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路上,我妈逼我把女儿半路赶下车,否则她就跳车。我一脚刹车停下:妈,你跳吧。全车人瞬间傻眼
我妈说那句话的时候,车刚过省界收费站不到十公里。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刮出那种让人牙酸的胶皮摩擦声,后座我女儿在睡觉,安全带勒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外套。我妈坐在副驾驶,手机导航还亮着,她突然把手机往大腿上一拍,说,把她放下去。我说谁。她说你女儿。我说妈你再说一遍。她说你不把她放路边,我现在就开车门跳下去。
我踩了刹车。不是急刹,就是很匀速地靠边,停在一排杨树下面。双闪我都没打。车里安静了大概两三秒,能听见后座我女儿翻了个身。我转头看我妈,她脸冲着车窗外面,雨水把她的轮廓映得模模糊糊。我说,妈,你跳吧。
她没动。后座我女儿醒了,揉着眼睛问,到了吗。我说没到,你接着睡。她哦了一声又靠回去。我妈的手指抠在车门扶手上,指节那个位置,我不想看。全车人都傻眼,其实就我们三个人,算上睡着又迷糊过去的那个,两个清醒的大人,一个半梦半醒的孩子。没人说话。雨还在下。
我跟我妈的矛盾,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也不是从昨天。是从我女儿出生那天,产房外面,她看了一眼孩子,说了一句,怎么是个闺女。我媳妇刚推出来,麻药还没过劲,听见了。我媳妇没说话,我也没有。那天我就知道,往后这日子,有些东西躲不过去。
我妈不是重男轻女那么简单。她是觉得,我这一代已经让她在村里抬不起头了。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念书,供我出来打工,在城里安了家。她跟村里人说,我儿子在城里买房了,我儿子有出息。后来我娶了媳妇,生了女儿,她回村过年,村里人问她,你家孙子呢。她说还没生。人家就笑,说那可得抓紧,别断了香火。这话她听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遍她都记着。每一遍最后都变成我女儿身上的错。
我女儿今年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成绩不错,老师夸她字写得工整。我妈去开过一次家长会,回来路上跟我说,一个丫头片子,写那么好有什么用。我当时在开车,没接话。我媳妇坐后面,眼睛看着窗外。我女儿坐在安全座椅上,晃着两条腿,说奶奶你看我画的画。我妈说,嗯,好。语气冷得能结冰。
那天晚上我跟我媳妇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她说,你妈再这样,我受不了。我说我知道。她说你不知道,她今天在家长会上跟别的家长说,我孙女就是随便养养,以后指望我儿子再生一个。我媳妇说完就进屋了。我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我抽了半根烟,烟灰掉在栏杆上,风一吹就散了。
其实我早就想过,要不要生二胎。不是没想过。我媳妇身体不好,生女儿的时候大出血,医生说再怀有风险。我没跟我妈细说。有一次吃饭,她提起来,说隔壁楼那个谁家,又生了个儿子,四十多了,不照样生。我说妈,我们不想生了。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你不生,我死都不瞑目。我媳妇当时就起身走了。我女儿看看我,又看看奶奶,小声说,爸爸,我吃饱了。她碗里的饭还剩大半碗。
这种日子过了七年。七年里,我妈来过城里住,住不惯,回村里。过段时间又来了。每次来,都带着一肚子村里听来的话。谁家儿子又生了个带把的,谁家儿媳妇不争气连生两个闺女,谁家为了生儿子把房子都卖了。她把这些话当家常菜一样端上桌,我媳妇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女儿有时候会问,奶奶,什么是带把的。我妈就笑,说,你长大了就知道了。那种笑,我到现在想起来都难受。
我女儿不是没感觉。有次她问我,爸爸,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我说没有,奶奶只是不会表达。她说,可是她从来不抱我,也不亲我。我蹲下来,看着她眼睛,说,那爸爸抱你。她搂着我脖子,小声说,我想要奶奶也喜欢我。我抱着她,没说话。我能说什么。有些事,不是孩子该承受的,可就是落到了她头上。
这次回乡,是我妈要求的。她说我姨奶奶过八十大寿,全家都得回去。我媳妇本来不想去,单位请不了假。我妈说,那就我跟我儿子回去,孩子也带上,让老家人看看。我媳妇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临走前一晚,她帮我收拾行李,说,你看着点,别让你妈又跟孩子说什么。我说好。她说,别光说好,你得上点心。我点头。她叹了口气,说,实在不行,你早点回来。
我跟我妈的冲突,真正爆发是在服务区。离省界还有一百多公里的时候,我们在服务区停下来吃饭。我女儿要吃泡面,我妈说,吃什么泡面,那玩意儿没营养。我女儿就改口,说那吃米饭。我妈说,米饭家里没有吗,跑出来吃什么米饭。我女儿不说话了,低头玩自己衣服上的扣子。我买了三碗面,端过来。我妈不吃,说,你跟你闺女吃吧,我不饿。我女儿看看我,小声说,爸爸,奶奶生气了。我说,没生气,你吃你的。
吃完面上车,我妈坐在副驾驶,开始说。说村里现在谁家不是俩孩子,谁家不是一儿一女,谁家闺女结婚男方给了多少彩礼。我听着,没接话。她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过完年就三十五了。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什么,你媳妇现在不生,再过几年想生都生不了。我说,我们没打算再生。她提高了嗓门,说,你不生,你对得起你爸吗。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我女儿在后座小声说,爸爸,我困了。我说,你睡吧。
车上了高速,雨开始下。不大,但是密,雨刮器调到了中速。我妈还在说,从我爸说到我爷爷,从我爷爷说到祖坟。她说,你要是没个儿子,以后谁给你上坟。我说,我死了还管这些。她说,你别说这种话。我说,妈,你能不能消停会儿。她突然就沉默了。那种沉默比她说任何话都让我心里发毛。果然,没过几分钟,她就说出了那句话,把她放下去。
我踩了刹车。停车。我说,妈,你跳吧。
她没跳。她当然不会跳。她要是想跳,不会等到今天。她只是用这种方式逼我。逼我在她和女儿之间选一个。这种戏码,她演过很多次。以前是逼我考学,逼我娶媳妇,逼我买房,现在逼我生儿子。每一次,她都拿自己当筹码。每一次,我都以为我扛住了。但这一次,她把手伸向了我女儿。
我女儿在后座又醒了。这回是真醒了。她坐起来,看看我,又看看我妈,说,爸爸,为什么停车。我说,没事,休息一下。她哦了一声,从书包里掏出水壶喝水。我妈突然说,你问她,是想让爸爸把她扔了,还是想让奶奶跳车。我女儿喝水的手停住了,水壶嘴还含在嘴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我转头看我妈,说,你够了。我妈说,我够不了,今天这事儿,必须有个说法。
我拉开车门,下车。雨落在脸上,凉凉的。我走到路边,背对着车。高速上有车呼啸而过,溅起的水雾打在腿上。我掏出手机,想给我媳妇打个电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说什么,说你婆婆在高速上逼我把女儿扔了,否则她就跳车。这种话,我媳妇听了会疯。我女儿在车里喊,爸爸,你去哪。我回头,看见她趴在车窗上,脸贴着玻璃,被雨水淋湿的头发粘在额头上。我摆了摆手,说,我透口气。
我妈也下车了。她站在车头前面,打着那把格子伞。她说,你好好想想,我这是为你好。我说,为我好,就把我女儿扔路边。她说,一个丫头,你稀罕什么。我说,妈,她是我女儿。她说,那我还是你妈呢。我说,你是我妈,但你不能这么对她。她说,我怎么对她了,我缺她吃了,缺她穿了。我说,你缺她一颗心。
我妈愣住了。她可能没想到我会说这个。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我女儿摇下车窗,喊,奶奶,你进来,外面冷。我妈没回头,也没应声。我女儿又喊,爸爸,你们进来啊。我走过去,把车窗摇上去一点,说,你在车里待着,别开窗。她点点头,缩回后座。
我重新上车。我妈也上来了。她收了伞,放在脚边。车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我发动车子,打转向灯,汇入车流。没人说话。导航还在报路况,说前方有几公里拥堵。我妈把脸转向窗外,我看不清她表情。我女儿在后座小声唱着什么歌,调子断断续续的。雨越下越大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妈不会真的跳车。她惜命得很。她常跟我说,算命的说她能活到九十。她信这个。她今天演这一出,就是想让我知道,她可以不要命,但不能不要孙子。这种逻辑,我理解不了,但我躲不掉。她是我妈,我女儿是我女儿。她们之间,本来不该是对立的。可现在,她把她们放在了天平两头。
这种事儿,在我老家不新鲜。我小时候,村里有个婶子,生了三个闺女,还想生儿子。后来怀上了,七个多月去照,又是闺女。她男人让她打掉。她不肯,跑了。后来还是被抓回来,引了产。那孩子下来的时候,已经会哭了。我那时小,站在人群外面,听见哭声,以为谁家杀猪。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个孩子。那个婶子没过两年就疯了,天天抱着个枕头在村里走,见人就问,你看我儿子好看不。村里人都躲着她。她男人又娶了一个,第二年就生了个儿子。这事儿,我记到现在。
我妈也记得那个婶子。但她记得的不是那个被引产的孩子,也不是那个疯了的女人。她记得的是,那男人后来在村里可风光了,儿子满月酒摆了三十多桌。她说起这个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让我觉得陌生。我不认识那样的我妈。可那就是她。她从小接受的东西,她身边所有人接受的东西,就是儿子才有用,闺女都是给别人家养的。她不是坏。她只是不知道,有些东西,比香火重要。
我女儿在后座睡着了。这次是真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嘴微微张着。我透过后视镜看她,她长得像我媳妇,眉眼细细的,皮肤白。我妈也生过女儿。我就是她唯一的孩子,是个儿子。她没有女儿。有时候我想,如果她有个女儿,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可这种假设没意义。她只有我。她把所有希望都压在我身上,现在又想把这种希望压到我女儿身上,只不过,我女儿是那个被牺牲的。
快到老家的时候,雨小了。高速出口排着队。我妈突然说,今天这事儿,回去别跟你媳妇说。我看了她一眼。她说,听见没。我没说话。她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那你什么意思。她说,我就是急了。我说,你急了就能说那种话。她不吭声了。过了收费站,路变窄了,两边都是熟悉的白杨树,田里有人在冒雨干活。我女儿醒了,说,爸爸,要到了吗。我说,快了。她说,我想尿尿。我说,再忍忍,马上到了。
车拐进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坐着几个躲雨的人。看见我的车,有人站起来张望。我妈降下车窗,跟人打招呼。那些人笑着,说,回来了。我妈说,回来了。我女儿趴在后窗看外面,说,爸爸,那棵树好大。我说,嗯,老槐树。她说,奶奶,你小时候也在这棵树下玩吗。我妈愣了一下,说,玩过。语气比刚才软了很多。我女儿笑了,说,我也想在树下玩。我妈没接话。
姨奶奶家到了。亲戚们都在。屋里热闹得很。我领着女儿进去,一屋子人目光都落在我女儿身上。有人问,就带了个闺女回来。我妈笑着说,是啊,先带回来看看。那人说,那得抓紧啊。我妈说,不急不急。我在旁边听着,心里翻江倒海。我女儿被几个亲戚围着,有点紧张,拉着我衣角。我摸摸她头,说,没事,叫姨奶奶。她乖乖地叫了。姨奶奶抓了一把糖塞她手里,说,这闺女真俊。我妈在旁边补了一句,俊有什么用,到底是个丫头。声音不大,但屋里人都听见了。我女儿抬头看我,手里还攥着糖。
我蹲下来,给她理了理头发,说,你到院子里玩会儿。她点点头,跑出去了。我站起来,看着我妈。她也看着我。亲戚们觉出气氛不对,有人打圆场,说,先吃饭先吃饭。我跟我妈都没动。我说,妈,你再说一句试试。她嘴角抽了一下,说,我说错了吗。我说,你再说,我现在就带她回城。她冷笑一声,说,你回,你回啊。我转身就往外走。姨奶奶拉住我,说,大过年的,闹什么闹。我说,姨奶奶,不是我闹。我指了指我妈,她心里那杆秤,偏得没边了。
那顿饭,吃得特别别扭。我妈坐在主桌,跟一帮亲戚推杯换盏,笑声大得有点假。我跟我女儿坐在角落,她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说,爸爸,我想回家。我说,吃完饭就走。她小声说,回我们自己的家。我看着她,说,好,明天就回。她点点头,又拿起筷子,挑了几粒米。
夜里,亲戚都散了。我妈跟姨奶奶睡里屋。我跟我女儿睡厢房。她躺在我旁边,翻来覆去。我说,睡不着。她嗯了一声。我说,想妈妈了。她说,嗯。过了一会儿,她说,爸爸,奶奶是不是特别想要个弟弟。我说,你怎么这么问。她说,我听见别人说了。我说,别听那些人瞎说。她说,我不想要弟弟。我说,为什么。她说,有了弟弟,奶奶就更不要我了。我伸手把她搂过来,说,不会的。她说,爸爸,你骗我。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院子里有蛐蛐叫。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水泥地上。我女儿睡着了。我听着她的呼吸声,想起今天在高速上那一幕。我妈说,你跳吧。我让她跳。她没跳。这事儿,不会就这么过去。她不会改变。我也不会。我媳妇更不会。我女儿,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说。她才七岁。七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在大人争吵的时候假装睡觉,学会了问出那个问题,爸爸,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这种懂事,我不想要。
早上起来,我妈在灶房忙活。我女儿在院子里逗姨奶奶家的猫。那只橘猫懒洋洋地躺在柴火堆上,尾巴一甩一甩。我走过去,说,昨晚睡好了。我妈没回头,说,你管我睡没睡好。我说,吃完早饭,我们回去了。她停下手里的活儿,转过身,说,这么急。我说,我媳妇一个人在家,不放心。她说,一个大人有什么不放心的。我没说话,去叫女儿洗手吃饭。
饭桌上,我妈破天荒地给我女儿剥了个鸡蛋。我女儿愣了,看看我,又看看奶奶,说,谢谢奶奶。我妈说,吃吧。我女儿小口小口地吃。我妈看着我,说,昨天那事,是我不对。我放下碗。她说,但你也得想想以后。我说,以后怎么了。她说,你总不能一辈子就一个闺女。我说,就一个闺女,怎么了。她说,你老了怎么办。我说,我女儿会管我。她哼了一声,没再说。
吃完早饭,我收拾东西。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往后备箱塞行李。我女儿跑过来,拉了拉我妈的衣角,说,奶奶,我下次再来看你。我妈低头看她,手抬了抬,又放下。最终摸了摸她的头,说,好。就一个字。我女儿开心得不得了,跑过来跟我说,爸爸,奶奶摸我头了。我看着她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妈还站在姨奶奶家门口。她没挥手,也没动。就那么站着。我女儿在后座回头看,说,爸爸,奶奶没进来。我说,嗯。她说,下次我们带妈妈一起来。我说,好。她说,妈妈来了,奶奶会不会不高兴。我说,不会。她不信,但没再问。
高速上,雨又下起来了。我女儿坐在后座,腿上摊着姨奶奶塞给她的糖。她数着那些糖,说,爸爸,这些糖我们带回去给妈妈吃。我说,好。她挑出一颗,说,这颗给奶奶留着。我愣了一下,说,好。她把糖放回口袋,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雨刮器有节奏地摆着。我想起昨天停车的那个位置,那排杨树,还有我妈那句,你跳吧。我没跳。她也没跳。我们都没跳。可有些东西,从那句话出口那一刻,就变了。我不知道怎么跟我媳妇说。也不知道以后怎么面对我妈。更不知道,我女儿那颗糖,到底该不该给。
车继续往北开。雨没有停的意思。我女儿在后座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颗糖。后视镜里,她的脸贴着车窗,呼吸均匀。我调低了空调温度。前方指示牌显示,距离下一个服务区还有几十公里。我妈的电话打了进来。我戴上耳机,没说话。她也没说话。过了几秒,她挂断了。屏幕暗下去。雨声重新填满车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