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终奖4600,团队全领46万,我没吭声,48天后合约到期,上司收203个供应商断供电话,他跪着问我:你到底是谁?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年终奖4600,团队全领46万,我没吭声,48天后合约到期,上司收203个供应商断供电话,他跪着问我:你到底是谁?

我年终奖4600,团队全领46万,我没吭声,48天后合约到期,上司收203个供应商断供电话,他跪着问我:你到底是谁?-有驾

第1章

“赵总,您不能这样,这个项目我真的……”

“行了,别您您您的了,苏雨晴,我就问你一句,上个月十五号晚上八点,你在哪儿?”

会议室里没开大灯,只有投影仪的光打在赵东升那张笑盈盈的脸上。他把玩着手里的金属钢笔,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长桌两侧十二个人全听见。

苏雨晴攥着策划书的手指发白,指关节凸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再抬头时,嘴唇已经抿成一条线。

“赵总,那天我加班到十一点,公司门禁有记录。”

“门禁记录?”赵东升歪了一下头,右手边坐着的行政主管刘姐立刻把一张打印纸推过来,上面几行字被人用荧光笔涂了黄。

“雨晴啊,”刘姐的声音柔得像泡了水的棉絮,“那天晚上八点零三分,万豪酒店的电梯监控拍到你跟一个男的进了二十六楼行政套房。那个男的,是陈氏地产那边的项目经理吧?”

苏雨晴愣了一下。她看着那张纸上模糊的截图,黑白的,角度刁钻,一个穿灰外套的背影,侧脸都看不清,但那个身形确实有点像她。

“这不是我。”她说,“那天晚上我……”

“你什么你?”赵东升把钢笔往桌上一摔,声音不响,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咱们瀚海传媒跟陈氏地产的合作黄了,人家那边给的解释是‘我方对接人私联客户意图不当’。苏雨晴,你现在跟我说门禁?你知不知道公司为了这个标底,提前一个月做了多少关系?”

苏雨晴深吸一口气,把策划书翻到第三页,那上面有她改了十二版的投放方案,预算从三百万压到一百二,只为了能切进陈氏新商圈的年轻客群。

“赵总,私联这件事我有微信聊天记录作证。我和对方项目经理一共只通了三次工作电话,每一次都在项目群里同步了记录。”

“工作群?”赵东升笑出了声,手指点了点桌面,“你被踢出项目群是什么时候的事,自己不知道?”

苏雨晴这才发现,自己手机上的项目群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没动静了。她迅速划了两下,屏幕显示“你已被移出群聊”。

周围有人咳嗽了一声。那是坐在她隔壁的许胜,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同事,此刻正低头拿指甲抠桌面上的一块胶痕。

赵东升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椅脚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嘎”一声。

“苏雨晴,这事咱们今天不谈对错。你给公司造成了实际损失,这个月的绩效全扣,奖金取消,另外——你手上陈氏那个子项目的交接工作,现在交给许胜。你把手头的资料整理一下,今天下班前发给许胜邮箱。”

苏雨晴抬起头,眼睛里没泪,她把策划书合上,声音很平:“赵总,陈氏的子项目还有二十七天上线,现在换人,广告位排期全乱,法务那边的授权签字也卡在最后一步,你确定?”

“我确定。”

赵东升绕过桌子,走到她身后,一只手按在她椅背上,俯下身。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道压下来,混着会议室的闷潮空气,让人有点反胃。

“苏雨晴,你要是觉得委屈呢,今天就可以办离职。补偿金我让财务按N+1算,咱们好聚好散。”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全钉在她后背上。她能感觉到许胜在偷偷看她的侧脸,能感觉到对面创意部那个刚来的实习生帮她倒的水已经凉了,一口没动。

苏雨晴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没让人看见她指纹解锁后那封还没发送的邮件——邮件是“关于陈氏项目负责人张帆与瀚海传媒采购流程异常的举证说明”,附件里六个PDF,全是她从公司公共盘备份下来的关键时间节点合同修改记录。

“好,”她站起来,衬衫后摆从椅背上滑落,“资料我今天下午三点前发许胜。”

赵东升挑了挑眉,明显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他往后退了半步,习惯性地想再说两句场面话,但苏雨晴已经转身往会议室门口走了。

她经过饮水机的时候,那个实习生突然站起来,端着一杯刚接的热水递过来,手指微微发抖。

“苏姐,你……”

“放着吧。”苏雨晴没看她,声音很轻,但全会议室都能听见,“水凉了再喝比较好。”

她推开门走出去,门在她身后自动关上,发出很沉闷的一声“砰”。

走廊里的日光灯有一段是坏的,一直在闪。苏雨晴走过那段闪烁的灯管底下,鞋跟踩在塑胶地面上没有声音。她没回工位,而是拐进了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

楼梯间灰扑扑的,墙皮剥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发黄的腻子。她靠在防火门上,拿出手机,微信里有七条未读。

三条是许胜发的——“雨晴姐你没事吧?”“赵总他今天心情不好你别往心里去”“资料我其实不用那么急的你慢慢整”。

两条是刘姐发的——“雨晴啊,你也别怪赵总,公司有公司的难处”“那几张截图姐帮你留着了,等这事过了再说”。

还有两条来自一个没存联系人的号码,发信人ID只有一个字母“C”。

第一条:“听说你被裁了?”

第二条:“今晚八点,老地方,给你看点东西。”

苏雨晴盯着那个“C”看了五秒,然后把所有消息全部划掉,打开了相册。相册最底下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她输了六位密码,文件夹里只有一张照片——

拍的是一个办公桌抽屉的半开状态,抽屉里一沓现金,信封上写着“张帆收”,而握着信封的那只手,手腕上戴着一块老款的浪琴表。表盘上有一条细小的划痕,苏雨晴认得,那是赵东升三年前年会喝多了摔了一跤,表磕在香槟塔铁架上留下的。

她退出相册,把手机塞回口袋,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回了办公区。

工位上的电脑没关,屏幕还亮着,策划书的最后一版打开在那里。苏雨晴没坐,她站着把邮箱里陈氏项目的所有往来邮件按时间倒序重新筛了一遍,挑了其中十一封转发到自己私人邮箱,然后清空了已发送记录。

许胜抱着个笔记本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雨晴姐,那个……赵总让我现在就开始对接,你看你那边方便的话……”

“方便。”

苏雨晴把电脑合上,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空文件夹,开始把桌上散落的资料一份一份放进去。她的动作不快不慢,第一份是立项审批表,第二份是媒介排期表,第三份是法务审核意见,每份都用回形针别好。

许胜看着她,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雨晴姐,我知道这事挺突然的,但你也别太……那个,回头你要是找工作,我认识几个猎头,可以帮你推一下。”

“行。”苏雨晴把文件夹递给他,“推的时候跟人家说清楚,我被原公司按私联客户的名义开了,别让人家踩坑。”

许胜接文件夹的手顿了一下,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我不是那意思……”

“你是哪意思不重要。”

苏雨晴从椅背上拿起那件牛仔外套穿上,拉链拉到顶,把电脑电源线拔下来绕了三圈塞进背包侧袋。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整个办公区的人都在看,有人假装在敲键盘,有人端起杯子喝水掩饰嘴边的弧度。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叮一声,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穿深灰西装,手里拿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个高,肩宽,低着头看手机,听到电梯门开才抬头。

苏雨晴往里走了一步,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人突然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别删邮件,赵东升今天晚上要见一个人。”

苏雨晴脚步没停,走进电梯,转过身按了一楼。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看见那人侧过脸,右眼角下方有一道很浅的旧疤。

门关上了。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从十八跳到十七,跳得很快。

苏雨晴靠在电梯壁上,手机又震了一下。

那个“C”发来第三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车在楼下。”

她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上自己的倒影被头顶的暖色灯光照得有点模糊,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什么也没有。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的时候,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白花花地晃眼。

苏雨晴眯着眼走出去,没看大厅前台那个伸着脖子张望的小姑娘,径直推开了旋转门。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老款帕萨特,车窗贴了深色膜。副驾驶座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门缝里露出一只手,手腕上什么也没戴,但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张叠了两折的纸。

苏雨晴弯腰坐进去,砰地关上车门。

车里空调开得很低,冷气像一根一根针扎在她胳膊上。驾驶座上坐着的人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楚脸,但声音她认得。

“三个月了,你终于被他们踢出来了。”

那个人把卫衣帽子往下扯了一点,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右眼角下面干干净净,一道疤也没有。

“你托我查的那件事,”那个人说,“有结果了。但你先告诉我,你打算让他们死,还是只是让他们疼?”

苏雨晴把那张叠了两折的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字,宋体,四号,间距1.5倍。

“赵东升五年前做过一次项目资金归集,经手人签字栏,不是你上个月提交证据里那个名字。”

她把纸折回原样,塞进外套内袋。

“先疼吧,”她说,“死了就没意思了。”

黑色帕萨特没发动,驾驶座上的人伸手把空调温度拧高了两格,然后从储物格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今晚八点,万豪,还是那间套房。”

“张帆不在那个项目里了,对吧。”苏雨晴没接信封,只是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大堂保安正弯腰往一辆白色宝马前挡上贴违停罚单。

“他还在。”驾驶座上的人笑了一声,很轻,像塑料纸被揉了一下,“只是他现在不姓陈了。”

苏雨晴终于转过脸。

“他姓什么?”

那个人把信封塞进她手里,然后拧动钥匙点火,引擎发出一阵低闷的轰鸣。

“他姓赵。”

信封是开着的,苏雨晴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房卡,万豪行政套房,卡面上粘着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左手写的:

“二十六楼,今晚八点,带手机就行,别带录音笔。”

帕萨特开始往辅路上滑,空调出风口的风慢慢变热,吹在苏雨晴右手手背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虎口位置,那里有一小块青紫,是刚才在会议室里攥策划书攥出来的。

她没说话,把房卡塞进牛仔外套左边口袋,和那张折了两折的纸放在一起。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刘姐发的微信,语音条。

她没点开,直接转文字。

转出来的字是:“雨晴,赵总刚才让我把你工位上的东西收一下,那个向日葵你还要不要?不要我扔了啊。”

苏雨晴盯着“向日葵”三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按了关机。

窗外华灯初上,天还没全黑,路灯先亮了。高架桥上一排红色的尾灯往前挪着,半天不见动。

帕萨特停在匝道口等红灯,左边车道上并排停着一辆银灰色商务车,后排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缝里露出一截烟,烟灰被风吹散了,落在柏油路面上。

苏雨晴余光扫过去,看见那只夹烟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老款的浪琴表。

第2章

万豪的大堂比苏雨晴记忆中更亮了一些,水晶吊灯把白色大理石地面映得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她进门的时候没走旋转门,而是侧身推开了旁边的玻璃小门,门轴发出很轻的一声“吱”。

前台站着一个扎低马尾的姑娘,正低头敲键盘,看见有人过来,职业性地抬了一下嘴角。

“您好,有预订吗?”

“有。”苏雨晴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房卡,放在台面上往前一推,“二十六楼,行政套房。”

姑娘看了一眼房卡,目光在卡面上的编号上停了一秒,然后抬头打量了一下苏雨晴身上那件牛仔外套和磨了边的帆布包。

“女士,这间房的登记人姓赵,请问您跟赵先生的关系是……”

“朋友。”

“方便提供一下赵先生的姓名全称吗?前台这边需要核对一下。”

苏雨晴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拉开拉链,里面除了电脑电源线就是几支笔和一只空水杯,找半天也没翻出身份证来。她把包带重新挂回肩上,笑了一下。

“赵东升,电话尾号六六九零,你自己打给他确认。”

前台姑娘愣了一下,手边的座机伸出去一半又收回来。她犹豫了两秒,低头在系统里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的入住信息显示这间套房今天的预约人确实是赵东升,入住时间标注为今晚七点半,随行人员栏空着,备注栏写了一行小字——“持卡人直接上,无需二次核验”。

“不好意思,您请。”前台把房卡推回来,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电梯里四面都是镜子,苏雨晴站在正中间,看见三个角度的自己同时从不同方向看过来。电梯楼层数字跳得比瀚海那栋旧楼的快多了,从一层到二十六层一共用了不到十五秒。

“叮”一声,门开,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二十六楼的格局和普通楼层不太一样,整个走廊只有四扇门,两两相对,尽头那间双开门上面钉着铜牌,写着“总统套房”四个字。苏雨晴向右拐,找到二六零六,房卡贴上去,锁芯“咔”地弹开,她推门进去,没开灯。

门在身后合拢,房间里只剩下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城市灯光和远处车流的光晕。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侧脸轮廓照出一个模糊的剪影。他听到关门的声音,没回头,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扶手上。

“比我想的快了六分钟。”

声音不算熟悉,但也不算陌生。苏雨晴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没往里走。

“你让C把房卡给我的时候,没说房间里有人。”

“现在说了。”那个人终于侧过头,沙发旁的落地灯被他一抬手拧亮了,昏黄色的光铺开来,照亮了那张脸。右眼角下方有一道很浅的旧疤,和下午在电梯里擦肩而过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苏雨晴往沙发方向走了两步,停在茶几边上,没坐。

“所以你不是C,你是赵东升今天晚上要见的那个人。”

“我是他今天晚上约了要见的人之一。”那个人把手机从扶手上拿起来,屏幕亮了,是一条已经发出的微信消息,接收人是“赵总”,内容只有四个字——“到了,上来”。

苏雨晴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把那只空了的水杯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很清脆的响。

“你发出去的消息,撤回。”

“撤不回。”

那个人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消息已读,下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对方正在输入……”消失了,变成一行字:“电梯上来了。”

苏雨晴没动。

那个人站起来,身高比她预想的要高一些,至少一八五,穿着下午那件深灰西装,领带松了一截,喉结上方有一颗很小的黑痣。

“苏雨晴,我知道你包里那台笔记本电脑现在处于关机状态,但内置拾音器芯片可能还在工作。建议你先把它放在玄关的鞋柜里。”

苏雨晴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走回玄关,把帆布包放进鞋柜最上层,合上柜门。她转回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把沙发旁边一个折叠的小桌支开了,桌上放着一台银灰色的录音笔,红点没亮。

“我叫程砚,陈氏地产前法务总监,去年十二月离职。”他伸手示意她坐另一张单人沙发,“你那个朋友C,是我妹妹。”

苏雨晴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你妹妹让我别带录音笔,你桌上摆着这个。”

“你背包里那个拾音芯片比录音笔灵敏度高了一倍,我总不能让它录到待会儿赵东升说的话。”程砚把录音笔拿起来,拇指摁住侧面的开关,红点亮了一瞬又灭了,他把它放回桌上,“你下午在电梯里听见我说‘赵东升今天晚上要见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我。”

“赵东升找你干什么?”

“谈一笔钱。”程砚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和下午车里那人给她的一模一样,只是薄一些,里面只有一张打印纸,“陈氏那边去年有个项目出了问题,资金缺口四百三十万,当时走的是瀚海的分包通道。赵东升签了字,但经手人填的是他前妻的名字。”

苏雨晴接过那张纸,上面是一份内部调拨申请的扫描件,申请部门是瀚海传媒财务中心,申请事由写的是“陈氏地产项目前置费用预支”,金额栏填着四百三十万,审批人签字栏的名字她认出来了,是赵东升本人的笔迹。但下方经手人签字那一栏,签的是一个她从来没在公司花名册上见过的名字——“赵琳”。

“赵琳是他前妻?”

“离婚四年了,现在人在海南,账户半年没动过。”程砚把信封收回去,“但有趣的是,这笔钱拨出去之后三天,陈氏那边同一项目的对公账户里入账了一笔金额完全相同的款,付款方写的是瀚海传媒的另一个子公司,叫海蓝广告。那个子公司在工商系统里登记的法人代表,去年十月刚换成了你们行政主管刘姐的弟弟。”

苏雨晴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微微往上抬了一度。

“所以赵东升今天约你来,是想把这件事平了。”

“他以为我手里只有那张审批单的复印件,想花钱买回去。”程砚把手机屏幕按亮,“他上来了。”

门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暗红地毯上,几乎是无声的,但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被一片阴影挡了一下,然后有指节叩在门板上,两下,间隔刚好一秒。

“程总?是我,赵东升。”

程砚走过去开门,苏雨晴坐在沙发上没动,侧对着门口,茶几上的录音笔红点还是暗的。

门开了。

赵东升迈进来,手里拎着一瓶红酒和一个公文包,脸上挂着那种笑盈盈的、谈判桌上的标准表情。他往里走了两步,看见沙发上坐着的人,脚步骤然一停,笑容没散,但眼角的肌肉肉眼可见地抽了一下。

“雨晴?你怎么在这儿?”

苏雨晴从沙发上站起来,没伸手,也没往前走,只是把帆布包从鞋柜里重新拎出来,拍了拍上面沾的灰。

“赵总,你的红酒醒了吗?”她问,“没醒的话我帮你去前台借个醒酒器。”

赵东升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看了程砚一眼,又看了苏雨晴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把红酒瓶往茶几上一放,瓶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程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程砚走回沙发旁,把桌上的录音笔拿起来,拇指摁了一下开关,红点亮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粒凝固的血,“赵总,你约我来谈那四百三十万的事,我顺便带了个人。你认识,正好当面把账对一下。”

赵东升的目光在苏雨晴和录音笔之间来回跳了两轮,然后他把公文包也放下了,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沓用皮筋扎好的现金,目测十万左右,还有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是“谅解备忘录”。

“程砚,我跟你谈的是你手里那些复印件的事,你拉她进来是什么意思?”赵东升的声音沉下去了,笑意彻底没了,语速比在会议室里快了三分之一,“她今天下午刚被我开了,现在是个外人,你让外人旁听这种级别的谈话,合适吗?”

“外人?”程砚把录音笔放在茶几正中间,红点对着赵东升的方向,“赵总,你说她是外人,可她上个月提交的那份关于陈氏项目的举证说明里,附了十一封往来邮件截图,其中第七封是你亲自批的调价函,上面你的签字和那张四百三十万的调拨申请审批人签名,是同一个人写的。”

赵东升的手按在茶几边缘,指节发白。

苏雨晴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把电脑从鞋柜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屏幕没开,但她用手按了一下电源键,机身发出一声极轻的风扇启动嗡鸣。

“赵总,你那四百三十万,走的是海蓝广告的账,法人是刘姐的弟弟,”苏雨晴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食堂菜单,“陈氏那边的项目负责人张帆收了十万现金,经手签字人写的是你前妻的名字,她离婚四年了账户都没动,那笔钱现在在哪里,你要不要自己说一下?”

赵东升的手从茶几边缘抬起来了,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左手腕上那块浪琴表。表盘上那条划痕在灯光下泛着极细的白线,刚好被袖口遮住了一半。

“程砚,”他没看苏雨晴,目光钉在程砚脸上,“你妹妹今年刚毕业吧?你们家在城南那套老房子,银行抵押已经逾期三个月了,对吧?”

程砚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赵东升终于笑出来了,声音很轻,像一把小刀在气球表面来回蹭。

“你以为你手里那些复印件还能发出去?苏雨晴,你转发到私人邮箱那十一封邮件,服务器备份在瀚海的内网硬盘里,我下午四点半就让IT把你账号权限全关了。”他拍了拍公文包,“你邮箱里那十一封邮件,现在是一堆乱码。”

苏雨晴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屏幕亮起来,她点开邮箱,收件箱里一片空白。已发送栏里下午那十一封转发的邮件,还在,但点进去正文全是□和乱码符号。

她手指停在触控板上,没动。

赵东升把那份谅解备忘录推到她面前。

“签了这个,今天的事我当没发生。你明天回来上班,陈氏的项目还交给你,工资翻倍。”他把笔帽拔开,放在备忘录旁边,“你如果不签,我让IT恢复一下你电脑里上个月删除的历史浏览记录。你自己想想,一个被开了的女员工,爬进公司公共盘翻了一个月的流水,这事儿传出去,你以后在这个行当里还能不能待。”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落地灯的灯丝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噼啪”。

苏雨晴把电脑合上,推回帆布包里。她伸手,拿起那支笔,低头看了一眼备忘录上密密麻麻的条款,手指握着笔杆的力道很轻。

赵东升靠在沙发背上,开始拧那瓶红酒的木塞。

“这就对了,雨晴,你一直是个聪明人。”

苏雨晴握着笔,悬在签字栏上方,笔尖离纸面只剩半厘米的距离。

她没动。

她手腕内侧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朝上,微信弹出一条消息,发信人是那个“C”,消息只有一行字——

“IT那边十分钟前断网了,你转发的那十一封邮件现在抄送给了全公司中层以上所有人,群发时间设的是今晚九点。”

赵东升的木塞“啵”一声拔了出来,红酒的醇香在空气里散开。

苏雨晴把笔放下了,放回备忘录旁边,笔身沿着桌沿滚动了两圈,停在赵东升的手边。

“赵总,”她说,“你约程砚来谈的这顿饭,今晚恐怕吃不成了。”

她拿起手机,把那行消息亮出来,屏幕的光映在赵东升瞳孔里,他脸上的表情像一扇被风猛然甩上的门,什么声都发不出来。

走廊里,电梯“叮”一声到了二十六楼。

紧接着是脚步声,不止一双,至少四五个人一起往二六零六的方向走过来,皮鞋底敲在暗红地毯上,沉闷、急促、越来越近。

赵东升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的红酒瓶没拿稳,酒液洒出来,洇湿了茶几上那份谅解备忘录的一角。

苏雨晴把帆布包拉链拉好,往后退了半步,站在了程砚身边。

门锁“咔”地转了一下,不是从外面刷的房卡,是有人从里面拧了一下反锁旋钮。程砚的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赵东升。

“赵总,”他说,“忘了告诉你,我离职前从陈氏带出来的那份审计底稿,原件今天下午已经寄到了瀚海传媒的董事会办公室。”

门板被外面的人拍响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赵东升!开门!董事会让你现在就过去!”

赵东升手里的酒瓶掉在地毯上,没碎,但剩下的半瓶酒全倒了出来,深红色的液体顺着地毯纹路慢慢洇开,空气里的红酒香浓得像血。

苏雨晴从帆布包侧袋里摸出一张门卡,是前台还给她那张,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轻轻放在酒瓶旁边。

“赵总,”她说,“今天你开除我的时候说了句好聚好散,这话我收下了。”

她转身往窗口方向走了两步,推开那扇落地窗的一道缝,晚风灌进来,吹得茶几上那份湿了一半的备忘录纸页哗啦响了两声。

外面的拍门声还在继续。

苏雨晴没回头。

第3章

门开了。

不是苏雨晴开的,是程砚。他拧开反锁旋钮,拉开门,外面站着四个人,打头的是瀚海传媒的董事长秘书王姐,后面跟着两个安保,最后面是一个穿深蓝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面色铁青。

赵东升站在茶几后面,嘴角还挂着一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僵硬弧线,像是被人用钉子钉在了脸上。

“董事长……”他的声音干得像砂纸擦桌面,“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中年男人姓周,瀚海传媒创始人之一,平时不怎么在办公区露面。他没看赵东升,目光先扫了一圈房间里的布局,看到地毯上洇开的红酒渍,看到茶几上那份湿了一半的备忘录,看到苏雨晴站在落地窗边,最后停在程砚脸上。

“程砚,你那个快递件我收到了,”周董的声音不高,但底下一股压着的东西,像河面结冰了,水还在底下走,“原件在董事会办公室,你说的那个四百三十万调拨申请,我让财务调了七年前的原始凭证,对不上。”

赵东升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左手腕的表盘,小指在表盖上蹭了两下,留下一小片指纹。

“周董,那个调拨申请当年是集团下面子公司之间的正常结算流程,走的是内部拆借,后来也平了账……”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下了,因为周董已经从polo衫口袋里摸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上是一张拍照清晰的银行流水截图。

“平账了?”周董把手机转过来,屏幕对着赵东升,“赵东升,你给我解释一下,陈氏地产那个项目的对公账户里为什么多了一笔四百三十万的入账,付款方是咱们瀚海全资控股的海蓝广告,而海蓝广告的法人代表,上个月刚把注册地址改成了你老丈人家的拆迁房那栋楼?”

房间里的空气温度像往下掉了三四度。

苏雨晴靠在窗框边,晚风从她身后那道缝隙里挤进来,把她牛仔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掀动。她没有看赵东升,也没看周董,她看着茶几上那支笔,刚才她放下的时候笔身沿着桌沿滚了整整两圈,此刻它躺在备忘录旁边,笔尖朝着窗外。

赵东升的喉结上下滚了两轮,终于转向苏雨晴。

“你今天下午发的那些邮件——”他声音哑了半截,“你早就算好了?”

苏雨晴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按亮,微信里已经涌进来几十条未读消息,全是瀚海传媒同事的,有问情况的、有道歉的、有说“我早就觉得不对”的,她一条也没点开。

“赵总,你下午在会议室里当着十二个人质问我上个月十五号晚上在哪,”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你那天晚上在万豪见了张帆,你给他那十万是现金,从公账走的报销单填的是‘客户招待费’。但万豪电梯的那个监控,拍到的灰外套背影确实不是我——是许胜。”

许胜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的安保人员后面,有一个人的肩膀猛地绷了一下。

苏雨晴转过脸,越过周董的肩膀,看向那个方向。

“许胜,你现在可以进来了。”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从安保人员的侧后方,一个人慢慢走了出来。许胜穿着白天那件浅灰色衬衫,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朝外,上面是一个视频播放界面,暂停键按在了一个关键帧上——画面里的背影穿着灰色外套,侧脸被电梯内的光线打了个正着,清清楚楚是许胜本人。

“赵总那天让我穿他那件旧西装外套去万豪电梯里走了一趟,说是帮他在客户面前做个不在场证明,”许胜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一个睡着的人,“我当时以为是帮他去糊弄陈氏那边的人,我没想那么多,后来雨晴姐被开了我才去翻了电梯外围的监控,那个时间段其实还有一个穿灰外套的人从侧门进了楼梯间,那个人才是赵总自己。”

周董没有看许胜递过来的手机,他的目光像一把钝刀,慢慢从赵东升脸上移到那瓶打翻的红酒上,又移到那份已经浸透了大半的谅解备忘录上。

“赵东升,你从公司挪那四百三十万,拿去补了什么?”

赵东升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苏雨晴替他答了:“补了他在城西那个商业公寓项目的首付缺口。那个项目用的不是他个人名义,是他前妻赵琳的账户走的款,离婚的时候协议里写了那套公寓归他,但贷款审批用的是两个人的共同流水。房子今年初已经卖了,卖价刚好填上那四百三十万,还多出来七十五万。”

周董闭了一下眼。

“七十五万去哪了?”

“赵总上个月刚全款提了一辆顶配的保时捷,牌照是他助理去上的,行驶证写的是他现任女朋友的名字。”

赵东升的手终于从手表上挪开了,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骼一样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陷进坐垫里,发出一声又闷又长的“噗”。

“周董,这事我可以解释……”

“你不用解释。”周董把手机收进口袋,转向门口的安保,“带他去法务部办公室,让财务把近五年他经手的全部往来流水重新过一遍。另外,”他顿了一下,目光回到茶几上那份湿了一半的备忘录上,“这份东西,谁让打印的?”

程砚抬了一下手:“我带来的,原件在我车上。”

“收起来。原件移交董事会秘书处。”

程砚走过去,把茶几上那份备忘录拿起来,湿漉漉的纸页在手里弯了一下,边缘滴下来两滴红酒,落在地毯上,和那片深红的酒渍融在一起。

赵东升被两个安保一左一右架着胳膊从沙发上带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回过头,目光穿过整个房间,钉在苏雨晴脸上。

“你今天在会议室里说好聚好散,”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像在笑,又像在咬牙,“苏雨晴,你觉得你赢了?你知不知道你捅出去的这些事,瀚海传媒这两年的年报审计全要重来?你手上那个陈氏的项目,二十七天后上线,你中间换了三个人对接,现在你自己也走了,这个项目谁收尾?”

苏雨晴从帆布包里掏出充电线,把手机插上。

“赵总,陈氏那个项目,当初是你从海蓝广告那边绕了一条通道接下来做的私活,没有入瀚海的主合同台账,”她拔掉充电线,把手机屏幕对着赵东升,上面是今晚刚收到的一封新邮件,发件域名是陈氏地产的官方后缀,“陈氏那边的法务今天下午重新发了正式签约函,函件抬头写的是我个人工作室。”

赵东升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注册的工作室?”

“你开掉我之后,我下楼那会儿顺便在手机上填的电子注册。”苏雨晴把手机收回去,“赵总,你开除我的时候说了N+1补偿金,今晚十点前不到账的话,劳动仲裁的申请书我已经填好了,就差打印出来按个手印。”

周董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一直没打断这段对话。等赵东升被带出房间之后,他才看向苏雨晴。

“你那个工作室,接陈氏的项目之前,有没有什么前置条件需要集团这边配合的?”

苏雨晴把帆布包拉好,看着周董。

“有。陈氏那边的签约函上写了项目设计方署名权归工作室所有,瀚海这边如果未来想继续做陈氏的关联业务,需要重新签署分包框架协议,原协议作废。这件事不经过赵东升,直接走董事会审批。”

周董点了下头,没再多问,转身走出了房间。他的皮鞋踩在走廊地毯上,发出极轻的几下闷响,然后被走廊尽头电梯开门的声音盖过了。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苏雨晴、程砚,还有站在门口阴影里一直没出声的许胜。

许胜把手机关了,屏幕黑下去,他往门里迈了半步。

“雨晴姐,那封群发邮件——是我偷了刘姐的权限开的服务器备份端口。”

苏雨晴看了他一眼。

许胜的耳根又红了,和下午在工位上一样。

“我知道你下午转发邮件的时候账户权限还没被封,但赵总后来让IT关你账号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看到那个操作指令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部手机,屏幕黑得像一面镜子,“我就……顺手用刘姐的工号登了一下管理后台,把你的群发任务时间提前设了。”

苏雨晴把帆布包挂在肩上,走到门口,站在许胜面前。

两个人隔了大概半臂的距离。

“你明天去周董那边把技术操作的记录自己报备一下,”她说,“瞒不住的,后台日志会留痕。”

许胜点点头,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苏雨晴越过他,走出二六零六的门,往走廊尽头电梯方向走。程砚跟出来,两个人并排走在暗红地毯上,脚步声被地毯吞得干干净净。

电梯门开的时候,程砚侧过脸看她。

“陈氏那边四百三十万的缺口,你那个工作室的签约合同上有没有写首期款什么时候到?”

苏雨晴按了一下一楼的按键,电梯门缓缓合拢。

“明天上午九点,分两笔打,第一笔走陈氏对公,第二笔走海蓝广告那个账户的法院冻结资金解封之后的划转,我已经提交了冻结异议申请书。”

程砚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申请的冻结?”

“今天下午,”苏雨晴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出门之前,在消防通道里用手机填的电子申请表,法人是赵琳。这笔钱只要她本人不撤销冻结申请,海蓝广告那边的账户三十天内出不来一分钱。”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快速跳动,冷气吹得苏雨晴右耳有点发凉。

她抬手拢了一下被空调风吹散的头发,动作很随意。

程砚没再说话了。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大厅里的水晶吊灯又亮又晃眼,前台那个扎低马尾的姑娘正低头往一沓房卡上贴标签,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程砚脸上停了一瞬,又低回去了。

苏雨晴走出电梯,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

晚上九点四十,市中心的写字楼外灯光比傍晚更密了一些,高架桥上的车流比之前松动了半截,尾灯在夜幕里连成一条红色的虚线。

黑色帕萨特还停在旋转门外同一位置,没熄火,排气管里冒出一缕极淡的白烟。

她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程砚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站定了。

驾驶座上那个人还是穿着黑色卫衣,帽子这次拉得更低,只露出半截下巴和一条正在嚼的口香糖的轮廓。

苏雨晴弯腰坐进去,关门声“砰”地闷响。

“成了?”

“成了。”她把手里的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拉链拉开一半,里面电脑的电源线露出来一截。

驾驶座上那个人从储物格里掏出一张折叠过的打印纸递过来,苏雨晴展开一看,是一份法人变更通知书,原法人“赵琳”已经变更为“苏雨晴”——地址是城东一个注册了三年但一直没实际运营的空壳广告公司。

“你什么时候办的这个?”

“你下午在会议室挨骂那会儿。”那个人把口香糖吐进一张纸巾里,扔进储物格旁边的垃圾袋,“海蓝广告早就不是你查到的那个注册信息了,赵东升上个月把法人又换了一轮,换成了他初恋女友的名字。我怕你绕晕,顺手帮你把那张调拨申请对应的账户链全捋了一遍——一共六层壳,最底下一层你猜是谁。”

苏雨晴看着那张通知书背面,用圆珠笔手绘了一张资金流向图,箭头画得密密麻麻。

“谁?”

“你妈当年买医保挂靠的那个街道办社保代办点。”那个人把卫衣帽子往后推了一寸,露出一张和程砚有六分相似的脸,右眼角下方那道疤是真疤,和程砚下午用来伪装的那条假疤位置一模一样,“赵琳五年前离婚的时候分了那个代办点的管理权,赵东升的四百三十万走了那条线洗出去了一半,剩下的你今晚在房间里那个说法是对的,确实拿来买了保时捷。”

程砚从后面走上前,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苏雨晴,你明天拿到首期款之后,建议先把那个代办点的账户冻结申请撤回来,”他说,“那里面有一笔钱是我妹的实习工资挂靠社保,你扣着的话她下个月看不了病。”

苏雨晴把那张通知书折了三折,塞进帆布包最里层。

“先放着,”她说,“等我工作室的钱到账了再说。”

她伸手拧了一下车载空调的出风口方向,冷风被拧偏了,吹在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帕萨特从辅路滑上主路,汇入车流。

手机亮了。

微信里那几十条未读消息之外,顶端多了一条新的,发信人备注是“刘姐”。

她点开,是一条文字消息,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来只有五个字:“向日葵放你桌上了。”

苏雨晴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打了一个字回过去——“好。”

她按了发送,屏幕暗下去,手机倒扣在膝盖上。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栋接一栋往后滑,红色、蓝色、绿色的光斑连续地流过她侧脸。

后座程砚的眼镜反光了,看不清表情。

车拐过下一个路口的时候,驾驶座上那个疤脸的年轻人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赵琳本人两个小时前从海南飞回来了,现在应该已经落地了。”

苏雨晴的手指在帆布包拉链上停了一下。

“她今晚住哪儿?”

“不知道。”那个年轻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但她落地之后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个定位——瀚海传媒大厦一楼大堂。”

车窗外的路灯跳了一盏,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苏雨晴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来自一个三年前的旧联系人。

联系人备注名是“赵琳姐”。

消息内容只有两个问号。

第4章

苏雨晴没有回那两个问号。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帆布包侧袋,指尖碰到包里面那叠打印纸的边缘,纸角有点锋利,刮了一下她的指甲盖。

“前面路口左转,”她说,“去瀚海。”

驾驶座上那个疤脸的年轻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方向盘往左打了一圈,帕萨特从直行道并进左转道,轮胎压过路面上的白漆标线,发出轻微的一声“嗡”。

后座的程砚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赵琳回来,大概率不是找你麻烦的,”他说,“她那笔四百三十万的冻结账户解封需要你签字,她在海南待了四年都没动过那个户头,现在突然飞回来,说明有人给她递了消息——她今晚不去找赵东升,先去了瀚海大堂,那是在等你。”

苏雨晴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把帆布包侧袋里那张法人变更通知书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来。

“她知道我手里有那张调拨申请的复印底稿,也知道陈氏那边的冻结异议申请书是我提交的,”她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她不来找我,是因为她不确定我现在站在哪边。”

“你站在哪边?”疤脸年轻人接了一句,语调没什么起伏。

苏雨晴没有立刻回答。车拐过路口,前方三百米就是瀚海传媒的大厦楼体,玻璃幕墙上贴着一排夜间照明的企业logo,蓝白色的光在夜幕里格外扎眼。

她把车窗关上了。

“先看看她在大堂里等的是谁。”

帕萨特停在瀚海大厦斜对面的临时停车带上,引擎没熄,车灯关了。从副驾驶的位置看出去,正好能透过旋转玻璃门看见一楼大堂内部的全貌。前台后面那个小姑娘已经换了一个人,夜班的保安坐在服务台旁边的凳子上刷手机,大厅正中央的会客区域摆着一组深灰色沙发,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背影,穿一件黑色风衣,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后颈一小片干净的皮肤。她坐得很直,背没靠沙发,手边放着一只帆布手提袋,袋口敞着,能看到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

苏雨晴看了大概十秒。

“程砚,你手机借我。”

后座递过来一部手机,屏幕解锁了,她接过来,打开通话界面拨了一个号码。号码是三年前存的,备注名就是“赵琳姐”,她没按拨出键,只是把界面亮着放在膝盖上。

“你打算直接打给她?”疤脸年轻人问。

“不打,”苏雨晴把手机还给后座,“等她打给我。”

话音落了不到十秒,她帆布包里的手机震了。

苏雨晴掏出来,屏幕上显示来电人——赵琳姐。

她接起来,没有开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嗓音偏沙,说话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上挑,像在问一个问题,又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雨晴,你车停在斜对面了是吧?我看见你副驾驶侧窗的轮廓了。”

苏雨晴没有回头看大堂那边,她只是把电话换到左手,右手手指搭在车门把手内侧。

“赵琳姐,你飞回来这一趟,油钱比冻结账户的利息贵。”

“四百三十万冻结三十天,光活期利息就够我往返三趟了,”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截断了,“但我飞回来不是为了钱的事,我回来是为了你妈那个社保代办点的事情。”

苏雨晴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那个代办点五年前赵东升转让给我的时候,附了一份代缴协议,协议上挂了十二个人的社保账户,你妈是其中一个,”赵琳的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但那笔四百三十万的款子走那个通道的时候,赵东升用的是代办点的公章,盖在转账凭证上的经办人签字,是我弟弟的名字。”

苏雨晴把手机从左手换回右手,靠在座椅靠背上。

“你弟弟的签字笔迹是不是你代签的,这个事鉴定一下就能查出来。”

“是,”赵琳答得很干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签的,当时赵东升跟我说那笔钱是正常的子公司之间补税划转,我信了。后来离了婚我才发现他在外面还有一条暗账通道,那四百三十万有一半确实走了代办点的户,但另外一半——他让海蓝广告的法人变更之后重新做了账面平账,平账的那部分资金来源,用的是你妈那个代办点代缴的十二个人的医保统筹金结余。”

大堂里的灯光打在赵琳侧脸上,从苏雨晴这个角度能看到她低头看手机的轮廓,下颌线绷得很紧。

“赵琳姐,你今天晚上在大堂里等的人是我还是许胜?”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许胜。”

苏雨晴把电话拿远了一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四十秒。她把听筒重新贴回耳边。

“许胜今晚不会来瀚海了,他去了董事会办公室做技术报备,出来至少还要两个小时。”

“那就等你,”赵琳说,“你下来还是我上去?”

苏雨晴看了一眼大堂玻璃门里面那个坐得笔直的黑色风衣背影。

“你出来,我车在斜对面,副驾驶门没锁。”

电话挂断了。

大堂里,赵琳站起来,动作利落,那只帆布手提袋被她拎在手里,风衣下摆在她转身的时候带起一点弧度。她穿过旋转门走出来,步速不紧不慢,高跟鞋踩在人行道砖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接一下,间隔均匀。

她走到帕萨特旁边,拉开副驾驶门,低头看了一眼座椅上的帆布包,然后伸手把包挪到后座,自己坐进来,带上门。

车厢里多了一股很淡的烟草味,混着机场空气里那种特殊的干燥气息。

“你是程砚的妹妹还是程砚本人?”赵琳问的是驾驶座,语气平淡。

疤脸年轻人把卫衣帽子扯下来,露出整张脸,那道疤在路灯从挡风玻璃透进来的微光里显得比刚才更深一些。

“我姓程,程越,程砚是我哥。赵琳姐,你那个代办点五年前转手的时候,法人变更文件上有个地方漏签了字,你要不要自己先看一眼?”

他从储物格里摸出一张复印纸,从副驾驶窗口递过去。赵琳接了,低头看了两秒,然后用手指把纸张一折,放进了自己手提袋里。

“这一趟回来,没打算让你白跑,”她说,然后转向苏雨晴,“雨晴,你工作室接陈氏那个项目,陈氏那边的签约函上写了项目设计方署名权归你,那四百三十万的首期款明天到账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苏雨晴把帆布包从后座拿回来放在膝盖上,拉链拉开,抽出那张法人变更通知书。

“赵琳姐,你的代办点账户冻结申请,我明天上午九点撤回来,”她说,“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那个代办点代缴的十二个人里,除了我妈之外,还有一个叫陈桂芳的名字——那是我以前在瀚海的实习生她奶奶,去年年底中风了,医保报销因为那个代办点账户异常被卡了三个月。我要你明天之内把她的报销流程走完。”

赵琳手里正拿着一张从手提袋里掏出来的纸巾擦手指,听到这句话,手停了下来。

“就这个?”

“就这个。”

赵琳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没扔,看了苏雨晴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行。陈桂芳的报销材料我让人明天一早送街道办,下午之前出单。”

苏雨晴把法人变更通知书收回包里,拉链拉好。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驾驶座上的程越忽然开口了:“赵琳姐,你今晚住哪儿?送你。”

“不用,我住瀚海边上那个汉庭,走过去五分钟。”赵琳把手里的纸巾团扔进车门侧兜里,拉开车门,一只脚迈出去,又停住了,“雨晴,有件事提前跟你说一下——赵东升今晚被董事会带走之前,往境外转了一笔钱,金额不大,八千美金,收款人写的是他现女友的海外账户。这笔钱如果查不到合法来源,过两天就会变成他个人账户异常的补充证据。”

她说完,下车,关门,动作干净利落。风衣下摆在夜风里飘了一下,然后她踩着高跟鞋往人行道方向走了,背影被路灯拉长又缩短。

帕萨特停在原地没动。

苏雨晴看着赵琳走进汉庭酒店大堂的自动门,门在她身后合拢,灯光把她的影子收进去。

程越拧了一下钥匙,引擎重新转起来。

“你那个工作室明天上午九点第一笔款到账之后,打算在哪办公?瀚海的工位肯定是回不去了。”

“城东。”苏雨晴说,“那个空壳公司的注册地址我看了,临街,二楼,窗户朝南,下午能晒到太阳。”

程越把车开出临时停车带,并入主路。

“租金呢?”

“法人是我,租金不用付。”

程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那种似笑非非的弧度在他那张带疤的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

车往前开了三个路口,手机又亮了。

苏雨晴低头一看,是微信,发信人备注名从“赵琳姐”变成了“许胜”。

她点开。

许胜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董事会办公室的会议桌,桌面上摊着一沓文件,最上面那份的是《瀚海传媒集团内部审计专项报告》,表格里有一行被红笔圈出来的数据——“陈某项目资金归集异常,涉及金额四百三十万元,责任人初步认定为赵东升、刘某某、许某某”。

“配合调查”三个字被红笔圈了第二遍。

许胜紧接着发来一条文字:“雨晴姐,周董刚才让我写一份情况说明,纸质版的,我写了四遍才过。”

苏雨晴回了一个字:“写。”

手机暗下去之前,她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红笔圈出来的“许某某”后面跟了一个括弧——“已主动提供技术操作记录”。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倒,光斑从她脸上连续地流过。

程越把车拐进一条窄街,路两侧的老居民楼亮着零星的窗灯。车停在一栋灰白色小楼前面,楼体上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旧招牌,上面四个字缺了一个角——“XX广告”,缺掉的那个字已经看不见了。

“到了,”程越熄了火,手搭在方向盘上,“注册地址就是这栋,二楼朝南那间窗户是我下午帮你开的窗透气,门锁换了新锁芯,钥匙在副驾驶遮阳板后面夹着。”

苏雨晴伸手摸了一下副驾驶顶棚的遮阳板,铁夹子里卡着一把崭新的银色钥匙,冰凉,泛着细小的刮痕。

她把钥匙握在手心里,推开车门,站在路边。

夜风从窄街的尽头吹过来,带着居民楼里炒菜的味道,油烟和葱花香混在一起,热乎乎的,钻进鼻子里。

二楼的窗户果然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往外鼓了一下,又缩回去。

苏雨晴站在楼下仰头看了那扇窗户两秒,然后把钥匙插进一楼铁门的锁孔里,拧开,铁门发出一声又长又涩的“嘎吱”。

程越的车没走,引擎熄着,停在路对面,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程越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她,上面是一行备忘录打字——“赵东升的保时捷今晚被拖走了,牌照查出来是套牌,原车主下午报了警。”

苏雨晴点了下头,推门进去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是坏的,她摸着扶手上了二楼,钥匙插进新锁芯里,拧了一圈,门开了。

屋里确实有人来过。窗台上放着一杯水,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她认得,是今天下午那个实习生小姑娘写的,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字,就两行——

“苏姐,向日葵我帮你搬到二楼了,放窗台上了,晒得到太阳。”

苏雨晴走到窗边,窗台上放着一个浅灰色的陶土花盆,盆里一棵向日葵,叶子有点蔫,花盘耷拉下来一半,但根部的土是湿的,刚浇过水。

她伸手碰了一下向日葵最底下一片叶子,指尖沾了一点水珠。

手机在帆布包里震了。

她没马上掏,站在窗前看了那棵向日葵大概有十几秒,然后从包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着,一条新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短信内容是:“苏雨晴你好,我是陈氏地产的新任项目负责人,明天上午九点首期款到账之前,想跟你确认一下设计方案的署名格式。方便的话,回个电话,时间你定。”

她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在了窗台上,屏幕朝上。

向日葵花盘垂下来的一角刚好挡住“陈氏地产”那四个字的一半。

她拉开帆布包,把那张手绘资金流向图摊在桌面上,又从包里抽出一支笔,在图的最底层那个标注着“街道办代办点”的方框旁边,加了一个新的方框,里面写了三个字——“陈桂芳”。

然后她在陈桂芳的方框和代办点的方框之间画了一条单向箭头,箭头上写了四个字——“报销结清”。

写完了,她靠在桌沿上,看着那张图。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把那杯水的水面吹出一道细细的波纹。

第5章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分,苏雨晴把一楼铁门的锁换了第二把。

新锁芯是从街口五金店买的,十五块钱,铜色,包装纸盒上印着一串看不清的日文。她蹲在门口用螺丝刀拧了二十分钟,手背上沾了一层灰,指甲缝里嵌进去一点铁锈。

程越的车八点五十准时停在路对面,这回换了另一辆车,一辆灰绿色的旧吉普,后保险杠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实习标。

他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拎着两个牛皮纸文件袋,走到门口的时候苏雨晴刚好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

“首期款到了。”程越把左边那个文件袋递过来,封口处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印着陈氏地产的logo,金额栏填了数字,“九点整入的账,我让银行那边打了一份电子回单,原件下午补。”

苏雨晴把螺丝刀塞进外套口袋,接过文件袋拆开,里面是一张纸质的银行转账回单,收款人户名写的是“雨晴个人工作室”,金额那一栏盖着银行的电子印章。她看了两秒,然后把回单折好放回文件袋里,把袋子夹在腋下。

“第二笔呢?”

“海蓝广告账户那边法院的系统显示冻结异议申请已受理,但解冻流程走完至少还要三个工作日,”程越把第二个文件袋递过来,这个薄一些,里面只有一张纸,“这是那个代办点的账户流水明细,我妹凌晨五点跑了一趟街道办拿的,赵琳昨晚打过招呼,那边的人很配合。”

苏雨晴接过第二份文件,没打开看,直接拿在手里,然后转身推开了铁门。

“上来再说。”

二楼办公室里,窗台上的向日葵比昨晚精神了一点,花盘抬起了一些角度,叶面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程越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那棵花,目光在花盆边上那块写着“陈桂芳”的纸条上停了一下,然后把两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陈桂芳的报销进度怎么样了?”

苏雨晴拉开电脑包拉链,把笔记本电脑插上电源,开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了眼手机,微信里躺着一条新消息,来自赵琳,发送时间八点四十七分。

“陈桂芳的报销单今天一早街道办就收了,下午两点之前出审批单,已经安排了专人盯着。”

苏雨晴把这条消息截了个图,保存进相册里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命名就是“陈桂芳”。

“陈氏那边的新负责人昨晚给我发了短信,”她一边说一边点开邮件客户端,“让我确认设计方案的署名格式,约的回电时间是十点,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

程越坐在窗台对面的那把折叠椅上,椅腿不平,他往前倾了一下把重心稳住。

“署名格式有什么问题?”

“陈氏的签约函上写的是‘设计方:雨晴个人工作室’,但项目执行过程中的所有对外输出物料,logo位置旁边要附一行小字——‘瀚海传媒集团陈氏项目专项支持’。”苏雨晴把邮件翻出来,屏幕上显示着昨晚那条短信的原文截图,“这是陈氏那边法务给出的最终版本,两边都要挂名,但排序上陈氏要求自己的名字放在前面。”

程越听完,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糖纸被他叠了两折塞进外套侧兜。

“所以你的署名权实际是被拆成了两份?”

“拆成两份是次要的,”苏雨晴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他,“陈氏那边要求的不只是挂名顺序,他们要的是方案本身的知识产权共享,也就是说我设计出来的东西,陈氏可以拿去用在其他项目上,不需要额外付我费用。”

程越嘴里的薄荷糖换了个位置,腮帮子动了一下。

“那这份签约函的意义在哪?”

苏雨晴把电脑转回去,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两下,打开了一个加密文档。文档里面是一张时间表,从今天开始往后排了二十七天,每个工作日都标注了交付节点和验收窗口。

“签约函的意义在于——陈氏那边负责这个项目的项目组,从今天起换了一套人。”她指着文档顶部的一行字,“昨晚跟我联系的那个新负责人,他姓程。”

程越的嘴停了一下。

“程?”

“程砚的程。”苏雨晴点开另一封邮件,发件人姓名栏写着“程远”,职务是“陈氏地产集团品牌中心副总监”。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雨晴个人工作室方案署名排序列:双方并列,不分先后,知识产权归属按项目投入比例自动划分。”

“这个名字我没听过,”程越把薄荷糖吐出来,用糖纸包好捏在手里,“但陈氏品牌中心原来那个副总监去年年底就离职了,接替他的人上个月刚走完了内部竞聘流程。如果是程砚家的人,不会提前漏风给我。”

苏雨晴把邮件页面关掉,打开了昨晚那张手绘的资金流向图,在“陈氏地产”那个方框旁边画了一个新的圈,圈里写了“程远”两个字。

“他昨晚短信里说的是‘确认署名格式’,但邮件里给的方案是并列署名、按比例划分知识产权,这比签约函上写的对我有利太多了。”她把笔放下,看着那张图,“程远要么是陈氏内部有人推动的结果,要么就是他本人有什么目的。”

程越把糖纸团扔进了桌上的废纸篓,纸团打了个旋,落在杯垫旁边。

“你准备怎么回?”

苏雨晴把电脑合上,拔掉电源线,把线绕了两圈塞进包里。

“十点再回。先等他打电话过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碰了一下向日葵最上面那片新展开的叶子。叶面嫩绿,带着薄薄的绒毛,指尖按上去的时候叶子微微颤了一下。

楼下街上传来一阵快递三轮车的倒车提示音,滴滴滴响了三声停了。

苏雨晴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九点五十二分。

还有八分钟。

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程越坐在那把歪腿的折叠椅上,掏出手机低头看什么,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然后抬起头。

“赵东升的案子有新进度了,”他说,声音不大,“周董那边昨晚连夜让人封了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面有一本手写的流水账,记了三年,不止四百三十万。他那个现女友的海外账户下午会被冻结,境内账户也已经挂了止付。”

苏雨晴没有说话。

楼下的快递三轮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开走了,街面上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菜市场隐约的嘈杂声透过窄街飘过来。

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

屏幕上显示来电,号码是昨天那条短信里的陌生号。

苏雨晴等它响了第二声才走过去拿起来,接通。

“喂,苏雨晴吗?我是陈氏那边对接的程远。昨晚短信收到了吧?你方便说话吗?”

声音很年轻,语速不快,咬字清晰,尾音有点往上飘,像习惯性在句子后面留一个气的尾巴。

“方便,”苏雨晴说,“邮件我收到了,署名并列的方案我看过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约两秒。

“那你觉得可以?”

“可以是可以,”苏雨晴走到桌边坐下来,椅子往后拉了一下,金属凳腿在旧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但我有一个附加条件。”

“你说。”

“陈氏这个项目的所有最终交付物,包括但不限于设计稿源文件、文案终版、媒介排期表,原件只保留一份,存我工作室本地硬盘。陈氏那边只能调用成品文件,不能复制源文件,项目结束后源文件全部归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四五秒。苏雨晴能听到听筒里隐约有键盘敲击的声音,那个叫程远的人应该是在旁边用另一台设备查什么东西。

“可以,”程远的声音重新出现,“但你得同意一个前提——如果项目执行过程中出现任何因源文件调用延迟导致的质量风险,风险承担方必须是你这边。”

“风险条款我可以接受,但责任划分的前提是陈氏那边的审批节点不得拖延超过四十八小时,”苏雨晴说,“超过四十八小时,审批流程延误导致的后果不算我的。”

程远那边又安静了几秒,然后键盘声停了。

“成交。具体的修正协议我让法务下午拟好发你邮箱,你确认之后签字回传。”

电话挂断了。

苏雨晴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上放在桌面上,然后拿起桌角那杯隔夜水喝了一口,水有点凉,她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程越靠在折叠椅上看着她。

“一个附加条件就同意了?”

“他同意的太快了,”苏雨晴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质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这么快就答应源文件独占保留,说明他在意的不是执行风险条款,他只要我签那份协议。”

程越把折叠椅往前拉了一截,椅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嘎”。

“所以他确实有问题。”

“不一定是有问题,”苏雨晴拿起电脑重新开机,屏幕光映在她侧脸上,“可能只是他想让我快点把精力从瀚海转移到陈氏这边。不管是哪种,先签字再说。”

屏幕上弹出一封新邮件的提示,发件人是“程远”,写着“修正协议初稿-请确认”。

苏雨晴点开,快速扫了一遍条款,拉到最下方签名栏,然后把电脑转向程越。

“你帮我看一下第三页,附件目录下面有没有署名权归属的补充说明。”

程越站起来走过去,弯腰看了大约十秒,伸手指了一下页面底部一行灰色小字。

“有,但字体颜色调得很浅,不放大看不太清,”他把那行字念出来,“署名权归属以项目执行过程中实际产生的核心创意比例为参考依据,不预先约定固定分割比例。”

苏雨晴看着那行字,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

“也就是说,他们可以在项目执行过程中随时调整署名比例。”

程越直起身,把电脑推回给她。

“你签了这份协议之后,如果执行中期他们以‘核心创意比例低’为由把你的署名压缩到几乎没有,合同上是没有违约罚则的。”

苏雨晴把页面关掉,没有保存,也没有回复邮件。

她合上电脑,从包里抽出一张空白A4纸,用笔在上面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修正协议署名权归属必须预先约定固定比例,不能按执行结果动态调整。”

第二行:“违约罚则,如果陈氏单方面调整署名比例,需提前十五个工作日书面通知并附调整依据。”

第三行:“附加条款:陈桂芳报销审批单出单之后,修正协议方可生效。”

她写完把纸放在桌上,用杯底压住一角。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许胜发来的消息。

“雨晴姐,周董让我转告你——瀚海传媒陈氏项目的原框架协议已经正式作废,董事会下午发公告。另外刘姐今天上午递交了辞职信。”

苏雨晴看完,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窗外太阳往高了移了一点,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光斑落在桌上那张A4纸上,“陈桂芳”三个字正好被阳光照得发亮。

程越走到窗台边,伸手碰了一下向日葵花盘下面那片最大最绿的叶子,食指轻轻按了一下叶脉。

“你今天下午去不去瀚海?”

“不去,”苏雨晴拿起那张A4纸,折了两折放进外套内袋,“下午两点陈桂芳的报销审批单出来之后,我先把那张单子拍个照发赵琳,然后把修正协议的修改意见回给程远。”

程越把手从向日葵叶子上收回来,转身看着她。

“然后呢?”

苏雨晴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指停在拉链头上。

“然后等。”她说,“等陈氏那边把修正协议改好了发回来,等海蓝广告的账户解冻,等赵东升那本手写流水账被审计完整翻完。等所有盖子都被揭开之后,看谁还在桌子底下。”

程越没有再问了。他走到门口,推开门,下楼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消失在一楼铁门关合的声响里。

苏雨晴一个人站在桌边,窗台上的向日葵被正午的光照得花盘微微偏了方向,朝着窗户外面。

她拿出手机,给昨天那个实习的小姑娘发了一条消息,就三个字——“谢谢花”。

对方秒回了一个表情,是一个向日葵的emoji。

苏雨晴看着那个小小的黄色图标,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从包里把那张法人变更通知书又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折好放回去。

门没关,楼道里传来楼下程越吉普车发动的声音,引擎轰鸣了两声,又灭了。

紧接着,手机在口袋里再次震起来。

她掏出来一看,是一个座机号码,区号是海南的。

接通之后,对面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请问是苏雨晴小姐吗?我是赵琳女士委托的代理律师,我姓邓。关于海蓝广告账户冻结异议申请的事,有几个材料需要您补签一下。请问您今天下午有空来一趟吗?赵女士让我务必当面跟你核一遍。”

苏雨晴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邓律师,赵琳让你当面跟我核材料,她自己不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赵女士今早临时飞回海南了,走之前留了一份授权委托书在我这边,说所有跟你对接的事由我全权代理。”

苏雨晴把保温杯盖拧回去,拧得很紧,金属螺纹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邓律师,赵琳飞回去之前有没有让你转交什么东西给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然后邓律师的声音低了一些。

“有,她留了一个U盘在我这里,说是里面存了一份赵东升三年前手写流水账的扫描件,赵女士说她昨晚在瀚海大堂等你的时候,其实不止等了你一个人。”

苏雨晴的手指停在保温杯盖上。

“她还等了谁?”

“赵东升现女友的母亲。”

窗外的光忽然被一片云挡住了一瞬,向日葵花盘上的光亮暗下去又亮起来。

苏雨晴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屏幕上的区号——0898。

她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

“邓律师,那个U盘里的文件,扫描时间是什么时候?”

“文件属性显示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十四分创建。”

昨晚十一点十四分,赵琳从瀚海大堂离开已经超过一个小时。

苏雨晴握着手机,站在窗口,窗台上的向日葵叶子被风吹得轻轻颤了一下。

第6章

下午两点零七分,陈桂芳的报销审批单照片出现在了苏雨晴的手机上。发件人是赵琳,没有配文字,只有一张清晰的扫描件照片,红章盖在右下角,经办人签字栏填了一个陌生名字,日期是当天的。

苏雨晴把照片保存,转手发给了程远,附了一条文字消息:“附加条件已满足,修正协议可以走流程了。”

程远两分钟后回了一个“收到”和一个竖拇指的表情。没有多余的句子,连标点都省了。

她看着屏幕上那两行简短的对话,把手机放回了桌上。

两点半,邓律师发来了一个地址,在城东老法院斜对面那栋灰白色矮楼里,三楼,房间号三零二。苏雨晴看了一眼地址,跟她现在这个办公点只隔了两条街,步行八分钟。

她出门前把电脑合上塞进帆布包,顺手把那棵向日葵端到了窗台最靠里的位置,遮住了下午斜射的阳光。花盆底部搁了一张餐巾纸,纸上写着“每天浇水,早晚各一次”几个字,钢笔写的,是程越的笔迹。

楼下街面上没什么人,老居民区的午后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她穿过一条梧桐树荫覆盖的小巷,经过两个卖水果的三轮车摊,拐进老法院那条街的时候,看到那栋灰白矮楼的一楼门面开着一家文印店,店里一个秃顶中年男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三楼楼梯间没灯,她打着手电上去的,三零二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日光灯的白光。

她推门进去,里面是一间大概十五平米的办公室,一张办公桌两张折叠椅,桌上一个台式电脑,旁边一摞档案盒,墙上挂着一幅打印的营业执照副本,公司名称写的是“邓洁法律咨询服务部”。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穿墨绿色针织衫的女人,四十岁左右,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正转着一支没有笔帽的签字笔。

“苏雨晴?”那女人站起来,伸手,“邓洁。赵琳走之前把授权委托书和那个U盘都留在我这里了,你先坐。”

苏雨晴把帆布包放在桌边的折叠椅旁边,坐下的时候椅子扶手碰了一下桌腿,发出一声钝响。

邓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银白色金属U盘,外壳有磨损,正面贴了一条白色胶布,胶布上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个“1”。她把U盘放在桌上,推过来,指尖在U盘表面点了一下。

“里面的文件我打开看过,确实是一本手写流水账的扫描件,总共四十七页,日期跨了三整年。赵琳让我转交给你之前告诉你一句话——”

苏雨晴看着那个U盘,没有伸手拿。

“她说什么?”

邓洁把签字笔放下,双臂交叠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说一件需要降低音量的事:“她说这本流水账是她离婚之前偷偷扫描留的底,原件已经被赵东升烧掉了。但这本账里面有一部分内容跟瀚海那边的对公往来没有关系,她建议你拿到之后,先翻到第三十八页。”

苏雨晴伸手拿起U盘,握在掌心里,金属外壳被她的体温焐了两秒,凉意消退。

“第三十八页写了什么?”

“我只扫了一眼,好像是记录了一笔转出,金额不大,十几万,收款方写了一个人名——那个人你认识,姓程,但不是程砚也不是程越。”

苏雨晴把U盘放进口袋,拉上拉链。

“邓律师,赵琳飞回海南之前,有没有再跟你提过她昨晚在瀚海大堂还等了别人那件事?”

邓洁的坐姿没变,但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提过。她说那个人没来,也没打电话。所以她把U盘留在我这里之后,让我通知你的时候顺便告诉你——瀚海大堂那组深灰色沙发的夹缝里,她塞了一部旧手机,没电关机的,如果你想看那部手机的内容,需要自己找个充电器去取。”

苏雨晴沉默了两秒,然后从折叠椅上站起来。

“那部手机她什么时候放的?”

“昨晚她进大堂坐下之后放的,她发朋友圈的那个定位就是故意引你去看的,但她没想到你车停在斜对面没进来。”

苏雨晴把帆布包挂上肩膀,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邓洁桌上的电脑屏幕。屏幕上开着一个文档,栏写的是“赵琳授权委托补充说明”几个字。

“邓律师,你代理赵琳,她付你多少代理费?”

邓洁把手边那支没笔帽的签字笔重新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她付了我一部旧手机的钱,让我在合适的时候提醒你那部手机的存在。U盘是另外算的,这个才是我正常业务收费。”

苏雨晴推开三零二的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忽然亮了,昏黄色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

“那部旧手机里有什么?”

邓洁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知道,没电。但她跟我说过一句话——那部手机里的最后一条已发送短信,收件人是你妈。”

苏雨晴下楼的脚步没有停。声控灯在她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灭了,楼道重新暗下去,只剩下楼梯间最底层那扇破窗透进来的午后天光。

她回到那个窄街办公点的时候,手机响了。程远的修正协议第二版发到了邮箱,她点开,拉到第三页,附件目录下面那行灰色小字已经被删掉了,替换成了白纸黑字的固定署名比例——七比三,她七,陈氏三,项目执行期间不可调整。

下面还多了一行新条款:“甲乙双方就本合同项下项目产生的所有知识产权成果,归乙方独立所有,甲方仅享有在约定范围内使用的非排他性许可。”

苏雨晴把电脑推给旁边那张折叠椅上新坐下的人。程越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把铜色钥匙,是她早上换下来的那把旧锁芯上的。

他看完了,把电脑推回来,点了下头。

“这个条款意思是签了之后,陈氏那个项目做完,你设计的所有东西还是你的,他们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程越把钥匙放在桌上,推到桌角,“程远这次给的改法完全站在你这边了,几乎是把陈氏的底牌全摊给你看。”

苏雨晴在电脑上点了“确认”键,把电子签名补上,点了发送。

然后她站起来,从墙上挂钩上拿下那件牛仔外套穿上,把帆布包里的东西清出来一半,只留了手机、钥匙和那个银白色U盘。

“你出去?”

“瀚海大堂,拿那部旧手机,”她把拉链拉好,“你车钥匙给我。”

程越从口袋里掏出吉普车钥匙,扔过来,她接住的时候钥匙在掌心里冰了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她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前台姑娘认识你,你去了反而不好蹲点。”

窄街外面阳光正烈,她穿过两条街到停车点,吉普车的门锁有点涩,她拧了两下才打开。坐进去之后她没有立刻点火,先把手伸进帆布包摸了一下那个U盘的棱角,确认还在,然后把钥匙插进点火孔,拧了一下。

引擎响了。

车开出去三个路口,在瀚海大厦斜对面的临时停车带停好,和昨晚帕萨特停的位置几乎一样。她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对面那扇旋转玻璃门。

大堂里那组深灰色沙发还在,今天的日光从落地窗照进去,把沙发的皮质表面照出一层浅灰色的光泽。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不是前台也不是保安,是一个穿碎花衬衫的中年女人,头发烫了卷,正低头翻一本杂志。

苏雨晴看了那女人两秒,然后推开车门走过去。

穿过马路的时候她步速没变,红灯闪烁的倒计时还剩三秒她就已经跨上了人行道。旋转门转进去的时候,前台那个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低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宣传册。

苏雨晴没看前台,径直走向那组深灰色沙发。碎花衬衫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合上杂志,站起来往电梯方向走了,杂志留在沙发上,翻开的页面夹了一支圆珠笔。

她坐下去的时候后背贴上皮质的瞬间,手伸进沙发靠背和坐垫连接的缝隙里,指尖摸到一个硬物——扁平的、方形的、冰凉的,卡在两根弹簧之间的海绵夹层里。

她用手指钳住那个东西往外抽,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点灰白色的碎屑,是沙发内衬老化的海绵渣。

一部旧手机,苹果的旧款,屏幕裂了一道长纹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背板磨得发亮,边缘的漆掉了一块。

她把手机翻过来看背面,底部贴着一张透明胶带,胶带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充完电开机,密码是六位数,你生日。”

苏雨晴把手机握在手里,站起来,往旋转门方向走。

经过前台的时候那个小姑娘终于忍不住抬头喊了一声:“苏姐!”

她停了一下,侧过脸。

“周董刚才下来了,在B1停车场,他说如果你今天来的话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苏雨晴站在旋转门口,门在她面前缓缓转动着,玻璃上映出前台小姑娘的背影和天花板上水晶吊灯的碎光。

“周董现在在办公室还是B1?”

“他车上,”小姑娘压低了声音,像怕旁边保安听见,“他说他等你到下午四点,过时不候。”

苏雨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一分。她把旧手机塞进外套内袋,和银白色U盘放在同一个口袋里,然后推开了旋转门。

阳光涌进来。

她穿过马路回到车上,把那部旧手机插上车载点烟器转USB的充电口,屏幕黑着,但左下角亮起一个微弱的红色电池图标。

充着电。

她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点火,看了一眼副驾驶帆布包里那台笔记本电脑,盖子合着,呼吸灯一闪一闪。然后她拿出自己手机,拨了一个号。

电话接通了,对面是程砚的声音,背景音里有纸张翻动的声响。

“你拿到那部旧手机了?”

“充着电,”苏雨晴靠在驾驶座椅背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瀚海大厦外墙上那个蓝白色的企业logo,“程砚,你帮我查一个事。”

“说。”

“程远,陈氏品牌中心副总监,跟你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了。

“我堂弟。”程砚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意外,“他进陈氏是我去年推荐的,但他的职位是陈氏内部自己走的竞聘流程。他给你那份修正协议改法他跟我商量过,我问过他为什么这么偏你,他说因为你做的事情如果换他来做,他从瀚海被踹出来的时候不会只带一个U盘就走。”

苏雨晴握着手机,指腹按在听筒边缘的金属边框上,冰的。

“你堂弟昨晚短信里跟我说话的语气,跟你不太像。”

“他说话比我客气,”程砚说,“但他看人的方式比我狠。”

充电口上那部旧手机的屏幕闪了一下,亮起来,电池图标旁边跳出一个白色的苹果logo。

开机了。

苏雨晴把手机从充电口拔下来,屏幕亮着,锁屏界面上显示着时间和日期,还有一条短信通知栏——“已发送”状态,收件人一栏显示的备注名是她母亲的名字。

她拇指按在屏幕下方,输入六位数字,自己的生日。

解锁了。

短信列表里只有一条已发送消息,发送时间昨晚十一点十二分,收件人备注名是“雨晴妈妈”,内容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几行手写字,字迹和那本流水账的前三十七页一模一样——

“陈桂芳的社保账户挂靠期间,有一笔十二万七的住院统筹报销款被赵东升个人账户代收,至今未转交。代收凭证存根在街道办档案室第三排铁柜最下层,编号B-09。”

苏雨晴把那张照片放大,手指把屏幕上的字迹一格一格看完。

然后她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外套内袋,和U盘贴在一起。

她拧钥匙点火,吉普车轰了一声,然后她把车从临时停车带开出来,并入主路。

方向不是回窄街办公点。

方向是城东街道办档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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