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再过二十年,沃尔夫斯堡也像曼彻斯特一样,只能在博物馆里被人指指点点地怀旧,那将不只是德国汽车人的噩梦,而是整个西方工业文明的一次“自我证伪”。眼下,大众汽车的危机,远不只是销量下滑、裁员、股价走弱这些表层现象,而是在中国崛起、电动化转型和技术版图重绘的背景下,暴露出自由资本主义老牌工业强国面对“系统性竞争”时的集体迟钝。
这事说白了,就是一句话:中国在新一轮产业革命里选择了“蛙跳”,而德国还在原地踏步,试图在燃油车这个落日行业里“精修打磨”;等他们终于意识到游戏规则已经被改写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变成被研究的对象——就像当年英国兰开夏郡的纺织厂,在日本机器轰鸣声中一步一步退出历史舞台。
这一切乍一看很戏剧化,但翻翻历史就会发现,本质上,是同一个故事重复上演,只是主角从英国换成了德国,挑战者从日本换成了中国,技术从棉纺机换成了电驱、电池和智能算法。
要理解今天大众危机的根源,绕不过去的一个人叫万钢。
很多德国人可能不知道,这位在中国科技史上举足轻重的人物,其实在德国车企体系里待了整整十年。万钢先是在上海同济大学学实验力学,后来跑来德国克劳斯塔尔工业大学学驱动技术,1990年拿到博士,接着在奥迪做了近十年的研发工程师。换句话说,他把德国汽车工业这一套,从实验室到生产线,从技术路线到管理模式,几乎是从里到外看了个遍。
也正因为看得太清楚,他得出一个结论:在传统燃油车上,中国可以追,可以补课,但永远难以真正超越德国和日本。你在一个别人已经滚熟的赛道上拼命跑,极限就是“追平”,而不会是“改写规则”。所以,他干脆把问题掰开了说——如果继续盯着传统汽车,中国永远是跟随者,永远卡在技术和品牌的“玻璃天花板”下面。
于是,“蛙跳”这个词被他提出来。意思特别简单粗暴:中国不再把赌注押在传统燃油车上,而是直接冲向下一代技术——电动化、智能化,把整个产业升级的重心压在“未来技术”上,而不是在老技术上做小修小补。
2007年,万钢出任中国科技部部长,之后十多年,中国在电动汽车领域的布局基本沿着这条思路一路展开。从城市公交到两轮车,再到乘用车,从整车到电池、材料,再到充电网络和软件系统,中国不是零散地搞几个示范项目,而是几乎按“整条产业链”的逻辑去铺路。
从一些数字看,这个选择有多激进——也是多成功:
在2012年,中国电动汽车在全球销量中的占比只有0.1%,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到了2023—2024年,这个占比已经蹿升到76%,意味着全球每卖出四辆电动车,就有三辆来自中国企业。全球电动客车,有98%是在中国的道路上跑,这已经不仅是“大头”,而是几乎形成事实上的“标准制定权”。
电池方面,根据国际能源机构(IEA)2021年的数据,当时全球约四分之三的锂电池产能在中国,正极材料和负极材料的产能分别占全球的70%和85%。这意味着任何要做电车的企业,不管愿不愿意,都绕不过中国的供应链,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价格优势”,而是一整套技术-产业-资源的结构性优势。
在国内市场上,中国用一系列政策来“加速拐点”。最新一轮的传统汽车报废更新补贴里,直接给出一个简单明了的信号:报废旧车、换购新能源汽车,补贴两万元。这种政策组合拳,不是零敲碎打,而是围绕“电动化”这个方向,反复加力,让消费者、车企和资本都形成同一个预期——未来的车,本质上就是一台会跑的电脑,而不是改良版的燃油机械。
结果,现在中国新车市场中,超过一半的销量已经是电动汽车,而德国在2024年的纯电动汽车销量占比只有13.4%,更尴尬的是,相比2023年竟然还出现了超过四分之一的下滑。你很难相信,这就是曾经自诩“引领生态现代化”的德国在全球绿色转型里的现状。
很多德国人现在把问题简单归结为“中国倾销”“不公平竞争”“补贴太多”,这话听起来很熟悉,历史上几乎一模一样的抱怨,曾经出现在兰开夏郡工业家嘴里。
卡尔·波兰尼在1934年的文章《兰开夏郡的人类问题》里,开篇就直奔主题:日本对英国纺织业的冲击,不是什么“恶意倾销”那么简单,而是一个深层的结构问题,是东方社会组织形式在晚期资本主义阶段展现出的制度优势。当时的曼彻斯特,曾经是工业时代的心脏——19世纪的棉纺产业就是那个时代的“芯片”,是最早实现大规模机械化生产的全球消费品。曼彻斯特一度加工全球2/3的棉花,1913年仍占到全球65%的棉花加工量,地位之稳固,几乎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这种优势是不会被撼动的。
但短短二十年之后,现实给了一个相当残忍的答案。机器开始老化,工厂缺乏更新投入,管理和营销 stuck 在老一套模式里,工资成本在全球比较下丧失竞争力,更关键的是,在技术转型关键期,几乎没有一套有力的工业政策来引导产业升级。日本纺织业的崛起,不只是便宜劳动力,而是整个组织和技术的“新组合”——更灵活的企业结构、更注重效率和出口的布局,以及对新设备的持续投入。
波兰尼的判断非常尖锐:不盈利的工业无法筹集到资本,而没有额外资本就不可能实现机械设备的现代化;结果就是资本匮乏、债务累积、技术落后、缺乏兼并整合的自由空间,最后整片产业进入“瘫痪状态”,不仅是商业上的毁灭,也伴随着工人阶层的道德崩塌——失业、贫困、社会信任破裂,连带引发政治上的极端化。
这段历史,被作者用来对照今天德国汽车工业的处境。他问了一个扎心的问题:再过二十年,我们去沃尔夫斯堡,是去看一家全球领先车企的最新展厅,还是去参观一个记录燃油时代辉煌的工业遗址?
这个问题的背后,其实是更大的那一层:哪个制度,哪种组织方式,在新一轮技术革命里更有优势?当年日本对兰开夏郡的挑战,是工业体系之间的对撞;今天,中国在电动车、太阳能、风能、储能和高新技术上的全面领先,同样是一次“系统性竞争”,而不仅仅是价格战。
很多人没意识到,中国在这场竞争里,其实走过一条和百年前德国很相似的路。
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德国在电气工业和化学工业上,对英国完成了一次非常典型的“后发超越”。当时的英国,工业化起步早,纺织、煤炭、钢铁这些老工业基础雄厚;但新一轮主导产业——电气、化学这些高度依赖科学研究的新产业,却成了德国的天下。
历史学者理查德·H·蒂利的研究数据很扎眼:1885—1900年,德国注册的专利数量大约是英国的11倍;德国科学家在英国期刊上发表的文章数量,是英国本土作者的6倍;世纪之交,德国有大约4000名专业化学家,而英国只有约1500名。工程教育也一样,每年有约3000名工程师从德国科技大学毕业,是英国的8倍。结果是,在电气和化学这两个新兴产业里,德国不仅技术压过英国一头,产业规模也迅速膨胀。
科尼利厄斯·托普的研究指出,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一年,德国电气工程工业在全球市场上占据超过46%的份额,出口量是英国的两倍,是美国的三倍多。合成染料领域更夸张,1913年全球生产的合成色素中,有90%来自德国。背后当然不只是“聪明的工程师”,还有比较完整的工业和科学政策,强调技术人才培养的教育体系,引入现代管理和营销方法,再加上在人力成本上的相对优势。
那时候的德国,被看作典型的“后来者”成功案例——不跟在英国后面慢慢学,而是直接在新产业上奋力一跳。这跟万钢提出的“蛙跳战略”,在逻辑上非常相似。
今天,中国在很多新兴技术上的布局,也带着类似的味道,只不过规模被放大了很多倍。澳大利亚战略政策研究所(ASPI)在2023年的评估中明确指出:中国在其关注的44项关键和新兴技术中,有37项处于全球领先地位,涵盖国防、航天、机器人、能源、环境、生物技术、人工智能、先进材料和量子技术等多个领域。美国通常排在第二位,而德国和其他欧盟国家在不同技术领域里最多排在第三、第四、第五。
更深层的变化,发生在教育和人才结构上。中国用几十年时间重建了一套教育体系,现在在数学和科学方面的表现,已经远远超过了德国。国际学生评估项目(PISA)中,北京、上海、江苏、浙江这些地区的表现,不仅超过了新加坡,还位居全球第一梯队;而德国长期徘徊在中游,教育研究者奥拉夫·科勒甚至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在德国,十个学生里有三个在15岁之前实际上不会读、不会写、不会做基本数学题,这在中国目前的城市教育环境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情况。
人才、技术、产业链和市场,这几块拼在一起,就形成了今天中国在电动汽车和绿色技术上的综合优势。而这个优势,不是“补贴+廉价劳动力”就能简单概括的。
中国能够把长期中央规划、庞大的国内市场、激烈的地区和企业竞争、基础设施建设和原材料布局结合起来,再附带一个持续、清晰的政治意愿——类似“美丽中国”这样的生态现代化口号,不只是宣传语,而是给资本和地方政府划了一条明确的未来路径。你可以对不少细节提出批评,但整体方向感和执行力度,在今天的德国和欧盟里,很难找到同级别的对标对象。
反过来看德国这边,问题就变得很扎眼:当中国在高铁、电动车、光伏、风电、储能、新材料等领域高歌猛进时,德国在默克尔长达16年的执政期里,更多是在吃过去工业成功的老本,延续一种“稳稳的幸福”的政策思路——不大折腾、不动根本结构,但也没有在新技术上组织起一场类似当年电气和化学工业那样的“国家级奋力一跳”。
作者甚至拿东德时代昂纳克时期做了类比:长时间的政治稳定和经济平稳,并不自动等于技术上的前进。有时候,它意味着整个系统习惯于维持现状,害怕高风险转型,于是错过了一次又一次大拐点。默克尔之后,“红绿灯”政府在很多领域延续了这种谨慎而零散的做法,没有真正把“系统性竞争”当成一个必须正面回应的现实问题,而是在意识形态层面继续把中国简单地标记为“威胁”“非民主的对手”,这样处理起来政治上比较轻松,但对产业未来来说,意义不大。
那大众的危机,到底在过程中发生了什么?如果把故事拉长,就会发现,大概有几层变化交织在一起。
第一层,是技术范式的改变。传统汽车,是机械工程+内燃机+传动系统+供应链协同的复杂作品,核心竞争力集中在发动机、变速箱以及总装工艺上,德国车企在这些方面几十年累积,形成了几乎无可替代的优势。但电动汽车,本质上是“软件+电池+电驱+算力+人机交互”这一套组合,发动机和变速箱重要性大幅下降,车辆生态更多向智能终端和移动平台的逻辑迁移。在这一点上,德国的传统优势被直接削弱,而新优势又没有建立起来。
第二层,是全球市场重心的转移。过去几十年,欧美市场是全球汽车产业的主战场,消费者偏好、排放标准、道路条件都围绕燃油车展开,德国车企在这一环境里如鱼得水。但现在,新车销量增量最大的地方,是中国、东南亚、印度、中东、拉美这些市场,而电动化速度最快的,又恰好是中国和部分新兴经济体。在这些地区,中国品牌拥有价格、服务和本土生态优势,而德国车,既贵,又在软件和智能体验上不够本地化,结果就是不断丧失市场份额。
第三层,是供应链重构带来的“结构性弱势”。电动车绕不过一个核心组件——电池,以及与之配套的材料和制造工艺。这里中国的优势已经不止于规模,更在于技术迭代速度和成本控制水准。德国如果想自己重建完整的电池产业链,需要投入天文数字的资本、时间和政策资源,而在短期内,又不得不从中国采购关键部件,这在谈判和成本上形成一种“被动依赖式关系”。
第四层,是内部决策和政策环境的迟疑。在这个过程中,德国车企和政府,没有真正统一形成一个清晰的转型叙事。一边是出于对传统燃油产业和大量就业岗位的保护,一边是对电动化未来的承认,结果就是在两条路之间反复摇摆,既不肯痛下决心彻底布局新技术,又不肯坦白承认旧模式终究要减少规模。企业决策层和工会、地方政府之间的博弈,使得大刀阔斧的转型方案很难推进。
而在同一时间,中国车企则几乎是押上了身家性命去做电动化,很多民营车企顶着极高的财务风险反复试错,有的倒下了,有的跑出来了。一旦跑出来,就和政策导向、资本市场形成合力,推动整个产业往前冲。
这就是为什么作者会说,今天的大众危机,其实已经不只是一个行业的问题,而是牵涉“全人类”,牵涉的是未来多极世界秩序下,欧洲这个老牌工业中心还剩下什么样的存在感。
最后,得说清楚的是,这场事件的后果并不只是“德国车企日子不好过”这么简单,而是直接关系到三层影响。
第一层,是西欧工业自身的命运。如果沃尔夫斯堡不想跟兰开夏郡一样变成工业博物馆,如果斯图加特、慕尼黑这些地方不愿意只留下几座整修一新的厂房供游客拍照,那么德国必须拿出一个新的起点,承认过去的优势在衰退,然后有耐心、有决心,在新技术、新产业上重建一套“敢于蛙跳”的精神。否则,所谓“德国制造”的含金量会一步一步变成怀旧情绪,而不是现实竞争力。
第二层,是西方面对中国式市场经济的态度。如果继续习惯于在意识形态层面简单贬低中国,把所有竞争统统归结为“非公平”“不民主”,那么西方就等于主动放弃了在真正关键领域和中国展开严肃竞争的机会。作者的观点很直接:既要看到自由资本主义和中国模式之间的系统性差异,也要在生态、减贫、国际安全这些关乎全人类的领域上主动设计合作,而不是用冷战式想象去简化复杂现实。
第三层,是整个多极世界秩序的重构。今天的大众危机,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西方在新一轮全球权力和技术分配变化中的一个缩影。谁掌握未来的绿色技术,谁拥有下一代交通工具的定义权,谁在教育和人才储备上领先,谁就有资格为新的世界秩序书写更多规则。德国和欧盟的公民,到底是坐在谈判桌一边讨论未来的参与者,还是几年后在博物馆里看着别人讲述“昔日辉煌”的听众,这事,说到底,取决于现在敢不敢面对这场危机背后的结构性问题。
历史不会按剧本重演,但它会反复提醒人:任何工业强国,如果在技术与制度的更新上失去敏感度,迟早会被后来者重新定义自己的位置。当年曼彻斯特的纺织机停下来,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如今,如果沃尔夫斯堡的生产线在电动和智能化的浪潮里迟迟迈不过那一步,那么我们可能会在不久的将来,目睹另一个时代的谢幕。
这一次,选择权还在德国和整个西方自己手里。能不能抓住,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