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保单在手里攥了半个小时，他一直没松手。车窗外的停车线歪歪扭扭地划着，隔壁车位那台白色卡罗拉的车主刚洗完车，正叉着腰看自己轮毂上的水珠。他低头又扫了一眼单子，保费那一栏写着一串数，他咂了咂嘴，把单子卷起来塞进手套箱里。
去年提车那个月他是真高兴。从4S店出来，他绕到最近的加油站，加油员蹲下去掰油盖，问他加多少。他说加满。油枪跳停的时候，屏幕上那行数字跳得比他心跳还快。95号，他第一次知道这台车必须加95号。他那时想，贵点就贵点吧，图个安心。
后来那阵子，他总绕远路去城南那家加油站——比家门口那家每升降两毛。同事老周笑他，说你开A6L还计较这两毛钱。他没接话，把收据塞进手机壳里。
市区堵起来的时候，油耗表往上爬得一点不含糊。他每天通勤单程十一公里，早高峰那段路红绿灯一个挨一个，表显油耗常年在10L上下。跑过一次高速去邻市接客户，单程两百多公里，他特意看了一眼，6L多，这才觉得心里舒坦了一会儿。一年两万公里跑下来，油钱他不想细算——算过一次，半夜没睡着。
方向盘底下的选挡杆有股新皮子味，他到现在还闻得出。那时候他坐进驾驶座，关上门，隔音把外面的嘈杂一整个世界都挡了，他觉得自己做了个很对的决定。底盘那股稳当劲，过减速带的时候像碾过一团果冻。高速上并线超车，不用使劲踩油门，速度就悠悠地上去了。四驱版本的试驾车他也开过一把，雨雪路面那叫一个踏实，可惜他买的不是四驱。
入冬前有回剐蹭，右后翼子板蹭了柱子一下，不重。送到店里，报价单打出来他愣住了。原厂件加喷漆，一个数。出了店门他在台阶上蹲着抽了两口烟，出来结算的小哥跟他说喷漆三天能取。他点点头，那三天他把车扔家里没敢开。
小保养一般千元起步。他第一次去做首保，看见工时费那栏，皱了一下眉但没多问。等到第二次保养，换了空调滤芯和雨刮片雨刮条，加到一起他掏出手机刷了两次支付码。里程大了还得做大保养，火花塞变速箱油，那一趟去下来，他回来把车停在地库里坐了一会儿，车里灯自动灭了，他也没走。
车长是他的另一个坎。老小区车位窄，他那台车按两下喇叭，墙角那棵桂花树的树杈横过来，他每次倒进去都要多掰两把方向盘。有回在地下车库，旁边柱子离得近，他来回挪了五分钟才出去，后面那台小POLO司机把窗户摇下来看了他一眼。他没吭声。
低速堵车的时候，双离合在一二挡来回切换，那一下顿挫虽然不至于吓人，但确实能感觉到。他有一回等红灯起步，旁边出租车司机探出头来问，你这车是不是有点抖？他说没事，正常。其实他也分不清正不正常。
塔台那边有个哥儿们前阵换车，预算跟他差不多，最后提了台家用SUV，落地比他的A6L省了小十万。俩人吃饭那天，那哥儿们开了句玩笑，说你们这些买豪华轿的，是不是就图个标。他当时笑了笑没接茬，后来说起各自这一年跑下来的养车开销，对方听完半天没说话，就嘀咕了一句：加95的轿车，比我想的费钱啊。
他也没好意思追问，那哥儿们是不是暗指他当初太冲动了。
他家那辆车，后排确实宽敞，爹妈坐进去腿能伸直。后备厢放两箱橙子还能塞进一台折叠婴儿车，上周他拉过一盆龟背竹，土框子边上还卡了一块石子，他拌了半天手才伸进去把石子抠出来。地毯上那块泥印子到现在还在，洗车的时候小哥刷了半天也没刷干净，他也不好意思再让人家弄。
第二年的续保他换了家保险公司，比下来省了四百多。他不知道是不是这家理赔流程更顺，也不知道是不是第一年那家压根就报价虚高。反正后来他再没细算过，这车一年到底花了他多少。他只记着一个数——年初那次付完保养费，卡里余额剩的零头。
地库里，他把手机举到眼前，翻到那条“奥迪A6L一年养车费用清单”的视频，看了三秒钟，又划走了。他没有半点想点开的意思。回到楼门口的时候，他在门垫上蹭了蹭鞋底，不知道碰到什么碎石子，一只脚蹭了半天也没蹭下来。
他就那么歪着脑袋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把门推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