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拿到驾照那天,吴教练把我垫付的车款收走了。
他说车已经订好,过两天就能提。那张写着车型和颜色的小纸片,被他夹在教材里,边角沾了一点蓝墨水。我站在驾校门口,手里还捏着刚领到的证,没急着问车什么时候到。
陈屿在旁边看手机,抬头说:“既然过了,就别再想那些了。晚上妈让咱们回去吃饭。”
我说:“车款呢?”
吴教练把遮阳帽往下压了压,脸上没有什么变化:“你先别急,车行那边手续有点慢。你回去等消息。”
“你说的是三天。”
“现在不是特殊情况吗。”
他说得很顺,像提前在心里排练过。我把手里的证翻了一面,又翻回来。证件照片拍得不好,脸有点歪,头发也没压住。
陈屿走到我面前,伸手拿走了那张小纸片。
“算了,教练也不容易。”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他不容易?”
“他开个驾校,天天也有事。车又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吴教练笑了一下:“还是小陈明白事。”
我没接话。
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门口贴着一张纸,写着第二份半价。没人买。路边有个小孩把鞋带踩松了,蹲了半天没系上。陈屿说晚上吃排骨,我突然想起家里的醋没了,问他要不要顺便买一瓶。
他问:“你还吃得下?”
“排骨又不是给我一个人做的。”
婆婆周桂琴住在我们楼下。她知道我今天拿证,早早把一桌菜摆好了。四个人吃饭,炒了六个菜,还有一锅汤,锅盖上的塑料扣有点松,开盖时总往旁边掉。
“拿证是好事。”她给我夹了一块藕,“以后出门方便了。”
“车还没到。”
“车慢慢来,先把证拿到手。”
她说得轻,筷子却停了一下。陈屿低头剥蒜,蒜皮掉在桌上,他没看见。
我把藕夹回她碗里:“妈,给陈屿吃。他最近不是说胃口不好吗?”
“他胃口不好还不是因为你们两个天天忙。”
“我忙什么。”
“你也别多想,我就随口一说。”
那顿饭后来聊到楼上谁家换了门锁,聊到小区的电梯又停了一次,聊到电视里的一个演员头发白得很快。没人再提车。
夜里回到家,我把驾照放进抽屉。抽屉里有一把坏掉的指甲剪,一张过期的停车卡,还有陈屿小时候的数学本。他的名字写在封面上,最后一页画了一只歪脖子的鹅。
手机亮了。
吴教练发来一句话:许姐,车的事别在群里说,容易让大家误会。
我盯着那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又来了一条。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明天到驾校当面聊。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去厨房洗杯子。杯子已经洗过了,我还是又冲了一遍。
02
第二天我没有去驾校。
陈屿问我:“不是让你去聊吗?”
“我为什么要去?”
“你不是不放心吗?”
“我去了,他就会把车变出来?”
陈屿正在找袜子,一只脚踩在拖鞋里,另一只脚在床底下摸。他说:“你这个人有时候说话挺绕。”
“那你去问。”
他没接。
床头柜上放着一盒没有盖严的纸巾,最上面那张露了一半。窗台上的绿植有一片叶子发黄,陈屿拿剪刀剪掉,剪完才发现剪的是旁边那片没黄的。
“你剪错了。”我说。
“都一样,过几天还会黄。”
我看着那片缺了口的叶子,突然觉得他跟吴教练很像,事情只要还能往后拖,就先拖着。这个想法出来得很快,我自己都觉得不讲理。
陈屿把剪刀放回去:“我今天要去我妈那边拿东西,你去不去?”
“不去。”
“她问你了。”
“问我什么?”
“问你晚上吃不吃饺子。”
我翻身下床:“那就说我不吃。”
“你不是爱吃她包的韭菜馅吗?”
“现在不爱了。”
“你哪天又会爱。”
他说完就出去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楼道里有人拖着水桶走过去,桶底咕咕响。
中午,罗姐给我打电话。
她是驾校老板,声音总像在忙,旁边有打印机的响声,还有人问她钥匙放哪儿。
“许棠,车的事我听吴教练说了。”
“他说什么?”
“他说你们家临时不想要了,车款先放在他那儿,等你们决定。”
我握着水杯,杯沿有个小豁口,碰嘴唇时会硌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了?”
罗姐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没说?”
“我为什么要说。”
“那可能是他听岔了。你别急,我让他把情况理一遍。”
“罗姐,你们驾校收了我的车款,这件事你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
“哪一部分?”
“许棠,这话不能这么问。账上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经手,最近驾校要换场地,教练们也都在调整,吴教练手里有几件事没交代清楚。我不是替他说话。”
“那你替谁说话?”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替这个驾校说话。这里面有二十多个教练,大家都靠这个吃饭,有人家里老人等着照顾,有人孩子刚上学。你要真有问题,按规矩来,我不拦你。”
我没有说话。
她又说:“但你别把话说死。”
“我没把话说死。”
“你这个语气,已经挺像了。”
我问她:“车到底有没有订?”
“我查。”
“什么时候查?”
“今天。”
“今天是上午还是下午?”
她笑了一声,很短:“你以前不是这么催人的。”
“以前我没拿证,也没把车款交给别人。”
电话那头有人叫她,叫了两遍。罗姐说:“这事我会给你答复。”
我说:“不用了。我自己去查。”
“许棠。”
“嗯。”
“吴教练家里这段时间也不太好,他父亲把养老积蓄都搭在一个小门面里,门面没做起来,他老婆又在照顾孩子。人有时候会犯糊涂,但不一定一开始就想害谁。”
我把水杯放下。
“罗姐,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原谅他吗?”
“不是。我只是觉得,话说到哪一步,还是你自己决定。”
挂了电话,我去了厨房。锅里有陈屿早上煮的面,已经坨成一团。我拿筷子挑了挑,又放下。冰箱门上的磁贴掉了一块,吸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随手塞进抽屉。
下午三点,吴教练又发消息,让我去驾校。
这一次我去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桌面摆着三只茶杯,两个是白的,一个印着小鱼。小鱼杯里没有茶,杯底倒扣着一根烟。
“车的事我可以解释。”他说。
“你解释。”
“车是订了,后来车行那边出了点问题,款项暂时压着。你别一听到压着就觉得我私吞。”
“我没说私吞。”
“你心里已经这么想了。”
我看着他:“你知道我心里怎么想?”
他低头摸了摸杯沿,指甲里有泥。
“许姐,你也是成年人。有些话别说得太满,大家以后还要见面。”
我笑了一下。
“我拿证当天,你让我别在群里说。现在又让我别说得太满。你们是不是特别喜欢留口子?”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我会把东西给你。”
“什么时候?”
“很快。”
“很快是哪天?”
他抬起头:“你非要把我逼到墙角吗?”
办公室外面有个年轻女孩在问,自动挡是不是比较容易。有人回答她,先把座椅调好。窗台上放着一只塑料小鸭,脖子歪着,身上全是灰。
我说:“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吴教练没再解释。
我也没催第二遍。
03
陈屿知道我去了驾校,晚上没问细节。
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水,拿毛巾在地板上踩了两下,说浴室的拖鞋又滑了。
“你妈包的饺子呢?”我问。
“冰箱里。”
“你不是说拿东西吗?”
“拿了。”
“饺子也拿了?”
“顺便。”
我打开冰箱,饺子装在一个不透明的塑料盒里,盒盖扣不上,露着一角。我把盒子拿出来,问他:“你知道驾校那边怎么回事吗?”
“知道一点。”
“一点是多少?”
“就是车还没弄好。”
“罗姐说,吴教练说我们不想要了。”
他擦头发的动作停了。
“他怎么能这么说。”
“所以你不知道?”
“我知道车没来,不知道他说这个。”
“你之前让我别去问。”
“我不是怕你跟人闹起来吗。”
我把盒子放在桌上。
“我没有闹。”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没闹。”
“那你说什么怕我闹。”
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你一着急,话就会说得比较直。人家听了不舒服,事情更难办。”
“人家不舒服,事情就好办了?”
“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天气提醒,明天有小雨。我忽然想起阳台上还有一双鞋没收,转身去拿,走到门口又忘了自己要拿什么。
陈屿说:“你是不是想把事闹大?”
“你希望我小一点声。”
“我希望你把车拿回来。”
“那你跟我一起去。”
“我明天上班。”
“请半天假。”
“不是所有事都要我陪着。”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皱了眉。
我没有立即接。厨房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滴到第三下时,楼上有人拖椅子,声音很重。陈屿坐下来,拿牙签剔牙,这个习惯他一直没改,婆婆说过几次,他每次都说马上。
“我妈问我,你是不是打算去外面住。”他说。
“她为什么这么问?”
“你不是在看山里的房子吗?”
我停了一下。
“你翻我手机?”
“你自己把网页开着的。”
“你跟她说了?”
“她问,我就说了。”
“你说我想离开这个家?”
“你没这么说。”
“可你让她这么想。”
他抬起眼:“你去山里开民宿,不就是想换个地方吗?”
“我只是看。”
“看了三个月。”
“因为要看房子。”
“你连名字都想好了。”
我没想到他注意过。那几个名字是我随便写在旧本子上的,写废了好几页,最后留下一个“栖迟小院”,觉得太矫情,又划掉了。
我说:“我想去,不代表我不要这个家。”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跟你商量过。”
“什么时候?”
“你在看球。”
“我没听见。”
“所以就是没说?”
他不吭声了。
我去阳台收鞋。那双鞋其实已经干了,鞋底沾着一小块泥,怎么抠也抠不干净。对面楼有人在练口琴,吹来吹去只有三四个音,像卡住了。
回来的时候,陈屿说:“真要去,我可以陪你去看看。”
“你不用陪。”
“我不是说不让你去。”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只是觉得我现在在赌气。”
他站起来:“你这人有时候挺小心眼。”
“嗯。”
“你还承认。”
“我不承认,你就会说我不讲道理。”
他看了我一会儿,去冰箱里拿饺子。
“煮几个?”
“随便。”
“随便是几个?”
“十个。”
“我吃八个。”
“那就十二个。”
他说好,水还没烧开,又问:“蘸料要不要放辣椒?”
我说:“你自己看。”
我们在厨房里站了十来分钟,谁也没再说驾校。面板上留着一小片葱花,陈屿用手指捻起来,放进垃圾桶,没盖盖子。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坐车去了雾禾岭。
不是为了赌气。
至少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04
雾禾岭有四间房,院子不大,墙根长着一排不知道叫什么的草。
房子是罗姐的一个远房亲戚留下的,托人照看。她说山里清静,适合做民宿,已经有人在平台上挂过,后来因为照看的人回了老家,房子空了几个月。
我第一次去看时,最先看到的是门口一只断了耳朵的陶罐。
房东姓何,六十多岁,穿一件灰色针织衫。他带我挨间看,嘴里一直念叨这门锁不好,厨房的水管也要修,床单得换新的。
“这里没有什么景。”他说,“就是安静。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
“我喜欢安静。”
“你看着不像。”
“我哪里不像?”
“说话快。”
“我在城里做事,说话不快就赶不上。”
他笑了笑,拿钥匙去开最后一间房。钥匙串上挂着一颗红色塑料珠,珠子上有个小白点。
房间里放着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一台旧风扇。窗户关不上,何叔找来一把螺丝刀,拧了半天,反倒把窗扣拧掉了。
“没事。”他说,“晚上不冷。”
我没问他为什么把坏了的东西也说成没事。
办理手续那几天,我和陈屿还是住在一起。他没有正式说支持,也没有说反对,只是在我收拾衣服时,把一条围巾从箱子里拿出来,丢到沙发上。
“这条别带,起球了。”
“我可以在山里戴。”
“扎脖子。”
“我又不是去拍照。”
“你去了也会拍照。”
他转身去找充电线。沙发底下有一颗干掉的爆米花,我看见了,没捡。
婆婆来过一次,给我带了一个旧本子。
“你小时候学过画画,剩下的本子,拿去记东西吧。”
“我现在不用。”
“本子又不占地方。”
她把本子放在桌上,又把我桌边的茶杯往里推了推。那只茶杯是她家拿来的,杯身画着两只小鸟,杯耳有点松。
“山里住着不方便。”她说,“你要是缺什么,就跟陈屿说。”
“我自己能买。”
“我知道你能。说一声又不会怎样。”
我没有抬头:“妈,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不了?”
“我觉得你做什么都急。”
“那是做不了吗?”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明明手上没有水。
“我只是觉得,四间房不是四张床那么简单。”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停了一下,又说:“你爸走得早,陈屿从小就不太会照顾人。这个我知道。你别因为他不说话,就觉得他什么都不在乎。”
我手里那支笔在纸上戳出了一个点。
“他在乎什么?”
“他在乎他自己能不能把事做好。”
“那我呢?”
婆婆没有马上答。她把小鸟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水。
“你也别总问别人把你放在哪儿。”
这话说得不重,我还是把笔帽盖了好几次。
后来我去厨房洗碗。那天其实没有几只碗,何叔中午煮了面,锅里还剩一根青菜。我把一只白瓷碗洗了四遍,洗到碗底发涩。
罗姐打来电话,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开了免提。
“许棠,平台那边要重新审核入住资料,你准备一下。”
“我还没决定做不做。”
“你都把床单拆下来洗了。”
“顺手。”
“你这人做事情,嘴上总说顺手。”
我用指甲抠碗沿的水垢:“罗姐,吴教练那边呢?”
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
“他被查了。”
“查什么?”
“学员成绩。”
“他篡改成绩?”
“现在只是查,不是已经定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那天经手的学员里,有几个成绩记录对不上。你是唯一一个记得当时流程的人。”
“我不记得。”
“你记得。”
我看着水池里泡着的抹布,突然想到陈屿昨晚问我晚上吃什么。他那时正在刷牙,嘴里都是泡沫,说得不清楚。我没听懂,随口说了炒饭。
罗姐还在说:“你如果愿意作证,事情会清楚很多。”
“我不愿意。”
“你先别急着拒绝。”
“我没有急。”
“你不作证,也没人能逼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吴教练现在很麻烦。”
“他麻烦,不是我造成的。”
“我知道。”
“那就这样。”
我关了水龙头。
罗姐说:“许棠,他可能不是故意把你的车款吞掉的。”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们都喜欢说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
“做生意的人,最怕的不是别人问,是自己也说不清。”
我把碗放到架子上,发现刚才洗的不是碗,是一个小盆。白色的,底下印着一圈蓝花。我看了半天,没再说话。
夜里,何叔来敲门,说山里有只猫总进厨房,让我把窗关上。他说完就走了,没等我答应。
我把窗扣重新装好,装歪了,关上时要往上提一下。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吴教练。
“许姐,我想跟你见一面。”
“我在山里。”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那边停了一下。
“罗姐说的。”
我没有追问。
“见面说什么?”
“你只要证明,那天是我让你把材料交给我的,不是你们主动放弃。”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对你大。”
“对我家也大。”
他的声音低了一点。
“我老婆最近带孩子住在她姐家,孩子不肯跟我说话。我不是想把责任推给你。我就是……许姐,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我听着,手指在窗扣上来回摸。
“你说。”
“那天我确实收了东西。后来有人催我补一个缺口,我想着先挪一下,车一到就补上。结果车没到,记录又出了问题。我没想到会拖成这样。”
“你现在告诉我,是想让我替你补回去?”
“不是。”
“那是想让我替你把话说圆?”
他没再说话。
山里的信号断断续续,电话里传来一阵沙沙声。他忽然问:“你那边是不是有风扇?”
“没有。”
“我听见了。”
“是旧风扇,自己转起来会响。”
他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我说:“我不会作证。”
“许姐。”
“我不会。”
“你再想想。”
“想过了。”
挂掉电话后,我去把厨房的三个勺子按大小排好。排完又打乱。何叔说的那只猫没有出现。
05
第二天上午,平台发来通知,说民宿资料通过了初审。
我没急着高兴。
陈屿从城里开车过来,车停在院门外。他站在门边,先看了看断耳陶罐,又看了看墙角那排草。
“你这里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
“还没想好。”
“那住客怎么找?”
“按地址找。”
“地址呢?”
“平台会发。”
他皱着眉:“你什么都没准备好。”
“准备好了就不来问你。”
他没有继续说,搬了两箱床品进屋。箱子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兔子的耳朵少了一块。
“妈让我带来的。”他说。
“她自己怎么不来?”
“她说腰……她说她要去买葱。”
他话说到一半改了口。
我抬头看他:“她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你现在也学会了。”
“学会什么?”
“说一半。”
他把床单扔在床上:“她就是不想你一个人在这儿。”
“那她为什么不直说?”
“她直说你就会觉得她管得多。”
“她不说,我又觉得她不在乎。”
“你要求挺多。”
我把手里的枕套折好,放进柜子里。
“你要求少。”
“我要求你别把自己弄得太累。”
“这算什么要求。”
“那就算建议。”
我没理他,拿扫帚去扫门口。地上有几粒碎石,扫到一起,又被风扇吹散。那台旧风扇我只开了最低档,还是咔咔地响。
中午我们吃挂面。
陈屿把鸡蛋煮破了,蛋白漂在锅里,他用勺子捞了半天,捞出一团白花花的东西。
“你还吃吗?”他问。
“不吃。”
“那我吃了。”
“你吃。”
他把那团鸡蛋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吹了吹。
手机在这时响了。
罗姐说想来山里一趟。
我说:“你来干什么?”
“见面说。”
“电话不能说?”
“不能。”
她下午才到,手里提着一袋梨,还有两包没拆封的纸巾。她进门先说山路不好走,又说导航把她带到了养鸡场,绕了二十分钟。
陈屿给她倒水,拿错了杯子,把小鸟茶杯放到她面前。
罗姐看见杯子,手停了一下:“这杯子挺旧。”
“我婆婆的。”我说。
“周姐还好吧?”
“她没来。”
“她以前来过这里。”
我看着她。
罗姐低头喝水:“很早以前,吴教练刚来驾校那几年,她来问过他学车的事。”
“她学过?”
“没学成。”
“为什么?”
“家里那会儿有事。她说等以后。”
“她跟吴教练认识?”
“算认识吧,驾校里谁不认识谁。”
陈屿拿着水壶站在一边:“罗姐,你有话直说。”
罗姐把梨往桌上推了推:“吴教练的成绩记录确实有问题。”
“他改过我的成绩?”我问。
“你的科目记录有一处时间不对。”
“我明明通过了。”
“通过是真的。时间可能是后补的。”
“为什么后补?”
“我不知道。”
“你又不知道。”
罗姐没有躲开我的眼睛:“我知道的就是这些。”
她从包里拿出一只旧本子,放在桌上。
本子封面皱了,右下角有一小块水渍。不是婆婆给我的那本。里面夹着几张学员名单,名字被折起来一半。
“这是什么?”我问。
“吴教练的排课本。”
“你拿给我看?”
“他自己落在办公室,我不该拿。但我看见你的名字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圈。”
陈屿靠近了一步:“圈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我翻开那一页。我的名字下面还有几个名字,有的被划掉,有的旁边写着数字。吴教练的字很潦草,像小学生赶作业。
罗姐说:“你如果作证,能证明你没有主动放弃买车,也能证明那天他确实让你把材料和东西交给他。”
“这就能证明他改成绩?”
“不能。”
“那我作什么证?”
“证明一小段。”
“对他有什么用?”
罗姐没有回答。
陈屿忽然说:“他是不是想把所有事都推给你们学员?”
“没有人这么说。”罗姐说。
“那你为什么来找她。”
“因为只有她愿意把话说清楚。”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像塞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不愿意。”我说。
罗姐点头:“我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窗扣歪着,伸手试了试。
“这个窗户还是坏的。”
“现在能关。”
“嗯。”
她没有再说证词的事。临走前,她把一包纸巾放在桌上。
“平台那边的押金,应该今天到账。”
我看着她。
她像是不小心说漏了,马上补了一句:“你资料齐了,就会走这个流程。”
陈屿问:“什么押金?”
“做民宿的平台押金。”
“她不是还没正式营业吗?”
“初审过了,也可以先开通。”
我没说话。
罗姐走到门口,又回头:“许棠,你拒绝作证,不会影响你经营民宿。这个你放心。”
“我没担心这个。”
“你担心什么?”
我看着桌上的旧本子。
“我担心我说出来以后,别人觉得我终于懂事了。”
罗姐怔了怔。
陈屿把水壶放下,没看我。
罗姐说:“没人有资格这么想。”
“可他们会这么想。”
“那是他们的事。”
她走了。
陈屿坐在床边,把一只枕头拍了两下,灰尘飞起来,他咳了一声。
“你这民宿,能住人吗?”
“暂时不能。”
“那你还开什么。”
“我先住。”
“你准备住哪间?”
“最后一间。”
“那间窗户坏。”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以前来过这里,是因为吴教练?”
“罗姐说的。”
“她没跟我说过。”
“她什么都没跟你说。”
“她也没跟你说。”
我把旧本子合上。
“所以你们都差不多。”
他抬眼看我,像要解释,又觉得解释会更麻烦。
平台通知在这时跳出来,押金到账。
我没有点开。
陈屿问:“你不看看?”
“等会儿。”
他拿起桌上的梨,擦了擦,又放回去。
“这个梨挺硬。”
“你别吃。”
“我没想吃。”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来,在衣服上擦了一下。
06
民宿开门的第一周,只有两拨客人。
第一拨住了一晚,临走时说热水器声音大。第二拨问院子里为什么没有秋千,我说原来有,后来坏了。其实我不知道是不是原来有,何叔说过一次,我记不清了。
陈屿周末来帮我换门把手。
他带来的工具箱里有三把一样的螺丝刀,一把都不好用。他蹲在门边弄了半天,最后把门把手装得有点松。
“别使劲拽。”他说。
“你装的,为什么不能使劲拽?”
“先用着。”
“你每次都说先用着。”
“那你自己装。”
我把手里的抹布递给他:“我不会。”
“你以前不是学过吗?”
“我学的是车。”
“车你也没开几次。”
“我拿到证以后,只开过两次。”
“第一次差点碰到墙。”
“没有。”
“后视镜都折了。”
“那是风吹的。”
他说:“你现在学会甩锅了。”
我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没必要。院子里的水管漏水,何叔拿了个盆接着,盆里漂着一片树叶。他说这片叶子像鱼,我说不像,他说那就不像。
晚上,婆婆给我打来电话。
“平台上的客人是不是少?”
“还行。”
“还行是多少?”
“两个。”
“两个晚上?”
“一个晚上。”
她在那边嗯了一声,像是不知道该接什么。
“陈屿说你拒绝给那个教练作证了。”
“嗯。”
“他说你要是不作证,可能会影响人家。”
“可能。”
“那你为什么不作证?”
我看着柜子里的床单。床单颜色不一样,一张米白,一张浅灰,还有一张洗得发薄。
“因为我不想。”
“你是不想帮他,还是不想再回到那件事里?”
我没回答。
她说:“我以前也不想学车。后来你爸走了,家里出门总要麻烦别人。我那时觉得,麻烦别人也没什么。后来年纪大了,才知道有些路还是自己会走比较好。”
“你在劝我?”
“没有。你做自己的事。”
“那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老了,话多。”
她那边传来电视声,像是在放一个做饭节目。主持人在说葱要切得细,她也跟着说:“葱不能切太大。”
我问:“妈,你认识吴教练多久?”
“挺久。”
“他以前是不是帮过你?”
“帮过。”
“什么事?”
她停了一会儿:“小事。”
“什么小事?”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没什么。”
她又说:“他这个人有时候糊涂,心不坏。”
“心不坏的人,也会拿别人的东西不还。”
“我没说他做得对。”
“你总是替他留一句。”
“那你呢,你不是也给陈屿留很多句。”
这句话过来,我没有立刻回答。
婆婆在那边咳了一声,又问:“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面里放鸡蛋了吗?”
“放了。”
“陈屿不爱吃煮破的鸡蛋。”
“他现在爱吃了。”
我说完才想起那天在民宿,他把漂掉的蛋白全吃了。也可能只是因为没有别的。
婆婆说:“那就好。”
电话挂了以后,我去客厅把三只茶杯收起来。小鸟茶杯的杯耳彻底松了,我用一根橡皮筋缠住,缠了两圈,还是晃。
门外有人敲门,是吴教练。
他没进来,站在台阶下。
“你还真开起来了。”他说。
“刚开始。”
“客人多不多?”
“你不是来问这个的。”
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没戴帽子,头发被风扇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拿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刚摘的柿子。
“给你。”
“我不要。”
“山里自己长的,不值什么。”
“你拿回去。”
他提着袋子没动。
“罗姐说你不作证。”
“嗯。”
“她说你有权拒绝。”
“那你还来。”
“我想看看你为什么拒绝。”
“你觉得我应该帮你?”
“不是。”
“那你问什么。”
他低头看着台阶上的泥:“我就是想知道。”
我没让开门,也没关门。
“你改成绩了吗?”
“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有些东西不是我改的。”
“那你知道是谁?”
“我知道的也不全。”
他说到这里,忽然把塑料袋往旁边挪了挪。
“你那天交给我的东西,我没放在自己手里。”
“放哪儿了?”
“我以为很快能补上。”
“后来呢?”
“后来有人说,先把你的名字从那张表上挪开。”
“谁说的?”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你别问了。”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拒绝吗?”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塑料袋放在门边:“柿子软了再吃。”
“吴教练。”
“嗯。”
“我不作证,不代表我说你没做。”
“我知道。”
“也不代表我原谅你。”
“我知道。”
“你知道得挺多。”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婆婆当年没学成车,是因为你公公留下的那个门面。她后来来找过我,让我把她的报名记录往后放。她说等陈屿工作稳定了再学。那次不是我帮她,是她自己不想麻烦儿子。”
他说得很快,像怕我插嘴。
“她后来还来过一次。”他又说,“问你有没有拿到证。”
“她问你这个?”
“嗯。”
“什么时候?”
“挺早。”
“你怎么知道我能拿到?”
“我没说你能。”
他提着空了的手,慢慢走下台阶。
我站在门口,没追。
手机响了一下,是平台提醒有人咨询房间。客人问,厨房能不能自己做饭。
我回:可以。
又觉得太冷,补了一句:锅在下面的柜子里,调料需要自己带。
发完以后,我看见门边那袋柿子,袋口露出一片叶子。叶子上有两个小洞,不知道是虫咬的还是本来就这样。
我没有把它拿进屋。
第二天清晨,陈屿发来消息,说他妈让他问我,腌萝卜放在哪个柜子。
我回:最下面。
他又问:你那边缺不缺人?
我看了很久,回他:缺一个会修门把手的。
他过了十分钟才回:我下周去。
我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好。
中午,有客人把一双拖鞋放错了房间。我挨间找,找到以后,把拖鞋摆到门口。厨房的水还在滴,盆里的叶子被何叔捞走了,换成了一只塑料勺。
我把四间房的门一扇一扇关上,最后回到厨房,拿起那只小鸟茶杯。
杯耳又松了。
我把橡皮筋重新缠了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