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售部年终总结会那天,会议室的暖气烧得人脸颊发烫。
财务总监念出“陈涛,年终奖九十五万”的时候,我手里的一次性纸杯被捏成了一团,热水顺着指缝滴在裤子上,烫得我大腿一哆嗦。
我,周建成,连续三年的销售冠军,年终奖九千块。
坐在我旁边的实习生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工资条,嘴巴张了张,又赶紧把头缩回去。
对面陈涛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那件花三千八买的羊绒衫裹在他身上,他站起来跟旁边人握手,说晚上安排,海鲜自助,都去都去。
我把湿透的纸杯扔进垃圾桶,拿纸巾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经理张德胜在走廊尽头抽烟,看见我出来,烟头往垃圾桶顶上的烟灰缸里一摁,快步跟上来:“老周,你听我说——”
“张经理。 ”我停下来,盯着他领带上那个歪了的领带夹,“我手上五个大客户,三个是我从零跑出来的。 去年我做了六百七十万业绩,陈涛做了多少? ”
张德胜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半天,一个字没回我。
“他做了两百八十万。 ”我自己把话说完了,“他拿九十五万,我拿九千。 行,我知道了。 ”
张德胜把手机塞回兜里,伸手拍我肩膀:“公司有公司的考量,陈涛他……上面有人。 你懂的。 ”
我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开,没使劲,就是拿开。
然后我回工位收拾了东西,拎着那个用了四年、提手磨得发白的公文包,坐电梯下了楼。
从那天起,我没再接过一个单子。
头一个星期,张德胜给我打了六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发微信说“老周你别闹情绪”“有事好商量”“客户那边你得盯着”,我回了一个字:嗯。
第二个星期,我早上八点半准时到公司,坐在工位上刷手机。
客户打电话来问合同的事,我说“您找陈涛吧,他能力强,年终奖拿得多”。
客户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说你们公司搞什么名堂。
第三个星期,陈涛主动来找我,端着一杯星巴克放在我桌上,说周哥,那五个客户你得跟啊,我这边交接不过来。
我把他那杯咖啡推回去,我说你拿九十五万的时候没想过交接的事,现在知道交接不过来了?
陈涛脸涨得通红,端着他的咖啡走了。
到了第四个月,公司销售部的业绩报表难看得像重症监护室的心电图。
我手头那五个老客户,有两个把订单转给了竞品公司,还有一个说要重新评估供应商资质。
张德胜的顶头上司,区域总监赵总,专门从上海飞过来开会。
会议室里赵总把报表往桌上一摔,问张德胜怎么回事。
张德胜支支吾吾说不出来,陈涛缩在角落里拿笔在笔记本上乱画。
赵总问:“周建成呢? 他怎么没来? ”
我推门进去了。
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往桌上一放,坐下来。
赵总盯着我看了十几秒,说:“老周,你是老员工了,有什么想法可以提。 ”
我解开档案袋的线绳,把里面的东西一张一张掏出来摆在桌上。
第一张,去年一月份到十二月份的业绩明细,我做了六百七十万,陈涛做了两百八十万。
第二张,前年一整年的客户拜访记录,我出差一百六十八天,陈涛出差四十二天。
第三张,一张照片,是去年八月十五号晚上十点拍的,陈涛在澳门威尼斯人赌场的VIP厅,桌上筹码堆得像小山。
张德胜脸白了。
我又掏出一张,是陈涛跟公司供应商签的阴阳合同,用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二十的价格采购原材料,多出来的钱进了他自己腰包。
赵总一张一张看完,拿手机拍了照,站起来对张德胜说:“你跟我出来。 ”
会议室门关上之后,我听见走廊里赵总压着嗓子吼了一句:“张德胜你他妈是不是瞎? ”
陈涛站起来想往外走,我说你坐下。
他不动了,站在那儿,手指头攥着羊绒衫的下摆,那件三千八的衣服起了毛球。
第二天公司发了通报,陈涛被开除,追回违规所得,移交法务处理。
张德胜降职为普通业务员,调去仓储部。
赵总亲自找我谈,说年终奖重新核算,给我补了三十七万,另外提我当销售总监。
我没当场答应。
我说赵总,钱我要,这是我一分一分挣出来的。
总监我暂时不接,我得想想。
赵总愣了一下,说行,你想。
我从公司出来,外面下着小雨,手机响了,是我老婆打来的。
她在电话里说家里暖气漏水了,楼下邻居找上来敲门。
我说我这就回去。
挂了电话,站在公司门口那个台阶上,我看着手里那张三十七万的转账凭证,想起去年过年回老家,我爸问我工资涨没涨,我说涨了,其实那年我年终奖比前年少了两万。
我爸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塞给我,说里面有六万块钱,是他在工地上看大门攒的,让我在城里别太省。
我把转账凭证塞回兜里,掏出手机把赵总发的那个总监任命文件转发给我老婆,发了四个字:晚上吃啥。
她回得很快:你终于把该拿的拿回来了。
我没回她这条。
有些事,拿回来的不只是钱。
后来陈涛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喝了酒,舌头都捋不直,说什么周哥你太狠了,我家里还有房贷,我孩子还要上学。
我说你拿九十五万的时候没想过我家里也有房贷,我孩子也要上学。
他那边沉默了很久,把电话挂了。
张德胜在仓储部干了两个月,瘦了十几斤,有次在食堂碰见我,端着餐盘绕着我走。
我喊住他,我说张经理——他浑身一激灵。
我说仓库那边潮,你那件羊绒大衣别搁那儿,容易长霉。
他没说话,端着盘子走了。
我重新开始接单是第五个月的事。
第一个电话打给那个把订单转走的客户,我说王总,之前公司内部有点变动,现在理顺了,您那批货我给您重新报个价。
王总在电话那头笑了,说小周啊,我就等你这个电话呢。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天黑。
窗外路灯亮起来,照进来一条斜的光带,落在桌角那个用了三年的旧手机屏幕上,屏碎了一道缝,一直没舍得换。
我拿起来看了看,屏保是我闺女上学期期末画的画,画的是一个穿西装的人站在一栋大房子前面,房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我的爸爸。
我知道她画的是我。
我穿西装的样子也就那么几回,一回是结婚,一回是每年年会。
她大概觉得穿西装就是很厉害的人。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她问我最近工作顺不顺,我说顺,这个月提成不少。
我妈说你别太累,你爸这几天腿又疼了,老家那个中医开了膏药,一贴五十八,贴了三天没见好。
我说去医院看看,别省钱。
我妈说去了,拍了个片子拿了两盒药,花了三百多。
我给我妈转了两千块钱过去。
她没收,说过年你给过了。
我说那是过年的,这是这月的,拿着。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三十七万的转账凭证从兜里掏出来,叠好,夹进那个用了四年的旧公文包的内层里。
包还是那个包,提手磨得发白,拉链有点卡,可我拎着它下楼的时候,觉得比拎什么都踏实。
楼下保安大爷正在吃盒饭,看见我出来,说周经理才走啊。
我说嗯。
他说你这包该换换了,都掉皮了。
我说还能用。
他嘿嘿一笑,扒拉了一口饭。
我往地铁站走,路过一个房产中介的橱窗,里面贴着一套房子的信息,九十平,总价三百二十万。
我站那儿看了半分钟。
首付差多少我算过很多遍,以前差一百多万,现在差七十多万。
我闺女明年上小学,那个学校要户口,我们现在的房子是租的。
地铁口风大,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插兜往里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老婆发来的:闺女今天考了数学,九十八分,回来高兴得转圈。
我回了一句:告诉她爸周末带她去吃披萨。
她回:她说要吃那家一百二十八的双人套餐。
我回:行。
地铁来了,我挤上去,站在门口,看着玻璃门上映出我自己的脸,四十出头,鬓角有白头发了,可眼睛亮得很。
旁边的年轻人低头刷短视频,声音外放,一个尖细的男声在喊:“家人们,年终奖九十五万,你说气不气人——”
我把头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那个数字我听了太多遍,现在再听见,心里什么波澜都没有了。
九十五万也好,九千也好,该是我的,我攥在手里。
不是我的,给我我也不要。
出了地铁站,走十分钟到家。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跺了两脚没亮,摸着黑上楼。
三楼那户正在炒菜,油烟从门缝里钻出来,呛得我咳了一声。
到了五楼,我掏钥匙开门,闺女听见动静从屋里冲出来,抱着我的腿仰头喊:“爸! 我妈说你升官了! ”
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她手里攥着一张卷子,九十八分写在最上面,红笔打的。
我说:“想吃披萨? ”
她点头,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我老婆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油点子,说:“水暖工来修了,花了八十,楼下邻居没再说啥。 ”我嗯了一声,把闺女放下,走到厨房门口,从兜里掏出那张三十七万的凭证,放在灶台上。
我老婆低头看了一眼,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拿起来凑到灯底下看。
她看了半天,没说话,把凭证叠好,塞进她那个装各种票据的铁盒子里,盖上盖子,说:“洗手吃饭。 ”
饭桌上三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醋溜白菜,一个昨天剩的炖排骨。
我吃了两碗米饭,闺女在旁边叽叽喳喳说学校里的事,我老婆给她夹菜,说别光顾着说话。
吃完我收拾碗筷,我老婆坐在沙发上算账,拿手机计算器按来按去。
我听见她嘀咕:“加上这三十七万,首付还差三十五万出头。 ”
我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手背上。
窗外对面楼有几家灯亮着,有人影在厨房里晃,大概也在洗碗。
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三轮车吱呀吱呀骑过去。
我关了水龙头,把手擦干,走回客厅,坐在我老婆旁边。
她把手机计算器关了,看着我。
“那五个客户,我下周开始重新跑。 ”我说。
“嗯。 ”
“总监的活我先不接,等把客户稳住了再说。 ”
“嗯。 ”
“闺女上学的事,今年年底之前把首付凑出来。 ”
“嗯。 ”
她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
我听见晾衣架碰撞的叮当声,她在阳台喊了一句:“你那件灰夹克袖口磨破了,还穿不穿? ”
我说:“不穿了,扔吧。 ”
她把衣服抱进来,放在沙发上叠。
我闺女跑过来趴在我腿上,举着她的九十八分卷子让我签字。
我拿笔在卷子上签了名字,她接过去看了看,说爸你的字真丑。
我说:“比你妈强。 ”
我老婆在那边喊:“周建成你说什么? ”
我闺女咯咯笑,拿着卷子跑了。
我靠在沙发上,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赵总发来一条微信:老周,华东区的分销体系你来牵头,明年这个盘子做到两千万,我给你配股。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扔在茶几上。
配股也好,总监也好,这些东西以前我拼命想抓,抓得满手是汗,还是被人一把薅走。
现在我明白了,真正的饭碗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端稳的。
你端得稳,别人抢不走。
你端不稳,给你个金碗也得摔。
窗外起风了,刮得小区里那排冬青树哗哗响。
我老婆把叠好的衣服抱进卧室,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去把那个旧包扔了,我给你买个新的。 ”
我说:“还能用。 ”
她没再说话,进了卧室。
我听见她拉开衣柜门的声音,听见她把衣服一件一件码进去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晕照在我那个用了四年的旧公文包上,提手磨得发白,拉链卡着一截布头。
我把它拿过来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里面空荡荡的,就那一张叠好的转账凭证。
我把凭证拿出来展开,上面的数字印得清清楚楚。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它重新叠好,放回去,拉上拉链。
拎了拎,很轻。
可我觉得它比什么都沉。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八点半到公司,工位上那盆绿萝叶子有点蔫,我拿杯子接了点水浇上。
陈涛的工位已经清空了,桌上剩一个鼠标垫,上面印着“天道酬勤”四个字,角落卷了边。
张德胜推着仓储部的液压车从走廊经过,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推。
车轱辘在地砖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我打开电脑,把五个客户的资料调出来,一个电话一个电话打过去。
第一个电话接通的时候,对面传来王总那个熟悉的粗嗓门:“小周,我就知道你得回来。 ”
我说:“王总,您那批货我重新算过了,比竞品低三个点,质量您放心。 ”
王总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合同发过来。 ”
挂了电话,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光刺得人眯眼。
办公室陆续有人来了,键盘声、电话声、打印机嗡嗡响,一切跟从前一样。
又不一样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保,我闺女画的那栋大房子还在,穿西装的小人站在门口,歪歪扭扭写着“我的爸爸”。
我拿手指头在屏幕上蹭了蹭,那层碎玻璃的裂缝划过指腹,微微扎手。
我没换屏。
有些东西碎了就碎了,人还得往前走。
往前走的时候,你才能看清楚,哪些事值得攥紧,哪些人值得护着,哪些委屈咽下去是肥料,哪些委屈咽下去是毒药。
我周建成,四十二岁,销售做了十一年,被人截过胡,背过黑锅,年终奖拿过九千也拿过三十七万。
我没跟谁争辩过一句,因为我知道,争辩没有用。
有用的是你手里的底牌,是你熬过的夜,是你跑出来的客户,是你银行卡里实实在在的数字。
这些东西,谁也抢不走。
你抢我一回,我认了。
你抢我第二回,对不起,我连桌子一起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