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天天偷我油箱里的油,我假装不知,买票去了海南旅游,5天后物业来电:你室友的车在高速上炸了,让你赶紧回来

01

室友天天偷我油箱里的油,我假装不知,买票去了澜南岛。

我把车停在静安里小区的地下车库,车头朝着出口,油箱盖那边的灰被人擦出了一道半圆。很浅,像手指无意间碰过。

我站了几秒,把车门锁好,回到楼上。

唐茉正在厨房煮面,穿着我的旧围裙,头发用一根黑色橡皮筋随便扎着。锅里没有葱,她拿筷子在面上拨了两下,问我:“今天回来这么早?”

“车里没油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筷子停在半空。

“不是刚加过吗?”

“我也记得。”

她把筷子放下,擦了擦手,走过来:“你是不是车坏了?”

“可能吧。”

她低头看我的包,没再问。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特意没有收起来。那把钥匙上挂着一只旧木牌,是我女儿林林小时候在手工课上刻的,字歪歪扭扭,只有一个“妈”。

唐茉拿碗的时候,目光扫了一下。

我看见了,装作没看见。

这是第三次。

第一次,我以为是车库漏油。第二次,我在油箱盖上发现一根短短的红线,像衣服上掉下来的。第三次,我在手机里看见了车载摄像头的记录。

凌晨一点十七分,唐茉穿着拖鞋下楼。她没有开灯,蹲在车旁,手里拿着一截透明软管。她动作很慢,中间停下来咳了几声,把脸转到一边。视频没有声音,只能看见她把什么东西装进一个蓝色塑料桶。

我看完后删了。

不是因为心软。

我只是想知道,她还能装多久。

我和唐茉合租一年零八个月。房子是我的,车也是我的,厨房里那只缺口的白瓷碗也是我的。她住进来时说只住三个月,后来三个月变成一年,剩下的日子像没关紧的水龙头,滴滴答答。

她不算坏。

她会在我加班时把阳台上的衣服收进来,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在我失眠时把客厅的电视调小声。她也有几个不体面的习惯,借了东西不说,洗完澡总把头发缠在地漏边上,吃完橘子把皮压在茶几角落,等我提醒。

她从来不提油。

我也从来不提。

第五天,我把一张船票压在餐桌上的玻璃杯下面。

唐茉回来时,手上拎着一袋青菜。她看见那张票,先看我,再看票。

“你要出门?”

“去澜南岛,五天。”

“一个人?”

“嗯。”

“车怎么办?”

“停楼下。”

她把青菜放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很久。那张票被风扇吹得动了一下。

“有些人住进你的房子,不是因为无处可去,是因为她知道你不会赶她走。”

我说完这句话,唐茉没有接。

她洗了一根黄瓜,切成很薄的片。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我也没催。

晚上,她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看情况。”

“澜南岛有什么好玩的?”

“海,沙滩,别人的生活。”

她笑了一下,没什么声音:“你以前不是最怕晒黑吗?”

“人总要换一种方式难看。”

她把切好的黄瓜放到我面前,盐都没放。

我订了第二天的票。

临走前,我把车钥匙留在玄关,房门密码没有改,冰箱里还放着她爱吃的酸奶。

我假装只是去旅游。

她假装只是看见我去旅游。

室友天天偷我油箱里的油,我假装不知,买票去了海南旅游,5天后物业来电:你室友的车在高速上炸了,让你赶紧回来-有驾

02

我到澜南岛的第一天,唐茉发来一条消息。

“到了吗?”

我拍了一张沙滩的照片发给她,照片里只有一双拖鞋和一截椰树影子。

她回:“你那双拖鞋不是开胶了吗?”

我看了半天,没回。

她很少关心我的鞋。

晚上十一点多,她又问:“车钥匙你放哪儿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澡。出来后,消息已经被撤回。

第二天,她没有再发。

我住在一家叫栖潮的民宿里,房间的窗帘总合不严,早上六点多就有光从缝里进来。我睡不着,坐在床边削一个并不好吃的水果,削皮削断了三次。

唐茉打来电话时,我正对着水龙头发呆。

“你在哪儿?”她问。

“岛上。”

“我知道你在岛上。”

“那还问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车的油,是我拿的。”

我把手里的水果放下。

电话那头传来锅盖碰撞的声音。她像是在家里说话,声音压得低,旁边还有水烧开的响动。

“你拿了多少?”

“我不知道。”

“每天都拿?”

“嗯。”

“车不是你的?”

“是你的。”

“油也是你的?”

“我知道。”

她说得很快,像提前把答案排练过。

我走到窗边,窗外有人在拖椅子,刺啦一声,停了。

“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会给吗?”

“会。”

“你不会。”

“你都没问。”

“问了也一样。”

我没接话。

她忽然说:“我不是要拿你的东西。”

“你已经拿了。”

“我知道。”

“唐茉,你别把话说得像是我冤枉了你。”

“那你想听什么?”

她终于有点急,声音露出毛边:“你想听我道歉,我可以道歉。你想让我把车里的油放回来,我也可以。可你不能一边装不知道,一边跑去岛上等物业给你打电话。”

我握着窗帘边,没出声。

她像听见了什么,问:“你是不是就想看我出事?”

“你会出什么事?”

“你不知道吗?”

“我只知道你偷我的油。”

“你说偷就偷吧。”

这句话落下后,谁都没有再说。

过了很久,她问:“林林最近联系你了吗?”

我转过身:“你提她干什么?”

“没什么。”

“她的事和你没关系。”

“是,没关系。”

她这次答得很快。

我把手机放到桌边,拿起刚才削了一半的水果。果肉已经发黑,我削掉一块,又削掉一块,最后只剩下一个不规则的小球。

“唐茉。”

“嗯。”

“你拿油,是不是要跑?”

她那边安静了。

“我要跑,早跑了。”

“那你是要干什么?”

“等你回来再说。”

“我五天后回来。”

“知道。”

“你别碰我的车。”

“已经碰了。”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答。

她又说:“你那车,刹车灯坏了一个。别开太快。”

我看着窗外的椰树影子,忽然想起她第一次住进来时,拖着一个旧行李箱,箱轮掉了一只。她说没事,拖着也能走。后来我把轮子装好了,她没道谢,只把那个箱子放在了我家门后。

我当时觉得她理所当然。

现在也一样。

“你把别人的沉默当成默许,别人把你的沉默当成最后一点体面。”

她说:“你在听吗?”

“在。”

“那就行。”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边,把那张船票折了两次,塞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张林林写给我的卡片,只有一句话:妈妈,别总说没关系。

我从没回过。

03

第三天晚上,物业的陈姐给我发语音,说地下车库的监控坏了一段,让我回来后去登记。

我问她:“什么监控?”

她说:“你那辆车附近的。不是大事,就是最近有人反映有车夜里进出。”

我没有告诉她唐茉。

回到房间,我给唐茉打电话。

她没接。

过了十分钟,她回拨过来:“怎么了?”

“物业找我。”

“找你干什么?”

“说监控坏了。”

“哦。”

“你知道?”

“我又不是物业。”

她说完打了个哈欠。

我问:“你这几天开车了吗?”

“开了。”

“去哪儿?”

“买菜。”

“买菜需要每天半夜出门?”

“有时候想吃热的。”

“你可以叫车。”

“叫车不要钱吗?”

这句话说出来,她停了停,像是觉得不该说,补了一句:“我不习惯欠别人。”

“你住在我房子里,已经欠了很多。”

“房租我会补。”

“我不是说房租。”

“那你说什么?”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听见她那头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你在看什么?”

“说明书。”

“车的说明书?”

“电饭锅。”

“你买电饭锅了?”

“旧的坏了。”

“家里不是有两个?”

“一个煮粥,一个漏电。”

我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我们之间经常这样。话题已经走远了,谁都不肯把它拉回来。

“你去了几趟旧城?”我问。

她那边立刻静了。

我坐在床沿,脚边放着民宿老板送的一只藤编篮子,里面有两个青芒果,硬得像石头。

“你跟踪我?”她问。

“车上有记录。”

“你看了?”

“看了。”

“那你还问。”

“我想听你说。”

“听我说什么,我去旧城散步?”

“你可以这么说。”

“顾妍,你什么时候学会给人留台阶了?”

“我一直会。”

“你只是不给我。”

这句话让我没有立刻回她。

她的声音低下来:“你对谁都很客气。物业陈姐,楼下卖花的阿姨,公司的同事。你跟他们说谢谢,说麻烦了,说改天请你吃饭。到我这里,你只会问车钥匙在哪儿,垃圾谁倒,油是谁拿的。”

“因为你是室友。”

“我知道。”

“你不是我家人。”

“我也知道。”

她这两句说得很平,像在念一张已经背熟的清单。

我突然想起她搬来第一天,站在客厅里看了很久,问我:“那个房间,真的给我住?”

我说:“不然呢?”

她说:“我怕你过两天后悔。”

我当时回她:“我不做后悔的事。”

其实我后悔过很多次,只是不说。

“林林的东西,你是不是拿了?”我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掉在桌上。

“你怎么又提她?”

“她的旧盒子不见了。”

“哪个盒子?”

“床底下那个纸盒。”

“里面有什么?”

“几本作业,一只发卡,还有她小时候写的东西。”

“你不是说那些都扔了吗?”

“我说过吗?”

“你说过。”

“我没说。”

“你说过。你喝多了,说不想留着,看见就烦。”

我盯着墙上的电视屏幕,里面没有画面,只有自己的影子。

“你翻我东西?”

“床底下露出来了。”

“那你拿走了?”

“我没有。”

“唐茉。”

“没有就是没有。”

她突然把话题推回来:“你为什么去澜南岛?”

“旅游。”

“你以前不喜欢旅游。”

“现在喜欢了。”

“是为了躲我,还是为了让我着急?”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你觉得自己值得我专门躲?”

她笑了一声,短促,像呛到了:“那你别回来。房间我给你空着。”

“你想搬走?”

“你不是一直希望我搬走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你把备用钥匙收走,把我的杯子换成纸杯,把客厅里那张合照扣过来,这些都不算说。”

我看着手机,指腹在屏幕边缘反复摩擦。

那张合照里没有唐茉,只有我和林林。照片被我扣在电视柜上,已经半年。

“你很会记这些。”我说。

“住在别人家里,当然要记。”

“那你记不记得自己拿了我的油?”

“记得。”

“你还理直气壮。”

“我没理直气壮。”

“你现在就在理直气壮。”

“顾妍,你想要的不是油。”

她说完没有继续。

我等了一会儿:“那我想要什么?”

她没有回答。

电话断了。

四点多,我收到她一条消息,只有七个字。

“你别把那张票撕了。”

我盯着那行字,没有回。

桌上的芒果被我按出一个指印。

“真正让人难堪的,不是被拿走了什么,是你发现对方拿走之前,早就把你看透了。”

04

第五天早上,物业给我打来电话。

陈姐的声音很急:“顾小姐,你现在在哪儿?”

“澜南岛。”

“你赶紧回来。你室友的车在云岚高速上出事了,车头起火,已经拖走了。人没大事,但她一直问你的电话。”

我没有立刻说话。

窗帘还没拉开,房间里有一股昨晚水果皮的味道。

“她人呢?”

“在附近的服务站。她不肯去别的地方,说等你。”

“车怎么会起火?”

“这个要等检查。你先回来。”

“她有没有说什么?”

陈姐停了一下:“她问我,你有没有回小区。”

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起来,是唐茉。

我接通后,她没有先说话。

“你还活着?”我问。

“活着。”

“车呢?”

“没了。”

“你人没事?”

“擦破一点,不严重。”

“陈姐说车头起火。”

“嗯。”

“你在高速上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

她那边有人说话,听不清。她捂住了话筒,过一会儿才回来:“你能回来吗?”

“你不是让我别回来吗?”

“那是昨天。”

“昨天和今天差别很大?”

“车没了。”

我坐到地上,背靠着床沿。服务站那边一直有广播,女声念着几个听不清的字,重复了两遍。

“你为什么去云岚高速?”

“找东西。”

“找什么?”

“找你女儿的东西。”

我手里的手机松了一下。

“你说什么?”

“林林的盒子。”

“在哪儿?”

“旧城那边。她以前住的院子要拆,邻居给我打电话,说在储物间看见了一个纸箱。我去拿。”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会去吗?”

“会。”

“你不会。”

“我会。”

“你连她的电话都不敢打。”

我咬住嘴里的软肉,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里面有她小时候的练习册,还有一封信。信是写给你的。她没寄出去。”

“你看了?”

“看了一点。”

“谁让你看?”

“没人。”

“那你凭什么——”

“我没看完。”

“你已经看了。”

“嗯。”

她承认得很轻。

我站起来,去收拾行李。衣服塞进箱子时,拉链卡住一截线头。我拽了几下,没拉上,索性把箱子合住。

“车里的油也是为了这个?”我问。

“旧城来回要跑。”

“所以你偷我的?”

“我会还。”

“你拿什么还?”

她不说话。

我把洗漱用品一件件放进袋子,牙刷掉在地上。我捡起来,用纸巾擦了很久。那根牙刷其实已经该换了,刷毛都往两边倒。

“唐茉,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不是。”

“那你觉得我很可怜?”

“也不是。”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她那边只剩下呼吸声。

“我把你当自己人。”她说。

这句话没有声音,却压得我坐回床边。

我看见桌上的船票。票面被玻璃杯压出一个圆印,日期正好是今天。

“自己人会偷东西?”

“自己人也会做错事。”

“自己人会瞒着我去拿我女儿的东西?”

“你不肯要,我替你拿。”

“谁让你替我?”

“没人。”

她突然哭了一下,很快,像咳嗽没压住。随后她开始说些不相干的话:“盒子里还有一只蓝色发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你小时候也戴过这种,塑料的,边上有小花。你记不记得……”

“别说了。”

“好。”

“唐茉,你在服务站等着。我现在回去。”

“你别回来。”

“你刚才不是让我回来吗?”

“我怕你回来,是因为车炸了。”

我看着自己摊开的行李箱,里面那件白色衬衫压在最上面,领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油渍。

她说:“你回来,是因为你想见我,还是因为物业通知你?”

我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她说:“顾妍,别把这次也当成顺路。”

电话挂断后,我把船票从玻璃杯下面抽出来,折好,放进行李箱最里层。

下午,我坐上返程的车。

路上唐茉没有再发消息。我给她打过两次,她都没接。第二次接通时,只有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说她去洗手间了。

“她没事吧?”

“没事,就是一直擦手。”

我说了声谢谢。

挂掉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我最怕的不是你不需要我,是你只有在出事的时候,才肯承认我在你身边。”

05

我赶到服务站时,唐茉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上。

她换了一件灰色外套,袖口沾着黑灰,脚边放着一个纸箱。纸箱被水泡过,边角软了,里面露出一本蓝色封皮的作业本。

她看见我,没有站起来。

“你来了。”

“嗯。”

“票退了吗?”

“没退。”

“那还走吗?”

我把包放下:“看你赔不赔车。”

她低头笑了一下,嘴角有一道细小的裂口。

“车不是你的。”

“油是我的。”

“我会赔。”

“我不要你赔。”

她抬头看我:“那你要什么?”

“先把盒子给我。”

她把纸箱往前推了推。

我蹲下去,先看见一只浅黄色的发夹。发夹上粘着一小片干掉的胶带,像有人修过。旁边是三本练习册,一本作文簿,还有一个透明文件袋。

我把文件袋拿出来,里面是一封折得很整齐的信。

信封上写着:给总说没关系的妈妈。

字迹比我记忆里成熟一些。

我没有拆。

唐茉说:“那天我去旧城,邻居说储物间要清空。我拿到箱子后,车就开始冒烟。我把车停到应急道,刚下车,前面就轰了一声。不是油箱,是线路烧了。你别看新闻里说得吓人。”

“你怎么知道不是油箱?”

“消防的人说的。”

“你为什么不去医院?”

“没事。”

“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手上有灰,怕弄脏手机。”

她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的,她拿纸巾反复擦同一根手指,纸巾很快破了。

我没有问她车值多少,也没有问她到底拿了几次油。

“你什么时候知道林林写了信?”

“去年。”

“去年你就知道?”

“她来过一次。”

“来过哪儿?”

“楼下。没上来。”

我抬头看她。

她把视线移开:“她说不想见你。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我没交。”

“为什么?”

“我怕你看完以后,更不想活得像现在这样。”

她说得太直,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去捡地上的纸箱胶带。

我没有责怪她。

她把胶带捏在指尖,慢慢揉成一个小球:“她后来去了岚城读书。前几个月联系我,说旧房子要拆,里面还有东西。她说,如果你问,就说没有。”

“她为什么不自己给我?”

“她怕你说没关系。”

我的手停在信封上。

唐茉说:“你们两个都很会说这三个字。”

我终于拆开了信。

里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几行字。

妈妈,我不是不想见你。我只是每次见你,你都说不用管我,说你挺好的。可我知道你不挺好。你不回消息的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我又让你觉得麻烦了。

如果你还要搬家,别把我的东西扔掉。里面有一只发夹,是你给我买的。你说小孩子要有一个像样的东西。

我把信折回去,折痕对不上原来的位置。

唐茉伸手想拿:“别折坏。”

“你看过?”

“看过。”

“你哭了吗?”

“没有。”

“你眼睛怎么回事?”

“服务站灰大。”

她一直擦手,擦到纸巾沾满黑色。

我看着她:“你拿我的油,是不是因为你自己的车早就不行了?”

“嗯。”

“你可以跟我借。”

“借了就欠你。”

“你住我家,不已经欠了吗?”

“住你的家,和用你的东西不一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纸箱底下摸出一个小铁盒,递给我。铁盒上印着一只褪色的蓝色小鸟,盒盖有一道细细的凹痕。

“这个也是她的。”

我接过来,盒子里没有发夹,只有一串钥匙。

其中一把钥匙上,挂着那块旧木牌。

“这是我车钥匙上的。”

“她说她小时候偷偷拿过。”

“什么时候?”

“你把她送走前一晚。”

我看着那串钥匙,木牌上的“妈”字被磨得很浅。

唐茉说:“她一直没还。后来让我转给你。”

我问:“你为什么不早给我?”

“你那时候总在整理东西。”

“我整理什么?”

“把她的衣服装袋,把照片放盒子里,把她用过的杯子刷了又刷。你说家里不能乱。”

她停了停,声音变轻:“我怕你把这个也整理掉。”

我把铁盒收进包里。

“车毁了,你怎么办?”

“坐车回去。”

“回谁家?”

她看着我:“不知道。”

我拿出车钥匙,在她面前晃了晃。

“回我家。”

“你的车没油了。”

“不是还有一点吗?”

“你不是不让我碰?”

“现在让了。”

她没动。

我问:“走不走?”

她站起来,先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回头把塑料椅旁边的一只空水瓶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纸箱留在原地。

“我不是不让你进门,我只是怕你进来以后,看见我其实一直在等。”

06

回到静安里小区,物业陈姐在门口等我们。

她递过来一只透明袋,里面是唐茉车里的杂物:半包纸巾,一把生锈的螺丝刀,一个保温杯,还有一双没洗干净的帆布鞋。

唐茉接过袋子,说:“麻烦你了。”

陈姐看着她:“车没了,人没事就行。那车也该换了,声音像拖拉机。”

唐茉说:“还能开。”

“都着过了还开?”

“以前也坏过。”

陈姐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唐茉站在角落,手里拎着那只透明袋。保温杯在里面滚来滚去,碰到螺丝刀,发出细小的响声。

到十二楼时,她问:“我今晚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

“搬出去。”

“你有地方去?”

“有朋友。”

“哪个朋友?”

“姓孟的那个。”

“她上个月把你锁在门外,你忘了?”

“她后来给我钥匙了。”

“她给的是她家楼下储物间的钥匙。”

“也能住。”

我打开门:“先进来。”

她站在门口没动。

“顾妍。”

“鞋脱了,地刚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黑灰已经干在鞋面上:“我这样会弄脏。”

“那就别走来走去。”

她换了拖鞋,拖鞋还是我的。她穿了一年多,鞋底已经踩扁,脚后跟露在外面。

我把纸箱放到客厅地上。她坐在地毯边缘,开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练习册放左边,作文簿放右边,发夹压在最上面。

我去厨房烧水。

她在客厅喊:“茶叶没了。”

“柜子第二层。”

“没有。”

“你再找。”

“我找了。”

我出来一看,她把柜子里所有东西都搬到了台面上,盐、干辣椒、两包没拆的饼干,还有一个我以为丢了的玻璃杯。

“你怎么什么都往这里塞?”

“顺手。”

“你每次都顺手。”

“嗯。”

我把茶叶罐拿下来。罐底压着一张折过的纸,是物业寄来的停车提醒,日期是三个月前。

唐茉瞥见了,说:“这个你没看?”

“看了。”

“上面说车位要重新登记。”

“我知道。”

“那你怎么一直没弄?”

“忘了。”

她把水杯推到我面前:“你也会忘。”

我没有接这句话。

水烧开后,我给她倒了一杯。她没有喝,先把保温杯洗了三遍。第一遍有灰,第二遍还有茶渍,第三遍她已经洗得很慢,只用拇指擦杯口。

我在旁边说:“够了。”

“还脏。”

“看不出来。”

“你看不出来的东西很多。”

我靠在厨房门边。

她把杯子倒扣在水池边,杯底朝上,像一只小碗。

“你以后还偷吗?”我问。

“不了。”

“发誓?”

“我不发誓。”

“那你保证。”

“我保证。”

“如果缺油呢?”

“跟你说。”

“如果没地方住呢?”

她抬头:“也跟你说?”

“先说。”

她低下头,拿毛巾擦保温杯外壁:“你别把话说得太满。”

“我没有。”

“你昨天也说会回来。”

“我回来了。”

“因为车炸了。”

“也因为你在等。”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客厅里那封信还摊在地毯上,纸角被风扇吹得轻轻掀起。唐茉伸手压住它,旁边放着那只黄色发夹。

“林林会回来吗?”她问。

“不知道。”

“她会不会怪我看了信?”

“她不知道。”

“那就好。”

“你想让她知道吗?”

“以后吧。”

“什么时候是以后?”

“等你不再说自己挺好的时候。”

我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一下,立刻低头整理纸箱,像怕被我看见。

下午,修车的人来把我的车开去检查。车里只剩下半格油,油箱盖边上那根红线还在。唐茉蹲在旁边看了很久,伸手把红线捡起来。

“这不是衣服上的。”她说。

“那是什么?”

“我绑在上面的,提醒自己别拿多。”

“每天拿一点,绑根线?”

“我怕忘。”

她说得很自然。

我把线接过来,缠在那块旧木牌上。木牌上那个“妈”字被遮住一半,只剩下一个弯钩。

晚上,我们坐在餐桌两边吃面。

唐茉把葱花全挑到我碗里,说她不吃。

她以前明明爱吃葱。

我没有拆穿。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澜南岛好玩吗?”

“还行。”

“海呢?”

“比你想的蓝。”

“下次我也去。”

“你先把车修好。”

“车没了。”

“那就坐车。”

她点点头,低头喝汤,汤汁沾在嘴角。她没有发现。

我拿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去,顺手擦了擦桌面。

“你不用每次都把自己擦干净,家里有人看见了,也不会赶你走。”

她的手停在桌面上。

过了一会儿,她把那张纸巾折好,放在碗边,没有扔。

夜里,我起身关客厅的灯,经过沙发时,看见唐茉已经睡着了。她怀里抱着那个泡软的纸箱,黄色发夹别在她的衣领上。

我没有叫醒她。

我只把沙发上的薄毯往她肩上盖了盖,又去玄关拿了那把车钥匙,放进她外套口袋。

第二天早上,她大概会问我钥匙在哪儿。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第二天早上,唐茉摸到外套口袋里的钥匙,没有问我是谁放进去的。她去厨房洗杯子,洗到第三遍时,隔着门喊我,茶叶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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