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主管天天搭我电动车,有次竟指示我:明早7点准时到公司门口,我反问:要不要我顺便给您把奶茶带上

01

项目主管天天搭我电动车,有次竟指示我:明早7点准时到公司门口,我反问:要不要我顺便给您把奶茶带上。

我说完这句,自己先愣了一下。

沈砚坐在后座,手还搭在车边,没有下车。他今年三十八,比我大两岁,平常穿衬衫,袖口总是卷到手肘,骑车的时候不说话,像把一整天的话都省下来,留着开会用。

“你喝什么?”他问。

“什么?”

“奶茶。你不是要带吗?”

“我随口一说。”

“那就不用带。”

他说得很平,反倒显得我小气。

我把车停在栖木设计门口,拔钥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婆婆发来的消息,问家里还有没有面。我没点开,先把车头往旁边挪了挪。门口的纸箱堆得不齐,保洁阿姨正在拿夹子夹一根不知道谁掉下来的橡皮筋。

沈砚下车,理了理衣服。

“明早七点,别迟到。”

“项目不是九点半才开会吗?”

“我知道。”

“那我七点到,是先擦桌子还是先烧水?”

他看我一眼,“先到公司门口。”

“我家离公司四十分钟。七点到,六点多就得出门。”

“路上会堵。”

“我骑车。”

“所以才让你早点。”

他说完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别带奶茶,早上喝那个胃不舒服。”

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车钥匙。那一小串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小鱼,是儿子幼儿园门口发的,尾巴已经磨白了。这个东西没什么用,我一直没换。

沈砚每天搭我的车,是从上个月开始的。

他的车送去修,第一天在楼下等我,说顺路。第二天也说顺路。第三天我问他,“您住的方向跟我完全反着,哪儿顺了?”

他说,“今天顺。”

后来就天天在云栖路口等我。

我不是没想过拒绝。可他每次都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摞资料,看到我就往旁边让,让得像是我不载他,反而是我占了他的地方。

而且他是项目主管。

我在他手下做了三年,负责方案整理、客户沟通、进度登记,事情杂,出了问题第一个找我,做得好没人专门说。以前我觉得这是信任,后来觉得可能只是我比较好叫。

晚上回到家,周屿正在客厅拆一把新买的雨伞。伞骨弹出来,差点碰到他的脸,他往后一躲,骂了一句没骂完整的话。

“你妈呢?”我换鞋。

“去楼下拿菜了。”

“她不是说腰不舒服吗?”

“她说不碍事。”

我看了他一眼,他把伞收起来,又打开,像没听见。

婆婆陶秀兰住过来两年,帮我们接孩子。她偏心小儿子,这件事不需要谁提醒。我怀孕那阵子,她给小叔子家的孩子缝了两件棉背心,针脚密得像机器做的。我的孩子出生后,她也缝了一件,袖子一长一短,洗了几次还掉线。

她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总觉得小儿子那边更忙,离得也远,需要多照看些。

我理解。理解这件事有时很像嘴里含着一颗没化开的糖,知道不该吐出来,咽下去又硌得慌。

“明早我七点到公司。”我说。

周屿正在调电视音量,“这么早?”

“领导安排。”

“那谁送童童?”

“你送。”

“我明早要去北边那边。”

“请个假。”

“不是说请就请。”

他把音量调小,没说不行,也没说行。电视里演一个人教别人怎么叠衣服,旁边的广告声音很大,讲的是一款会自动清洁的拖把。家里那把拖把已经少了一个卡扣,婆婆还用绳子绑着。

“你妈呢?”我又问了一遍。

“不是下楼了吗?”

我去厨房洗杯子。杯子底下压着一张幼儿园通知单,我把它抽出来,水龙头开得太大,水溅到袖口上。通知单上的字被水弄湿了,我用纸巾擦了半天,也没擦干。

陶秀兰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青菜和一袋小葱。

“知微,明早你几点走?”

“七点。”

她把小葱放在案板上,“那童童我送吧。”

“您不是腰不舒服?”

“没事,弯一下就直起来了。”

周屿在客厅说,“我送。”

婆婆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要去北边?”

“改下午了。”

“什么时候改的?”

周屿低头看手机,“刚才。”

我没说话,继续擦那个杯子。

那杯子其实已经很干净了。

项目主管天天搭我电动车,有次竟指示我:明早7点准时到公司门口,我反问:要不要我顺便给您把奶茶带上-有驾

02

第二天六点二十,我在厨房找车钥匙。

找了三遍,钥匙就在鞋柜上。

童童趴在餐桌边画一只没有耳朵的兔子,蜡笔断了一截,他用手指头蘸着断面继续涂。周屿在卫生间刮胡子,刮一会儿停一会儿,像脸上有几块地方需要认真考虑。

陶秀兰起得比我早,正在给保温杯拧盖子。

“你吃一个鸡蛋。”她说。

“来不及。”

“鸡蛋又不耽误。”

“我不饿。”

“你不饿,晚上回来就找吃的。”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手指在杯盖上转了两圈。她的指甲边上有一点没洗干净的葱皮。

我拿了一个鸡蛋,剥到一半,沈砚发来消息,说他已经到公司门口。

那时才六点四十七。

我把鸡蛋放回碟子里。

周屿从卫生间出来,“你怎么不吃?”

“你吃。”

“我刷过牙了。”

“那算了。”

他看见我拿起车钥匙,“我送你。”

“你不是改下午了吗?”

他顿了一下,“我今天不去了。”

“那你送童童。”

“妈送。”

陶秀兰在旁边说,“我送就行,你们别一早说这个。”

我把外套穿上。拉链卡住了,周屿伸手帮我扯了一下,扯开了。

“晚上吃什么?”他问。

“我怎么知道。”

“冰箱里还有半个冬瓜。”

“那就冬瓜。”

说完我就出门了。

沈砚站在公司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

“你迟到七分钟。”

“您早到十三分钟。”

“我在等你。”

“不是您让我七点到吗?”

“嗯。”

“那您为什么六点四十七就到了?”

他看了眼纸袋,“路上买的。”

“给我的?”

“不是。”

我把车停好,没再问。门口的地垫被人踩得卷起一角,我用脚把它踢平。沈砚打开纸袋,里面是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你吃吗?”他问。

“不吃。”

“别客气。”

“我没客气。”

他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里面的粉丝露出来,掉到地上。他蹲下去捡,用纸巾包好,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你今天要跟我去一趟青禾园。”他说。

“青禾园是哪儿?”

“上个月你整理过的那个项目。”

“我整理过的项目有七个。”

“就是那个甲方一直改门厅颜色的。”

“哦。”

“他们早上八点半开碰头会。昨天我让你七点来,是想让你先把资料过一遍。”

“您可以直接说。”

“我说了。”

“您说让我七点到公司门口。”

“意思差不多。”

“差很多。”

他低头喝豆浆,吸管碰到杯盖,发出一声轻响。

我看着他,“还有,您不能天天搭我的车。”

“我给你添麻烦了?”

“不是麻烦。”

“那是什么?”

“影响不好。”

他说,“谁看见了?”

“整个部门。”

“他们也搭不到你的车。”

我没接话。前台小何抱着一摞文件从里面出来,看到我们,笑了一下,“沈主管,许姐,今天也一起啊。”

沈砚说,“她顺路。”

我说,“他没车。”

两个人同时开口,谁也没停。

小何愣了愣,“哦,那挺好。”

她走了以后,沈砚问,“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明白?”

“您不是喜欢明白吗?”

“我喜欢你把事情做好。”

“这两件事不冲突。”

我说得很快,像提前在心里排练过。说完又觉得自己有点过头。旁边的自动售货机发出嗡嗡声,里面一排果汁瓶贴纸歪着,有一瓶瓶盖是蓝色的,其他都是白色。这个细节我看了好一会儿,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沈砚把纸袋递给我。

“包子拿着。”

“我不吃。”

“给童童。”

“您怎么知道我家有孩子?”

“部门资料里写着。”

“部门资料还写什么?”

“紧急联系人。”

“那您还知道什么?”

他没回答。

公司楼道里有人拖着椅子,声音一阵一阵的。沈砚站在那里,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说:“我母亲今天要去我弟弟家。”

我低头收纸袋,“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那不用说。”

“我只是说一声。”

“我也只是听一声。”

他没有走,纸袋还在我手里。

“我弟弟最近换了工作,早上没人送孩子。他们家那边离公司远,我得先把我母亲送过去,再去青禾园。今天不搭你的车,我赶不上。”

我抬头看他。

“所以您就要求我七点到?”

“我以为你会顺路。”

“我家跟你家反着。”

“我知道。”

“您知道还说顺路。”

“说顺了比较好开口。”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楼梯口,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把纸袋放在前台桌上,“包子您自己留着吧。”

“你不拿?”

“童童不吃粉丝。”

“那你吃。”

“我也不吃。”

“你以前吃。”

“以前是以前。”

他伸手把纸袋拿回去,没再劝。

八点钟,部门的人陆续到了。小何在打印材料,打印机吐出来的纸有两张粘在一起,她撕了半天。一个同事问我中午吃什么,我说随便,他说随便是什么,我说凉面,他又说今天不想吃面。

沈砚站在会议室门口叫我。

“许知微。”

“来了。”

我拿起资料,走了两步,回头看见那杯豆浆还在纸袋旁边,杯壁上印着一串模糊的小字。没有人动它。

午休时,我在楼梯间给周屿打电话。

“童童送到了吗?”

“到了。”

“我妈送的?”

“嗯。”

“他有没有闹?”

“没有。”

“你在哪儿?”

“家里。”

“你不是不去了?”

“我去了又回来了。”

“为什么?”

“忘了拿东西。”

“拿到了吗?”

“拿到了。”

我想问他到底有没有去北边,话到嘴边变成了:“晚上冬瓜还吃吗?”

周屿说,“吃吧。”

“那你切。”

“知道。”

挂电话前,他突然问:“你今天几点回来?”

“不知道。”

“哦。”

“怎么了?”

“没怎么。电视遥控器找不到了。”

我笑了一下,没笑出声。

下午回公司的路上,沈砚没有坐我的车。他自己走在前面,拐弯时差点撞到一辆停着的自行车,扶了一下车把,继续走。

我骑在后面,速度慢了几步。

03

那几天我没有再让沈砚搭车。

他也没有问。

早上我从另一条路走,绕过云栖路口那家卖早点的小店。店门口摆着三张塑料凳,其中一张凳腿短,坐上去会晃。我以前总坐那张,因为不用排队。绕路以后就没坐过。

我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沈砚在办公室里还是那样,叫我改表格,叫我去确认时间,叫我把一段话删掉。他说话比以前少了,少到让我觉得他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有一次他把文件放到我桌上,说:“这页别漏。”

“我以前漏过?”

“没有。”

“那为什么说别漏?”

“提醒。”

“我不需要提醒。”

他看我一眼,“那就当我多嘴。”

我又觉得他很可怜。刚觉得可怜,就想起他坐我车的时候把脚蹭在后轮挡泥板上,弄得一块灰,心里又不舒服。

中午大家讨论楼下新开的面馆。有人说汤太咸,有人说碗太大。我没去,拿着勺子在办公室吃婆婆装来的米饭。她早上给我塞了一个饭盒,里面是土豆丝和煎豆腐,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最长的那根一直挂在盒盖上。

童童最近学会了说“我不要”。

“我不要刷牙。”

“我不要穿袜子。”

“我不要吃蛋。”

他不想吃蛋,却总把鸡蛋壳剥得很认真,剥完摆在桌上,问我像不像月亮。我说不像,像碎石头。他不高兴,把碎石头全扫到地上。

这些都跟沈砚没有关系。

可我洗饭盒时,突然想到他那天说“说顺了比较好开口”,手里的水就冲到了袖口。家里那个旧茶壶盖子有一道裂缝,婆婆还说能用,倒水时总要按住,不然会掉。她坐在旁边择菜,择一根,往窗外看一眼。

“你们领导是不是对你挺看重?”她问。

“怎么了?”

“你最近回来都说他的事。”

“我哪有。”

“昨天你说他豆浆没喝。”

“我说了吗?”

“说了。”

她把一片黄叶挑出来,放到桌角,“领导让你早到,是不是有事交给你?”

“就是工作。”

“那挺好。”

“挺好什么?”

“有人交给你事情,说明你能干。”

我洗着饭盒,没说话。

“不过也别什么都接。”她又说,“你晚上还要管孩子。”

“您不是会管吗?”

“我管是我管。你是孩子妈妈。”

她说完又低头择菜,像只是随口一说。

我突然想起她上个月把小叔子家孩子的照片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童童的照片被压在电视柜下面。想起这个,我就没办法顺着她的话点头。

晚上周屿回来得晚,进门先问有没有热水。他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擦了几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沈砚最近怎么不搭你车了?”他问。

“你怎么知道?”

“童童说的。”

“他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他说那个叔叔以前天天坐你后面。”

我拿睡衣,没看他,“他现在自己走。”

“你赶他了?”

“没有。”

“那他怎么不坐了?”

“他有车了?”

周屿摸了摸鼻子,“我哪知道。”

我本来想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话到嘴边,突然想到明天早上要不要吃豆浆,家里还有没有小葱。于是问:“你明天送童童吗?”

“妈送。”

“你呢?”

“我去公司。”

“你不是下午才去?”

“改了。”

“什么时候改的?”

“你怎么总问这个。”

他说完又觉得不合适,把毛巾拿起来重新擦头发。

我坐在床边剪指甲,剪下来的指甲落在纸巾上,卷成一小片一小片。剪到左手小拇指的时候,剪多了一点,疼得我把手停在半空。

“明天我自己骑。”我说。

“嗯。”

“你别让你妈送了。”

“她愿意。”

“她早上还要买菜。”

“顺路。”

我抬眼看他。

他马上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我就随口说。”

“我也随口听。”

床头柜上的小闹钟慢了三分钟。周屿以前总说要换,一直没换。窗外有人在楼下练萨克斯,吹了两句就停,隔了一会儿又吹,调子我听不出来。

我把剪下来的指甲包好,扔进垃圾桶。

“你明天早点睡。”周屿说。

“你也是。”

“我先睡了。”

他躺下,很快就翻了个身。

我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你也是”说得很假。可不说,又显得我在等他哄我。等他哄也没用,他不太会哄人,童童发烧那次,他给孩子讲了半小时公交车路线,孩子后来睡着了,我却一直醒着。

第二天早上,沈砚在公司门口看见我,问:“今天不绕路了?”

“我哪天绕路了?”

“前几天。”

“您记得挺清楚。”

“你车上的小鱼不见了。”

我低头一看,塑料小鱼还在。

“您看错了。”

“可能。”

他没再说话,往旁边站了站,给我让开门。

我推车进去,车轮压过一颗小石子,弹到墙角。

没有人捡。

04

真正让我难受的,不是沈砚天天搭车。

是那天晚上,他在所有人都在的办公室里说:“这次材料由许知微负责,明早七点到公司门口,跟我去现场。”

他说得很自然。

小何抬起头,“又七点啊。”

旁边的人笑了一下,“许姐这车得升级成班车了。”

我也笑,“那得先学会收票。”

大家都笑了。沈砚没笑,低头翻材料。

我把笔帽盖上,问:“为什么还是我?”

“你熟悉前期资料。”

“那可以让资料熟悉的人去。”

“你最合适。”

这句话听上去像肯定,落在我身上却没什么重量。最合适的人,通常是最不会拒绝的人。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我又觉得自己刻薄。

“我明早有事。”我说。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沈砚抬头,“什么事?”

“送孩子。”

“让家里人送。”

“家里人也有事。”

“可以调一下。”

“谁调?”

他停了一下,“许知微,现场很重要。”

“项目重要,我家里的事就不重要?”

声音没有提高。可我说完,发现小何手里的订书机停住了。

沈砚把资料合上,“没人说不重要。”

“您总是这样。把事情安排给我,再告诉我这是信任。我要是问一句,就成了不配合。”

“我没有这个意思。”

“您有没有这个意思,不影响结果。”

他没回答。

我突然想起家里那半个冬瓜,周屿说晚上吃,婆婆说要放点虾皮。我出门时忘了关厨房的小灯,不知道现在还亮不亮。人一旦不想面对眼前的事,脑子会去管一些很小的东西,像坏掉的遥控器,按哪里都不对。

沈砚说:“明早你不用送孩子,我让小何去。”

“她也有孩子。”

“小何没有。”

“她要照顾她奶奶。”

小何抬头看我,嘴张了一下,又低下去。

我知道得不多,只是听她提过一次。她奶奶住在她家,早上要有人陪着吃饭。那天她说得很快,像是不想让别人接话。

沈砚揉了揉眉心,“那我自己去。”

“不是谁去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您不能临时指示我。不能因为我有车,就默认我随时可以载您。不能因为我平常没说不,就当我愿意。”

他说:“我知道了。”

“您不知道。”

“我现在知道了。”

“您每次都这样,先说知道,再继续安排。”

沈砚靠在桌边,沉默了很久。

有人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白色杯子。那杯子不是公司的,杯底沾着一点茶叶,他走到门口又回去,把茶叶倒掉。

沈砚低声说:“我不是故意占你便宜。”

“我没说您占便宜。”

“你说了。”

“我说的是边界。”

“边界我懂。”

“您不懂。”

“那你说。”

我被问住了。

办公室里有人咳嗽了一声,像是觉得这时候不咳不合适。我看着沈砚,他脸上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很疲惫的空白。他其实不擅长跟人争执,开会时别人把问题推过来,他会低头记笔记,记完再慢慢问回去。可这次他没有躲。

“我不想再给别人留下什么印象。”我说。

“什么印象?”

“我靠领导近,事情就比别人少。或者我跟您关系不一般,所以什么都能被照顾。”

“谁这么说了?”

“没人说。”

“那你在意什么?”

我把桌上的文件一张一张理齐,边角对得很整齐。第一张已经被我理过了,我又重新理了一遍。

“我在意我自己看起来像什么。”

沈砚没有接话。

我继续说:“我每天骑四十分钟车来上班,不是为了让您觉得我方便。您要是有需要,可以提前问。不要站在路口等我,也不要在大家面前默认我会答应。”

“好。”

“还有,别说顺路。”

“好。”

“也别说什么最合适。”

他看着我,“这个我不能保证。”

我抬头。

“你确实最合适。”

我差点笑出来,又忍住了。

“沈主管,您这人说话挺讨厌。”

“我知道。”

“您知道得倒快。”

“因为很多人都说过。”

他低头从桌角拿起一支笔,笔夹已经掉了,笔帽上有牙印。他咬过很多次,留下浅浅的凹痕。

“你明早送孩子。”他说,“现场我改成九点。”

“九点来不及。”

“那就十点。”

“十点客户不在。”

“我自己去。”

“资料我整理。”

“你不用去。”

“我说了我整理。”

他看着我,忽然说:“行。”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满意。

下班回到家,婆婆正在洗碗。她把一个碗来回洗了四五遍,洗洁布在碗底磨出细细的声音。周屿坐在沙发上给童童剪脚趾甲,剪一下,问一句疼不疼,童童说不疼,他还是问。

“妈,”我说,“明早您不用送童童。”

“怎么了?”

“我让周屿送。”

周屿抬头,“我明天早上——”

“你没事。”

他把童童的脚放下,“我有事。”

“你有什么事?”

“我要去公司。”

“几点?”

“八点。”

“那你送完再去。”

“来不及。”

“那就请小区门口的人帮忙。”

“谁帮忙?”

“你总有办法。”

周屿没说话,拿起童童的一只袜子。袜子翻了个面,他把它掏正,掏了半天,里面掉出一颗小塑料珠子。

陶秀兰把碗冲了一遍,关掉水龙头。

“我送。”她说。

“您早上还要买菜。”

“菜晚一点买。”

“您腰——”

“腰没断。”

她说得不重,只是声音里有点喘。说完,她又拿起那个已经洗干净的碗,在水池里放了一下。

我突然觉得屋里很挤。沙发上有童童的积木,地上有周屿的袜子,餐桌边放着婆婆买回来的小葱,葱叶上沾了水。冰箱门上贴着一张儿童画,画里有四个人,最边上那个没有脸。

“我自己想办法。”我说。

“你明早不是还要去现场?”周屿问。

“我不去了。”

“不是改十点了吗?”

“我不想去。”

“那你今天在公司说那么多干什么?”

我看着他,“你觉得我说那么多,是为了争一趟车?”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们都不是这个意思。”

我把厨房台面上的碗筷收进水池,开始洗碗。

洗完一个,又拿起来看一遍。碗底有一小块米粒粘着,我用指甲刮掉,再洗。洗到第三个时,婆婆把水龙头按住。

“别洗了。”她说。

“没洗干净。”

“已经干净了。”

“您怎么知道?”

“我洗的。”

我松开手。手指泡得发白,指缝里有一点洗洁精的滑。

周屿站起来,“我去送童童。”

我没看他,“你去。”

“明早我送。”

“嗯。”

“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你洗一个碗洗这么久。”

“碗脏。”

“你看,它都反光了。”

我看了看碗,确实反光。灯泡里有一只小飞虫,绕着灯罩转了一圈,撞在上面,又掉下来。我想把它赶走,拿起一张纸,半天没找到它。

陶秀兰坐到餐桌旁,低声说:“知微,沈主管是不是对你不好?”

“没有。”

“那你怎么总提他?”

“我没有总提。”

“你今天提了三次。”

我把纸放下,“我只是觉得,大家都看得见我在给他骑车。”

“骑一段车,能说明什么?”

“说明我好说话。”

陶秀兰没说话。

她把小葱一根根并齐,葱白朝着同一个方向。过了一会儿,她说:“好说话也不是错。”

“我知道。”

“你要是不愿意,就说不愿意。”

“说了以后呢?”

“说了以后,再看别人怎么说。”

“您说得容易。”

“我也没说容易。”

她看着那把小葱,手指忽然停住,“我年轻的时候,在你公公家里,也总觉得不说话比较体面。后来发现,不说话的人,别人会替你安排。”

我没接。

她很少说自己的事,说出来也只说半句。她把葱叶上那点泥擦到围裙上,围裙原本就是旧的,洗得发白。

“不过你别学我。”她说。

我拿起抹布,擦桌子。

擦到周屿放过手机的地方,又擦一遍。那里没有什么脏东西。

05

第二天七点零五分,我还是到了公司门口。

我没有答应沈砚,也没有说不来。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嘴上想给自己留个台阶,脚却已经骑到了楼下。

沈砚没有在门口。

我把车停好,站着等了一会儿。保安从门房里探出头,问我是不是忘带门卡。我说没有。他说那就别站在风口,门口有个塑料凳可以坐。

我说不用。

那张凳子缺了一块,坐下去大概会硌腿。

七点二十,沈砚才出现。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跟着一个老人,手里拎着布袋。老人头发全白,穿一件灰色外套,站到台阶上时先看了一眼鞋底,怕踩到水。

“妈,您先进去坐。”沈砚说。

老人说:“我不坐,我去找你弟。”

“他还没到。”

“那我等一会儿。”

沈砚抬头看见我,脸上有一瞬间的意外。

“你怎么来了?”

“您不是让我七点到吗?”

“我改了。”

“什么时候改的?”

“昨晚。”

“您没告诉我。”

“我以为你不会来。”

“您以为得挺多。”

他没接这句,转身对老人说:“这是许知微,我们部门的。”

老人看着我笑,“天天让你搭车的那个姑娘?”

沈砚说:“妈。”

“我说错了?”

我没说话。

老人把布袋往身后藏了藏,里面露出一截黄色的毛线。她看起来比我想象中更瘦,鞋面沾了一点白灰。

沈砚把她带到门房旁边,“您坐着,我给弟弟打电话。”

“别打了,他忙。你去上班。”

“我晚点过去。”

“你昨天不是说早上要去现场?”

沈砚沉默了一下,“改了。”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我站在旁边,手里的车钥匙被塑料小鱼硌了一下。

“你还不去?”沈砚问我。

“去哪里?”

“现场。”

“不是改了吗?”

“我没改现场,只是我先送我妈。”

“您可以说清楚。”

“我现在说了。”

“您总是现在说。”

老人忽然插话:“他从小就这样,怕麻烦别人,话都憋着。憋到最后,别人还以为他没事。”

沈砚看她,“妈,您去里面坐。”

“你这个主管当得怎么样?”老人问我。

“还行。”

“他是不是很爱占人便宜?”

我差点没接住。

沈砚说:“妈。”

老人笑了一下,“我就问问。”

我看着沈砚。他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被拆穿还是因为早上的车没赶上。

“他没有占我便宜。”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让他坐了?”

“因为他说话不算数。”

老人点点头,“这个毛病他有。”

沈砚把手插进裤袋,摸出手机,又放回去。他看起来像想走,又不放心把母亲留在这里。

我问:“您弟弟什么时候来?”

“不清楚。”

“那您怎么去现场?”

“我自己去。”

“资料呢?”

“在车上。”

“您车呢?”

“送修了。”

“又送修?”

“上次没修好。”

他说得很平,像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累。不是心软,心软太快了,像一件没晒干的衣服,穿上就贴身。我只是看见他母亲一直用拇指压着布袋里的毛线,压一下,松开,再压一下。

“我送您母亲去您弟弟家。”我说。

沈砚立刻说:“不用。”

“我不是送您。”

“我知道。”

“那就不用解释。”

“你有事。”

“我有事也能绕一下。”

“你不是说不想让别人看见?”

“现在没人看见。”

保安在门房里打了个哈欠,打开收音机,里面传出一段早间节目。台上的钟慢了两分钟,门房的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值班表,其中一个名字被水泡得看不清。

沈砚母亲说:“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

沈砚看着我,“你不是不愿意载人吗?”

“我没说不载老人。”

“我也不是老人。”他脱口而出。

他母亲转过脸,“你不是老人,你是没长大的。”

我差点笑出来。

沈砚没再说话。

我把车推出来,老人坐上后座前,先用手按了按座垫。那里粘着一根白线,她捻下来,装进自己的口袋。

沈砚没有坐。

他站在旁边,把手放在车把上,“我来推。”

“您别碰。”

“我送你们到路口。”

“您要是送,就坐。”

“算了。”

老人说:“知微,你骑慢点,我不急。”

“好。”

我骑出去不远,回头看见沈砚还站在原地。他没有追,也没有挥手。公司门口那块玻璃上贴着新的通知,边角翘起来一半,里面的字反着看不清。

到路口时,老人忽然说:“你跟他吵架了?”

“没有。”

“没吵架,怎么说话像一根筷子?”

我没回答。

她又说:“他找你搭车,不全是为了去现场。”

我捏了捏刹车,“那是为什么?”

“他那车修不好,早上赶时间。还有——”

她停了。

“还有什么?”

“也没什么。”

“您说吧。”

“他坐你的车,路上能多问你两句工作的事。他不好意思在办公室问。”

我骑慢了一点,“问我什么?”

“他说你想带项目。”

“他跟您说的?”

“他说过一次。”

“什么时候?”

“前些日子。”

她说完又不说了。我想追问,前面一辆三轮车横出来,我赶紧按了两下铃。铃声不响,只发出一点哑哑的动静。

把老人送到她小儿子住的小区门口,她没有马上下车。

“他是不是没让你带项目?”她问。

“没有。”

“那你别急。”

“我没急。”

“没急就好。”

她下车,站稳后从布袋里拿出一小包咸菜,递给我。

“你拿回去,配粥。”

“我不要。”

“家里自己腌的,不值什么。”

我接过来,袋口系得很紧,里面有一股酸味。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他要是再让你早到,你问清楚再去。”

“好。”

“别总骑那么快。”

“知道。”

我骑回公司,沈砚已经在会议室里。他桌上放着一只旧茶壶,壶盖那道裂缝和我家那只很像,只是我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茶水已经凉了,杯子旁边压着一张现场安排表。

“你怎么回来了?”他问。

“您不是要去现场吗?”

“改到下午。”

“又改?”

“嗯。”

“资料给我。”

他把安排表递过来。我翻了两页,看到负责汇报的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旁边又被划掉,换成了沈砚。

“您什么意思?”

“你不用汇报。”

“为什么?”

“对方临时要求主管参加。”

“那您昨天让我七点到,是让我去做什么?”

“陪我熟悉现场。”

“我可以在办公室熟悉。”

“我知道。”

“您不知道。”

他说:“我想让你去。”

我抬头。

他马上低下眼,把茶壶往桌角挪了挪。

“现场的事情,我会处理。”他说,“你把后面的方案做好。”

我没有再问。

那天下午,他把会议改了三次。第一次说两点,第二次说三点,第三次说下午再看。小何在旁边小声说,沈主管今天像忘了带脑子。我听见了,没提醒她。

临下班时,沈砚叫住我。

“你的车,明天我不坐了。”

“嗯。”

“我去坐公交。”

“嗯。”

“你要是愿意,以后项目汇报可以由你来。”

我手里还拿着一摞订好的纸,“您刚才不是说不需要?”

“那是现场。”

“您可以直接说。”

“我现在说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两个人都没笑。

“我考虑一下。”我说。

“好。”

“不是答应。”

“知道。”

“也不是拒绝。”

“知道。”

我把纸放回桌上,想说点什么,最后问:“您母亲找到您弟弟了吗?”

“找到了。”

“她带的那个布袋,里面是什么?”

沈砚愣了一下,“毛线。”

“哦。”

“她给童童织了一顶帽子。”

“童童不戴帽子。”

“她不知道。”

说完,他把那只旧茶壶盖子扶正。盖子又歪了,他重新按了一下。

我走出办公室,忽然想起那包咸菜还在我车筐里。想起了,也没有回头拿。

06

后来沈砚还是偶尔搭我的车。

不是天天。

他会提前发消息,问我方不方便。我有时候说方便,有时候说不方便。说不方便的时候,他就回一个“好”,去坐公交。第二天见面,他也不摆脸色,只是把资料放在我桌边,位置比以前靠外一点。

我没有马上接那个项目。

我先把手头的几个杂事理完,又去找部门负责人谈了一次。谈的时候我准备了很多话,真正说出口的只有几句。对方问我能不能承担,我说能。问我有没有时间,我说需要调整。问谁来配合,我说希望提前确定,不要临时叫人。

这些话说出来以后,办公室没有变大,我的桌子也没有变宽。小何还是会把订书机借走不还,回来时说她忘了。她奶奶那天没有人陪,她请了半天假,下午回来给大家带了自己蒸的馒头,大小不一样,有一个扁得像饼。

我吃了那个最扁的。

沈砚后来把汇报的第一部分交给我。他只说:“你先试试。”

我说:“试不好呢?”

“再改。”

“改不好呢?”

“我改。”

“您不是说我最合适?”

“这句话我收回。”

“收回也没用,我记住了。”

他低头翻资料,“记性别用在这种地方。”

我想笑,没笑出来。

家里也没什么大变化。

周屿还是迟钝,还是会把袜子丢在沙发背后,还是问我遥控器去哪儿了。他开始偶尔送童童一次,送完回来会说路上堵,不知道是在解释还是习惯性汇报。

陶秀兰还是会偏向小儿子。

小叔子家孩子过生日,她一早就去帮忙,回来时给童童带了一盒饼干。童童问她:“奶奶,你为什么不给我买蛋糕?”

她说:“下次。”

周屿在旁边说:“妈,童童也想要。”

“知道,知道。”

她嘴上答应,手却先把饼干拆开,递给童童一块。童童嫌太甜,又放回盘子里。

陶秀兰自己拿起来吃了。

她最近不再问我沈砚的事,也不再说“好说话不是错”。有天她把我外套口袋里的小鱼拿出来,问是不是童童的。我说不是。她说那你还留着。我说随便留着。

她把小鱼放回去,没再问。

我和沈砚之间仍旧有点别扭。

有一次下班,他站在楼下,看着我的车。

“今天方便吗?”

“您先说去哪儿。”

“北边。”

“我不去北边。”

“那算了。”

“我没说不方便。”

“你说你不去北边。”

“我可以绕。”

“那就不麻烦了。”

“沈主管,您现在又开始替我决定了?”

他顿了顿,“那你说。”

“上车。”

他坐上后座,动作比以前小心,膝盖没有碰到我的外套。车开出一段,他问:“你家孩子最近还不戴帽子?”

“他不喜欢。”

“我妈织的那顶呢?”

“在抽屉里。”

“她织大了。”

“明年可能正好。”

“明年他也不一定戴。”

“您可以让她织小一点。”

“她不听我的。”

“那您还总劝她。”

“习惯。”

云栖路口那家早点店换了招牌,店老板把塑料凳全收走了。我们经过时,沈砚突然说:“那天你送我妈,她后来给我打电话。”

“说我坏话了?”

“没有。”

“那说什么?”

“她说你骑车太快。”

“我已经很慢了。”

“她还说——”

“算了,不想听。”

他停了一下,“她说你可以带项目。”

我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她对谁都这么说?”

“对我弟弟没说过。”

“那是因为他不在公司。”

“可能。”

“她还说什么?”

沈砚没有继续。

车前面有个小孩蹲在地上捡彩色石子,家长站在旁边催了两遍。沈砚从后座伸手,轻轻敲了一下车边。

“慢点。”他说。

“我现在很慢。”

“我是说前面。”

“哦。”

到公司时,他下车,把一张折过的纸塞进我车筐。

“什么?”

“汇报顺序。”

“您不能直接发我吗?”

“怕你又说我什么都用工作安排。”

“您现在也在安排。”

“嗯。”

他说完就进去了。

我打开那张纸,上面只有几行字,字写得很挤,最后一行被划掉,只剩半个“许”。我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回去,放进车筐最底下。

晚上回家,周屿在厨房切冬瓜,刀落下去的声音很慢。

“你们领导今天又坐你车?”他问。

“嗯。”

“你不是说不天天坐了?”

“他偶尔坐。”

“哦。”

“你有意见?”

“没有。”

“有意见就说。”

“我真没有。”

他把冬瓜皮削下来,削得一条长一条短,“我就是问问。”

我站在旁边剥蒜。蒜皮飞到地上,婆婆从客厅探头进来,说别踩着,滑。我说知道。童童在屋里喊水杯,周屿放下刀去找,找了一圈,水杯就在他手边。

他拿进去的时候,问童童要不要听故事。

童童说不要。

周屿还是拿了书。

陶秀兰把洗好的青菜放进篮子里,忽然问我:“你那个项目定了吗?”

“还没。”

“那就慢慢来。”

“您不是说早点定下来好?”

“我什么时候说了?”

“忘了。”

她想了想,“可能说过。”

我把蒜瓣放进碗里,发现少了一颗,又低头在桌面找。找了半天,蒜瓣卡在我袖口里。我拿出来,放回碗里。

周屿在屋里给童童讲故事,讲到一半卡住了,问:“这页是什么字?”

童童说:“你怎么连这个都不认识。”

“爸爸考考你。”

“我不考。”

“那我继续讲。”

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沈砚那张纸还在车筐里,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我没有拿出来,也没想好明天要不要还给他。

陶秀兰把锅盖盖上,又掀开看了一眼。

“冬瓜熟了吗?”她问。

“还没。”

“那再等一会儿。”

我把蒜碗往旁边挪了挪。

我把那张纸从车筐里拿出来,压在了钥匙下面。

周屿在里屋问,蒜还要不要再放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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