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总,这是您的年终奖。」
人事专员把信封推到我面前时,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汇款回执单。
到账金额:50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整整十秒。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旁边工位的赵峰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我的回执单,然后笑出了声。
「五十块?李默,你这一年白干了吧?」
我没说话。
五十块,连一顿像样的午饭都吃不起。
更讽刺的是,我入职三年,连续两年业绩考核全公司第一,今年我签下了华东区最大的单子——一个三千七百万的项目。
年终奖,五十块。
我抬头看了一眼人事专员,她目光躲闪,压低声音说:「李总,这是系统算的,您要是有疑问,可以走申诉流程。」
申诉流程。
我笑了笑,把回执单折好放进口袋。
「不用了。」
当天晚上,我写了辞职信,发到了总经理邮箱。
01
我叫李默,在鼎诚信息科技有限公司做销售总监。
说是总监,其实手底下就五个人。公司不大不小,做企业软件服务的,总部在杭州,我在南京分公司。
今年三月份,我拿下了华东区最大的一个项目。客户是省里排名前三的连锁零售集团,合同金额三千七百万。这个项目跟了整整九个月,从去年六月开始,我带着团队飞了七趟深圳,做了四轮方案,改了十几版标书。
中间最狠的一次,客户方临时换了采购负责人,所有关系全部作废重来。我熬了三个通宵,把新方案从头做了一遍,又通过老客户的引荐,重新搭上了线。
签合同那天,客户方的刘总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李,你这人靠谱,以后我们集团的信息化升级,都找你。」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清楚。
这个项目能成,靠的是我垫了三个月的差旅费,靠的是我求爷爷告奶奶找老同学帮忙做的技术方案,靠的是我在客户楼下等了四个小时就为了递一份补充材料。
公司给了我什么?
一个「销售总监」的空头衔,底薪一万二,提成按季度算。
但合同签下来那天,总经理周立群当着全公司的面宣布:「这个项目,李默功不可没,年终奖给他记A档。」
A档,意味着年终奖是全年底薪的十二倍。
十四万四。
我当时没说什么,但心里是踏实的。
毕竟我老婆刚怀孕,南京的房贷每个月八千,车贷三千,加上日常开销,我们俩每个月的工资几乎不剩什么。这十四万四,对我们家来说,是明年孩子出生的底气。
可我没想到,周立群说的「记A档」,只是说说而已。
十二月下旬,公司开年会。周立群在台上慷慨激昂,说今年公司营收突破了两个亿,说感谢大家的辛勤付出,说年终奖一定会让大家满意。
台下掌声雷动。
我坐在第三排,看着台上的周立群,心里盘算着拿到年终奖之后,先给老婆换个好点的产检套餐。
年会结束后第三天,人事发了年终奖核算表。
我的名字后面,清清楚楚地写着:D档,50元。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还是50元。
我找到人事专员小许,问她是不是弄错了。小许面露难色,说:「李总,这个……是周总亲自批的。」
「周总批的?为什么?」
「他说……他说今年南京分公司的业绩没达标,所以销售岗的年终奖统一降档。」
我愣住了。
南京分公司今年业绩没达标?
我签了三千七百万的单子,南京分公司全年营收四千二百万,其中三千七百万是我一个人签下来的。这叫没达标?
我拿起手机,直接给周立群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李默啊,什么事?」
「周总,年终奖的事,我想问一下。」
「哦,那个啊。今年公司效益不好,你知道的,大家都降了。你作为总监,应该理解一下。」
「可是周总,我签了三千七百万的项目,当初您答应过……」
「李默。」他的语气突然沉了下来,「答应过什么?公司有白纸黑字给你写过吗?销售岗的年终奖本来就弹性很大,今年效益不好,降档很正常。你是老员工了,应该懂事。」
电话挂断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工位上,久久没动。
赵峰从旁边路过,瞥了我一眼,似笑非笑地说:「李总,别想不开啊。五十块也是钱,能买两杯奶茶呢。」
我没理他。
当天晚上回家,我老婆周芸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在厨房做饭。听到我进门,她头也没回:「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年终奖发了吗?」
我站在玄关,看着她笨拙地端着锅铲翻炒,半晌才说:「发了。」
「多少?」
「五十。」
她手里的锅铲停住了。
转过头来,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再变成不可置信。
「五十?你干了三年,签了三千七百万的单子,年终奖五十?」
我点点头。
她放下锅铲,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老公,你是不是得罪谁了?」
我没说话。
但我知道。
我没得罪谁,我只是挡了别人的路。
02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把去年签的所有合同、业绩报表、客户反馈,全部打包存了一份到私人邮箱。
然后我给大学同学打了个电话。
程鹏,在南京开律师事务所,专打劳动纠纷的案子。
「喂,老程,我咨询你一个事。」
「说。」
「公司年终奖核算严重不合理,我作为销售总监,签了三千七百万的单子,年终奖只发了五十块。这种情况,能告吗?」
程鹏沉默了两秒:「有劳动合同吗?合同里对年终奖有约定吗?」
「有。合同里写了,年终奖按公司绩效考核制度执行,A档为全年底薪的十二倍。」
「那你现在的考核结果是什么档?」
「D档,50元。」
「你全年考核是什么水平?」
「公司第一。」
程鹏又沉默了两秒:「你手里有证据吗?比如你的业绩数据、客户反馈、领导承诺的录音或书面文件?」
「业绩数据有,客户反馈有,领导承诺……没有录音。」
「那有点麻烦。如果你能拿到领导承诺的书面证据,或者证明公司对你的绩效考核存在明显不合理、恶意降档的情形,可以申请劳动仲裁。但如果你拿不到,光靠口头承诺,胜算不大。」
我挂了电话,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
周立群在公司干了十二年,从销售经理一路爬到总经理,靠的从来不是业务能力,而是会做人。他和集团总部的关系盘根错节,和财务总监是大学同学,和人事总监是老乡。
我一个南京分公司的销售总监,想跟他硬碰硬,等于拿鸡蛋碰石头。
但我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五十块,不是钱的问题,是尊严的问题。
我打开公司的OA系统,找到绩效考核模块,把我的考核记录一页一页截图保存。然后我又调出了过去一年的项目立项表、合同审批单、客户回款记录,全部打包,存在一个加密U盘里。
做完这些,我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赵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李总,听说你昨天去找周总了?怎么样,年终奖要回来了吗?」
我没说话。
他走进来,把咖啡放在我桌上,压低声音:「李默,我劝你别折腾了。周总什么脾气你知道,你越闹,他越不会给你好果子吃。再说了,你签的那个三千七百万,你以为是你一个人的功劳?公司给了你多少资源,你心里没数?」
我抬头看着他:「赵峰,你今年年终奖多少?」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关你什么事。」
「我猜,至少比我多。」
他没接话,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年底,赵峰被周立群提拔为销售副总监。当时我就觉得奇怪,赵峰的业绩在团队里只能算中等,凭什么提拔他?
后来我才知道,赵峰是周立群的表侄。
原来如此。
我关掉电脑,拿起手机,给我老婆发了条微信:「今晚加班,别等我吃饭。」
她很快回了一条:「好,注意身体。」
我盯着屏幕,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她怀孕七个月,还要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去医院产检、一个人扛着这个家。而我,连年终奖都拿不到。
我必须做点什么。
03
接下来的三天,我表面上照常上班,该开会开会,该拜访客户拜访客户。
但私下里,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我联系了那个三千七百万项目的客户方负责人刘总,约他吃了顿饭。饭桌上,我旁敲侧击地问他对我们公司的评价,刘总拍着胸脯说:「李默,你们公司就你靠谱。要是你不在鼎诚了,这项目后期的维护我都不知道找谁。」
我笑了笑,没接话。
第二件事,我找到了去年和我一起跟项目的技术总监老何。老何五十多岁了,在公司干了八年,是个老实人。我请他喝酒,问他:「老何,你说咱们公司,值得待下去吗?」
老何喝得有点多,红着脸说:「李默,我跟你说句实话。周立群这个人,太精了。他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什么都不给你。你那个三千七百万,他至少能拿三百万的提成,可他给你什么?五十块。」
他顿了顿,又说:「我听说,他已经在物色新的销售总监了。」
我心里一紧:「谁?」
「赵峰。」
我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第三件事,我找了一个做财务的朋友,帮我查了一下鼎诚公司的股权结构和历年财报。朋友告诉我,鼎诚的母公司是深圳一家叫「恒信科技」的上市公司,鼎诚是它的全资子公司。
而恒信科技,去年刚刚换了董事长。
新董事长姓韩,叫韩东升,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整顿各子公司的财务和人事。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
周四下午,周立群突然召集南京分公司全体员工开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周立群站在台上,西装革履,意气风发。
「各位,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集团总部决定,今年年终奖整体上浮10%!」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欢呼声。
我也跟着鼓掌,心里却冷笑。
上浮10%?那我那五十块,是要变成五十五块吗?
等掌声平息,周立群又说:「另外,还有一件事要宣布。南京分公司销售副总监赵峰,因为业绩突出,经集团批准,晋升为销售总监。」
我愣住了。
赵峰,销售总监?
那我现在的位置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我。
赵峰站起来,朝大家鞠了一躬,然后看向我,笑着说:「李默,以后多多关照。」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台上的周立群。
周立群迎上我的目光,脸上挂着那种志得意满的笑:「李默,你这两年辛苦了。公司考虑让你轮岗,去市场部做一段时间,调整调整。」
市场部。
说白了,就是把我从核心业务岗调走,架空我。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但我没有发作。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平静地说:「好的,周总,我服从安排。」
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
有人用同情的目光看我,有人幸灾乐祸地交头接耳。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电脑,给程鹏发了条微信:「老程,我决定了,干到底。」
他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04
接下来的日子,我表面上在市场部坐冷板凳,每天整理一些无关紧要的资料。
但私下里,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腊月二十七,我接到一个电话。
「李默,我是韩东升。」
我愣了一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恒信科技的新董事长,韩东升。
「韩总,您好。」
「你在南京分公司的情况,我都知道了。你那个三千七百万的项目,集团这边有备案。周立群给你打D档的事,我也听说了。」
我心跳加速,没有说话。
「集团年后会派审计组去南京分公司,对年终奖核算和财务账目进行专项审计。我需要你提供一份材料,证明周立群在年终奖核算中存在违规操作。」
我深吸一口气:「韩总,我能问一句,为什么找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被他坑了还没闹的人。」
「能忍的人,才值得用。」
我挂了电话,手心里全是汗。
我知道,机会来了。
腊月二十八,公司正式放假。
我收拾好工位上的东西,把那个加密U盘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走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
三年了,我在这里签下了三千七百万的单子,熬过无数个加班的夜晚。
可他们给我的,只有五十块。
没关系,这个账,我会算清楚。
回到家,我老婆周芸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脸上带着笑。
「老公,你看,宝宝今天踢我了。」
她拉着我的手放在她肚子上,我感觉到一阵轻微的蠕动。
那一瞬间,我心里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化作了动力。
「老婆,明年,我会给你和宝宝更好的生活。」
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我相信你。」
正月初八,公司复工。
我没有去南京分公司报到。
我坐在家里,打开电脑,写了一封辞职信。
「尊敬的周总:感谢您三年来的‘关照’。鉴于公司年终奖核算结果与本人实际贡献严重不符,本人决定辞去销售总监一职。辞职即刻生效,相关手续请按劳动法规定办理。李默,即日。」
我点了发送。
然后我关了电脑,给程鹏打了个电话。
「老程,辞职信发了。」
「好。接下来,就看那边的动作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光。
南京的冬天很冷,但我知道,春天快来了。
05
正月初十,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鼎诚人事部。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人事专员小许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李总……哦不,李先生,我是小许。那个……公司这边想请您回来一趟,有些事需要当面沟通。」
我平静地说:「什么事?」
「是……是年终奖的事。系统那边出了点问题,您的年终奖核算有误,需要您回来重新确认。」
我笑了笑:「系统出错?出错了多久?」
小许沉默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李先生,您还是回来一趟吧。周总……周总也在。」
我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十点。
我穿上外套,拿起那个加密U盘,出了门。
到了公司,我发现气氛有些不对。
前台的小妹看到我,眼神躲闪;几个同事在走廊里看见我,都低下头快步走开。
我走到会议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周立群的声音。
「审计组下周就到,你们把去年的账目全部重新核对一遍,尤其是年终奖核算那块,不能出任何纰漏。」
「还有,李默那个事,想办法压下来。他要是来闹,就说系统错误,补发给他。」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
里面坐着周立群、财务总监老孙、人事总监老吴,还有赵峰。
看到我进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立群最先反应过来,脸上挤出一丝笑:「李默啊,你来了。来来来,坐。我跟你说,年终奖那个事,是系统出错了,我们已经查清楚了,你的档位是A档,年终奖应该是……应该是……」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应该是多少?」
周立群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应该是……我让人查一下具体数字。」
我笑了笑:「周总,不用查了。A档是全年底薪的十二倍,我底薪一万二,十二倍是十四万四。但我听说,今年年终奖整体上浮10%,那就是十五万八千四。」
周立群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数。小许,赶紧给李默办补发手续。」
我没动。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周总,我不要补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立群的脸色变了:「李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我签了三千七百万的单子,公司给我发五十块年终奖。现在说系统出错,想补发就补发?」
我把U盘放在桌上,推到周立群面前。
「这里面,是我过去一年的全部业绩记录、合同审批单、客户回款凭证,以及公司绩效考核制度的原始文件。周总,您确定,这只是系统出错?」
周立群的脸色彻底变了。
赵峰腾地站起来:「李默,你别太过分!」
我看着他,笑了笑:「赵总,不,赵总监,恭喜你升职。不过,我建议你先看看这个。」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截图。
截图的内容,是赵峰去年发给财务的一封邮件。
邮件里写着:「周总交代,李默的年终奖按D档处理,理由写‘业绩不达标’。」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立群盯着那张截图,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财务总监老孙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人事总监老吴低着头,不敢看我。
赵峰站在那儿,像被人抽了一巴掌,整个人僵住了。
我收起手机,平静地说:「周总,三天后,集团审计组到南京。我手里的材料,会全部提交给审计组。」
「到时候,咱们看看,到底是系统出错,还是有人故意搞鬼。」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身后传来周立群的怒吼:「李默,你给我站住!」
我没有回头。
走到电梯口,我按下了下行键。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立群追了出来,一把按住我的肩膀。
「李默,你听我说——」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脸上带着慌乱,额头上全是汗,声音都变了调:「李默,咱们谈谈。你开个条件,只要你不把材料交上去,什么都好商量。」
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周总,你让我开条件?」
他拼命点头。
我笑了笑:「我只有一个条件。」
「你把我那五十块,换成硬币,当着我面,数清楚。」
周立群的脸色瞬间惨白。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他歇斯底里的声音:「李默!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后悔。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06
三天后,集团审计组到了南京。
带队的人叫韩东升,恒信科技董事长。
他五十出头,个子不高,但眼神很锐利。走进南京分公司大门的时候,前台小妹吓得差点把茶杯摔了。
周立群带着全体管理层在门口迎接,脸上堆着笑:「韩总,您来了,这边请。」
韩东升没有理他,径直走进会议室,坐下,开门见山:「周立群,去年南京分公司的年终奖核算,是谁负责的?」
周立群脸上的笑僵住了:「韩总,这个……是人事和财务共同负责的。」
「那你知不知道,李默签了三千七百万的单子,年终奖只发了五十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周立群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韩总,这个……这个确实是系统出了错误,我们已经查清楚了,准备补发……」
「系统出错?」韩东升打断他,「出错出得这么巧?全公司只有李默一个人出错?他签了最大的单子,拿了最低的档?」
周立群的嘴唇开始哆嗦:「韩总,这真的是……」
「够了。」韩东升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这是审计组连夜查出来的账目。周立群,你从去年开始,通过虚报差旅费、虚列会议开支、伪造采购合同,累计套取公司资金一百六十多万。」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周立群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坐在椅子上。
「韩总,韩总这是误会……」他声音发颤,「那些都是正常报销……」
「正常报销?」韩东升冷笑,「你报销的差旅费里,有一张是去三亚的机票。你告诉我,南京分公司什么时候需要去三亚出差了?」
周立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财务总监老孙低着头,双手在桌子下面发抖。
人事总监老吴的脸色也变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和周立群划清界限。
赵峰站在角落里,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脸色灰白。
韩东升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李默,你来说说,这一年,你在南京分公司,都经历了什么?」
我站起来,平静地说:「韩总,我没什么好说的。我签了三千七百万的单子,年终奖发了五十块。我提出申诉,周总说公司效益不好,销售岗统一降档。然后他提拔了赵峰当销售总监,把我调去市场部坐冷板凳。」
「但我没有闹。」
「因为我知道,闹没有用。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破的。我要做的,是找到破规矩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韩东升看着我,点了点头:「李默,你是个干大事的人。」
他转向周立群:「周立群,从今天起,你停职接受调查。南京分公司的工作,暂由李默代理。」
周立群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恐:「韩总!你不能这样!我在鼎诚干了十二年……」
「十二年?」韩东升冷冷地看着他,「十二年来,你套了公司多少钱?你以为集团不知道?以前是没人管你,现在,该算账了。」
周立群的脸彻底垮了。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07
周立群被停职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南京分公司炸开了。
当天下午,整个公司都在传这件事。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人心惶惶,有人偷偷找到我,想探口风。
我坐在周立群以前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下午三点,赵峰推门走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李总……哦不,李经理,那个……我有些事想跟您汇报。」
我抬起头看着他:「什么事?」
他搓着手,局促地说:「那个……我之前有些事做得不对,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你做了什么事?」
他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那个……年终奖的事,是我……是我跟周总提的建议……」
「哦?」我放下手里的笔,「你建议他给我发五十块?」
赵峰的额头冒出了汗:「不是不是,我就是随口提了一句……是周总自己决定的……」
我看着他,笑了笑:「赵峰,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找你算账吗?」
他紧张地摇头。
「因为你不值得。」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我摆摆手:「出去吧。你的问题,审计组会处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晚上七点,我回到家。
周芸挺着肚子在客厅等我,看到我进门,她走过来,紧紧抱住我。
「老公,我都听说了。」
我搂着她,轻声说:「没事,都过去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
我笑了笑:「不想让你担心。」
「以后不许这样了。」她说着,眼泪掉了下来,「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扛。」
我点点头,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08
周立群的案子,比我想象中更复杂。
审计组查了一个星期,发现他不仅套取公司资金,还涉嫌通过虚设供应商、伪造合同,向自己的亲戚输送利益。
涉案金额,从最初的一百六十万,查到了四百多万。
与此同时,赵峰的问题也浮出水面。
他作为周立群的表侄,这几年通过周立群的关系,虚报了至少二十万的差旅费和招待费。虽然金额不大,但性质恶劣。
审计组把材料移交给了警方。
正月二十,周立群被警方带走。
那天下午,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警车开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三年来,我在这间公司拼死拼活,签下了三千七百万的单子,却连年终奖都要被克扣。
而现在,那个克扣我年终奖的人,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晚上,韩东升给我打了个电话。
「李默,南京分公司总经理的位置,我打算让你正式接任。」
我沉默了几秒:「韩总,我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他的语气带着笑意,「你是我见过最能忍的人,也是最有手段的人。这个位置,非你莫属。」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久久没动。
周芸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怎么了?」
我看着她:「韩总让我当南京分公司的总经理。」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你答应了吗?」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她想了想,说:「老公,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话吗?你说,要给我和宝宝更好的生活。」
我点点头。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
我笑了。
是啊,我还在犹豫什么?
这些年,我一直在忍,一直在等。
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好,我答应。」
09
正月二十五,我正式接任南京分公司总经理。
上任第一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把市场部的人全部重新整合,销售团队重新排兵布阵。
第二件事,把赵峰调去后勤部,负责仓库盘点。
第三件事,给全公司员工重新核算年终奖。
我让人事部把过去三年的年终奖发放记录全部调出来,逐一核对。凡是存在明显不合理的,一律重新核算。
结果,一共查出二十三个人被恶意降档,涉及金额一百多万。
我看着那份名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些人里,有像我一样签了大单却被克扣的销售,有干了十几年却从未涨过工资的老员工,有怀孕期间被调岗的女同事。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忍气吞声。
因为他们是普通人,没有我的运气,没有我的手段,也没有一个愿意替他们出头的新董事长。
但我不能让他们白受委屈。
我让人事部给每个人发了补发通知,并且额外补偿了三个月的工资作为精神损失费。
消息传开的那天下午,办公室门口排起了长队。
每个人进来,都会对我说一声「谢谢李总」。
有个五十多岁的老会计,拿到补发的年终奖时,眼眶红了,声音发颤:「李总,我在这公司干了十二年,这是第一次有人替我们说话。」
我看着他,心里发酸。
「以后不会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程鹏打来的。
「李默,告诉你个好消息。周立群的案子,检察院已经批捕了。涉案金额四百多万,至少判十年。」
我站在路灯下,吸了一口冷空气。
「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程鹏说,「你那个年终奖的事,劳动仲裁那边已经结案了。公司补发你A档年终奖,十五万八千四,加上赔偿金,一共二十万。」
「嗯。」
「李默,你没事吧?怎么听着不太高兴?」
我笑了笑:「没有,就是觉得……有点累。」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着夜空。
南京的冬夜,星星很少,但路灯很亮。
我忽然想起去年年会那天,周立群在台上慷慨激昂地说:「公司感谢大家的辛勤付出。」
原来他的感谢,就是给签下三千七百万单子的人发五十块年终奖。
而现在,他终于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了代价。
10
转眼到了三月份。
南京的春天来得早,街边的玉兰花已经开了。
周芸的预产期在四月,我每天下班都尽量早点回家,陪她散步、做产检。
公司这边,一切步入正轨。
我重新梳理了南京分公司的业务结构,把过去那些靠关系、靠回扣拿项目的路子全部砍掉,转而深耕客户服务和技术研发。
两个月时间,我们签下了三个新项目,虽然金额没有去年那个三千七百万大,但利润率更高,回款更快。
韩东升对我很满意,上个月还专门打电话来,说要给我发一个「年度最佳管理者」的奖。
我笑着谢绝了:「韩总,奖就不用了。您要是真觉得我干得不错,把年终奖给我算对就行。」
他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
四月初的一个傍晚,我下班回到家,看见周芸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老公,有你的快递。」
我走过去,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手写的便签。
便签上写着:「李默,这是你应得的。韩东升。」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把卡收好,坐到周芸身边,把手放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宝宝,爸爸现在有底气了。」
周芸靠在我肩膀上,轻声问:「老公,你后不后悔?如果当初你忍了那五十块,现在可能还在市场部坐冷板凳。」
我摇摇头。
「不后悔。」
「那五十块,是我用三年时间换来的一个教训。」
「它让我明白,在这个世界上,你越是忍气吞声,别人就越觉得你好欺负。」
「所以,我不忍了。」
「我要让那些坑过我的人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周芸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老公,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她笑了,伸手捏了捏我的脸:「变帅了。」
我也笑了。
窗外,南京的春天正浓。
玉兰花开得正盛,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地板上。
我搂着周芸,看着窗外的花,心里一片安宁。
那五十块,早就被我扔进了抽屉最深处。
但我知道,这辈子我都会记得它。
因为正是那五十块,让我看清了一个道理——
在职场里,你可以忍,但绝不能忍到失去锋芒。
该翻脸时,就要翻脸。
该出手时,就要出手。
否则,你永远只能拿到那五十块。
而现在,我拿回了属于我的东西。
不是那十五万八千四的年终奖。
而是我作为一个男人,应有的尊严和底气。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