。
桌上那盘醉蟹的壳已经凉透,姜丝凝在醋碟边上。赵红梅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她丈夫坐在她旁边,低头看手机,没抬头。
赵东升放下酒杯。他脸上那个笑终于消失了,但换上的表情也不是愧疚,而是一种疲惫的厌倦。
“苏晚,你要算账咱俩今晚算个清楚。你爸妈那边的养老房是谁拿的钱?你妹妹读研究生的学费是谁出的?你弟开那个奶茶店,赔了十五万,是谁补的?”
“那是咱俩的钱。”
“对,咱俩的钱。那你分什么你的我的?”赵东升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你卡里的钱,是我的工资卡。我的工资卡,转给你的。你用我的钱给你妹妹交学费,你跟我说了吗?”
苏晚看着他,没接话。
赵东升又笑了,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带点“你看吧”的意思,向四周扫了一眼,像是要拉拢观众。
“你刚才说,我弟结婚你掏了八万。那八万是不是我转给你让你去取的?我爸住院那六万,是不是单位发的绩效你先存到你卡上再转出去的?你说你找人托关系请你姐吃饭,那三顿饭你刷的是不是我的信用卡副卡?”
苏晚的嘴唇动了动。
“我从来没说过那不是你的钱。”她说,“我说的是,你从我卡里转走二十八万去补仓,赔了,你不告诉我。”
“那二十八万是我的年终奖。”赵东升把杯里的黄酒喝完,杯子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我自己的年终奖,我自己做主,没问题吧?”
苏晚没说话。
包间里静了几秒,赵红梅把骨头吐在碟子里,擦了下嘴。
“行了东升,少说两句。”
“姐,我没说她不好。”赵东升换了语气,声音软下来一点,“我就是觉得,咱俩过到今天,钱的事应该透明点。你今晚当着这么多人审我,不合适。”
苏晚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那两张截图还在,一张二十八万的转出记录,一张“刘总”催款的聊天记录。她拇指在屏幕边缘摩了两下,然后关掉手机,放回包里。
“行。”
她站起来。
“今天不合适,那咱们改天再说。”
赵红梅伸手拉了她一下:“晚晚,坐下吃饭。”
“姐,我不饿。”苏晚没挣开她的手,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自己直回来的树,“我就是想当着你和大家的面问清楚。没别的意思。菜凉了,你们先吃。”
赵东升皱着眉看她。
“你走什么?”
“我没走。”苏晚说,“我去洗手间。”
她真的去了洗手间。包间外头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灯是暖黄色的,墙上挂着水墨画。她走到洗手间门口,推门进去,站在镜子前,把手机又拿了出来。
微信上有一条新消息。一个小时前发的,她刚才在饭桌上没顾上看。
发信人备注是“妈”。
消息只有一行字:“晚晚,你爸今天又去社区闹了,说要把咱家那套老房子卖了。你哥气得摔了碗。你看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苏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洗手间里开着排风扇,嗡嗡的声音填满整个空间。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大理石台面上,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冷水浇在脸上那一刻,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赵东升从来不知道她爸还在为那套老房子的事到处跑。他以为她妈那边的麻烦早就解决了,因为她从来没跟他说过。
她不说,是因为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家是个填不完的窟窿。
但事实上,她爸那边的窟窿,确实填不完。
她关了水龙头,抽了一张擦手纸按在脸上。镜子里的她眼睛有点红,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熬夜熬的。她最近一个月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赵东升以为她在忙新项目的标书,其实她忙的是别的事。那件事她谁都没告诉。
从洗手间出来,她没回包间。她站在走廊尽头,给苏晚妈回了一条:“明天回。”
然后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回包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赵红梅的声音。
“……你也是,当着那么多人说她,她能不跟你急?你先把那二十八万的事说清楚不就完了?”
“说什么清楚?”赵东升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扇门还是能听见,“那笔钱我拿去做什么了我能跟她说吗?我要是跟她说了她不得闹翻天?”
“你到底拿去干嘛了?”
“……给冬阳填了个坑。”
“他怎么了?”
“他跟他那个合伙人弄了个什么项目,我也没细问,就说是急需三十万过桥。我想着是亲弟弟,年终奖又刚到手,就给他转过去了。但我跟冬阳说了,这钱你嫂子不知道,你别说出去。”
赵红梅沉默了一会儿。
“那姓刘的催款又怎么回事?”
“那是另外的事。之前一个朋友找我借了二十万,说三个月还,拖到现在没动静。我催了两回,他手头紧,让我再等等。我总不能跟苏晚说这钱收不回来了吧?说了她不得急?”
“那你刚才在桌上为什么不直说?”
“我直说什么?说我把年终奖借给冬阳了?苏晚本来就嫌我贴补家里贴得多,我再一说,她更觉得我偏心。”
赵红梅叹了口气。
“那你也不能骗她啊。”
“我没骗她。”赵东升的声音又硬了一点,“我就是没全说。这能一样吗?”
苏晚把手从门把手上拿开了。
她退了半步,后背贴住走廊的墙,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那灯晃得她眼睛发酸。她没再推门进去。她掏出手机,给赵东升发了一条微信。
“我公司临时有事,先走了。你们吃吧,不用管我。”
发完之后,她关掉手机,转身往电梯口走。身后包间里赵红梅还在说话,但她听不清了。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穿灰色羊绒大衣的女人,四十岁上下,妆容精致,手里拎着一只黑色托特包。苏晚一眼认出那是她以前的公司合伙人之一,林曼。
林曼也看见了她。
“苏晚?”林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么巧。你也在这吃饭?”
“嗯,家里聚餐。”苏晚走进电梯,按下B2,“你呢?”
“跟几个朋友聚聚,顺便谈点事。”林曼打量了她一眼,“你气色不太好。最近忙什么呢?”
“瞎忙。”
电梯门关上。数字从六跳到五的时候,林曼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苏晚。
“我听说你最近在打听那件事。”林曼说,“你找对人了。我手里正好有点东西,你回头打给我。”
苏晚接过名片。名片上印着林曼的名字和电话,没有公司名,没有职务头衔。她翻到背面,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很小,像是临时写上去的。
“你爸那套房子的评估报告,原件在我这。”
电梯停在B2。门开了,地库的冷风灌进来。苏晚攥着那张名片,没动。
“你什么意思?”
“你回去打给我。”林曼笑了笑,按了一下一楼的按钮,“你打给我就知道了。”
电梯门重新合上,把她留在了地库。
苏晚站在车旁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赵东升回了她那条微信。回的是一个问号。
她没回。
她把那张名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那行圆珠笔字写得潦草,但清清楚楚。
她爸那套房子,是二十年前单位分的福利房,早就说好要留给她哥。她爸这两年闹着要卖,她妈不同意,她哥也不同意。苏晚一直以为自己不知道这里面还有什么别的说法。但林曼说,评估报告原件在她那。
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把钥匙插进去,没打火。车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不是赵东升,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苏女士您好,我是东城法院的工作人员。关于您父亲苏国栋的债务纠纷一案,请您于本周五上午九点到本院第二调解室配合调查。如逾期未到,本院将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苏晚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地库灰扑扑的天花板,把那句“他以为她妈那边的麻烦早就解决了”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赵东升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她也没打算让他知道。
她把手机扔进副驾,打着火,车灯照出去,照亮了地库角落里一堵掉了漆的墙。
墙上被人用喷漆写了一行字,红色的,歪歪扭扭。她看清楚了,那句话是:
“欠债还钱。”
她握着方向盘,脚踩在刹车上,没动。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第二条短信。
“另:您丈夫赵东升作为本案担保人,已确认于周五一同到场。”
车里的暖风刚吹起来,她的手指还是凉的。
第2章
苏晚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
客厅灯开着,茶几上摆着一盘没动过的水果,电视开着静音,正在播一档综艺节目。赵东升坐在沙发上,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领带松了一半,手里拿着手机。听见门响,他抬头看了一眼。
“你不是说公司有事?”
“处理完了。”
苏晚换了拖鞋,把包挂在玄关的挂钩上。她没看他,径直走向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水声填补了几秒钟的沉默。
赵东升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
“苏晚,你今天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当着全家人的面拿手机怼我。”
苏晚把水杯放下。她转过身,对上他的眼睛。
“赵东升,你把手机拿出来,当着我的面再把你今天在饭桌上说的话说一遍。你敢吗?”
“我有什么不敢的?”
“你说那二十八万是你自己的年终奖,你自己做主。那行。你的年终奖,我不过问。但姓刘的那条信息是怎么回事?你说他欠你钱,谁欠谁?”
赵东升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没立刻说话,低头摸了摸手机屏幕,然后把它放回裤兜里。
“那是之前一个项目上的预付款,出了一点问题,对方暂时不能履约。我已经在走了,催了,你不用操心。”
“那你弟弟那笔呢?”
“什么我弟弟那笔?”
苏晚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自然,自然到几乎无懈可击。如果不是她在门外亲耳听见,她绝对信。
“你说年终奖你自己做主,我没意见。那我问你,赵冬阳最近跟你借过钱吗?”
赵东升顿了一秒。“没有。”
“你确定?”
“你审我呢?”
“我问你,你答。”
赵东升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往客厅方向退了一步,那种被追问的不耐烦像水漫过堤坝一样浮上来。
“苏晚,你今天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我刚从饭局上回来,一桌人都在问你是不是生气了。我说你公司临时有事,给你圆过去了。你倒好,一进门就给我上刑?”
“你给我圆什么了?”苏晚的声音没高,但每个字都像打在瓷砖上,“你当着十二个人的面说我的钱是你的工资卡、你的工资卡转给我的、我用你的钱给我妹交学费——你说这叫圆?”
赵东升张了张嘴。他张了嘴又合上,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脸上肌肉痉挛。
“我那是话赶话。你不先当着人面翻旧账,我能那么说吗?”
“你承认你说了?”
“我说了又怎么了?那不是事实?”
苏晚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她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那条法院的短信还在,陌生号码发来的。她点进去又退出来,又点进去。她翻了翻通话记录,没有未接来电。那说明对方不是临时打的,是直接发的短信。
她本来想给妈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但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半分钟,她没拨出去。她妈那个人,问三句答一句,还专拣好听的说。要是她爸那边真惹上了什么事,她妈肯定比谁都慌,但嘴上绝对不说。
苏晚想了想,拨了另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哥。”
“……晚晚?”苏建国的声音带着一股浓重的疲惫,像刚吵完架那种,“你怎么这么晚打过来?”
“爸的事,你跟我说实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建国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你还知道问啊?我跟妈说了多少回让你回来一趟,你每次都说明天回。明天明天,明天了半年了。”
“我在外面有事。”苏晚说,“你先告诉我,爸到底欠了多少钱?”
“二十多吧。”
“二十多少?”
“具体的我不清楚。他就说是一笔旧账,好多年前的。那人最近找上门了,带着什么借条、合同,说连本带利滚到快三十了。爸不认,说那合同是假的,但他拿不出证据。”
“合同上的借款人是谁?”
“咱爸的名字。担保人写的是赵东升。”
苏晚的手指一紧。
“赵东升?爸什么时候让赵东升担保过?”
“我也不懂。反正那人拿着合同,上面担保人那栏确实是你家那口子的名字,还有签字按手印。爸说他不记得签过那个,但人家说有。现在那个人起诉了,法院说要调解。”
苏晚闭上眼。
她想起今晚地库里收到的那条短信——“另:您丈夫赵东升作为本案担保人,已确认于周五一同到场。”
赵东升确认过。他收到通知了。他一个字都没跟她说。
“哥,爸那份合同,你见过吗?”
“没有。原件在对方手里,法院那边有个复印件。我托人看了几眼,说上面担保人的签名字迹跟赵东升确实有点像。”
“像?”
“我说的是‘像’。晚晚,你家那口子跟你提过这事吗?”
苏晚没说话。她睁开眼,看着卧室对面那排衣柜,柜门关得严严实实。她忽然想起来一个细节。三个月前,赵东升有一次晚上回来得很晚,她问他去哪了,他说加班。第二天她去他车上找充电线,在副驾储物格里看到一张打印纸,折了两折,上面有几个字她没细看。当时她没在意。
现在她回想起来,那张纸的抬头好像是“借款合同”四个字。
“哥,”她的声音低下来,“这事你别管了。我周五去法院。”
“你去干嘛?你工作那么忙——”
“我让你别管了。”
她挂了电话。卧室门外传来赵东升走动的脚步声,他去厨房倒了杯水,又走回客厅。电视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下,像是他不小心按到了音量键。然后又静下去了。
苏晚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文件袋。那里面装着她结婚以来所有重要的复印件,房产证、存折流水、保险合同。她翻到底,找到一张夹在最后面的纸,是赵东升去年单位开的一份收入证明。那上面他的年收入写的是税后十六万左右。
年终奖三到五万。
他今年年终奖到手,她看过短信提醒,是四万二。
四万二,不是二十八万。
苏晚把那张收入证明重新叠好放进文件袋,又翻出手机银行。她翻到上个月十五号的记录,那天赵东升从她的卡里转走二十八万。那笔钱的来源她之前没细查,因为她的卡里平时流水很多,绩效、奖金、报销、她的副业收入,进进出出她并不经常盘。
她往上翻了一个月,找到了一笔五月十号的入账,金额二十八万五。备注是“项目结算款”。
那是她的钱。
那笔钱是她去年做的一个咨询项目的尾款,打了两次,第一笔在去年年底,第二笔因为客户那边审批流程拖了半年,到今年五月份才到账。赵东升知道这个项目,但他不知道尾款有多少。她提过一次,说“剩下的没多少了”,他就没再问。
她当时没说,是因为她觉得那笔钱到账之后她想存起来,存成定期,不动的那种。她打算等攒够了,把赵东升老家那套房子的贷款一次性还清。那是他们婚后唯一一笔共同贷款,赵东升每个月还月供,压力不小。她想给他一个惊喜。
现在那笔钱没了。惊喜也没了。她从她自己的银行卡里,被她丈夫转走了她自己的项目尾款,然后告诉她说那是他的年终奖。
苏晚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很冷,冷到手指尖发麻,后背上全是鸡皮疙瘩。
她起身走到客厅。
赵东升正半躺在沙发上,手机横在手里,在打游戏。听见她出来,他头也没抬。
“要睡了?你先睡,我打完这把。”
苏晚站在沙发旁边,没动。
“赵东升。”
“嗯?”
“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林曼的人?”
赵东升的手指停了一瞬。游戏里的角色挨了一刀,屏幕暗了一下,他赶紧划回来,操作了两下,然后才抬头看她。
“林曼?哪个林曼?”
“你以前做过的那个项目,甲方那边的财务总监。还记得吗?”
“……哦,她啊。认识,怎么了?”
“她今天也在那个饭店。她跟我说了一件事,我想跟你确认一下。”
赵东升把手机放下了。他坐直了一点,脸上那个“我不在乎”的表情收了几分,换成一种带着警惕的专注。
“什么事?”
“她说她手里有一份评估报告,是我爸那套房子的。她说那份报告的原件在她那。”
赵东升的脸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动了一下,像水面被一颗石子打碎了一瞬间,又迅速恢复平静。
“你爸的房子?评估报告?她手上怎么会有那个?”
“所以我问你。”
“我不知道。”赵东升摇头,“我跟她就一个项目合作过,后来没联系了。她手上有你爸房子的评估报告,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晚看着他。他的表情很稳,稳得几乎完美。但她认识他八年了,她看得出来他的耳朵尖在发红。他每次紧张或者心虚的时候,耳朵尖都会红。他自己不知道。
“没关系就好。”苏晚说,“那周五你陪我去一趟法院。”
“法院?去法院干嘛?”
“我爸欠钱的事,有人起诉了。法院通知我配合调查。”
赵东升的嘴唇抿了一下。
“你爸欠钱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
“你爸欠钱,我去干什么?”
“短信上说,你是担保人。”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五秒。赵东升站了起来,他站得太快,膝盖碰了一下茶几角,茶杯晃了晃,茶水洒出来一点。
“我是担保人?苏晚,你爸借钱找我担保?我什么时候签过那种东西?”
“那你周五亲自去跟法官说。”
“我不去。我没签过的东西我凭什么去?”
“那你告诉我,”苏晚把他的手机从沙发上拿起来,屏幕朝上放在茶几上,“你上个月十五号从我卡上转走的那二十八万,到底去哪了?”
赵东升盯着她。
“你别转移话题——”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苏晚说,“你说实话,这件事就翻篇。你不说,那咱们周五法院见。你自己选。”
电视屏幕上综艺节目的字幕还在走,一个男嘉宾正对着镜头笑,笑得露出八颗牙。赵东升的嘴角抽了两下,那层“好好先生”的壳终于裂了。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然后他说:
“我给冬阳了。”
“多少?”
“二十八万。”
“赵冬阳拿这笔钱干什么?”
“他那边的项目……出了点事。”
“什么事?”
赵东升不肯说了。他把脸别过去,看着沙发靠背上搭着的那条毯子,像在跟毯子说话一样含糊地挤出来一句:“就是资金周转不开。”
苏晚站直了。
她从茶几上拿起他的手机,解锁。她没看微信,没看短信,直接点开了相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一张拍的纸质文件,日期显示是三天前。照片上是一份借款合同,借款方写的是赵冬阳和一个叫“恒通商贸”的公司名字,借款金额八十万,担保人那一栏空着。
但合同右上角有一个手写的备注,字迹很新,蓝黑色的笔。
“如赵东升先生同意,可追加担保额度五十万。”
苏晚把手机翻过来给赵东升看。
“这个是什么?”
赵东升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被你发现了”的慌乱,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某种他一直害怕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
“你翻我手机?”
“这个备注是谁写的?赵冬阳让你再给他担保五十万?他那个项目到底欠了多少钱?”
赵东升一把把手机夺了回去。动作很猛,指甲划了一下苏晚的手背,留下一条浅浅的白痕。苏晚低头看了手背一眼,又抬头看他。
他站在茶几另一边,胸口起伏了两下。
“苏晚,你不懂。冬阳他那边的生意出了点问题,他是求到我头上的。我不能不帮。”
“你帮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上次三十万,这次二十八万,下次还要你担保五十万。他那个无底洞你填得完吗?”
“他是我弟弟!”
“我是你老婆!”
苏晚的声音终于碎了。那句话像一面玻璃砸在地上,碎得满地都是。她没有吼,但声音比吼更薄、更尖、更颤。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她睡了八年的男人,有点陌生。
赵东升被她那一声震住了。他站在那,手机攥在手里,嘴唇动了两下。他想说什么,但他没说。
苏晚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到客厅角落里那个她一直没注意的鞋柜上。鞋柜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角上印着银行logo,没拆封。
她走过去拿起来。赵东升想拦,但晚了。
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用卡的临时调额通知单,额度从五万调到了三十万。申请日期是前天,审批日期是昨天。用途一栏写的是“个人消费”。
苏晚把那张通知单折好,放回信封。她把信封放回鞋柜上,转身走回了卧室。
她把门锁了。
外面的赵东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两下门。他的声音从门板那边传过来,闷闷的:“苏晚,你把门打开,我们好好说。”
苏晚坐在床上,看着手机上林曼的名片。她点了那个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五声才接。
“喂?”林曼的声音带着点慵懒的笑意,“这么快就想好了?”
“那份评估报告,”苏晚说,“你明天方便见面吗?”
“方便。你定地方。”
“明天中午十二点,我们公司楼下那个咖啡馆。”
“行。”
林曼要挂。苏晚叫住她。
“林曼。”
“嗯?”
“你告诉我,那份报告跟我爸现在的债务,有没有关系?”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林曼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重,但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苏晚,”她说,“你把事情想小了。你爸那套房子的问题,比你想象的大得多。你周五要去法院是吧?你最好在周五之前,把你老公这些年签过字的所有东西,都翻一遍。”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看。”
电话挂了。
苏晚听着手机里的忙音,低下头。她的视线落在自己手背上那条白痕上,已经开始变红了。她把手攥紧,指节发白。
门外赵东升又敲了两下。然后他的声音低下来,隔着门,像从水里传上来的:
“苏晚,你别这样。我们好好谈。”
苏晚没回答。
她把灯关了。
卧室里黑下来的一瞬间,手机屏幕又亮了。还是那个法院的号码。
第三条短信。
“苏女士,补充信息:担保合同另附不动产抵押条款,抵押物为城东区翠园路18号房产,登记人为苏国栋。请确认该房产是否为您父亲名下唯一住房。”
第3章
苏晚整夜没睡。
她把床头灯调成最暗的一档,用被子蒙住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翻遍了手机里所有跟赵冬阳有关的记录——微信聊天、转账记录、相册里存过的聊天截图。她翻到去年六月,赵冬阳给她发过一条消息,说她嫂子生日快乐,还顺带提了一句“我哥最近是不是手头紧,我看他老跟刘哥打电话”。
当时她没在意。
现在她把那条消息截了屏,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名字叫“T”。
凌晨四点多,她听见赵东升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电话响了两次,他都接了,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苏晚掀开被子一角,听见他断续的几个词:“……冬阳你听我说……不是钱的事……那个签字我还没……你先别急……”
她重新把被子蒙上。
早上六点,她起床上厕所,客厅已经空了。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赵东升写的:“我去单位了。晚上回来再说。你别多想。”
她看了一眼,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她洗了脸,换了衣服,七点半出门。公司离她家地铁四站地,她坐地铁去的,一路上看了三遍林曼的名片。林曼没再发消息来,她也没发。两个人都像是等着见面那一刀。
上午她在公司开了两个会,一个汇报一个评审。她正常发言,正常点头,正常签字。坐在对面的同事问她脸色怎么这么差,她说昨晚没睡好。没人再问。现代职场的好处就是,别人看出来你不对劲,也不一定会追问。
十一点五十,她提前十分钟到了楼下的咖啡馆。林曼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手机倒扣在桌上。看见苏晚进来,她抬手招了一下。
“准时。”
“你比我还准时。”
苏晚坐下,点了一杯热拿铁。她没看菜单,盯着林曼放在桌角的一只牛皮纸文件袋。
“先说好,”林曼把文件袋推过来,但手还按在上面,“我给你看,但你不能复印,不能拍照,不能带走。你看完,还要还给我。”
“行。”
“还有,你看完如果有什么想问的,我只能告诉你我知道的部分。我不知道的,你自己去查。”
苏晚点了点头。
林曼把手松开。
文件袋里面只有三页纸。第一页是一份房产评估报告的封页,抬头写着“城东区翠园路18号住宅房地产价值评估报告”,委托单位是一家叫“恒达资产评估有限公司”的中介。日期是两年前。第二页是评估明细,建筑面积、楼层、朝向、装修状况,最后算出来一个市场估值:一百七十八万。
第三页是一份补充说明。上面写着该房产存在“历史遗留产权纠纷”,目前产权登记在苏国栋名下,但“实际权利人存疑”。补充说明的落款处有一个人名和一个日期。人名是林曼的签字。日期是两年前的六月份。
苏晚把三页纸看完,放在桌上。
“这份报告是你做的?”
“我当年在那家公司当副总,这个项目是我签的字。”林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但你猜这个评估是谁委托的?”
“谁?”
“赵冬阳。”
苏晚的手指停了一下。
“赵冬阳两年前委托你们评估我爸的房子?”
“准确地说,是他当时所在的那家公司委托的。他那时候在一家小投资公司做业务员,拉了一个客户要做抵押贷款,客户拿出来的抵押物就是你爸那套房子。客户说产权清晰,房主同意抵押。但我们的评估师去现场看了之后发现,那套房子的产权记录有笔问题——房主的名字确实是苏国栋,但房款里有一笔来源是当年单位内部集资,那笔集资款的缴纳人不是你爸,是你妈的一个亲戚。”
“谁?”
“一个叫陈玉兰的,你妈的表姐。这笔钱当时没有写在正式合同里,是一笔私下凑的份额。后来陈玉兰跟你们家闹翻了,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但这笔钱如果较真起来,她可以主张房产权属的份额。”
苏晚的脑子里炸了一下。
她妈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件事。她妈只说过那房子是单位分的,交了一点钱,后来又补了一点,就办下证了。她从来不知道还有陈玉兰这号人。
“赵冬阳当时是给谁办的抵押?”
“一个姓刘的老板。刘伟。你听说过吗?”
苏晚没说话。她想起昨晚在饭桌上看到的那条聊天记录,“刘总”两个字。她也想起赵东升说“一个朋友找我借了二十万”——那个朋友,是不是就是刘伟?
“这个刘伟跟赵冬阳什么关系?”
“合作关系吧。”林曼说,“赵冬阳进那家公司就是刘伟带进去的。后来赵冬阳出来单干,刘伟还给他投了一点钱。但刘伟这个人不太干净,做事喜欢留后手。你爸那套房子的评估报告,就是赵冬阳当年为了帮刘伟办一笔抵押贷款做的。后来贷款没批下来,报告压在我手里了。”
“为什么没批?”
“因为评估师在报告里写了产权存疑。银行一看,不敢放款。”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份报告为什么在你手上?”
“我当时签字出了这份报告,后来公司内部调整,我把底档留了一份。本来打算扔掉,但后来我听说了点别的。”
“什么?”
林曼放下咖啡杯。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低了一点。
“苏晚,你老公跟你爸的那份担保合同,我已经看过了。那天在饭店碰见你之前,我刚从律所出来。有人在查你爸的房子,走了好几个渠道,包括法院那边的公告系统。我顺藤摸瓜翻了翻公开文件,发现你爸签的那份借款合同上的出借方,叫‘恒通商贸’。”
苏晚的太阳穴跳了一下。恒通商贸。她在赵东升手机相册里看到过这个名字,赵冬阳那份八十万的借款合同上写的就是恒通商贸。
“恒通商贸的法人是谁?”
“你猜。”
“刘伟?”
“刘伟是股东之一,法人是一个叫王丽华的女人。你认识吗?”
苏晚摇头。
“王丽华是刘伟的亲姐。”林曼说,“所以这条线是通的。你爸的债主是刘伟,你弟媳他弟赵冬阳的债主也是刘伟,你老公签字担保的对象还是刘伟。你觉不觉得,这圈子有点小?”
苏晚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
“你是说,这是赵冬阳和刘伟一起做的局?”
“我没这么说。”林曼靠回椅背,“我只是帮你把信息串了一下。你怎么想,你自己判断。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爸的房子现在市价不止一百七十八万了,今年那一片旧改规划刚出来,那套房子对口的小学要扩建,房价炒上去了。现在那套房子的实际价值,在二百五十万以上。”
苏晚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三页纸。评估报告上那个数字“178万”写得清清楚楚,但她脑子里自动把它乘上了一点五。
“林曼,”她抬起头,“你为什么帮我?”
林曼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带着点自嘲的意思。
“我不是帮你。我是看不惯刘伟那个吃相。当年那份报告是我签的字,他在外面放风说是我故意卡他贷款,害他损失了一单生意。我没找他算账,他倒先咬我一口。我手头这点东西,留着也是留着,送给你正好。”
“你之前不给我,为什么现在给?”
“因为你终于开始找了。”林曼看着她,“我之前也不是没给你递过话。去年你同学聚会,你是不是碰见李薇薇了?她是不是跟你提了一嘴你爸房子的事?”
苏晚愣了一下。去年年底,她确实跟李薇薇吃过一次饭,李薇薇当时随口说了一句“你爸那房子现在值钱了吧?我听说有人惦记呢”。她当时以为是开玩笑,没往心里去。
“那是你让她说的?”
“我就是跟她聊了一句。”林曼站起来,把那只牛皮纸文件袋收回去,“行了,我中午还有事。报告你看了,心里有数就好。周五法院的事,你自己掂量。但有一句话我再说一遍:你最好把你老公这些年签过字的所有东西,都翻一遍。不是吓你,是有这个必要。”
她拿起包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苏晚一眼,又补了一句:“咖啡我请了。你那个拿铁没怎么动,浪费。”
门铃响了一声,她消失在玻璃门外面。
苏晚坐在原位,面前的拿铁已经凉了。她把那三页纸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每一遍都像刀子往同一个地方扎。她闭上眼,深呼吸了两次。然后她掏出手机,给公司请了下午半天假。
她没有回家。她先去了趟公证处。
公证处的小厅里排了六个人,她等了四十分钟。她把材料递上去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看,说你这个得预约,今天办不了。她问最快什么时候。工作人员翻了一下本子,说下周二上午有一个空档。
她约了。下周二。
从公证处出来,她打车去了赵冬阳开的那个店。那是一家做餐饮供应链的小公司,在城东一个老厂房改造的创业园里,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正常营业”,字有点褪色了。
推门进去,前台没人。往里走几步,是一个堆着纸箱的小办公室。赵冬阳坐在一张转椅上,正对着电脑打电话。看见苏晚进来,他明显愣了一下,但脸上的愣只持续了半秒,就换成了笑。
“嫂子?你怎么来了?”
他站起来,把手机按在桌面上,伸手过来跟苏晚握了一下。掌心有点潮。
“冬阳,我来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哥上个月转给你的二十八万,你用了吗?”
赵冬阳的笑容僵了一瞬。他舔了一下嘴唇,垂下眼看着桌面上的一个快递单。“用了。我这边……进了一笔货,垫了。”
“进的什么货?”
“一批冻品。价格好,我就先拿了。”
“卖给谁了?”
“……刘哥那边的一个渠道。”
苏晚点点头。
“刘哥是刘伟?”
赵冬阳的手停在快递单上,没动。他抬起头看着苏晚,眼神里那点做生意的油滑忽然退了一些,露出底下的不安。
“嫂子,你怎么知道刘哥?”
“你跟我说实话,你哥给你那二十八万,是不是拿去填你之前欠刘伟的窟窿?”
赵冬阳没说话。
“那三十万呢?去年你哥给没给你钱?”
赵冬阳的脸色开始变了。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办公桌边上,双手撑在桌沿上。
“嫂子,这事你别问我。你去问我哥。”
“我问过了。他不说。所以我问你。”
“我哥不说的事,我更不能说。”
“冬阳,”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哥是我丈夫。你跟他之间有什么事,最后都会落到我头上。我今天站在你店里问你,是给你留面子。你要是不说,那我只能周五去法院当着法官的面问刘伟。”
赵冬阳听到“法院”两个字,嘴唇白了。
“你去法院干什么?”
“你爸那套房子的担保合同,上面担保人是你哥。法院通知我周五去调解。”
赵冬阳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扭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那扇关着的门,像是怕隔墙有耳。然后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气音。
“嫂子,那份合同你别认。那不是真的。”
“什么意思?”
“我爸签字那事儿吧……是刘伟拿了合同去找我爸签的,说是什么跟银行贷款的手续。我爸年纪大了,没仔细看就签了。担保人那一栏,刘伟说是我哥同意的,我爸就信了。但我问过我哥,他说他没签过那个担保。”
“你爸签的时候,担保人那一栏是空的?”
“嗯。”
“那签字是谁写的?”
赵冬阳不说话了。他盯着地上纸箱的边角,手指在桌沿上反复刮了两下。
“冬阳。”苏晚的声音冷下来,“你到底瞒了我多少?”
“……嫂子,”赵冬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一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断了,“我哥做的那些事,不全是为了我。有一部分,是他自己的。”
“什么意思?”
“他跟刘伟在别的地方也有往来。不止是帮我担保那点事儿。他去年有一笔钱,自己投进去了,跟我说是跟刘伟合伙搞一个项目。那个项目我也没看清楚是什么,但他亏了不少。那二十八万我拿了一半还账,剩下一半,他自己用的。”
“他自己用的?用在哪了?”
“我不知道。”赵冬阳摇着头,声音越来越轻,“嫂子你别问了。你再问下去,我跟我哥都难做。”
苏晚没再问了。
她看了赵冬阳一眼,那一眼很长,像是要把这个人从里到外再认一遍。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冬阳在后面叫她:“嫂子,你别跟我哥说我来找过你。”
苏晚没回头。她拉开玻璃门,外面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得她眼睛疼。她站在创业园的院子里,掏出手机翻到赵东升的号码,拨了出去。
关机。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对方已关机”的提示,站了很久。
然后她给林曼发了条微信。
“你知不知道赵东升跟刘伟合做过什么项目?”
林曼回了三个字。
“你等着。”
五分钟后,林曼发过来一张截图。那是一份工商登记信息的截图,公司名称叫“伟东建筑装饰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股东两个人,刘伟占百分之六十,赵东升占百分之四十。公司成立时间是去年三月,状态是“已注销”。注销时间,两个月前。
苏晚盯着那个“已注销”看了十秒。然后她往下翻,在“异常信息”那一栏看到一行字:“因涉及合同纠纷被诉,法院已冻结该公司名下全部资产。”
她放下手机,抬头看天。
创业园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叶被风刮得哗啦啦响。有个快递小哥骑着电瓶车从她身边过,按了一下铃。她往旁边让了让,鞋底踩在一片碎玻璃上,咯吱一声。
周五。
她闭上眼。
周五法院见。
第4章
周四晚上,苏晚下班回家,赵东升在厨房做饭。
他没关手机。苏晚换鞋的时候听见灶台上手机响了一声,他系着围裙过去看了一眼,又把屏幕朝下扣在台面上。锅里的油滋啦响着,他说了声“回来了”,语气跟平时一样,像前两天什么都没发生。
苏晚洗了手,坐到餐桌旁。桌上摆了一盘清炒时蔬,一碟糖醋排骨,两碗米饭。赵东升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放在她面前。
“冬瓜排骨汤,你爱喝的。”
苏晚看着那碗汤。汤面飘着几粒枸杞,冬瓜切成了薄片,排骨炖得脱骨。确实是她的口味。他每次想求和的时候,都会做这碗汤。
“东升,”她拿起筷子,没夹菜,“明天法院的事,你陪我吗?”
赵东升正在解围裙的手顿了一下。
“我明天单位有个会。”
“几点?”
“上午九点。”
“法院也是九点。”
赵东升没说话。他把围裙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
“苏晚,你爸那件事,我真的不知道。担保人那个签字,我从来没签过。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明天可以跟你去法院一趟,当面把话说清楚。”
“你之前不是说不去吗?”
“我想了一下,还是去。免得你心里有疙瘩。”
苏晚看着他。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很自然,只是眼角的肌肉有一点紧。她知道他紧张的时候会先咬右边腮帮子,她现在就能看见他的右腮在微微鼓起来又平下去。
“行。”她说,“明天早上八点半出门,我开车。”
“好。”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把饭吃完。赵东升洗了碗,收拾了厨房,又给她削了一个苹果。她把苹果放在茶几上没吃,他说了句“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她没接话。十点两个人上床,各睡各的一侧,中间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
苏晚侧躺着,闭着眼。她能听见赵东升的呼吸声,平稳、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但她知道他没睡。她跟他同床共枕八年,他睡着时候呼吸的节奏她会背。现在这个节奏太整齐了,像是他刻意控制出来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苏晚醒了。赵东升已经在卫生间洗漱,水声哗哗的。她起来穿好衣服,整理了一下包里的文件。公证处的预约单、林曼给她的那三页纸的复印件、法院那三条短信的截图、伟东建筑装饰有限公司的工商信息截图,还有一份她自己昨晚从家里翻出来的东西:一张赵东升去年九月的信用卡账单,上面有两笔大额转账,收款方都是同一个名字,“刘伟”。
她当时翻出这张账单的时候手都在抖。但现在已经不抖了。心凉透了之后,手就稳了。
八点二十,两个人下楼。赵东升接过车钥匙说“我来开”,苏晚没争。上了车,他调了一下后视镜,然后看了她一眼。
“苏晚,一会儿到了法院,不管那边说什么,你别激动。咱们先把情况摸清楚。”
苏晚系好安全带,看着前方的路。
“我情绪很稳定。”
车开了十五分钟,停在了东城区法院门口的停车场。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调解室在三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推门进去,里面是一张长条桌,桌上摆着两杯一次性纸杯装的白水。调解员还没到,但对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刘伟。
苏晚在赵冬阳店里的监控照片上看过他的脸,但本人比照片上更壮一圈,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袖子撸到小臂中间,手腕上一块金表。他翘着腿坐在椅子上看手机,听见门响抬头,笑了一下。
“哟,赵哥,嫂夫人。”
赵东升的步子顿了一下。
“刘伟,你在这等着呢?”
“我作为债权人,当然得准时。”刘伟站起来,走到桌前,伸出手,“嫂夫人,久仰大名。苏晚是吧?我在冬阳那边听过你好几回了,说你是个能干的。”
苏晚没跟他握手。她拉开椅子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刘总,合同拿出来吧。”
刘伟的笑收了一点,但没完全收。他看了赵东升一眼,从桌上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往苏晚那边推了推。苏晚接过来翻看。借款方:苏国栋。出借方:恒通商贸有限公司。借款金额:二十五万。借款日期:去年九月份。还款期限:六个月。担保人一栏,签着一个名字——“赵东升”,旁边还有一个红色指印。
她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担保人那行的签名看得很仔细。字迹跟赵东升的日常笔迹确实像,但不是完全一致。那个“赵”字的走之旁写得有点飘,赵东升平时写这个字的时候走之旁是一笔拉直的横折,不是那样弯的。
她把合同合上,没说话。调解员这时候推门进来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短发女人,穿着深色外套,胸前别着工作牌。她坐下,把桌上的文件理了理,看了一眼双方的身份证复印件。
“好,既然人齐了,那咱们开始。苏国栋先生没有到场是吧?”
“他今天身体不太好,”苏晚说,“我代表他。”
“你是他女儿?”
“对。也是担保人赵东升的妻子。”
调解员点点头,翻了一下材料。
“那情况我先说一遍。恒通商贸诉苏国栋借款合同纠纷,本金二十五万,利息按合同约定计算,目前连本带息共计三十一万七千。担保人赵东升对该笔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苏女士,你对这份合同有没有异议?”
“有。”
“你说。”
“第一,我父亲苏国栋今年七十一岁,有轻度认知障碍,去年九月份签这份合同的时候,他的状态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第二,担保人赵东升的签名,我怀疑不是他本人签署的。”
调解员看了赵东升一眼。
“赵先生,您本人确认吗?”
赵东升坐在苏晚旁边,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拇指在互相摩挲,一下一下的。
“我……不记得签过这份合同。”
“不记得?”调解员皱眉,“您是签过没签过,需要明确回答。”
赵东升沉默了几秒。
“我没签过。”
刘伟在旁边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调解室里格外刺耳。
“赵哥,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白纸黑字,你的名字,你的指印。你要说不是你签的,那咱们走笔迹鉴定。一个鉴定也就几千块,我不差这点钱。”
赵东升的脸色变了。他转头看了刘伟一眼,那一眼带着某种苏晚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恐惧。
“刘伟,”赵东升压低声音,“你答应过我不提那个。”
“我答应你什么了?”刘伟摊开手,“赵哥,你跟我之间的承诺多了去了,但这份合同是公事。公事公办,对吧?”
调解员敲了敲桌子。
“两位,注意场合。赵先生,你说你没签过,那你有没有什么证据?”
赵东升没说话。
苏晚从包里掏出那张信用卡账单的复印件,放在桌上。
“法官,我这里有一份材料。去年九月份,赵东升的信用卡有两笔转账记录,每笔五万,共计十万,收款方是刘伟本人。这个时间跟借款合同签署的时间非常接近。我想问一下刘总,这两笔钱是什么性质?”
刘伟的笑容停在脸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复印件,然后又抬起头看赵东升。那一眼的意思很明显:你没跟你老婆说?
赵东升的耳朵尖已经红透了。他张嘴想说什么,被苏晚截住了。
“第二份材料,”苏晚又抽出一张纸,“恒通商贸的工商登记信息显示,该公司成立时间是去年五月,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为零。一个实缴为零的公司,一次性借出二十五万现金,资金来源是什么?”
刘伟的笑彻底没了。
“苏女士,你是不是管的有点宽?”
“你起诉的是我父亲,我是他的代理人。他的债务,就是我的事。”
调解员把那张信用卡账单复印件拿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合同上的签名,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今天情况比较特殊。双方各执一词,我建议走鉴定程序。赵先生,你配合笔迹鉴定。”
“我不——”赵东升的嗓子像是卡了一下,“不配合。”
调解员抬起头。
“为什么?”
赵东升攥着桌沿,手背上青筋都凸出来了。苏晚看着他的侧脸,他咬着右边腮帮子,咬得那块肉都鼓起来了。她忽然觉得他像一只被堵在角落里的动物,没有出路,只能硬撑。
“赵东升,”苏晚的声音轻下来,“你到底在怕什么?”
赵东升猛地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一圈,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整夜没睡熬出来的血丝。
“苏晚,你别问了。这件事你别管了,我处理。”
“你处理?你拿什么处理?你拿那张三十万的信用卡额度去处理?你拿你那个已经注销了的公司去处理?”
赵东升整个人僵住了。
刘伟在旁边忽然笑了。这次的笑不一样,带着一种看穿了底牌的得意。
“嫂夫人厉害啊。连伟东的事你都查到了。那你知道那公司为什么注销吗?”
“刘伟你闭嘴!”赵东升的声音忽然拔高。
刘伟没理他。他看着苏晚,像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
“嫂夫人,你那好老公跟我合开那家公司,接了个小工程,收了一百多万的预付款,然后工期没交上,甲方起诉了。一百多万,法院判了退还加赔偿,连本带利一百三十几万。公司账上没钱,股东承担连带责任。你猜这笔钱谁出的?”
苏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出的?”
“他出的?”刘伟指了指赵东升,“他没那个钱。是我给他垫的,前前后后垫了八十多。然后他说慢慢还我。后来他弟弟来找我借钱,我说行啊,不过得用你爸房子抵押。你老公为了帮弟弟,又给我签了一份担保——就是今天这份。”
赵东升低着头,双手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刘伟,你答应我不跟她说这些——”
“赵哥,你老婆今天坐在法院里审我,我能不说吗?”刘伟摊开手,“我刘伟在生意场上混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但你老婆我是真服。一个女的,坐在这,一张一张往外掏证据,你跟我说你什么都没跟她透露?那你俩这夫妻是真有意思。”
苏晚没有看赵东升。她把面前所有的文件收回包里,站起来。
“法官,我申请暂停调解。我需要时间核实合同上签名的真伪。同时我要求调取恒通商贸的银行流水,确认这笔借款的实际资金来源。”
调解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赵东升和刘伟一眼,点了点头。
“可以。暂停调解,择日再议。苏女士,你尽快提交笔迹鉴定申请。”
苏晚把包扣好。她没看赵东升,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
刘伟正拿着手机发消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笑了笑。
“嫂夫人慢走。”
“刘总,”苏晚说,“你刚才说,你给赵东升垫了八十多万。那笔钱,有没有合同?”
刘伟的手指停了一下。
“有啊。”
“给我看看。”
“下回吧。今天没带。”
“行。那下回你带。我一并看。”
她推开门出去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她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一下一下回响。身后的调解室里传来赵东升压低了声音的几句争吵,她没回头听。她走到楼梯间,靠在墙上,慢慢蹲下来。
后背的墙是凉的,她的额头抵着膝盖,呼吸很重。她闭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搅成一锅粥。赵东升、赵冬阳、刘伟、陈玉兰、那份评估报告、一百多万的工程款、八十万的垫资、二十五万的借款、三十万的信用卡调额、那张她打算给他还房贷的二十八万、还有那套她爸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
所有的钱都在转圈。转来转去,全是同一个方向。
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楼梯间里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一棵长歪了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她看着那棵树,想起了一件事。
她结婚那天,她爸穿了一套新买的灰西装,站在酒店门口迎宾客。他当时笑得特别高兴,说“晚晚嫁了个好人,有担当”。她那会儿也觉得自己嫁了个好人。赵东升那时候刚升了部门副主管,每个月工资按时上交,周末陪她逛菜市场,会蹲下来替她系鞋带。她觉得他踏实、顾家、是那种“你不用担心他会乱来”的男人。
她现在才发现,不乱来的男人和没乱来的男人,不是一回事。
她拿出手机。林曼发了一条微信过来:“今天法院怎么样?”
苏晚打了一行字:“你之前说,要我把他签过字的所有东西翻一遍。我现在翻了。还有没有我没翻到的?”
林曼回得很快:“还有一份。”
“什么?”
“他跟刘伟合开那个公司的时候,签过一份补充协议。那份协议上,他同意用个人资产为公司债务承担无限连带责任。你翻他那个旧公文包,夹层里,应该有一张。”
苏晚把手机收起来。她走出楼梯间,下了三层楼,走出法院大门。阳光照在她脸上,有点刺眼。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停车场里那辆自家的车。赵东升还没出来。
她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着法院那扇旋转门。她等了十分钟。赵东升没出来。
她打他手机,响了四声,挂了。再打,直接进语音信箱。
她把手机扔在副驾上,发动车子,自己开走了。后视镜里法院的大门越来越远,最后拐了一个弯看不见了。
回家路上她路过一家药店,停了一下,进去买了盒验孕棒。
不是因为她怀疑自己怀孕了。是因为她昨天早上洗脸的时候吐了一口酸水,而她已经快两个月没来例假了。她一直忙着查那些事,忙到忘了自己的身体也有周期。她把验孕棒放在包里,开到半路又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一个公共厕所旁边。
五分钟后,她看着验孕棒上那两条红线,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隔间的门上。
两条。红的。
她已经怀了快两个月了。
她和赵东升一直想要孩子,去年底还去医院做过检查,两个人都正常。医生说放轻松,顺其自然。她一直以为自己这个月没来例假是因为压力太大,没往那儿想。
她慢慢把验孕棒用纸巾包好,放回包里。她回到车上,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方向盘上那个车标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号。
她接了。
“喂?苏晚吗?我是陈玉兰。”
苏晚的手攥紧了手机。
“你说什么?”
“我是你妈的表姐,陈玉兰。你大概不记得我了。我今天打电话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你爸那套房子,当年交房款的时候我出了两万。你妈可能没跟你提过。前两年有人来找我,说要买那个房子的份额,我没卖。但我听说最近有人在动那套房子的主意,我就想问问你,你要不要跟我见一面?”
苏晚闭上眼。她的胸口闷得喘不上气,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她睁开眼,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只橘猫蹲在墙头,尾巴耷拉着,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陈姨,”她说,“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第5章
陈玉兰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
苏晚爬到五楼的时候腿已经开始酸了。她扶着墙歇了几秒,手心按在石灰墙上,蹭了一手灰。她想起自己还怀着孕,又想起这个孩子是赵东升的。脑子里这两个念头撞在一起,像两块石头互相磕了一下,没碎,但疼。
六楼左手边那扇铁门开着半扇,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门里,穿着件枣红色的毛衣,手里攥着一条抹布。看见苏晚上来,她往后退了半步。
“苏晚?都长这么大了,我上回见你你才上初中。”
“陈姨。”苏晚站在门口喘匀了气,“你电话里说的那两万块钱,是怎么回事?”
陈玉兰侧身让她进去。屋里不大,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盘橘子。陈玉兰给她倒了杯热水,自己也坐下来,两只手拢着杯子,像要取暖似的。
“你妈没跟你说过,那房子当年是单位集资建的。交第一期房款的时候,我们家正好有一笔闲钱,我借给你妈两万。你妈说算我入伙,回头房子分了,我那两万占几成就是几成。后来房子盖好了,证办下来写的你爸的名字。再后来你妈跟我闹了一点别扭,为的什么事我现在都忘了,反正后来就不怎么来往了。但那两万块钱,她从来没还过我。”
苏晚坐在沙发上,把水杯放在膝盖上没喝。
“陈姨,你前两年说有人找你买份额,是谁?”
“一个姓刘的男的,四十来岁,戴个金表。他说你爸想把房子卖了,但产权上有我的份额不好办,想先把我这份买断。我说我卖不卖我自己说了算,让他拿合同来。他后来拿了一份什么协议过来,让我签,说我签了给我三万。我没签。”
“那份协议你还留着吗?”
陈玉兰起身去卧室翻了一会儿,拿了一张对折的纸出来。苏晚接过来展开,是一份“房屋产权份额转让协议”,甲方是陈玉兰,乙方是一个叫“恒通资产托管中心”的公司。金额三万,转让的是陈玉兰在翠园路18号房屋中的“不明比例权益”。
苏晚盯着那个“恒通”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是恒通。刘伟拿一个资产托管中心的名义来收陈玉兰的份额,这路子走得够迂回,但意思很清楚。
“陈姨,你方便的话,这份协议先放我这儿。”
“你拿去吧。”陈玉兰摆摆手,“我留着也没用。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你爸那房子有人惦记着呢。你妈那个人,嘴上硬,心里软,她不会跟你说这些事。你当女儿的,多留个心眼。”
苏晚把协议折好放进包里。她站起来跟陈玉兰道了谢,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了一次头。
“陈姨,那两万块钱的事,回头我替我妈还你。”
“不用不用。”陈玉兰也站起来,“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没想要钱。”
苏晚点了点头,下楼了。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步子慢下来,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肚子没什么感觉,但她下意识地用手护了一下小腹。她还没想好这个孩子要怎么处理,目前唯一的念头是“不能让赵东升知道”。不是怕他拿孩子要挟她什么,而是她觉得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他每多知道一件跟她有关的事,都像在增加一层她挣脱不掉的重量。
从陈玉兰家出来,她没回家。她开车去了赵东升的单位,停在马路对面的树荫底下。她没想进去找他,只是想看看他在不在。下午四点,单位门口进出的人不多。她等了二十分钟,看见赵东升从大厅里出来,跟一个同事说着话往外走。他换了件深色外套,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走路步子很快。他上了门口一辆网约车,车开走了。
苏晚没跟。她记了一下车牌号的后三位,然后开车走了。
那天晚上赵东升回来得很晚。快十一点才进门,身上带着一股酒味,不浓,但能闻出来。苏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她在看那些她翻出来的旧东西。赵东升换了鞋走进来,看见那些文件愣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
“我结婚前签的婚前协议。”苏晚头也没抬,“你那份我找不到了,你放哪了?”
“……在书房柜子里吧。”
“我没找到。”
赵东升绕过茶几,去书房翻了一通,拿了个牛皮纸袋出来递给她。苏晚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两份协议,一份是她签的,一份是他签的。她把自己那份抽出来看了看,又把他那份抽出来看了看。两份协议条款一样,各自保留各自婚前的房产和存款,婚后收入共同所有。
她的婚前财产有一笔二十七万的定期存款,她妈的旧金饰,还有一辆婚前买的小破车,早卖了。他的婚前财产写的是“无”。
苏晚把两份协议重新装回袋子里。
“东升,我问你一件事。”
“嗯。”他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揉着眉心。
“你婚前是不是真的一分钱存款都没有?”
赵东升揉眉心的手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刚工作没两年,哪有存款。”
“那伟东那个公司,你投入的那二十万注册资本是哪来的?”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赵东升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但又没笑出来。
“苏晚,你今天查了我一天了吧?”
“你回答我。”
“那笔钱……是刘伟先垫的,我后面用分红还他。”
“那你们公司接的那个工程,预付款一百多万,去哪了?”
赵东升把揉眉心的手放下来,垂下眼看着自己膝盖上的裤子纹路。
“项目做到一半,甲方突然变卦,改了方案,全部推翻重来。之前的成本全砸进去了,后面的追加款甲方拖着不给,我们垫不起了,就停了。然后甲方反诉我们违约,法院判我们赔偿。”
“那笔赔偿款,刘伟替你垫了八十多万?”
“他说是垫。但利息很高。”
“多高?”
“……月息三分。”
苏晚在心里算了一下。月息三分,年化百分之三十六。八十多万的本金,一年光利息就三十万。
“所以你上个月转走我那二十八万,是拿去还刘伟的利息?”
赵东升没说话。他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那去年你从我卡上转走的三十万呢?”
“也是还利息。”
“那你爸住院的六万、你弟结婚的八万——那些钱里面,有多少是你自己的?”
赵东升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又闷又涩:“苏晚,我不是故意瞒你。我是怕你知道之后……”
“怕我知道之后怎么样?跟你离婚?”
赵东升猛地抬起头。
“你会吗?”
苏晚没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已经淡了的白痕。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得赵东升以为她不打算开口了。
“赵东升,”她终于说,“咱俩结婚八年。你背着我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一百多万,找人借了高利贷,拿我的钱去填利息,拿我弟你爸你姐当幌子,还拿我爸的房子给人做抵押担保。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件事兜不住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自己扛。”
“你扛得起吗?”
赵东升的眼眶红了。这一次不是熬的,是真的红,有水光在里面打转。
“苏晚,你听我说,我一直在想办法。刘伟那边我跟他谈过了,他说可以把利息免一部分,只要本金还上就行。我打算把老家的房子卖了,能凑个三四十万,剩下的我再找单位预支绩效——”
“你老家的房子是咱俩的婚房。”
“我知道。所以我想跟你商量。”
苏晚看着他。这个男人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眼眶发红,语气恳切,像极了她认识的那个赵东升。那个会在她加班到半夜的时候去公司楼下接她、会在她生日当天偷偷订她提过一次的蛋糕、会在她爸摔断腿的时候连续一个月每天下班去医院陪护的男人。
她爱过这个人。她到现在还爱。但爱和信是两回事。
“东升,”她说,“我有件事要问你。你跟我说实话,那份担保合同上的签名,是不是你自己签的?”
赵东升的嘴唇张了一下。
“我没签。”
“那上面的指印呢?”
“……那个指印是我的。但签名的确不是我写的。当时刘伟拿了一份空白合同过来,说是我爸那边贷款需要担保人,让我先按个指印,回头签名再补。我以为就是走个流程,就按了。”
“你按指印的时候,合同上写的借款金额是多少?”
“他说是十万。”
“合同上现在是二十五万。”
赵东升的脸色彻底白了。
苏晚站起来,把茶几上那堆文件理了理,装进自己的手提袋里。她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东升,周五那个调解虽然暂停了,但法院的程序还在走。如果你说的是真的——签名不是你写的,金额你不知情——那这件事还有的谈。但如果刘伟那边咬死说签名是你签的,那就走笔迹鉴定。”
“我愿意做鉴定。”赵东升的声音有点哑,“我做。”
“好。那明天你请半天假,我陪你去公证处做笔迹取样。”
赵东升愣了一下。
“公证处?不应该是法院委托鉴定吗?”
苏晚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淡。
“法院鉴定要排队,要审批,要等。我等不了。我自己先做一个公证处的笔迹存档,作为证据前置。回头法院要鉴定,我把这份存档交上去,对方如果要推翻就得重新做,耗的是他的时间,不是我们的。”
赵东升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他可能想说“你考虑得真周到”,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口。他大概也觉得,这个节骨眼上说这话不合适。
苏晚走进卧室,关上门。她把门锁了,然后坐在床沿上,翻开手机里林曼最后那条消息。
“他那个旧公文包,夹层里,应该有一张。”
她想了想,没现在去翻。那包在书房柜子里,赵东升现在在客厅,她不想在他眼皮底下动那个包。明天等他上班了再说。
她躺在床上,肚子隐隐有点坠胀。她把手掌贴在小腹上,闭着眼数自己的心跳。窗户外面起了风,吹得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她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东升发来的微信:“苏晚,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信。但我真的没想害你。我也没想害你爸。事情走到这一步,是我的错。”
苏晚看了那条消息三遍。然后她打了两个字回去:“睡吧。”
第二天早上赵东升请了假,两个人去了公证处。取样很快,照着模板抄了二十个字,签了五遍自己的名字,公证员拍照、封存、出具了受理回执。出来的时候赵东升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苏晚说:“你先回单位吧。我自己打车走。”
赵东升点了点头,走了。苏晚看着他进了地铁口,然后转身去了菜市场,买了排骨、冬瓜、一把小葱,又去了趟药店买了叶酸片。她拎着东西回家的时候快中午了,把菜放进冰箱,然后走进书房,拉开赵东升那个旧公文包的拉链。
外面那层正常,装了几份单位的文件、一支笔、一包纸巾。她摸到夹层,手指探进去,果然碰到一张折起来的纸。
她抽出来展开。
那是一份补充协议,抬头写着“关于伟东建筑装饰有限公司债务承担之补充约定”。正文很短,大意是“股东赵东升自愿以其个人名下全部资产为公司债务承担无限连带清偿责任”。下方签字一栏,赵东升的名字签得龙飞凤舞,旁边还有一个手写的日期。
苏晚把协议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把协议折好,没放回夹层,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她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看着窗外。对面那栋楼的阳台上晾着一排小孩的衣服,花花绿绿的,风一吹飘得老高。她的手机响了,是林曼打来的。
“喂?”
“苏晚,我刚得到一个消息。”林曼的声音有点急,“刘伟那边的律师今天去法院提交了一份材料,说你爸那套房子的产权登记有瑕疵——他主张你妈表姐那两万块钱是投资款,不是借款,所以陈玉兰对房子享有实际份额。他要法院查封那套房子,等份额纠纷厘清了再解封。”
苏晚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他怎么能证明那是投资款?陈玉兰跟我妈没有书面协议。”
“他不需要证明百分之百。他只需要证明存在争议。法院在争议期间,可以采取财产保全措施——查封。”
苏晚闭上眼。她想起昨天陈玉兰坐在沙发上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没想要钱”。她不知道刘伟是怎么找到陈玉兰的,但她知道刘伟的路子比她想象的要宽。她一个做咨询的,跟刘伟这种专门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硬碰,手里拿的武器不在一个量级。
“林曼,”她说,“你认识做不动产确权官司的律师吗?”
“认识。我给你推一个,但你得赶紧。一旦法院下了查封令,你爸那房子就算绑死了。等走完确权流程,少说半年一年,这期间房子不能卖不能抵押不能交易。刘伟那边就算拿不到钱,他也要拖死你们家。”
“你把律师推给我。”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老公签的那份无限连带责任协议,你拿到了吗?”
苏晚低头看着包里那张折好的纸。
“拿到了。”
“收好。那张纸有两面,你翻过来看看背面。”
苏晚把协议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字,字迹跟正面不同,更小、更潦草,像事后补上去的。写的是:“以上协议自签字之日起生效,直至赵东升先生全部清偿其对刘伟先生之个人债务为止。”
没写具体债务金额。没写债务明细。一个兜底的、收口的、无限循环的套。
苏晚把协议重新折好。
“看到了。”
“苏晚,”林曼的声音低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苏晚站起来,走到客厅的阳台上。风很大,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看着小区楼下那条街,一辆快递三轮车停在单元门口,快递员正低头翻包裹。一个老太太牵着一条小狗慢慢走过。阳光很好,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好。
“林曼,”她说,“我打算跟他离婚。”
第6章
苏晚把离婚协议发给赵东升的第三天,他回了消息。
只有三个字:“你认真的?”
苏晚正在律师办公室里签委托代理书,看着屏幕上的这三个字,她停了两秒。然后她打了一个字:“是。”
赵东升的电话紧跟着打了过来。苏晚按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对面的律师姓杨,四十出头,做婚姻家事和不动产确权两条线,是林曼推荐的人。苏晚把手里所有材料递给他的时候,他翻了二十分钟没抬头。翻完之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说了一句:“你这案子,离完婚还得打确权,确完权还得追偿,追偿完了还得应付那边的刑事举报风险。三年能走完算快的。”
苏晚说:“你先帮我离婚。”
杨律师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开始打印文件。
那天下午苏晚从律所出来,去了一趟医院。产检的结果出来了,六周多,有胎心。医生问她要不要建卡,她说再等等。她走出诊室的时候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看着对面墙上贴的孕期营养宣传画,画上一个卡通妈妈抱着一个卡通宝宝,笑得露出一排牙。她没笑。她把检查单折好放进口袋,起身走了。
赵东升没再打电话来。但他发了一条长微信,写了大概四五百字。大意是:他承认自己做错了,所有事都不该瞒她,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他老家房子已经挂出去了,中介说月底前能出手,到手三十五万左右,他打算全部拿来还刘伟的本金。只要把刘伟的债清掉,他愿意把工资卡彻底交给她管,以后每一笔收入支出她都可以实时看。他还说,他知道她恨他,但他希望她能给他一个机会,哪怕不是现在,是以后。
苏晚看完了那条消息。她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收起来,回家,做了一碗排骨汤面吃了,然后把家里的衣柜全部打开,开始整理东西。她把赵东升的衣物叠好放在一边,自己的放在另一边,中间用一条浴巾隔开。她发现她的一些冬季外套里侧口袋里还放着很久以前的电影票根、商场的购物小票、一张他们去青岛旅游时路边摊打印的合影。她把那些东西一张一张抽出来,看了几秒,放在梳妆台上。
她没扔。她只是不打算再塞回衣柜里了。
第四天,赵东升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她接了。
“苏晚,那份协议我看了。”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你让我净身出户,我没意见。但咱俩的共同存款和房子呢?”
“房子有贷款,卖了还贷,剩下的对半分。存款我查过了,共同账户里只有四万多。这个月工资还没到账,到了也归你。”
“那你卡上那笔二十八万呢?”
苏晚沉默了一秒。
“那是我的项目尾款。婚前协议写得很清楚,婚后各自收入归各自所有,但婚前及婚后个人经营所得也归个人。那笔钱是我去年做项目的收入,不是工资。”
“你那个项目不是在婚后签的吗?”
“婚后签的,但用的是我婚前的人脉和资源。协议里补充条款写得明白。”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苏晚听见他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重。
“苏晚,”他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从你跟我说那是你的年终奖那天晚上。”
“那之前呢?你查了我多少?”
“我没查你。”苏晚的声音很平静,“是你自己露出来的。你露一个,我接一个。我不查你,我查的是刘伟。是你把我带到了刘伟那条线上。”
赵东升没有再说话。苏晚等了几秒,然后挂了电话。
一周之后,赵东升的老家房子卖出去了。他说三十五万到账当天就转给了刘伟,但苏晚没有核实。她不想核实。她已经让杨律师着手准备对刘伟的起诉,依据是那份无限连带协议中的“债务金额不明确”以及“合同订立存在欺诈”。她没指望能胜诉,但拖住刘伟的时间,给她爸的确权官司争取窗口期,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确权官司的诉状已经递了。苏晚作为苏国栋的代理人,起诉恒通商贸、刘伟、以及陈玉兰三方,请求法院确认翠园路18号房产产权归属无争议,并驳回恒通商贸对陈玉兰份额主张的认可。陈玉兰那边苏晚亲自去谈了一次。她带了一袋水果,坐在陈玉兰家的沙发上,把情况原原本本讲了一遍。陈玉兰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当年那两万块钱的事,我不跟你们争了。法院要问我,我就说那是借款。你拿录音笔,我给你录一段。
苏晚没拿录音笔。她拿手机录了音,当着陈玉兰的面存了档。
从陈玉兰家出来那天,她在楼下碰到了一只橘猫,就是上次蹲在墙头那只。它正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看见她过来,尾巴翘了一下。苏晚蹲下来,从包里翻出早上买的面包撕了一点扔给它。猫闻了闻,没吃,看了她一眼,走了。
她蹲在那儿,觉得肚子里那个小东西好像动了一下。六周多根本不可能有胎动,她知道是错觉。但她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那段时间赵东升搬去了单位宿舍。他回来收拾过一次东西,两个人错开了时间,没见面。苏晚下班回家的时候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写着“冰箱里有饺子,包好了冻着的,你热一下就能吃”。她打开冰箱,最上层确实有一袋码得整整齐齐的饺子,保鲜袋封着,上面贴了一张标签纸,写了一个日期。
她把饺子拿出来煮了十个,吃完了。味道还行。
又过了一周,法院那边传来了消息:她爸那套房子的查封申请被驳回了。理由是陈玉兰出具了书面声明,明确表示放弃对该房产的任何份额主张,且苏晚提交的证据材料足以证明产权登记清晰。刘伟那边不服,当场提了复议,但杨律师说复议成功的概率不大。
苏晚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看见楼下那棵银杏树叶子落了一半。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那种累,是整个人的重量往下沉,沉到一个深度就不动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她跟赵东升刚结婚那会儿,租了一个很小的房子,厨房里炒个菜满屋子都是油烟味。赵东升下班回来带了一束花,就是路边十块钱一把的那种,插在一个矿泉水瓶子里放在窗台上。她问他一束花多少钱,他说十五。她说明天别买了,浪费。他说给你买的不是浪费。
她在梦里笑了。醒了之后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发现枕头是湿的。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想给赵东升发一条消息。她打开微信,对话框里还躺着他那条长微信,她始终没回。她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悬了很久。
最后她发了一条:“饺子我吃了。谢谢。”
没有回复。
第二天晚上,赵东升发了一个“嗯”。
第三天早上,苏晚在公司开完晨会,翻手机的时候看到一条新闻推送,本地新闻,说某法院近期审理一起债务纠纷案件,当事人刘伟因涉嫌伪造合同、虚假诉讼被移送公安机关。新闻里没有点名赵东升和苏国栋,只说是“相关案件合并调查中”。
苏晚把那条新闻看了两遍,截了图发给杨律师。杨律师回了一个“收到,我已关注”。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曼发消息来:“看到新闻了。恭喜。”
苏晚回:“还没完呢。”
林曼说:“够快的了。你那个老公呢?还闹吗?”
苏晚想了想,回:“不闹了。”
她放下手机,吃了一口盒饭里的菜。今天的菜有点咸,她喝了半杯水才咽下去。
周末她回了娘家一趟。她妈开的门,看见她愣了一下,说你瘦了。苏晚没说自己怀孕的事,只是进去坐下,跟她妈把陈玉兰那两万块钱的事说了。她妈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那你替我还了吧,妈手里还有一万多,你拿着。”苏晚说不用,我来还。
她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一部老电视剧的重播。他看见苏晚进来,笑了笑,说“晚晚来了啊”,然后又去看电视了。苏晚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手上皱巴巴的皮肤,没提合同的事。她只是问他要不要喝水,他说不喝。
那天走的时候她妈送她到楼下,拉着她的手说:“晚晚,你跟东升是不是吵架了?”
苏晚说:“没有,都挺好的。”
她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离春节还有一个多月的时候,苏晚拿到了法院的确权判决书,驳回了刘伟一方对所有争议的主张。杨律师说这块算落地了,剩下的就是追刘伟那边伪造合同的责任,还有赵东升那份无限连带协议的法律效力问题,但那可以慢慢磨。
苏晚把判决书放在书桌上,给赵东升拍了一张照发过去。她没有配文字。过了半个小时赵东升回了一句:“你爸没事就好。”
苏晚看着那六个字,把手机放下了。
那天傍晚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太阳快要落山了,把对面楼的玻璃窗染成一片橙红色。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已经微微鼓起来一点了,穿宽松的衣服看不太出来,但她自己知道。
她决定留下这个孩子。
那天晚上她终于回了赵东升那条长微信。她删删改改写了三遍,最后只留了两句话。
“东升,我原谅你了。但是我们不能在一起了。希望你以后也能过好。”
发出去之后她关掉手机,去厨房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牛奶在锅里冒着热气,她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锅里翻腾的白泡,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端着牛奶回了卧室。
一个月后她收到了赵东升寄来的一封信,手写的,字还是以前那样。信里说他已经把刘伟那边的连带责任谈清楚了,刘伟被公安调查之后态度软了不少,愿意减免一部分利息,双方协商了一个他能承受的数字。他说他在单位宿舍住得挺好,每天上下班步行十五分钟,食堂的饭便宜又卫生。最后写了一句:“你身体还好吗?照顾好自己。”
苏晚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她摸了摸肚子,孩子已经快四个月了,第一次胎动是在上周三,她正坐在书桌前看一份文件,肚子里忽然像有条小鱼翻了个身。
她把信叠好,放进了梳妆台那个抽屉里,跟那些电影票根和旅游合影放在一起。
她回了一封信,只有一行字:“我挺好的。你也保重。”
两个月后她搬了新家,租的一个两居室,朝南,阳台很大。她妈来帮她收拾东西,在整理梳妆台抽屉的时候看见了那封信和那些票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它们整整齐齐码好放在了新家的同一个位置。
搬完家的那天傍晚,苏晚坐在新家的阳台上。阳台上她刚摆了两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她低头看着手机里存着的那条法院短信,翻到最上面那个“周五上午九点”,然后点了删除。
她把手机放下,夕阳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把一只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慢慢地转着圈摸。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但有些事还可以重新开始。不是从原来的地方开始,是从你愿意往前走的那一刻开始。
如果你在婚姻里发现对方开始瞒你了,别急着翻旧账,先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弄清楚。不是防备,是清醒。清醒不是不爱,是把爱放回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