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考场的喇叭里念到她的名字时,赵秀兰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第五次了,这已经是第五次了。前面四次,她都在倒车入库那个项目上栽了跟头,车库的黄线就像一道跨不过去的坎。五十岁的女人学车不容易,胳膊腿都不年轻了,反应也比不上年轻人。可秀兰有她的念想,全是因为上周带母亲去医院,出租车等了一个小时都没来,母亲蹲在马路边直喘气。那一刻她下定决心,就是考八次十次,她也得拿下这个驾照。但现实抽在脸上比冬天的风还疼,第五次挂科的消息传出去,老公摔了饭碗,婆婆站在院子里指桑骂槐,连女儿都发来语音说妈你别折腾了。秀兰坐在驾校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抱着头盔嚎啕大哭。可谁也不知道,她书包最底层藏着三张医院催缴单,和一张被揉得发皱的出租车收据,那上面显示:老人等待时间,八十七分钟。
01
赵秀兰蹲在驾校门口的台阶上,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水泥地被晒得发白,热气从地底往上涌,像蒸笼掀开了盖。她穿着女儿淘汰下来的一件灰色防晒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手里攥着那张第五次考试不合格的单子,纸都攥湿了,字迹洇开,像她的心一样模糊不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次、两次、第三次,她没接。她知道是谁打的,老公李建军早上出门的时候就把话撂下了:“秀兰我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你要再不过,以后别跟我提学车这俩字。三千多块钱扔水里还能听个响,你这是扔到黑洞里了。”
秀兰吸了吸鼻子,把单子叠好塞进口袋。腿麻了,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像旧门轴缺了油。站起来的瞬间头晕了一下,她扶着旁边的树站了一会儿,等那片黑雾从眼前散开。
教练周德贵骑着他那辆破电动车经过,看见她愣了一下,捏了刹车。周德贵五十出头,在这所驾校教了十几年,脸晒得跟酱牛肉一个色,眼角全是褶子。他把电动车支好走过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秀兰,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是个铁皮搭建的临时板房,空调坏了,一台落地扇吱吱呀呀地转,把桌上的报名表吹得到处都是。周德贵从抽屉里摸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她,秀兰没接,她喉咙干得发黏,但不想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此刻的狼狈。
“我跟你实话实说,”周德贵坐在办公桌对面,手搓着膝盖,“你的车感确实不太好,你这年龄放在这里,手脚协调性肯定比年轻人慢半拍。但你是我带过的学员里最用功的一个,你比别人多练了整整一倍的时间。”
秀兰没说话,低着头看自己鞋尖上沾的泥。那双运动鞋是她在夜市花四十五块钱买的,底已经磨偏了,走路有点歪。
“可考试这东西,不光看技术,还看心理素质。”周德贵顿了顿,“你每次考试那天手都凉得像冰坨子,起步的时候离合抬得太快。秀兰,你是不是心里装着什么事?”
这一句话像根针,扎在了秀兰最软的地方。她鼻子猛地一酸,赶紧别过脸去。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蝉叫声铺天盖地,但那一瞬间她什么都听不见了,脑子里反复转着的是上周三的早晨。
那天她请了半天假,骑电动车带母亲去市医院复查。母亲七十三了,类风湿多年,手指关节都变了形,走路一瘸一拐的。电动车到了医院门口,母亲下车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秀兰扶着她坐在花坛边上,自己跑去路口打车。那天的早高峰,出租车一辆接一辆从她面前过,可全是载了客的。网约车她不会叫,手机上下载过一次软件,可老提示绑定银行卡,她怕绑错了钱没了,又卸载了。就这么等了快一个半小时,最后来了一辆黑车,要价四十,秀兰咬着牙上了。
母亲坐在车里,缩成一团,嘴里念叨着:“不来了不来了,以后不来了,死了也不来了。”秀兰攥着母亲变形的手,一句话说不出来。那一刻她恨自己恨得牙根发痒。她恨自己五十岁了还不会开车,恨自己让亲妈受这种罪。那个念想就是那时候长出来的,像藤蔓一样疯长,她跟自己说,赵秀兰,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你得学会。
周德贵看她半天不说话,清了清嗓子:“你要是愿意,我再给你安排一次补考。按规矩你五次没过要重新报名,但我跟考场的张主任熟,能给你争取一个第六次的机会,就一次,再不过就真的没办法了。”
秀兰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泪还没干,但亮了一下。“真的?周教练,还能再考一次?”
“能是能。”周德贵表情复杂,“但你要想清楚,这次再不过,你的报名费、培训费全打水漂了,而且你家里——”
“我考。”秀兰没等他说完,“周教练,我考。”
从驾校出来,秀兰骑上电动车往家赶。一路上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婆婆家的座机号。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婆婆王桂芬尖锐的声音:“秀兰,建军说你今天考试?过了没?”
秀兰吸了口气:“妈,我这次……没过。但教练说还能再考一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话:“还考?秀兰你是不是魔怔了?你多大岁数了心里没点数?咱家拢共就那点积蓄,建军在工地上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挣几个钱?你说你一个当媳妇的,不好好在家洗衣做饭,非要跟年轻人凑什么热闹?你看看隔壁张家的媳妇,人家天天伺候公婆接送孩子,你再看看你——”
“妈,建军他同意我学的。”
“他同意?建军就是个软耳朵!他同意我说了不算!你要再敢往那驾校扔一分钱,你以后别进这个家门!”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地响。秀兰把手机塞回口袋,电动车拐进巷子口,她看见自家院门口停着一辆红色的女式摩托,是李建军的妹妹李红梅的车。秀兰的心往下沉了沉,李红梅在这个点来,肯定没好事。
果然,刚推开门,就看见李红梅坐在堂屋的沙发上嗑瓜子,瓜子皮扔了一茶几。李红梅比她小六岁,在镇上的超市当收银员,嘴皮子利索得能跑火车。看见秀兰进来,她皮笑肉不笑地扬了扬下巴:“哟,嫂子回来了。考得怎么样啊?”
秀兰没理她,把电动车钥匙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去厨房倒水喝。李红梅跟在后面,倚着门框:“我听说了,又没过。嫂子,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这不是浪费钱吗?你跟我哥结婚都快三十年了,以前没车不也过了?怎么到了这岁数突然想起学车来了?是不是看人家王婶家闺女买了车,你也眼红了?”
秀兰端着水杯转过身,看着李红梅那张涂着艳丽口红的嘴一张一合,突然觉得心累。她不想吵架,她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但李红梅不依不饶:“要我说啊,你就是闲的。妈那边的地你也不去帮着种,家务活也丢给我哥干,你说你天天往驾校跑,跑出什么名堂了?”
“红梅,”秀兰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我学车是想带妈去看病。”
“哪个妈?”李红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你娘家妈啊。不是我说你嫂子,你妈看病不是有你弟弟吗?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管那么多干什么?再说了,咱妈腰也不好,你怎么没想着开车带咱妈去?成天就知道往娘家倒贴——”
秀兰手里的杯子重重磕在灶台上,发出一声闷响。李红梅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秀兰盯着她,眼圈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外面传来李红梅嘟囔的声音:“什么脾气啊,说两句就甩脸子……”然后是脚步声,院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秀兰靠在卧室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条缝隙透进来一线光。那束光照在她脚边,灰尘在光柱里乱飞。她想起早晨出门前,女儿李雨桐发来的那条语音。点开,女儿的声音清脆得像银铃:“妈,你别学车了呗,我都听奶奶说了,你又没过。你要是真想过瘾,等我放假回来带你兜风啊,我今年考了驾照的。妈你也别压力太大了,车这东西有啥好学的,打车多方便。”
秀兰把那条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摁灭了屏幕。她没告诉女儿,上次打车带外婆去医院等了八十七分钟,也没告诉女儿,母亲最近查出心脏有问题,医生说必须每周去做复查。她更没告诉任何人,弟弟赵国强去年在工地上摔断了腿,现在还拄着拐,家里全靠弟媳妇一个人撑着。她妈为了省钱,已经偷偷停了三次药了。
这些事压在她心里,像秤砣一样沉。
窗外传来隔壁邻居炒菜的声音,滋啦一声,葱姜蒜的香味飘进来。秀兰摸了摸肚子,才想起来她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她站起来,打开衣柜,在最底层的那个铁盒子里翻出三张纸——是医院的催缴单,还有那张被她叠得方方正正的出租车收据。上面印着一行小字:等待时间,87分钟。
秀兰把收据贴在胸口,闭上了眼。
她必须在第六次考过。
没有退路了。
02
第二天一大早,秀兰正在厨房熬粥,李建军从工地上回来了。
他身上的迷彩服全是灰,安全帽夹在腋下,进门先把鞋脱了扔在门口。秀兰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他脸色铁青,没换衣服就直接进了堂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
秀兰知道他要说什么,把火关了,擦了擦手走出来。
“秀兰,”李建军把烟灰弹在地上,“红梅昨天来过了?”
“来过了。”
“她说你又没过?”
秀兰坐在他对面,双手绞着围裙的边:“教练说能再给一次机会。”
李建军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还给机会?秀兰你是不是疯了?我他妈在工地上扛水泥,一天十二个小时,挣二百三十块钱。你学车报名费加培训费花了三千多,这三千多够咱妈吃半年的药!你考一次不过两次不过,现在第五次了,你跟我说还有第六次?驾校是你家开的?”
他的嗓门越来越大,秀兰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烟灰随着他的动作簌簌往下掉。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嫁给李建军的时候,他还是个精瘦的小伙子,头发黑亮亮的,说话没这么大嗓门,看她的时候眼睛会笑。三十年过去了,他的腰弯了,头发白了,笑也少了。
“建军,”秀兰的声音很轻,“咱妈上回在医院门口等车,等了一个半小时。”
“哪个咱妈?”
“我妈。”
李建军愣了一下,然后把烟头狠狠摁灭在茶几上:“你妈有你弟弟管,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
“国强腿断了。”秀兰说。
李建军的手顿住了。
“上个月在工地上,架子倒了,砸在腿上。现在还在家里养着,下不了地。建军,我妈就我一个闺女一个儿子,国强现在动不了,我不带她去看病谁带?上次从医院回来,我妈说再也不去了,死了也不去了。她是不想折腾我,可我——”
秀兰的声音开始发颤,她拼命压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建军沉默了好一会儿,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两口才闷声说:“那你也不能这么折腾。你都五十了,开车不比年轻时候,你反应跟得上吗?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我不会出事。”秀兰抬起头,眼圈红红的,“我练得很认真,周教练说我技术没问题,就是心理素质不行。建军,我再考一次,就一次。考不过我彻底死心,再也不提学车的事。”
李建军没接话,站起来去了里屋。秀兰听见他在翻东西,然后是抽屉被拉开又被重重关上的声音。过了几分钟他出来了,手里攥着几张百元钞票,数了数,又数了数,最后递到她面前:“这是三百块,补考费。拿着。”
秀兰看着那几张票子,上面还沾着水泥灰。她没接:“报名费我自己出,我在镇上环卫所干活的钱还攒了一些。”
“拿着!”李建军硬塞到她手里,钱被捏得皱巴巴的,“我李建军再不济,给自己媳妇掏个补考费还是掏得起的。但你给我记住,赵秀兰,这是最后一次。要是再不过——那就不过了,以后咱不提这茬了。”
他说完转身又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秀兰攥着那三百块钱,站在堂屋里,眼泪终于没忍住,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早上七点半,秀兰照常去镇上的环卫所上班。她负责清扫镇东头那条老街,从桥头到菜市场,大约两百米的距离,每天扫两遍。老街的路面坑坑洼洼,扫把划过去,带起一阵灰尘。她穿着橘红色的工装,戴着草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跟她搭班的刘姐比她小两岁,嗓门大心眼好,看秀兰今天蔫蔫的,推着垃圾车凑过来:“秀兰,你没事吧?脸色不好看啊。”
“没事,昨晚没睡好。”
“我听说了,你又挂了?”刘姐叹了口气,“你也太要强了,要我说学那玩意干啥?我连电动车都不敢骑,出门全靠我老头子接送,不也活了五十多年?”
秀兰没说话,弯着腰把一片烂菜叶子扫进簸箕。扫了一会儿,她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看着远处菜市场门口人来人往。一个年轻女人从一辆白色小轿车上下来,把孩子从后座抱出来,然后拎着书包送进了旁边的幼儿园。动作利落又自然,车停在路边也没人催,孩子下了车还回头冲妈妈挥了挥手。
秀兰看着那个画面出了神。如果她也会开车,她就能自己把母亲送到医院门口,不用在路边拦车,不用看司机脸色,不用听母亲坐在后座小声说“闺女,算了不去了”。她能让母亲坐得舒舒服服的,车里开上空调,放母亲喜欢听的黄梅戏,走最平稳的那条路。
“秀兰?”刘姐推了她一下,“发什么呆呢?走了,去扫桥那边。”
秀兰回过神,推着垃圾车往前走。经过菜市场门口时,她看见一个卖菜的摊子前围了一圈人,挤进去一看,是驾校在搞活动,竖了个牌子:暑期特惠,45岁以上中老年学员专属班,一对一教学,包教包会。旁边站着个年轻姑娘在发传单,看见秀兰,顺手递了一张过来。
秀兰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写着咨询电话和地址。她把传单折好放进口袋,虽然她已经报过名了,但看见“45岁以上”这几个字,心里还是舒坦了一些。不是只有她一个中年人在学车,不是只有她笨手笨脚。
上午扫完街,秀兰去所里签退,换下工装骑电动车去了驾校。周德贵正带着几个学员练侧方停车,看见她来了,招手让她过去。
“我跟考场那边说好了,”周德贵压低声音,“下周四给你安排一次补考,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你把握住了。这几天你每天下午都来,我再给你加练,重点练倒车入库和坡道起步,你这俩项目最容易出问题。”
秀兰点头:“周教练,麻烦你了。”
“谢什么。”周德贵摆摆手,又看了她一眼,“秀兰,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教了十几年车,见过各种各样的学员,你这个年龄来学车的,十个里面九个半都是为了家里。不是为了接送孙子就是为了带老人看病。我懂。但你不能把这事当成上刑场,你一进考场那表情就跟要赴死似的,车能开好吗?你得放轻松,就当是平时练车一样。”
秀兰苦笑:“我尽量。”
下午练车的时候,秀兰坐在驾驶座上,手心全是汗。离合器踩下去抬起来,再踩下去再抬起来,那个配合她练了上百遍了,但每次到了考试那个氛围里,脚就自己哆嗦。周德贵坐在副驾驶上一遍遍提醒:“慢抬离合,稳住油门,看后视镜,对,慢慢来……”
她练了三圈,倒车入库第一次压线了,第二次成功了,第三次又偏了一点。周德贵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
练完车出来,天已经擦黑了。秀兰骑电动车往回走,路过镇上的小广场时,看见一群人跳广场舞,音响震天响。她放慢车速,看见队伍最前面领舞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扭得比年轻人还欢。秀兰忽然想起她妈也喜欢跳舞,以前腿脚好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要去村口的晒谷场上跳一会儿,后来得了类风湿,手指头脚趾头都变了形,再也跳不动了。
她妈爱美,年轻的时候是村里的一枝花,如今连梳头都要别人帮忙。想到这,秀兰鼻子又酸了。她加快车速,想赶紧回家给建军做饭。
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秀兰不认识这车,心里咯噔一下。推门进去,看见婆婆王桂芬、小姑子李红梅,还有一个穿格子衬衫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堂屋里,李建军坐在角落里抽闷烟。
秀兰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过来。
婆婆王桂芬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字字带刺:“秀兰回来了?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你红梅的同事周明,在镇上开了个二手车行。今天专门请他来给你参谋参谋。”
秀兰愣在原地:“参谋什么?”
李红梅嗑着瓜子笑:“参谋买车啊。你不是要学车吗?既然学了总得买车吧?我哥那点工资够给你买什么新车?我让周明来看看,给你推荐一款便宜点的二手小面包,几千块钱,磕了碰了也不心疼——”
“谁说要买车了?”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买车你学什么车?”王桂芬把茶杯往茶几上一顿,“我说秀兰啊,你做事怎么一点规划没有?光学会开车没车开,那不是学了白学?既然要买,早买晚买都是买,趁着周明在,让他给你说说行情。”
秀兰看向李建军,他低着头抽烟,脸藏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那一刻秀兰什么都明白了,这又是婆婆和小姑子唱的一出戏,她们不是真要买车,她们是想用买车的钱来堵她的嘴,让她知难而退——你看,学个车还要配车,家里的钱经得起这么折腾吗?
“妈,红梅,”秀兰站在堂屋门口,围裙还系在腰上,手上全是电动车把手的灰,“我不买车。我学车就是为了能开我弟那辆旧面包车,他那车坏了半年了一直没修,修好了就能开。国强现在腿不方便,那车闲着也是闲着,我拿来用。”
“你弟的车?”李红梅嗤笑一声,“嫂子你可真会算账,开你弟的车不用花钱是吧?那油钱呢?保养呢?再说了,你弟媳妇能让你开?”
“国强说了算。”
“国强说了算?国强现在腿都断了,说话还顶用吗?”
“李红梅!”秀兰陡然提高声音,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你说我可以,你别咒我弟弟。”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王桂芬站起来,拉长了脸:“好了好了,吵什么吵?秀兰,我跟你说明白,你要学车我不拦了,反正拦也拦不住。但你记住了,学车用的是你两口子的钱,别打我们老两口养老钱的主意。还有建军,你给我听着,你媳妇这么折腾,你管不住她,那就让她自己兜着。”
老太太说完拎起包走了,李红梅拉着周明跟在后面,临走还回头冲秀兰翻了个白眼。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李建军抽烟的呼吸声。秀兰走过去,把李建军手里的烟拿过来摁灭,轻声说:“建军,你的钱我一分不动。补考费那三百我明天还你,我自己的工资够用。”
李建军抬起眼,眼睛很红:“秀兰,我不是心疼钱。”
“我知道。”
“我就是怕你受委屈。我妈说话难听,红梅也不懂事,你……”
“我知道。”秀兰蹲下来,握住他的手。那双手满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水泥灰。“建军,我什么都不怕。我就怕我妈有一天走不动了,我连送她去医院的能耐都没有。”
李建军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攥得很紧,一句话没说。
那天晚上,秀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旁边李建军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他在工地上累了一天,沾枕头就着。秀兰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倒车入库的路线:右打死,看左后视镜,车身正了回正方向……
她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她打开相册,里面有一张母亲过生日时拍的照片,老太太戴着纸皇冠,笑得满脸褶子。秀兰把照片放大,看着母亲变形的手指紧紧抓着蛋糕盘子,指关节肿得像小核桃。
她摁灭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下周四,必须过。
她没资格失败。
03
下周四还没到,周三先出了事。
那天下午秀兰请假提前下了班,骑车去驾校加练。刚拐进驾校大门,手机响了,一看是弟弟赵国强打来的。国强自从腿断了以后很少主动打电话,每次都是秀兰打过去问他药吃了没、妈好不好。这次他主动打过来,秀兰心里已经有不祥的预感。
“姐,”国强的声音听起来又急又哑,“咱妈今天早上晕过去了,现在在镇医院。大夫说心脏的问题,得转去市里做造影,你……你能来一趟吗?”
秀兰手里的车把晃了一下,电动车差点歪倒。她稳住车身,声音都在抖:“我马上来,国强你别急,我马上来。”
她掉转车头就往医院赶,练车的事全抛在了脑后。到了镇医院,母亲躺在急诊的病床上,脸色灰白,嘴唇没有血色,身上连着监护仪,屏幕上绿色的波浪一跳一跳的。母亲看见她来了,努力想笑一下,但嘴角动了动,气若游丝地说:“闺女,又把……把你叫来了。”
秀兰攥着母亲的手,那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凉得像块冰。“妈你别说话,别说话。大夫怎么说?”
赵国强拄着拐靠在墙边,脸色比她好不到哪去:“大夫说心脏供血不足,可能血管堵了,得做造影看看。但镇医院做不了,得去市里。姐,我……我这样子,没法开车送咱妈。”
“我开。”秀兰脱口而出,“国强,你那个破面包车修好了没?”
国强愣了:“姐,你拿到驾照了?”
秀兰顿了一下,嘴唇哆嗦了两秒:“还、还没。但我周四考,就明天。”
国强沉默了片刻,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姐,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得先想办法把咱妈转院。要不我打电话叫个救护车?”
救护车从镇里到市里要收费四五百块钱,还不算检查费。秀兰咬了咬牙:“国强,你把车钥匙给我,我开。我没驾照,但我会开,我在驾校练了好几个月了。”
“姐你没驾照怎么能开车上路?万一被交警查了——”
“你姐的命重要还是驾照重要?”秀兰的声音尖锐起来,她把母亲的手轻轻放下,站起来,“国强你别管了,车在哪?”
赵国强看着她,这个从小带他长大的姐姐,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但眼睛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递过去的时候手在抖:“开慢点。车破,刹车不太灵。”
秀兰接过钥匙转身就往外跑。面包车停在医院后院的车棚里,落了厚厚一层灰,轮胎瘪了一个。秀兰打开车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她坐进驾驶座,调整座椅和后视镜,手握住方向盘的那一刻,心跳快得像擂鼓。她在驾校练了无数次,但那些车都是新的教练车,离合油门都调得恰到好处。这辆破面包车离合器重得要命,档位也涩,挂起来咯噔咯噔响。
她深吸一口气,拧动钥匙。发动机咳嗽了两声,启动了。她慢慢松开手刹,踩离合,挂一档,车子往前窜了一下,熄火了。
“稳住,赵秀兰,稳住。”她念叨着,重新点火,这次离合抬得极慢,车子终于缓缓动了起来。她开出医院大门,上了镇道,一路往市区的方向开。
一路上她高度紧张,后背的汗把衣服湿透了。每到路口她都提前减速,生怕闯了红灯或者被人追尾。她脑子里反复过驾校教的那些东西:看后视镜,打转向灯,变道要观察,路口停车要拉手刹。她开得很慢,后面有车按喇叭她也不理会,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开了四十分钟,终于到了市人民医院。她小心翼翼地把车停进车位,熄火的那一刻,整个人瘫在座椅上,手还在抖。
国强叫了辆黑车,陪着母亲随后赶到。办住院手续、缴费、签知情同意书,秀兰跑上跑下,等把母亲安顿到心内科的病房,天已经黑透了。母亲躺在病床上吸着氧,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秀兰坐在陪护椅上,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发呆。
国强坐在她旁边,把拐杖靠在墙上:“姐,明天你还要考试。”
秀兰揉了揉太阳穴:“不考了,后天再说吧。妈这边离不开人。”
“大夫说明天下午做造影,上午没啥事。姐你去考,考完了再过来。”国强从口袋里掏出那串车钥匙,“你要是考过了,这车你拿去开。反正我也开不了了,放那也生锈。”
秀兰看了他一眼:“国强,这车是咱爸留下的。”
“爸走了十几年了,车放那也是个念想,但念想不能当饭吃。姐,你学车是为了咱妈,我不是不知道。以前家里全靠你撑着,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总觉得有你呢有你呢,现在想想我这弟弟当得窝囊。你把车开走,就当是我替你分担一回。”
秀兰鼻子一酸,转过头看窗外。医院的夜景没什么好看的,对面楼里亮着一排排灯,不知道多少个病房里,多少个儿女在守着父母。
那一晚她没怎么睡,趴在母亲床边眯了一会儿,天蒙蒙亮就醒了。母亲还在睡,秀兰去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袋浮肿,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她用手拢了拢头发,把碎发别到耳后,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赵秀兰,你今天必须过。”
早上七点半,国强来了,让她赶紧去考场。秀兰把母亲托付给弟弟,自己打车去了驾考中心。到的时候才八点,候考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大多是年轻人,拿着手机刷视频,或者几个人凑在一起聊天。秀兰找了个角落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冰凉。
她忽然想起母亲昨晚在睡梦中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很小,但秀兰听见了。她妈梦见什么了?是不是梦到小时候牵着她的手去赶集?她妈的手以前也好看,又白又软,后来被类风湿折磨得变了形。
“赵秀兰!”喇叭里叫到她的名字了。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考试车旁边,安全员是个年轻小伙子,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大姐岁数有点大,语气还算客气:“上车吧,别紧张,就当平时练车一样。”
秀兰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调整座椅和后视镜。她的手在抖,方向盘上全是汗。她深呼吸,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脑子里闪过昨天的画面,母亲躺在病床上,手冰凉;闪过那天在路边等了八十七分钟,母亲蹲在地上喘气;闪过教练周德贵说的“你心理素质不行”;闪过婆婆摔茶杯的声音和李红梅的冷笑;闪过李建军递过来的那三百块钱,上面沾着水泥灰。
她忽然就不抖了。
踩离合,挂挡,松手刹,车子平稳地起步了。
倒车入库:她看着后视镜里的黄线,稳稳地打方向,车身正,回正,停好。没压线。
侧方停车:她按教练教的点位,一把进,干净利落。
坡道起步:离合抬到半联动,稳住,松刹车,车子稳稳地爬上坡顶,没熄火没溜车。
曲线行驶和直角转弯,一鼓作气通过。
当车子回到起点,安全员在平板上点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过了,下车吧。”
秀兰坐在驾驶座上没动,两只手还握着方向盘,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安全员又问了一遍:“大姐?过了,可以下车了。”
她这才像被解了穴一样,慢慢松开方向盘,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软了一下,她扶着车门站直了。
过了。她过了。
她没哭,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这么站在车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旁边来考试的年轻人朝她看过来,有人冲她竖了大拇指:“阿姨厉害!”
秀兰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比哭还丑。她走到候考大厅,从储物柜里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妈”那个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母亲的声音哑哑的:“闺女……”
秀兰站在候考大厅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热辣辣的。她张了张嘴,第一声没发出来,第二声才挤出来,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弯着腰,对着手机泣不成声:“妈……我过了,我考过了。我终于能自己开车带你去医院看病了。妈,你听见没有?我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母亲哽咽的声音:“听见了,闺女,妈听见了。妈就知道你行,妈一直都知道你行……”
秀兰蹲在地上,手机贴在耳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候考大厅里人来人往,没人知道这个穿着橘红色工装、头发花白的中年女人,刚刚经历了什么,又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她哭了很久,久到手机里母亲的声音把她的名字叫了一遍又一遍。
“秀兰?秀兰?你还在吗?闺女……”
秀兰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吸了吸鼻子,把剩下的话咽进了肚子里。她深吸一口气,对着手机说:“妈,我在。我马上来医院。从今往后,你再也不用蹲在马路边等车了。”
她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看天。
六月的太阳刺眼得很,但秀兰觉得,从没那么亮过。
04
从驾考中心到市人民医院,打车要二十五分钟。秀兰坐在出租车后座,把那张考试合格单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纸上印着她的照片,她笑得有点僵,但眼睛亮堂堂的。她把单子小心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三张医院催缴单以及出租车收据放在一起。
口袋里现在有四张纸了。前三张是旧的痛,最后一张是新的开始。
到了医院病房,母亲还没从检查室回来,国强拄着拐站在走廊里,脸朝着检查室的方向,一动不动。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秀兰通红的眼睛和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愣了一下:“姐……你过了?”
秀兰点了点头,走过去,把那张考试合格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给他看。国强接过去,手有点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别过脸去,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把单子还给她,声音有点哑:“姐,我就知道你能行。爸要是在天有灵,也能看见了。”
秀兰把单子收好,问他妈怎么样了。国强说刚推进去做造影,得一个小时左右。姐弟俩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来,长久的沉默。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推车来来往往,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吱呀的声响。
国强低头看着自己的断腿,石膏从脚踝打到膝盖以上,白森森的,上面有好几个签名和涂鸦,估计是他的两个孩子画的。他忽然开口:“姐,以前爸在的时候,老开那辆面包车带咱俩去走亲戚。后座上铺个褥子,你坐左边我坐右边,妈的怀里再抱一筐鸡蛋,就这么走好几十里地。那时候觉得啥都不怕,反正有爸开着车呢,去哪都行。”
秀兰没接话,静静听着。
“后来爸走了,那车就放着了。我学会了开车,可开那车的时候总觉得爸坐在副驾驶上,别扭。”国强揉了揉鼻子,“姐,你以后开那车,慢点开。爸爱惜车,你多给它打打蜡。”
“国强。”秀兰转过头看着他,“你的腿,大夫说什么时候能拆石膏?”
“下个月吧,拆了还得做康复,至少半年不能干重活。”国强叹了口气,“工地那边我是指望不上了,老板给了两万块赔偿,花了一万五的医药费,剩下的也就够撑一阵子。姐,妈这次住院的钱,你别跟建军开口,我这还有。”
“不用你的。”秀兰说,“我有工资。环卫所虽然钱不多,但稳定。你管好你自己和两个孩子就行。”
“姐……”
“别说了,妈出来了。”
检查室的门打开,护士推着病床出来,母亲躺在上面,闭着眼,脸色还是不好看。秀兰和国强赶紧迎上去,护士说造影做完了,结果显示一根血管堵了百分之七十五,需要放支架。秀兰问多少钱,护士说国产的便宜些,大概三四万,医保能报一部分,自费大概两万左右。
两万。秀兰心里算了一下账,她每个月工资两千二,半年不吃不喝才能攒下来。国强那边的赔偿款已经剩不了多少了。李建军在工地一个月挣六七千,但家里开销大,婆婆每个月还要他们给养老钱,基本存不下什么。
她没说话,跟着病床回到病房,帮护士把母亲挪到床上。母亲睁开眼,看见秀兰,虚弱地笑了一下:“闺女……过了?”
“过了妈,真的过了。”秀兰握着她的手,“等你好了,我就开车带你回家。”
母亲眨了眨眼,眼角淌下一滴泪,慢慢滑进鬓角的白发里。
秀兰让国强在病房守着,自己出去买饭。医院食堂在三楼,她端着两个不锈钢餐盘排队,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那两万块钱。打了两份素菜一份米饭,又给母亲单独买了一份小米粥,总共花了二十二块钱。她把饭盒装进塑料袋里提着往回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李建军。
“秀兰,你在哪?”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着急,“我今天提前下工了,到家没见你人。妈说你昨晚没回去?”
秀兰深吸一口气:“建军,我在市里医院。我妈病了,昨天下午晕倒了,现在在医院,要做支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李建军的声音低了八度:“啥病?严重吗?多少钱?”
“心脏血管堵了,大概要花两万左右的自费。建军,这钱我自己想办法,你不用——”“赵秀兰!”李建军打断了她,“你跟我说什么你自己想办法?你是我老婆,你妈就是我妈。两万是吧?我明天去跟工头预支两个月工资,你先别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秀兰愣在电梯口,电梯门开了又合上,里面的人看着她提着饭盒发呆,有人不耐烦地咳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走进去,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建军,你妈那边……”
“我妈那边我来说。”李建军的声音忽然硬气起来,“秀兰,这些年让你受了不少委屈,我知道。我妈说话难听,红梅也不懂事,但日子是咱俩过的。你学车的事我支持你,你妈看病的事我也支持你。你啥都别想,好好在医院陪着你妈,钱的事我来办。”
秀兰的鼻子又开始泛酸,她赶紧仰头看电梯顶上的灯,把眼泪憋回去。“建军……”
“行了不说了,我明天一早就去市里找你们。对了,你考试过了没?”
“过了。”
电话那头传来李建军粗重的笑声:“好!过了好!我就说我媳妇不比谁差!明天我去了咱好好庆祝庆祝。行了挂了,你吃饭。”
电话挂断了,秀兰攥着手机站在电梯里,周围的人都在看她,大概是她脸上的表情太过复杂,又想哭又想笑。她低下头,看着塑料袋里的小米粥,腾出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回到病房,母亲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小口小口地喝水。国强正笨拙地削苹果,刀工不好,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像一条毛毛虫。秀兰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小米粥的盖子,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热气,递到母亲嘴边。
“妈,建军说明天过来。”
母亲喝了一口粥,含含糊糊地说:“他来干啥?工地上不忙吗?”
“他来看你。”秀兰又舀了一勺,“他还说,钱的事他来想办法。”
母亲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闺女,妈拖累你了。”
“妈你说啥呢。”秀兰把勺子递过去,“你把我养大,供我读书,我伺候你是应该的。你赶紧好起来,等我开车了,第一趟就带你回老家看看。咱村口那棵大槐树,你不是老念叨吗?我开车带你去,你在树下坐坐,我给你拍张照。”
母亲笑了,笑得脸上皱纹堆成一团:“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国强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放在盘子里,推到他妈面前:“妈,你吃苹果。姐,你也吃。”
秀兰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甜得很。
那天晚上她还是没回家,在医院陪床。母亲吃完药睡着了,秀兰躺在陪护椅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想着明天建军来了怎么安排,一会儿想着那两万块钱能不能凑齐,一会儿又想起今天的考试——倒车入库的那个点位她其实偏了一点,但她稳住了,慢慢修正回来。
她摸出手机,打开驾考中心的APP,上面显示:科目二考试——合格。她把那个界面截了图,想了半天,发到了朋友圈。配文只写了两个字:过了。
发出去不到五分钟,点赞和评论哗哗地涌上来。驾校的周教练点了个赞,写了句“好样的”。环卫所的刘姐连发了三个鼓掌的表情。李建军的妹妹李红梅没评论,但秀兰看见她点了个赞,虽然只是点了个赞,但秀兰嘴角还是翘了一下。
她翻到和女儿的聊天框,李雨桐三天前发了条语音说“妈你别折腾了”,秀兰没回。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桐桐,妈妈考过了。等你放假回来,妈妈开车去接你。”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了半天,最后发过来两个字:“真的?!”
秀兰回:“真的。”
然后李雨桐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声音又惊又喜:“妈你也太厉害了吧!你不是连倒库都老压线吗?你怎么过的?”
秀兰小声笑:“认真练呗。你妈又不笨,就是之前太紧张了。”
“妈你太牛了!等我回去你必须开车带我去吃烧烤!我要坐副驾驶!我要全程录像发抖音!”
“行行行,都依你。”
挂了电话,秀兰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零星有几颗星星。走廊里传来护士站值班的交谈声,隐隐约约的,听不清。母亲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沉了。
秀兰闭上眼,这一觉睡得比过去几个月都踏实。
第二天一大早,李建军果然来了。穿了一身干净的旧衬衫,头发用水抿过,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兜子水果。他进病房的时候还有点局促,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妈”,秀兰妈看见他,笑了:“建军来了,快坐。”
李建军把东西放下,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问了问病情,又问了问检查结果,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秀兰手里:“给,两万块,我跟工头预支了。你先交上,不够咱再说。”
秀兰捏着那个信封,厚厚的一沓,手感很实。她抬头看着李建军,他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眼角有没睡好的红血丝,但看着她的时候,眼神很笃定。
“建军……”
“别说了,”李建军摆摆手,“妈看病要紧。对了,你那驾照啥时候能拿?到时候我陪你练练路考,那破面包车我帮你拾掇拾掇,该换的零件换了。”
国强在一旁插嘴:“姐夫,你会修车?”
李建军呵呵一乐:“工地上的车出了毛病都是我们自己捣鼓,修个面包车还不是手拿把掐。等着,过两天我下工了去你家,把你那车打开发动机盖看看,机油该换了,刹车片也得换。”
病房里的气氛忽然暖了起来。秀兰妈靠在床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皱纹里全是笑意。护士进来查房,看见一屋子人,打趣说:“哟,老太太今天气色好多了,家里人一来就是不一样。”
秀兰把信封收好,去住院部交了费。回来的时候路过医院的小花园,一个老头正推着轮椅上的老伴慢慢走,轮椅上盖着条碎花毯子。秀兰看着他们,心想着等她妈做完支架手术恢复好了,她也推着妈下来晒晒太阳。
回到病房,李建军正拿着手机给国强看工地上拍的照片,两个人头凑在一起有说有笑。秀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她知道前路还长。母亲的病还要治,那辆破面包车还要修,她还有科目三科目四要考,还有婆婆和小姑子那边要面对。但此刻她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驾照她已经拿到了一半,路,她总归能开下去的。
05
母亲的手术安排在周五上午。头天晚上,秀兰和李建军挤在病房的陪护椅上对付了一宿,天亮的时候两个人的腰都酸得直不起来。护士来量血压测体温,母亲紧张得手心冒汗,秀兰握着她的手一直念叨:“妈别怕,现在放支架都是微创,跟打个针似的,一会儿就好了。”
母亲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回头看了秀兰一眼,那眼神跟很多年前送她去县城读高中时一模一样——舍不得,又盼着她好。秀兰冲她使劲笑了笑,竖了个大拇指。手术室的门关上了,红灯亮了。
秀兰、李建军、国强三个人坐在门口的长椅上,谁也不说话。走廊里偶尔有护士小跑着经过,鞋底摩擦地砖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秀兰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心里默默数秒。
国强打破沉默:“姐,你啥时候考科目三?”
秀兰抬起头:“教练说下个月吧,先练练路考。科目三比科目二简单些,主要看上路实操。”
“那到时候用咱爸那车练呗。”国强说,“我让姐夫修好了,你就在咱村后面那条道上跑,那条路车少,练车正合适。”
李建军接话:“我今天下午就去修。秀兰,你安心在医院待着,车的事交给我。”
秀兰看着他,心里头热乎乎的。李建军这人嘴笨,平时话不多,对她也不怎么说甜话,但他做出来的事一件一件都落在实处。三十年了,日子虽然过得紧巴巴的,但这个男人从来没让她真正寒过心。
手术做了一个半小时,门开了,主刀大夫出来说支架放得很顺利,病人状态平稳,推回病房观察两天就能出院。秀兰腿一软,扶着墙才站稳。李建军一把扶住她胳膊,低声说:“没事了,没事了。”
母亲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麻醉中没醒,脸色白,但呼吸平稳。秀兰跟着病床一路回病房,在电梯里,她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和手背上的留置针,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要尽快把驾照考下来,她一分钟都不想再等了。
下午李建军回家去修车,国强在病房守着,秀兰去医院门口的超市买东西。她正挑着毛巾,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一听,是驾校周教练。
“秀兰啊,好消息!考场那边说下周二有场科目三加考,我帮你报了名了。你别紧张,科目三比科目二简单,主要考你在路上实际开车的应变能力。你这两天有空来驾校一趟,我用教练车带你跑两圈路线。”
秀兰握着手机,毛巾搭在胳膊上:“周教练,下周二是不是太赶了?我怕来不及练。”
“来得及!你科目二练了那么久,基本功在那摆着呢。科目三就是注意细节,转向灯、减速带、路口观察,你平时骑电动车都知道这些规矩,上了车一个道理。再说了,你不急着拿证吗?”
秀兰咬了咬嘴唇:“好,我周二去考。”
电话挂了,她匆匆买了东西回病房。母亲已经醒了,麻药劲儿过了,喊伤口疼。秀兰给她倒了温水,又去找护士要了止疼药。忙完这一切,她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忽然轻声说:“妈,下周二我考科目三。考过了,驾照就拿到了。”
母亲虚着眼看她,声音微弱:“闺女,那妈等你。你考过了,妈也出院了,咱娘俩一起回家。”
秀兰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秀兰在医院和驾校之间两头跑。白天陪母亲输液做检查,下午李建军来换班她就骑车去驾校练车。周德贵带着她把考试路线跑了七八遍,每个路口该打灯、该减速、该转头观察,全刻进了脑子里。
科目三的难点不在于技术,在于细节和心态。秀兰在这一点上吃了不少亏,头几遍练的时候一紧张就忘打转向灯,周德贵在副驾驶敲了不知道多少次车窗提醒她。但到了第五遍第六遍,她慢慢找到了节奏——开车其实跟做人一样,急不得,慌不得,一步一步来,该停的时候停,该走的时候走。
周日晚上,她把母亲从医院接回了国强家。国强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落,弟媳妇在院子里种了一架葡萄,绿油油的藤蔓爬满了架子,底下吊着一串串青葡萄。母亲坐在葡萄架底下的藤椅上,精神比前几天好多了,还能伸手够一够头顶的叶子。
秀兰蹲在母亲脚边给她剪指甲,老太太的指甲又厚又硬,类风湿让她的指关节全部变了形,弯成一个奇怪的弧度。秀兰剪得很小心,生怕剪到肉。
“秀兰,”母亲忽然叫她。
“嗯?”
“你跟建军,过得还好吧?”
秀兰没抬头:“好着呢。”
“你别怪你婆婆说话难听,当妈的都心疼自己儿子。你以后多顺着她点,她就那么个人,嘴上不饶人心眼不坏。”
秀兰剪完了手指甲,换了个姿势剪脚趾甲。“妈你别操这些心了,我自己的日子我知道怎么过。建军对我好就行,别人说什么我不在乎。”
母亲叹了口气:“你从小就犟,认准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那时候你说要嫁给建军,我跟你爸也不同意,他家穷,弟兄姊妹多,婆婆又厉害。你说你图他啥?你说图他老实本分。现在看,你看人还是准的。”
秀兰笑了一下,没说话。指甲剪完了,她把工具收好,起身去洗手。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她看着手上的水珠,想起三十年前嫁给李建军那天,她穿着借来的红褂子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李建军骑车带着她,一路颠簸了二十里土路去他家。那天她妈站在村口抹眼泪,她爸坐在门槛上一言不发。她也怕过,怕日子苦,怕婆婆厉害。但这三十年磕磕绊绊走过来,她没后悔过。
周二早上,秀兰起了个大早。母亲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今天她特意穿了一件平时舍不得穿的蓝色短袖,显得精神。
国强拄着拐站在院子门口送她:“姐,你好好考,别紧张。你今天开车的样子我都脑补好了,肯定帅。”
秀兰笑着拍了他一下:“行了回去看着妈,我走了。”
她骑电动车到驾考中心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地上还有清晨的凉气。候考大厅里人不多,科目三和科目二分开考,这边只有七八个人等着,全是年轻人。秀兰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李建军昨晚半夜发来的:“媳妇,明天考试放轻松,你肯定行。车我修好了,等你拿证回来开。”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
喇叭里叫到她的名字。她站起来,跟着安全员走向考试车。是一辆白色的新桑塔纳,车况很好,比她家那辆破面包车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她坐进驾驶座,调整座椅和后视镜,系好安全带。
安全员坐在副驾驶,面无表情地开口:“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起步。”
秀兰踩离合挂挡松手刹,车子平稳地驶出起点。第一个项目是直线行驶,她稳住方向盘,眼睛看着远处,车速保持在三十码左右,稳稳当当通过了。接着是路口左转,她打左转向灯,减速,左右观察,确认安全后转弯,一气呵成。然后是通过学校区域,她提前减速到二十码以下,左右摆头观察,安全通过。
每一个动作她都做得标准而流畅,就像周德贵说的,科目三考的不是车技,是习惯。这几个月的训练已经把正确的驾驶习惯刻进了她的肌肉记忆里。
最后一个项目是靠边停车。她打右转向灯,减速,观察右后视镜,慢慢靠边,车身摆正,停稳,拉手刹,熄火。整个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安全员在平板上点了点,抬头看了她一眼:“成绩合格。”
秀兰坐在驾驶座上,整个人都轻了。她解开安全带下车,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考试车缓缓开走,忽然觉得天特别蓝,树特别绿,连路边垃圾桶上落的那只麻雀都格外好看。
她拿出手机,拨了李建军的电话。响了一声他就接了,声音急切:“过了?”
“过了。”秀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电话那头李建军嗷地喊了一嗓子,震得秀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我就说我媳妇行!我就说!你等着,我晚上买俩硬菜,咱好好庆祝庆祝!”
挂了电话,她又拨了国强的手机,响了半天没人接。她又拨母亲的手机,这个号码平时很少用,母亲耳朵背,接电话费劲。但今天响了三四声,居然通了。
“妈,”秀兰站在驾考中心的门口,阳光照得她眯起了眼,“我考过了。科目三过了。驾照很快就能拿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因为激动有点颤:“过了?真过了?闺女你可真行!等你回来,妈给你包饺子吃,猪肉大葱馅的!”
秀兰笑着,眼泪却涌了出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妈,不光要吃饺子。等我拿到驾照,第一件事就是开车带你去市里的人民公园转转,你不是老念叨想去看牡丹花吗?今年牡丹过了花期了,但公园里还有月季,开得可好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红的粉的,可好看。”
母亲在那头笑了几声,然后忽然安静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了哭腔:“闺女,妈这辈子,最有福气的事就是生了你。”
秀兰蹲在驾考中心门口的花坛边上,手机贴着耳朵,哭得像个孩子。阳光铺天盖地地洒下来,把她整个人都罩在一团暖烘烘的光里。
她知道,科目四对她来说不是问题,理论考试她刷了上千道题,早烂熟于心了。一周后她就能拿到那个黑色的小本本,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照片。从那天起,她就能合法地坐在驾驶座上,手握方向盘,想去哪就去哪。
她会先开那辆修好的旧面包车,载着母亲去看月季花,载着建军去镇上赶集,载着女儿去吃烧烤。然后她还得回去上班,扫她的老街,挣她的工资,给母亲攒以后的药费。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但好像又不是了。
从此以后,她是一个有驾照的人了。
06
拿到驾照那天是个周三。
李建军特意请了半天假,骑着摩托车载她去市里的车管所领证。排队的人不多,窗口的小姑娘把塑封好的驾驶证递出来时,秀兰双手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照片是她之前去驾校统一拍的,头发有点乱,但笑得特别舒展。姓名:赵秀兰。准驾车型:C1。初次领证日期:2026年7月。
她把驾驶证装进那个绣了一朵小花的布包里,那布包是她妈年轻时给她缝的,用了快二十年了,边角都磨毛了。李建军凑过来看了一眼,嘿嘿笑:“走,回家开你那宝贝车去。”
国强家的院子门口,那辆灰色的五菱之光面包车洗得干干净净地停在那儿,轮胎换了新的,玻璃擦得锃亮,连保险杠上那道陈年的刮痕都被李建军用补漆笔涂上了。秀兰绕车走了一圈,伸出手摸了摸引擎盖,铁皮被太阳晒得温热。
李建军把钥匙递给她,神情里带着点紧张又带着点得意:“你试试。我换了机油机滤,刹车片也换了新的,离合器我调了一下,比之前轻多了。你开开看。”
秀兰接过钥匙,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车里还是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但比之前干净多了,座椅套上了新的格子布套,方向盘上缠了一圈防滑皮套。她拧动钥匙,发动机的声音比上次去接母亲时平稳了不少,嗡嗡地响着,像一头温顺的老牛。
她挂挡松手刹,车子轻轻往前走了一段,出了院门,拐上村后那条水泥路。路面窄,两边是稻田,七月的稻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像波浪一样翻滚。秀兰把车速控制在三十码,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晒得她胳膊暖洋洋的。
李建军坐在副驾驶,手扶着车门,身体微微绷紧。秀兰瞥了他一眼,笑了:“你别紧张,我驾考可是一次过的。”
“谁、谁紧张了?”李建军嘴硬,但手把车门扶手攥得更紧了,“你开慢点,前面有个弯。”
“我知道,你坐好了。”
她打转向灯减速转弯,车子划过一个流畅的弧线,稳稳地进入直道。李建军慢慢放松下来,往座椅上一靠,长长舒了口气:“嗯,开得还不错。”
“那是。”秀兰嘴角翘着。
车开到了村口的大槐树下,她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没下车。大槐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冠铺开像一把巨大的绿伞。以前她爸还在的时候,夏天下地回来,总把面包车停在这棵树下,摇下车窗睡一觉再回家。秀兰看着后视镜里那棵树,觉得她爸好像在树荫底下冲她笑。
“建军,”她忽然开口,“我想带妈去人民公园看花。”
“去呗,后天我轮休,我陪你们一起去。”
“不用你陪,我自己开。你上你的班。”
李建军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拍了拍她肩膀:“行,你自己开。慢点就行。”
周四早上,秀兰把面包车后座收拾干净,铺上了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碎花棉布,又放了个靠垫在座椅上,怕母亲腰不舒服。母亲那天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薄外套,头发让弟媳妇给梳得整整齐齐,还别了一枚黑色的发卡。国强拄着拐把母亲扶上车,老太太坐进去,东摸摸西摸摸,嘴里念叨着:“这车比以前干净多了,建军拾掇的?”
“嗯,建军修了好几天呢。”秀兰帮母亲系好安全带,又检查了一遍,“妈你坐好,我开车了。”
发动车子,挂挡,起步。面包车平稳地驶出院门,上了镇道,一路往市里开。母亲坐在后座,一开始还紧张地攥着安全带,看了一会儿发现秀兰开得又稳又慢,慢慢松了手,扭头看窗外的风景。七月的田野绿得浓稠,玉米有一人多高了,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远处有白鹭从水田里飞起来,划过一道弧线。
“秀兰,你看那鸟。”母亲指着窗外,“以前你小时候,咱家后头那片水塘里也有这种白鹭,后来水塘填了盖了房子,鸟就不见了。”
秀兰从后视镜里看了母亲一眼:“妈你要是喜欢,以后我常带你出来转,周边好多地方都有白鹭呢,我知道几个水库边上可多了。”
母亲没接话,但从后视镜里能看见她嘴角弯着,手放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跟着车载收音机里放的一段黄梅戏哼了起来。那段戏是《天仙配》里的“夫妻双双把家还”,母亲哼得摇头晃脑,高兴得像个孩子。
秀兰把车开得比平时更稳了一些,路上的坑洼都提前减速绕开,不让母亲觉得颠簸。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人民公园门口。公园免费开放,早上人不多,停车位也好找。秀兰找了个树荫下的车位停好,绕到后座扶母亲下车。
母亲在车里坐久了,腿有点僵,秀兰扶着她慢慢走了几步,老太太才缓过来。两人沿着公园的步道慢慢往里走,路两边种满了月季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白的,一丛一丛地挤在一起,蜜蜂在花间飞来飞去,空气里全是花香。
母亲走到一丛开得最好的粉红色月季前站住了,弯下腰凑近了看,花瓣上还带着早上的露水。她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回去了,怕花刺扎手。秀兰在旁边蹲下来,替她轻轻碰了一下花瓣:“没事妈,这个品种没刺,你摸摸。”
母亲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头,碰了碰花瓣,笑了:“滑溜溜的,跟绸子一样。”
秀兰掏出手机,给母亲拍了好几张照片。老太太站在花丛前面,水红色的外套跟粉色的月季很搭,虽然人瘦了、脸色白了、头发全花了,但眼睛里有光。秀兰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挑了一张最好看的设成了手机壁纸。
她们在公园里慢慢走了一个多小时,长椅上坐一会儿,花丛边站一会儿,又去湖边看了看鸭子。母亲兴致很高,话比平时多了不少,指着一棵歪脖柳树说:“这树长得跟你外婆家村口那棵一模一样,你外婆以前就在那棵树下纳鞋底,你小时候穿的那些布鞋全是她做的。”
秀兰听着母亲絮絮叨叨说那些老故事,心里暖得像被热水袋捂着。很多年了,母亲的身体不好以后,话越来越少,脾气越来越躁,有时候疼得厉害就坐在屋里发呆一整天。今天这样畅快地说话,秀兰已经记不清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往回走的时候,母亲走累了,秀兰扶着她在一个亭子里歇脚。老太太靠着柱子,眯着眼看远处的花圃,忽然说:“秀兰,这花真好看。等你退休了,你每天开车带妈来看,好不好?”
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好,妈你说啥时候来就啥时候来。我退休还早呢,还有十年,到时候我天天带你来。”
母亲没回答,闭着眼靠在柱子上,好像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秀兰没叫醒她,坐在旁边静静陪着。早晨的公园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遛鸟的老头,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打太极的、唱戏的、跑步的。阳光从亭子的飞檐上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画出菱形的光斑。
秀兰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不紧不慢,安安稳稳。她妈在身边,车在外面停着,钥匙在她口袋里。想去哪就去哪,不用求人,不用等车,不用在路边站八十七分钟。
过了大概一刻钟,母亲醒了,揉了揉眼睛:“哎呀我睡着了?走吧走吧,回家给你包饺子去,说好了的。”
秀兰扶着她起来,两人慢慢走回停车场。路上经过公园门口的小卖部,秀兰买了一支老冰棍,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母亲。老太太接过去咬了一口,皱了下眉:“太凉了,牙受不了。”但她还是小口小口地把它吃完了,吃完把棍儿递给秀兰扔垃圾箱,母女俩相视一笑。
回去的路上,母亲靠在座椅上,不多时就又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秀兰把车速放得更慢,收音机的声音也调小了,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音乐飘出来。她从后视镜里看着母亲睡着的脸,安详、松弛,皱纹在睡眠中舒展开来,像一个温顺的孩子。
那一刻,秀兰心里翻涌起一种巨大的满足感。这几个月所有的辛苦、委屈、眼泪、别人的嘲讽和不理解,在这一刻全部值了。她甚至觉得自己有点了不起——五十岁的女人,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硬是啃下了这块硬骨头。
车子拐进村道的时候,母亲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到家了?”
“快了,妈。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母亲慢慢坐直身体,理了理头发,“比过年还开心。秀兰啊,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开车,肯定要乐坏了。他以前老说,咱家秀兰最有出息,比男孩子都强。”
秀兰没说话,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嘴角抿着笑意。
面包车稳稳地停在了国强家门口。秀兰熄了火,拔下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触感凉凉的,却让她觉得无比踏实。她转过身,看着后座的母亲,认真地说:“妈,以后你去哪我都送你。不管你什么时候想去,不管刮风下雨,一句话我就到。”
母亲眼眶红了,别过脸去望向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哑着嗓子说:“知道了。妈信你。”
那天晚上,国强家的院子里支起了一张圆桌,弟媳妇炒了六个菜,李建军下班后赶过来,还从镇上提了一瓶白酒。一大家子人围在葡萄架底下吃饭,母亲坐主位,精神头比出院那天好了太多,还主动要了一小盅酒抿了一口。
国强举起杯子:“来,敬咱姐一杯。咱姐现在是咱们家第一个有驾照的女司机,以后出门都靠你了啊。”
大家都笑,秀兰端着茶杯站起来,脸有点红:“我这算什么,就是一个小面包车。以后等咱家条件好了,换辆好点的车,带妈跑远一点,去省城逛逛。”
李建军在旁边接话:“行,等我攒够了钱,给咱换个自动挡的,你开着轻松点。”
一家人碰了杯,筷子碰着碗碟,说笑声在夏夜的空气里传了很远。葡萄架上的青葡萄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再过一个月就该紫了。母亲剥了一只虾放进秀兰碗里,又给李建军夹了一块排骨。
秀兰咬了一口虾,鲜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她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葡萄架,又看了看桌上的家人,月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了满桌子银白色的碎光。
日子真的在好起来了。
07
驾照拿到手的第五天,秀兰就自己开着面包车上路了。
她早上五点半起来,先把车从院子里倒出来,停在门口,然后回去做早饭。李建军还没起,她轻手轻脚地在厨房里忙活,煮了两碗面条卧了俩荷包蛋,端到桌上才去叫他。李建军揉着眼出来,看见秀兰系着围裙把车钥匙别在腰上,笑了:“今天去上班?开车去?”
“嗯,试试。”秀兰把面条推到他面前,“晚上回来顺路去菜市场买菜,你想吃啥?”
“买条鱼吧,炖个汤给妈补补。”
秀兰应了一声,吃完饭刷了碗,换好工装出了门。面包车停在晨光里,车身上还挂着露珠,她拿抹布擦了擦后视镜,拉开车门坐进去。点火,挂挡,起步,车子沿着村道驶向镇上。清晨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庄稼和泥土的气息,把她的碎发吹得向后飘。
她把车停在环卫所门口的时候,刘姐正好推着垃圾车出来,看见她从驾驶座上下来,眼珠子瞪得溜圆:“秀兰!你买车了?!”
“没有,我弟的旧车,我拿来开的。”秀兰有点不好意思,“我驾照拿到了。”
“我的天!”刘姐把垃圾车一扔就跑过来,绕着她的面包车转了两圈,伸手拍了拍引擎盖,“这车收拾得真利索。秀兰你太厉害了,说考就真考下来了!你以后上班都开车来?那这老街你就扫得更快了,扫完还能开车去桥那边转一圈。”
秀兰笑:“先把咱们这一段扫干净再说吧。车就是代步工具,又不是啥稀罕物件。”
两人推着车开始扫街。老街还是那条老街,卖菜的大爷还是五点钟出摊,包子铺的蒸笼还是呼呼冒着白汽。但秀兰今天扫地的时候腰板挺得格外直,眼睛也亮。扫完了一段,她直起腰来捶后背,看见自己的面包车安安静静地停在环卫所门口,心里踏实。
上午下班回家,换了身衣服,她开车去了驾校。周德贵正在带新学员练车,看见她的面包车开进来,走过来敲了敲车窗:“哟,自己开车来了?不错啊。路考练得咋样?现在上路紧张不紧张?”
“还好,早上开了一趟,挺稳的。”
周德贵点点头:“新手上路前三个月最危险,你还是小心点。该慢就慢,该让就让,别跟人抢道。有啥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秀兰道了谢,把车开出了驾校。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她停了车,进去买了一条两斤多的草鱼,又买了块豆腐和一把小葱,准备晚上回去炖汤。结账的时候卖鱼的大姐认出她了:“哎,你不是那个环卫所的秀兰姐吗?你自己开车来的?”
“是啊,刚拿的本。”
“哎呀你可真能耐!”大姐把鱼装进塑料袋递给她,“我老公学了三年都没考下来,气得我把报名费都要回来了。你咋学的?有啥诀窍?”
秀兰笑了笑,接过鱼:“没啥诀窍,就是死磕。多练几次,别怕丢人。”
她拎着鱼从菜市场出来,把袋子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傍晚的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挡风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她拧开雨刮器喷了喷水,玻璃刮干净了,视野一片清亮。街上行人车辆渐渐多了起来,下班的下班的,接孩子的接孩子,秀兰稳稳地开着车汇入车流,该打灯打灯,该减速减速,和街上所有的司机没什么两样。
这种“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的感觉让她心里涌起一阵奇怪的感动。三个月前,她还蹲在驾校门口哭,觉得自己笨,觉得自己老了,觉得自己被时代甩在了后面。可现在她和所有人一样,握着方向盘,在这个傍晚的车流里平平稳稳地朝家走。
晚上炖鱼汤的时候,李建军在旁边打下手剥蒜。秀兰把鱼煎得两面金黄,倒进开水咕嘟咕嘟炖着,豆腐切块放进去,最后撒一把小葱,汤白得像牛奶。李建军舀了一勺尝了尝,竖起大拇指:“香!”
两个人坐在桌边喝鱼汤,电视开着但没人在看,画面一闪一闪的。秀兰喝了两口汤,忽然说:“建军,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咱妈那边的养老钱,我以后每个月多给五百。”秀兰放下汤碗,“以前我工资少,给两百是上限了。现在我能开车上班,省了打车钱,每个月能攒出来这五百。妈年纪大了,腰又不好,让红梅多费费心,钱上咱不能亏了她。”
李建军嚼着鱼肉的嘴慢了下来,看了她一会儿,把鱼肉咽下去才开口:“秀兰,你这人就是太实诚。以前我妈那么说你,你也不记仇。”
“记啥仇啊,她是长辈。”秀兰低头喝汤,“再说了,红梅虽然嘴碎,但她天天在妈跟前伺候着,顿顿饭端到手上,这不容易。我以前没车,去一趟也费劲,现在方便了,我隔三差五也去看看,帮红梅分担分担。”
李建军没说话,伸手过来握了一下她的手。他的手掌又大又糙,温热地包着她的手,像一块旧砂纸。
“对了,”李建军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今天工头给的,下个月有个拆迁的活儿,加班费高,我报了名。干两个月,能多挣大几千。到时候给你那面包车装个倒车影像,你不是老说倒车心里没底吗?”
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咋知道的?”
“你每次倒车那表情跟考试似的,一脑门汗。我早就想给你装了。”李建军低头扒饭,“行了,吃饭。”
秀兰看着对面这个男人,低头扒饭的侧脸被灯光映出一道坚毅的轮廓。她想,日子穷是穷了点,但有人跟你一起扛,就不觉得难。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放在水池里泡着,正准备洗,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女儿李雨桐发来的视频通话。
她接起来,屏幕里跳出女儿那张年轻的脸,嘴角沾着奶茶的渍,背景是大学宿舍的书架。“妈!你今天开车上班了?我爸说你今天开车去的!感觉咋样?!”
秀兰把手机支在灶台上,一边刷碗一边跟女儿说话:“挺好开的,自动挡比教练车好开多了。”
“妈你要不要来学校接我?下周我考完试放假了,你开车来接我呗!我同学都说我妈好酷,五十岁考驾照!”
“学校那么远,开过去得俩小时,我怕走高速。”
“走国道嘛!慢慢开!我陪你说话,一点儿都不累。”女儿在屏幕里撒娇,“来嘛来嘛,我妈现在可是有证的人了!”
秀兰被她说得心里热乎乎的,擦了擦手拿起手机:“行行行,到时候你发定位给我。不过说好了,上了车你可得给我导航,我路不熟。”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挂了视频,秀兰站在厨房里笑了一会儿,想起女儿上小学的时候,每天骑电动车接送她,冬天冷得孩子缩在后座直跺脚。现在女儿上大学了,她有了车,虽然只是一辆旧面包车,但能遮风挡雨,能让孩子舒舒服服坐着回家。她忽然觉得那些苦日子都有了回响。
窗外夜色彻底暗下来了,院里那棵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秀兰把碗碟收进碗柜,解开围裙挂好。客厅里李建军在看新闻,声音不大不小,播报着明天有雨的天气预告。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靠着沙发背,两个人都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坐了一会儿。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驾照的小本本还在,硬硬的,有棱有角。她没把它放进包里,这几天一直随身带着,时不时摸一下,确认它是真的。
“建军,”她轻声说,“我明天想去看看妈。”
“哪个妈?”
“两个都看。上午去我娘家,下午去你妈那边。我开车去,给两边都带点东西。”
李建军“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去我妈那,少说两句,听完唠叨就走。我妈那人就那样,你别跟她杠。”
“我知道。”秀兰靠在他肩膀上,轻轻闭了眼,“我不跟她杠。我就去看看她。”
08
周六一早,秀兰把后备箱收拾了一番,放进两箱牛奶、两袋水果、一兜点心。牛奶和点心是给婆婆的,水果是给娘家妈的。她特意把给婆婆的东西用红色的塑料袋装着,给母亲的东西用透明的袋子,这样一眼就能分清。
国强家院子里,母亲坐在葡萄架下剥毛豆,看见秀兰的车停在门口,放下手里的豆荚站起来,迎了两步。秀兰从车上下来,拎着水果袋:“妈,我给你买了些葡萄和桃,你这两天胃口好些了,多吃点水果。”
母亲接过袋子,看了一眼:“这么多,我一个人哪吃得完。你弟媳妇他们也吃。”
“就是给全家买的。”秀兰扶着母亲回葡萄架底下坐着,自己也搬了个小马扎坐下,一边帮母亲剥毛豆一边聊天。“妈,我今天下午去建军妈那边看看。你说我带这点心够不够?建军他妈牙口不好,太硬的咬不动,我买的都是软乎的。”
母亲剥豆子的手停了一下:“秀兰,你去就去,别买东西了。你婆婆那人嘴刁,你买啥她都挑得出毛病。到时候你空着手去,她顶多说你两句,你买了东西她还要说你不懂她心思,里外不是人。”
秀兰笑了:“没事妈,她要说就让她说。我做我该做的,她接不接是她的事。”
母亲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这性子随你爸,犟,但不记仇。你婆婆有福气。”
秀兰没接这话,低头剥豆子。青色的豆粒从豆荚里蹦出来,落在搪瓷盆里叮叮当当响。阳光从葡萄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两个人身上。秀兰想,这个画面她要记住,以后老了回想起来,会觉得很暖。
上午在娘家待了两个多小时,帮弟媳妇晒了被子,又把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落的叶子扫了。临走时母亲站在门口送她,冲她摆手:“去吧,路上慢点开。见了你婆婆,多说好话。”
“知道了妈。”
她把车开上镇道,往婆婆家方向走。婆婆家住在镇子另一头的安置小区里,是前年村里拆迁分的房子,两室一厅,虽然不大但干净亮堂。秀兰把车停在楼下,拎着红色塑料袋上了三楼。
敲了门,来开门的却是李红梅。小姑子今天没穿超市的工装,穿着一件碎花裙子,看见秀兰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嫂子?你咋来了?”
“我来看看妈。”秀兰换了拖鞋走进去。婆婆王桂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茶几上摆着果盘和茶杯。看见秀兰进来,老太太眉毛挑了一下,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落在她手里的塑料袋上。
“来了啊。”王桂芬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坐。红梅,给你嫂子倒杯水。”
李红梅“哦”了一声去厨房倒水。秀兰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在旁边坐下:“妈,我给你买了点东西,牛奶和点心,点心是那种老式鸡蛋糕,软的,你尝一块?”
“放着吧。”王桂芬嘴里嗑着瓜子,眼睛没离开电视,但语气比上次缓和了不少,“你开车来的?”
“嗯,拿到驾照了。面包车,我弟那辆。”
王桂芬“嗯”了一声,嗑瓜子的动作停了停,忽然说:“听建军说你妈做手术了?花了不少钱吧?现在咋样了?”
秀兰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婆婆主动问起她妈的情况,这是头一回。“恢复得还行,支架放了,现在能下地慢慢走了。大夫说定期复查就行。”
“那就好。”王桂芬把瓜子皮拢了拢扔进垃圾桶,忽然咳嗽了两声,用手捶了捶后背,“人老了就是不中用,我这腰这两天又疼了。红梅上班忙,也没空陪我去医院。以前都是你骑电动车送我,现在你有车了——”
秀兰立刻接话:“妈你要去医院我送你去。啥时候都行,你一句话。”
王桂芬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闪而过的不好意思。她转回头继续看电视,声音嘟囔着:“再说吧。”又嗑了两颗瓜子,像是想起什么,忽然说:“秀兰,上回我说你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是不让你学车,我就是怕建军累。他成天在工地上干那么重的活,回来还要操心这操心那的。”
“妈我知道。”秀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你哪天去医院提前给我打电话就行,我车虽然破了点,但坐着还算稳当。”
李红梅端着水杯过来,放在秀兰面前,自己也坐在旁边沙发上,难得没说什么阴阳怪气的话。三个人坐了一会儿,电视里播着家庭伦理剧,里面正演到儿媳妇跟婆婆吵架,场面闹得鸡飞狗跳。王桂芬看得直皱眉,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换成了戏曲频道,正在放《花木兰》选段。
“你看看人家花木兰,女的也能当将军。”王桂芬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秀兰低头喝了口水,嘴角弯了弯。
从婆婆家出来,已经是午后了。秀兰开车往回走,路过镇上的公交站台时放慢了车速。站台底下蹲着一个老太太,腿边放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看样子是刚从乡下坐车过来,大包小包地要去城里儿女家。那老太太弯着腰想把一个袋子扛到肩膀上,试了几次没成功,袋子滑下来砸在地上。
秀兰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过去:“大姨,你去哪?我送你一段吧。”
老太太抬头看着她,满脸的皱纹里全是警惕:“你谁啊?”
“我是这镇上的人,在前面那条老街扫地的,姓赵。我看你东西多拿不动,我车就在那边,顺路的话我捎你一段。”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公交站牌上的一个站名:“我去城南那个小区,看我闺女。”
“顺路,上车吧。”
秀兰帮她把几个编织袋搬进后备箱,又扶着老太太坐进后座。老人一坐进去就摸着座椅上的格子布套:“这车还挺干净。”
“刚收拾过。”秀兰发动车子,往城南方向开去。老太太一路上话很多,说她闺女刚生了二胎,她带了一百多个土鸡蛋和两只老母鸡去伺候月子。秀兰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心里想,她妈以前也是这样,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去她和国强家,那时候没车,全靠两条腿和公共汽车。
到了城南小区门口,秀兰把车停稳,帮老太太把袋子搬下来。老太太千恩万谢,非要塞给她二十块钱,秀兰推回去没收,老人攥着她的手拍了好几下:“你这闺女心好,肯定有好报。”
秀兰笑着摆手上了车,开出小区门口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老太太还站在那儿冲她挥手。
回家的路上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的。秀兰打开雨刮器,看着雨刷左右摇摆,把视线刮得清清楚楚。收音机里正好在放一首老歌,她跟着哼了几句,调子不准但心情轻快。
面包车在蒙蒙细雨中驶过田野,路两边的禾苗被雨水洗得发亮,空气里有泥土的腥甜。秀兰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湿润的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忽然想,如果一个月前有人告诉她,你现在能自己开车上路了,能送婆婆去看病,能帮陌生人搬东西,她肯定觉得那人是安慰她。可这一切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驾照从来不是一张纸的事,它意味着她能对在乎的人说“我来了”,而不是“等一下,我还在路上”。
车开到村口的时候,雨停了,西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像金色的水一样泼下来,把湿漉漉的柏油路照得闪闪发亮。秀兰放慢车速,让最后一缕夕阳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她把手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指甲剪得短而干净,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有些粗糙。这是一双做了三十年家务的手,一双扫了三年老街的手,一双换过无数次尿布、洗过无数件衣服的手。
现在,也是一双能稳稳握住方向盘的手了。
09
七月的最后一周,秀兰开车去省城接了女儿回家。
从镇上到李雨桐的学校有两百多公里,走国道将近三个小时。秀兰头一天晚上把车检查了一遍——油加满了,轮胎充了气,雨刮水也添了——又把后座收拾得干干净净,铺了女儿喜欢的那条蓝格子毯子,放了一个记忆棉的颈枕。她甚至提前在手机上下载了导航软件,让李建军教她怎么用。
出发那天她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就开着车上路了。清晨的国道上车不多,两旁是连绵的农田和偶尔闪过的小村庄。她按照导航的提示开,该直行直行,该转弯转弯,车速保持在六十码左右,不急不躁。开了快三个小时,终于看见了大学城的指示牌,她把车拐进校门口那条路,远远就看见女儿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冲她挥手。
李雨桐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短裤,扎着马尾辫,拖着一个粉色的行李箱,旁边还堆着两个大书包。看见秀兰的车开过来,她兴奋地跳了两下,朝车里使劲挥手:“妈!这呢这呢!”
秀兰把车靠边停好,从车窗里探出头冲女儿笑:“桐桐,上车。东西放后备箱。”
李雨桐把行李箱和书包一件件塞进后备箱,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系好安全带,第一件事就是拿着手机对着秀兰拍了一段视频:“记录一下!我五十岁的老妈第一次开车来接我!镜头看这边!妈你说两句!”
秀兰被她逗笑了,对着镜头摆摆手:“说啥啊,赶紧坐好,我要开车了。”
“你说‘我是赵秀兰,我拿到驾照啦!’”
“我是赵秀兰,我拿到驾照啦!”秀兰重复了一遍,自己都觉得好笑。女儿录完了视频发到朋友圈,又低头噼里啪啦打字配文案。
车缓缓驶出大学城,上了回程的路。李雨桐坐在副驾驶上,腿盘着,整个人放松地窝在座椅里,时不时扭头看秀兰开车的样子。“妈你开得好稳啊,比我们班男生开得都好。上次坐一个同学的车,他起步一耸一耸的,把我早饭都快晃出来了。”
“那是你妈练得多。”秀兰眼睛盯着前方,“你知道我科目二练了多少遍吗?光倒车入库就练了上百遍。熟能生巧。”
“妈你科目二为什么挂了那么多次啊?紧张吗?”
秀兰顿了一下:“嗯,紧张。一上车就想起你外婆蹲在医院门口等车的样子,手就抖。”
车里安静了几秒。李雨桐把手机放下,转头认真地看着秀兰:“妈,你以前咋不跟我说呢?外婆看病的事,你都是一个人扛。”
“跟你说干啥,你好好读书就行。”秀兰声音很轻,“再说了,现在不是好了吗?妈有车了,以后你外婆去哪都方便。”
李雨桐没接话,伸手过来摸了摸秀兰搭在档位杆上的手背,掌心温热,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柔软。“妈,”她的声音有点闷,“我以后工作了,挣钱了,给你买辆新车。自动挡的,带倒车影像和导航那种。你也享享福。”
秀兰心头一热,但嘴上还是说:“等你挣钱了先给自己花,妈用这面包车就挺好。”
“不行,必须买。”李雨桐把她的手攥紧了,“你为我吃了那么多苦,我心里都有数。妈,我这次期末考了全班第三,奖学金评上了,虽然不多但够我下学期生活费。你以后别给我打钱了,给外婆攒着买药。”
秀兰从后视镜里瞟了女儿一眼,她侧着头看窗外,耳朵尖有点红。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煽情的话,这会儿估计也是憋了半天才说出口。秀兰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从女儿掌心里抽出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回程的路比来的时候感觉短了许多,可能是因为有女儿在旁边叽叽喳喳说话。李雨桐给她放歌听,帮她看导航,路过服务区还下去买了俩烤肠,一个塞到秀兰嘴里。秀兰一边开车一边嚼烤肠,觉得这日子美得不像真的。
进了村道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暮色把田野染成一片温柔的蓝紫色。李雨桐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半个脑袋吹风,头发被晚风扬起来。“妈!咱家门口那棵枣树结枣了!红了好多!”
“嗯,等你爸回来摘。你小时候不是最爱爬那棵树吗?”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现在可是大学生了,不能爬树。”
“得了吧,你去年暑假还爬上去摘过,把裤子刮了个口子。”
母女俩笑成一团。车子稳稳地停在院子里,秀兰熄了火,拔出钥匙。李雨桐跳下车,站在院子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深深吸了一口乡村晚风里的草木气味:“还是家里舒服。”
秀兰锁好车,把行李箱拎进屋里。她在厨房里开了灯,烧上水准备煮面。李雨桐跟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妈忙碌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妈,你好厉害。”
秀兰回头看了她一眼:“考个驾照就厉害了?”
“不是。”李雨桐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我是说你这一辈子都厉害。啥都能扛,啥都能学会。换了我,科目二挂五次早放弃了。”
秀兰被女儿搂着,手里还拿着菜刀准备切葱花,动不了,只能侧着脸笑了笑:“行了行了,撒什么娇,去屋里把行李箱打开,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桃酥。”
李雨桐松开她,蹦蹦跳跳地去了。秀兰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菜刀,把一根葱切成细细的葱花,心里满满的,满得要溢出来。
晚上李建军从工地上回来,一家三口坐在堂屋里吃面。灯光明黄,面条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李雨桐讲学校里的趣事,讲她参加社团的糗事,讲舍友男朋友的八卦,叽叽喳喳像只麻雀。李建军一边听一边笑,筷子夹起面条吸溜吸溜地吃,秀兰听着看着,觉得这就是她要的全部了。
吃完面,李雨桐抢着去洗碗,秀兰难得清闲了一回,坐在院子里乘凉。七月的夜晚已经有凉意了,头顶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钻。她靠着椅背,脚翘在另一张凳子上,听见屋里传来女儿跟建军说话的笑声,还有水流哗哗的洗碗声。
她摸出手机,看了眼朋友圈。女儿下午发的那条视频已经有好几十个赞了,她在视频里对着镜头喊“我是赵秀兰我拿到驾照啦”,笑得一脸褶子。底下的评论里,刘姐说“秀兰姐全网最酷”,国强说“姐你火了”,连李红梅都点了个赞。
秀兰把那条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点了个保存,存进了手机的相册里。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仰头看天上的星星。南边的天际有一颗特别亮的星星,不知道是不是她爸在看她。她无声地说了一句:爸,我开车了。咱家那辆面包车我开着呢,把它擦得可亮了。你在那边别操心,家里都好,妈也好,建军也好,桐桐也好。
星星闪了一下,像在眨眼。
秀兰笑了笑,把手机收回口袋,起身回屋里去了。
日子还长,路还远。但她有车了,有驾照了,有想去的地方和想见的人。
这就够了。
10
八月的一天,秀兰开着面包车去镇上办点事。
车停在一家五金店门口,她熄了火下车去买了俩灯泡。从店里出来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蹲在地上哭,身边放着一个大行李箱,脚边散落着几张纸。秀兰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蹲下:“大妹子,你咋了?”
女人抬起头,满脸泪痕,看起来比她小几岁,嘴唇哆嗦着说:“我……我考驾照又挂了,第五次了。我老公说再不考过就离婚,我家孩子还小,我……我是不是特别笨?”
秀兰看着她手里攥着的那张不合格通知单,脑子里猛地闪过几个月前的自己——蹲在驾校门口的马路边上,抱着头盔哭,觉得天都塌了。她没说话,伸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驾照,打开来放在女人面前。
“你看,我也五十了。我考了五次科目二都没过,第六次才过的。现在车开着呢,带我妈上公园看花,去省城接闺女,啥都行。”
女人看着驾照上的照片,又抬头看了看秀兰,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亮了一点:“真的?你也是考了好多次?”
“五次。”秀兰竖起五根手指,“第六次过的。你要是愿意,我陪你聊聊?这附近有个茶馆,坐坐?”
女人犹豫了一下,擦了把脸,拎起行李箱。秀兰帮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开车带她去了镇上的茶馆。两杯清茶端上来,茶香袅袅的,女人慢慢讲了她的故事——三十六岁,两个孩子,老公在跑长途货运,家里的事全扔给她一个人。她学车是为了接送孩子上下学,不用再求邻居帮忙。但每次去驾校都被教练骂,说她是“女司机里最笨的”,考一次挂一次,家里的钱也越花越少。
秀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等对方说完了,她放下茶杯:“大妹子,我跟你说,你换驾校吧。你那个教练不行,骂人对学习一点帮助没有。我当初也是被骂过来的,后来换了个耐心的教练,一下子就好了。你要是愿意,我把我教练电话给你,他姓周,在镇北那个驾校,人特别好,对咱们这个年纪的学员格外上心。”
女人愣了一下:“还能换驾校?”
“当然能。你是消费者,你不满意就换。别在一棵树上吊死。”秀兰从包里掏出笔,在纸巾上写了一串号码推过去,“你打这个电话,就说是赵秀兰介绍的,周教练肯定好好带你。”
女人接过纸巾,看了又看,眼泪又下来了:“姐,谢谢你。你人真好。”
“没啥。”秀兰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晃了晃,“你看,我这破面包车开得也挺好。别怕,学车这事就是熟能生巧,你多练就行。再笨能笨过我?我连转向灯跟雨刮器都分不清过。”
女人被她逗笑了,破涕为笑,又哭又笑的。
秀兰开车把女人送到公交站,看着她上了车,才调头往回走。这一路上她心情出奇地好,比当初拿到驾照那天还好。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她吃了那么多苦受那么多委屈走了那么多弯路,如果到头来能让另一个人少走一点弯路,那这苦就没白吃。
回到家,李建军还没下工,李雨桐在客厅里追剧,看见她回来,喊了一声:“妈你去哪了?你手机响了好几回。”
秀兰掏出手机看了看,是周德贵打来的。她回拨过去,周德贵一接起来就笑:“秀兰,刚才有人给我打电话,说是一个姓赵的五十多岁大姐介绍的。那大姐要换驾校来我这学,我问了一下情况,原来是个老学员。秀兰你行啊,都给我介绍生意了。”
秀兰笑:“周教练,那大姐人挺好的,就是之前被骂怕了。你对她耐心点,她肯定能考下来。”
“放心吧,我带过的学员里,你是我最佩服的一个。你介绍的人,我一定好好带。”周德贵顿了顿,“对了秀兰,下个月驾校搞了个‘中老年学员风采展示’活动,你来不来?给大家讲讲你的经历,鼓励鼓励那些年纪大不敢学车的人。”
秀兰想了想:“行。我去。”
挂了电话,李雨桐从沙发上探过头来:“妈,你又要干啥?”
“你周教练让我去驾校做个分享,讲讲学车的经历。”
“哇!妈你要当网红了!”李雨桐跳起来,“到时候我要去给你拍照录像!发抖音!标题我都想好了,‘五十岁大姐挂科五次逆袭拿驾照,现场分享泪洒全场’,播放量肯定破百万!”
秀兰被她说得不好意思:“哪有那么夸张。就是跟大家聊聊天,人家教练看得起我。”
“不行,必须隆重。”李雨桐已经打开手机开始备忘录打字了,“你那天穿那件蓝色短袖,显得精神。我再给你化个淡妆……”
秀兰看着女儿忙忙叨叨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她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切菜的时候刀起刀落,萝卜丝切得又细又匀。窗外的枣树上蝉鸣声声,阳光把院子晒得亮堂堂的。
她一边切菜一边想,再过几年她就退休了。到时候把环卫所的工作辞了,每天早上开车送母亲去公园溜达,下午接外孙放学——如果女儿以后结婚生孩子的话。周末跟建军去赶集,买点新鲜菜和水果,回来做一桌子好吃的。逢年过节开车回娘家看看国强,去婆婆家坐坐,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顿饭。
日子不会大富大贵,但安安稳稳的,就很好。
她洗了手,从口袋里又摸出那本驾驶证看了看。封面上的字磨得有点花了,边角也起了毛,但里面的照片还在笑。她把驾照放回口袋,拍了拍,转身端菜上桌。
李建军和李雨桐已经在桌边坐好了,筷子碗摆得整整齐齐。李雨桐举着手机正要拍桌上的菜,看见秀兰出来,冲她喊:“妈快坐!我要拍一张全家吃饭的合影!”
秀兰擦了擦手坐下,李雨桐把手机架在窗台上设定好延时,然后跑过来挤在父母中间。照片定时十秒,倒计时滴答滴答地响,李雨桐一把揽住秀兰的肩膀,李建军在另一边咧嘴笑着。
快门咔嚓一声响,定格了这一刻。
照片里,秀兰坐在中间,头发有点乱,围裙还没来得及解,眼角全是笑纹。她的左手放在桌上,旁边是那双开了胶的运动鞋,右口袋里露出一角黑色的皮质小本,隐约能看见“中华人民共和国机动车驾驶证”几个烫金字。
(全文完)
创作声明: 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和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驾考流程、医院就诊等情节仅供参考,具体情况请以相关机构实际规定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