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黑了一下，又亮起来。提现按钮按下去，转了三圈，跳出来一行小字——系统维护中。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腿上。
这行字跳了一个多月了。
车里还留着中午的味儿，煎饼果子和豆浆混在一起，车窗缝里渗进来的风都带着股葱花香。他把座椅往后放倒，后脑勺抵着头枕，眼睛盯着车顶棚那块洗不掉的灰印子。那灰印子是怎么蹭上去的，他记不清了，反正洗车的时候总忘了擦。
他说刚开始没当回事。头一个礼拜，想着平台系统升级，过两天就好。第二周打电话问客服，等了四十分钟，通了，对方说反馈一下，让他等。等到第三周，电话再打，没人接了。
账户里躺着一万二。跑了半个月，一单一单攒出来的。
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算过这笔账。每天出车十几个小时，油钱一百多，平台抽成抽掉两成多，剩下来的才是自己的。有时候一天跑不到三百，有时候运气好能上四百。这一万二，是他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家，在堵车的路上、在乘客抱怨的缝隙里，一公里一公里磨出来的。
车钥匙挂在方向盘上，挂着挂着，那圈皮绳磨毛了边。他摸了摸那个毛边，想着该换个新的了，一直没换。
旁边车位停着的那辆白车，司机姓刘，比他早入行两年。刘师傅前几天在公园边上蹲着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自己去年也碰到过一回，提现卡了半个月，后来平台改了个规则，说充值满一定金额才能提。刘师傅当时骂了一句，说这钱搁在平台账上，就跟搁在别人口袋里似的，看得见摸不着。
刘师傅烟抽完，又点了一根。他说他有个朋友，跑了小半年，账户里压着三万多提不出来。那朋友去公司找过，前台说业务员不在，留了电话，再没回音。
他说他朋友最后也没办法，还在跑。
风从车窗外灌进来。他从座椅上坐直，又按了一下提现按钮。
还是那行字。
行业里有人早说过这话。柳青以前讲竞争，说这就像跨栏，跑的人不能老回头看别人，得盯住自己的方向。这话当年听着是说企业的，现在想想，放到司机选平台上，一个道理。不能看谁喊得响，得看谁的钱真能落袋。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不如每周提现准时到账。前两个月补贴发得勤，后面在提现、抽成上慢慢找补的，他也见过不止一家。
有的司机等几百，有的等上万，还有的更多。这数字放在不同人身上，就是不同家庭的伙食费、房贷、孩子的学费。
天快黑了。他把手机收起来，发动车子，往高架方向开。导航提示前方拥堵，他看了一眼，没绕路。
他媳妇前几天问他，要不换个平台跑。他说再看看。
那行“系统维护中”的小字还在手机里躺着，一直没跳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