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年终奖5000,团队同事全领50万,我没吭一声,50天后合约到期,上司收到210个供应商断供电话
第1章
“林悦,你这季度KPI完成率百分之一百二十三,年终绩效评定S级。”
赵启明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手指头敲着桌面,“公司今年的业绩你心里有数,年终奖这块做了调整,你这个级别,税前是五千。”
林悦没接那份文件。
她看了一眼会议室玻璃墙外面,她带的十二个人正坐在工位上,个个都在往这边瞟。有人端着咖啡杯的手悬在半空,有人假装低头看电脑,屏幕上的光映得人脸发青。
“赵总,”林悦把声音压得很平,“我团队所有人今年全年的项目交付率是百分之九十八点七,整个事业部最高。我手下十二个人,十一个是S级绩效。您跟我讲我拿五千?”
赵启明笑了。
他身体往后一靠,转椅发出嘎吱一声。“S级绩效是公司评的,年终奖池是总部批的,这两件事不挂钩。你理解错了。”
“怎么挂钩?”
“你团队的人拿多少,跟你拿多少,是两套核算体系。你是管理岗,你的奖金走管理序列,整个序列今年就这么多钱,分到你头上就是五千。”
林悦盯着他,“那他们呢?”
赵启明把另一张表转过来,手指头划了一下最上面一排数字。
十二个名字。
每人后面写着:税前五十万。
“公司对一线执行人员的激励力度很大,你应该为你的团队高兴。”赵启明的语气跟念稿子似的,“他们拿得多,证明你带得好,你这五千块不是钱,是公司对你管理贡献的认可。这两者不冲突。”
林悦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表,十二个名字她都认得,其中六个人是她亲自招进来的,剩下的六个是她从别的组挖过来的,那时候部门刚成立,没人愿意来,她去茶水间堵人,站在走廊里跟人家讲了四十分钟这个项目的未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启明把表抽回去,“行了,你去跟团队宣布一下,下午两点总部要结果,我这里先跟你通个气。”
林悦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赵总。”
“嗯?”
“那五百一十万的供应商尾款,年前能结吗?”
赵启明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起来,“这个你不用操心,供应商那边我让财务统一处理。你管好你的人就行。”
林悦点了下头,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站着程敏。
程敏是她团队里的人,干了大半年了,手里捧着个保温杯,见她出来就凑上来,嘴微微张着。
“悦姐,咋样?”
林悦扫了她一眼,“什么咋样。”
“就那个……年终奖的事,你肯定不少吧,你去年一年项目拿下来那么多,运营那边都说你是事业部扛把子。”
林悦笑了一下。
“五千。”
程敏端着保温杯的手僵住了。
“多少?”
“你那份表上写的五十万,自己回工位看吧,人事下午发邮件。”
林悦说完就从她旁边走过去,程敏愣在原地,走廊中央有人端着打印纸经过,撞了她肩膀一下她都没动。
回到工位的时候,她桌上的座机响了。
她接起来,是财务部。
“林经理,你们组那个外包开发合同还有三十七万没结,厂家催了三次了,年前能批吗?”
“我批不了,”林悦说,“找赵启明。”
“赵总说让你们部门自己想办法,预算……”
“那就没办法,”林悦打断她,“我年终奖五千,没钱垫。”
那头沉默了三秒,啪嗒挂了。
林悦把座机放回去,打开电脑邮箱,果然有一封未读邮件,是“关于2025年度年终绩效奖金发放的通知”,发件人是薪酬组。
她点开。
整个部门的发放明细表,附件Excel。
她的名字排第一行。
林悦,岗位:高级项目经理,绩效评级:S,年终奖金:5,000.00元。
她的名字下面是十二个人。
每一个人,五十万整。
她把页面往下滑了一下,看到最后一行,部门总计发放金额:六百零五万。
她关掉了页面。
隔壁工位的周深转过头来,“悦姐,我刚看到邮件了,你那个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
“你五千?!”周深的嗓子都没压住,旁边两个人都扭头看过来,“我们全组都是五十万,你怎么可能五千?是不是发错了?”
“没发错,”林悦把电脑屏幕按灭,“管理序列限额。”
“限额也不是这个限法吧?你一个人带我们整个组干了全年,最后拿五千?悦姐你去找赵启明啊!”
林悦转过头看着他。
“找过了。”
“他怎么说?”
“他说这是两套核算体系。”
周深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像吞了颗钉子。他手指头攥着鼠标,关节发白,过了一会儿说,“那这钱我拿着也不踏实。”
“你踏实拿,”林悦站起来,拿起杯子去接水,“该你的是你的。”
茶水间里没人。
林悦站在饮水机前面,热水注进杯子里腾起一层白雾。她看着那层雾,脑子里过了一遍去年三月到现在的所有账。
项目尾款压着没结的有五百一十万。
外包合同拖欠的有三十七万。
办公场地那笔押金,行政那边拖了两个月还没退回来,也是她签的字。
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一下舌尖。
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宋晴发来的微信。
“悦姐,我那个转正述职的材料你帮我看了没?赵总说年前必须过,我心里没底。”
林悦打了几个字:“下午两点来找我。”
发完之后她锁了屏,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水蒸气在手机屏幕上糊了一层,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看见屏幕上映出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
下午一点四十,她回到工位。
程敏过来找她,手上拎着个纸袋,里面是杯热奶茶。
“悦姐,我刚下楼买的,给你带了一杯。”
林悦看了一眼那杯奶茶,“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我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一直在想那事,我觉着特离谱。我跟你说我上个月做的那个需求文档,其实是你帮我改了大半,我是真不知道你拿五千,我要知道的话——”
“程敏。”
“啊?”
“你拿五十万是你应得的,你不用觉得亏心。”林悦把奶茶接过来放在桌角,“你把项目做好了,钱就是你的。我拿多少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程敏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她站在那里搓了一会儿手指头,最后憋出一句,“那赵总那边你还会再找吗?”
“不找了。”
“为什么啊?”
“因为找也没用,”林悦低头翻手机,“钱到账之前都还能改,到账之后就是定数。他定了就是定了。”
程敏站着没走。
“悦姐,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啊?”
林悦抬起头看着她。
“你下午两点不是要述职吗,还不去准备?”
程敏愣了一下,哦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那个奶茶趁热喝啊。”
林悦点了一下头。
两点整。
赵启明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平板,路过林悦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林悦,你下午四点来我办公室一趟,季度复盘的数据你整理一下。”
“行。”
赵启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哦对了,程敏的转正你签字了没?”
“还没。”
“尽快签,年前走完流程,年后她就能拿全额绩效了。”
“知道了。”
赵启明嗯了一声,往电梯口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嗒咔嗒。
林悦看着他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面,然后把手机打开,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存了两年没打过的号码。
备注是三个字:方永年。
她按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喂?”
“方总,我是林悦。”
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笑了一声,“林悦?你可好久没给我打电话了。怎么着,你那边供应商尾款的事解决了?”
“没有。”
“那你打给我干嘛?”
“我想问你一件事,”林悦的声音很稳,“你那边有多少个供应商,是跟我们公司签了框架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帮我个忙,”林悦说,“过完年之后,正月十六,你帮我打一个电话。”
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什么电话?”
“你手底下的人,还有你认识的同行,只要给我们公司供过货的、签过年框的、有应收账款的,那天统一打一个电话给我们赵总。”
“说什么?”
林悦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上。
“就说一句话:合约到期,不再续签。”
方永年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声音沉下去,“林悦,你这是要干嘛?”
“没事,”林悦说,“就是五千块年终奖的事。”
对面没接话。
过了大概五六秒,方永年说,“行,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
林悦把手机屏幕按灭,放进抽屉里,然后拿起桌角那杯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是热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上的标签,程敏买的,全糖加珍珠。
办公室那头有人喊了一声,“悦姐,前台有你的快递!”
林悦没抬头。
“放那儿吧。”
她拿起桌上一份项目进度表,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那个日期。
离过年还有七天。
离正月十六,还有五十天。
第2章
年三十那天下雨。
林悦拎着两袋子年货从超市出来,塑料袋勒得手指头发白,雨点子砸在袋子上啪嗒啪嗒响。她站在超市门口的雨棚下面等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她妈打来的。
“今年真不回来了?”
“票没买到。”
“你去年也没回来。”
“去年项目赶工期,”林悦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年后有空我回去。”
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妈叹了口气,“你那个年终奖的事儿我听你表姐说了,你表姐在你们公司财务部做外包,她说你拿得最少。”
“她怎么知道的。”
“人家看表了啊,你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没事,”林悦说,“管理序列限额。”
“什么叫限额?你当经理的还不如底下人拿得多,这叫什么事儿?你爸昨天气得血压都高了,说叫你辞了回来,县城这边也有工作……”
“妈,我年后回去,先挂了,雨大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拎着袋子走进雨里。
出租屋里暖气烧得不旺,她把年货放厨房台面上,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还有半棵白菜和一盒鸡蛋。她拿出鸡蛋,磕了三个进碗里,打了火。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周深发来的微信,一个截图。截图是公司大群里有人发了个红包,林悦点开看了一眼,赵启明在群里发了条消息:“祝大家新年快乐,明年继续冲刺!”后面跟了个两百块的红包。
周深发了条语音过来。
林悦点开,把手机放在灶台边上。
“悦姐你看大群了吗?赵总发红包了,我他妈真服了,他好意思在群里发这个?咱们组十二个人,每人年终拿五十万,他自己拿多少你知道吗?我听行政说他拿了两百万,结果群里发两百块钱红包,这人是不是有毛病?”
林悦把鸡蛋搅散了。
“你领了没?”
“我没领!”周深的声音拔高了,“我凭什么领他那破两百块钱?我就是觉得恶心,他年终两百万,你五千,他还有脸在群里显摆,我真——”
“你把红包领了。”
“为什么?”
“你不领全组人都看着,年后还要共事,没必要。”
周深在那头喘了两口气,最后说,“行吧,我听你的。但是悦姐,这事儿你真不打算再闹一闹?你可以找总部HR啊,你又不是没有证据,你全年的项目数据都在那儿摆着呢。”
“年后再说。”
“年后黄花菜都凉了!”
“那就凉着。”
林悦把搅好的鸡蛋倒进锅里,油滋啦一声响。她把火调小了一点,对着手机说,“周深,新年快乐。”
“悦姐……”
“挂了,我做饭。”
初七开工那天,林悦到公司的时候办公区已经坐了大半。程敏工位上摆了一盆新的绿萝,看见她就招手,“悦姐新年好!给你带了家里做的腊肠,放你桌上了。”
林悦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塑料袋,点了点头,“谢了。”
她刚坐下来,赵启明就从办公室里探出半个身子,“林悦,来一下。”
她站起来走过去。
赵启明的办公室里多了两盆蝴蝶兰,花开得正盛。他坐在皮椅上,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报表。
“年后第一个季度,总部那边给了新指标,你们团队整体目标要往上调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
“对,运营那边提的需求,说去年的交付速度还不够快,今年要提速。你手底下的人我看了,都挺能干的,加把劲儿。”
林悦站在办公桌前没坐。
“赵总,去年的尾款到现在还没结,供应商那边我已经压了两个月了。如果今年要继续合作,你先给我一个结款时间。”
赵启明皱了皱眉。
“这个你不用担心,财务那边有整体的资金安排。你只管带团队冲业绩就行了,钱的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供应商打电话打到我手机上,不是打到财务,也不是打到你手机上。他们找我催账,我怎么说?”
“你就说年后统一处理。”
“年后是几月?”
“林悦,”赵启明把报表往桌上一放,“你今天是来跟我讨论这个的?”
“我今天是来确认指标的,”林悦说,“指标可以调,但我需要知道团队做完了东西能不能拿到钱。去年我们交付了百分之九十八点七,供应商的款只结了百分之四十,剩下百分之六十全压在应收里。今年你让我涨百分之十五的交付量,尾款什么时候结?”
赵启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下。
“林悦,你去年拿了五千,心里有火我知道。但你要搞明白一个事儿,你拿五千不是公司不认可你,是制度就是这么定的。你要是觉得制度有问题,你可以向总部反馈,但你拿工作的事来跟我讨价还价,这就不专业了。”
“我没讨价还价。”
“那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如果今年要加指标,我需要知道我们的供应商还能不能信任我们。你拖欠人家五百多万的尾款,人家凭什么继续给你供货?”
赵启明的笑容收起来了。
“这件事你不用管,我自有安排。你现在出去,把季度计划做出来,明天上午我要看到初稿。”
林悦站了两秒。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启明在背后补了一句。
“对了,程敏的转正你签了没?再不签她就拿不到二月全额绩效了。”
“签完了。”
“什么时候签的?”
“年三十晚上,我在家签的,扫描件发人事了。”
赵启明嗯了一声,“行了,去吧。”
林悦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灯晃了一下,她走到茶水间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程敏跟进来,压着声音说,“悦姐,赵总又找你干嘛?”
“调指标。”
“调多少?”
“百分之十五。”
程敏的嘴张成了一个圆,“他疯了吧?去年咱们已经干得跟牛一样了,再加百分之十五,除非天天加班到十一点。”
“那就加。”
“悦姐你是真不打算反抗一下啊?”
林悦喝了口水,“反抗什么?”
“就是……你就这么认了?你五千,我们五十万,然后今年还要帮你往死里干?我们拿那些钱都觉得烫手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我来的时候,周深跟我讲他过年那几天心里一直不得劲儿,他爸妈问年终奖多少他都没好意思说具体数,怕说出来你那边对比太难看。”
“你们拿了就拿了,不用不好意思。”
“可——”
“程敏,”林悦把杯子放下,“你转正材料过了,二月份开始拿全额绩效,好好干。”
程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嗯了一声,端着杯子走了。
茶水间安静下来。
林悦掏出手机,翻到方永年的号码,发了条短信。
“正月十六,别忘了。”
过了两分钟,对面回了一个字:“记着呢。”
她把短信删了,锁屏。
接下来的两周,整个团队像上了发条一样。周深带着三个人赶一个交付节点,连着四天凌晨一点才走,程敏白天对接运营,晚上回来改需求文档,键盘敲得噼里啪啦。林悦每天最后一个关灯,走之前把所有的进度表对一遍,然后在OA系统上把日报填了。
供应商的电话照旧打过来。
周五那天下午,一个做数据接口的供应商直接跑到公司前台来了,跟前台的小姑娘嚷了十分钟,说再不结款就断服务。
前台打电话到赵启明办公室,赵启明让行政把人请到会议室。
林悦隔着玻璃墙看见那个供应商坐在会议室里,脸涨得通红,赵启明进去之后门关上了,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二十分钟后那人出来的时候脸色更难看了,经过办公区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见林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大步走了。
第二天下午,林悦桌上的座机响了。
她接起来,是赵启明。
“林悦,那个数据接口的供应商,你去联系一下,安抚一下情绪。他说要断供,你让他再宽限一个月。”
“他怎么说的?”
“他说年前答应结的款一毛没见到,他底下工人工资发不出来了。你去跟他说,三月底之前一定结。”
林悦拿着话筒安静了两秒。
“赵总,三月底之前结不了的。”
“为什么?”
“因为财务根本没有把这一批供应商的款排进付款计划里。我去问过,排到六月份之后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赵启明说,“你怎么知道财务的付款计划?”
“我年前就问过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供应商打电话给我,我得给他们一个说法。我不能告诉他们‘我不知道’。”
赵启明在电话里呼了口气,“行了,这事我来处理,你不用管了。”
“好。”
林悦挂了电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日历,今天是正月十二。
还有四天。
第3章
正月十六,上午九点。
林悦到公司的时候,办公区的灯还没全亮。她走到工位,放下包,先打开电脑,把昨天没走完的OA审批流程过了一遍。
九点十七分,赵启明办公室里的座机响了。
她隔着八米远的工位,听见赵启明接起电话,说了声“喂”。
三秒钟后,他说,“你说什么?”
又过了五秒,赵启明提高了声音,“不是,王总你听我说,那个款确实在走流程了——什么叫不续了?咱们签了三年框架的——喂?喂?”
电话挂了。
林悦低头看屏幕,鼠标在采购系统上点着,一个字没写。
九点二十三分,第二通电话。
这次是座机连着手机一起响。赵启明先接的座机,手机又响,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两通一起接。
办公室里隔音一般,林悦听不太清内容,但她听清了赵启明连续重复了三次的词——“什么叫今天不供了?”
九点三十一分,第三通。
这个电话赵启明接了不到二十秒就挂了。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拉开,他站在门口,张望了一圈办公区,目光最后落在林悦身上。
“林悦,来一下。”
林悦站起来走过去。
赵启明把办公室门关上,脸上的血色不太均匀,颧骨那块红了一块。他把手机屏幕冲着她翻过来,上面是一个未接来电的列表,短短十几分钟,整整齐齐排了七个。
“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什么事?”
“供应商!刚才七家供应商给我打电话,都说合约到期不再续签,其中三家今早就发函了,邮件抄送了你一份没?”
林悦走到自己电脑前,打开邮箱。
收件箱里确实躺了三封函件,写着“关于框架协议到期终止合作的函”,发件时间都是今早八点半。
她点开其中一封快速扫了一眼,供应商名称是“盛达数据”,合作两年了,对方在函里只写了一句话:合同编号ZX2023-078已到期,我方依据条款第八条不再续签,合作期间未结款项请贵司在合同约定账期内结清。
“我没收到,”林悦看着屏幕说,“可能分类到广告邮件了。”
“你现在马上联系他们,把这些函收回去!”赵启明的嗓子紧了一下,“这些都是核心供应商,尤其是盛达,他占了我们数据中心三分之一的接口,他要不续了我们业务直接就停了!”
“我联系能有用吗?”
“你不联系怎么知道没用?你跟他们关系好,你跟他们谈——之前不是都你对接的吗?”
林悦转过身看着他。
“赵总,我去年对接了全年,他们的尾款我还帮着压了三个月没催。你现在让我去跟他们谈续约,人家会听我的吗?”
“你就说公司愿意跟他们重新商议结算周期——”
“怎么商议?”
赵启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桌上的座机又响了。
他转身去接,这次声音压得很低,林悦听不清内容,只看见赵启明的手指头攥着话筒,指节发白。他对着话筒说了几句“嗯嗯好的好的”之类的话,挂了之后在原地站了三秒。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了翻,脸色又白了一度。
“还有四家邮件在路上,”他抬起头,“刚才财务那边转过来,说盛达今早把自动扣款协议撤了。”
林悦没说话。
赵启明看着她,眼神从最初的暴起慢慢变成了一种审视。他眯了眯眼,“林悦,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
“这些供应商怎么约好同一时间打电话过来?”
“我也想知道。”
林悦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座机又响,赵启明没接,让它一直响着。铃声在沉默里拖了七声,最后转进了留言。
“赵总你好,我是华讯电子的刘江,那个框架到期的事——你们财务那边没给反馈,我们这边今年的采购计划要排了,所以项目先停了,您有空回个电话。”
赵启明把座机线拔了。
“行,林悦,”他声音放下来,那个调子带着一种奇怪的克制,“不管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负责把所有供应商给我稳住。能续约的都续,续不了的延三个月过渡期。我给你三天时间,这事搞不定的话——”
“搞不定会怎样?”
“搞不定你这个季度的绩效直接扣到B。”
林悦看着他。
“去年我拿五千的时候你没说这话。”
“那是两码事。”
“是一码事,”林悦说,“去年你让我管项目、管团队、管交付,我全都做到了。供应商的事不是你让我管的,是他们只能找到我,因为账上欠着他们五百万,他们找不到别人。”
赵启明盯着她。
“你现在是在跟我翻旧账?”
“不是翻旧账,”林悦说,“我是在告诉你,这件事我稳不住。”
“你——”
“因为人家不续约的理由不是对项目不满意,是不信任。去年全年他们供了货,款拖到今年,排期还在六月往后。你今天让我去跟他们谈续约,你觉得他们凭什么信我?”
赵启明抿紧嘴唇,腮帮子的肌肉绷了一下。
座机线被拔了,手机又开始震。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林悦转身往门口走。
“你站住。”赵启明在后头说。
她停下,没回头。
“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
“你跟我说‘供应商只能找到我’——你年前就跟他们联系过了?”
“他们没有别的人可以联系,”林悦转过来,“财务电话打不通,你座机永远占线,他们只能打我手机。去年十一月开始,我手机上接到过十九个供应商电话,每一个都在问钱什么时候到。”
“你为什么不报给我?”
“我报了。”
“什么时候?”
“十二月三号,我把清单发你邮箱了,你回了我四个字:‘知道了,处理。’”
赵启明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伸手去翻电脑,点开邮箱,输入关键词,果然翻出那封邮件。是“供应商尾款催收汇总”,发件人林悦,附件Excel,里面有二十二个供应商名称、欠款金额、合同到期日。
他点开邮件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口关了。
“这个事情我会处理,”他说,“你现在先出去,把团队今天的工作安排一下。”
林悦没动。
“还有什么事?”
“没有了,”林悦说,“我去安排工作。”
她拉开门走出去。
办公区里所有人都在看她。
周深站在工位旁边,手上端着咖啡杯,嘴微微张着。程敏抱着个文件夹,站在复印机前面,复印件从机器里吐出一张又一张,她一张都没拿。
林悦回到工位,坐下来。
她没看任何人,打开电脑里的项目排期表,把今天要做的几条任务标了颜色。
十分钟后,赵启明的办公室门又开了。
他走出来,手里攥着手机和车钥匙,经过办公区的时候脚步很快,经过林悦的工位旁边,他停了一步。
“林悦。”
她抬起头。
“你确定这些供应商的事你不知情?”
“不确定。”
赵启明的眼神一沉。
“什么叫不确定?”
林悦看着他的眼睛。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觉得是我干的,你可以查。如果你觉得不是我干的,你也可以查。但你现在站在这儿问我,我告诉你我不确定,你信吗?”
赵启明的下颚线绷了一下。
他看了她三秒,然后大步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嗒咔嗒,一直响到走廊尽头,电梯门叮一声开了,又叮一声关上。
办公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周深第一个开口。
“悦姐,”他端着咖啡杯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跟赵总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那他刚才脸都是青的。”
“可能供应商打电话催款了吧。”
程敏把复印件从机器上扯下来,小跑过来,“悦姐,我刚在旁边听见两句——是不是出大事了?我刚才听到赵总在电话里说什么不续约?”
林悦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今天的事跟你们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啊,”程敏急了,“供应商要是不续约了我们项目怎么办?数据接口全靠盛达呢,他们要断供我们这边的平台直接就瘫了——”
“平台瘫了有技术部去修,”林悦放下杯子,“你们把交付节点盯住就行了。”
周深和程敏对视了一眼。
周深把咖啡杯放在林悦桌上,压低声音,“悦姐,你是不是有后手?”
林悦抬眼看他。
“什么后手?”
“你别瞒我,我跟你干两年了,你今天跟赵总说话那个语气,跟平时不一样。你平时不这样。”
林悦看了他两秒。
“我平时什么样?”
“你平时什么都扛,什么话都不说,谁找你你都说‘没事我想办法’。你今天跟赵总说‘不确定’,你故意说的。”
林悦没接话。
她把桌上那盆绿萝往里推了推,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方永年的号码在通话记录最底下,正月十六,上午九点零三分,有一条已拨记录,通话时长十九秒。
她扫了一眼就把手机放下了。
赵启明的座机线还拔着,但手机应该一直没停过。她隔着玻璃墙看见赵启明办公桌上那盏灯还亮着,椅子是空的,手机屏幕在地板上亮了一下,又灭了。
程敏凑过来,很小声地说了句。
“悦姐,那你今天还正常下班吗?”
“正常下。”
“行,那我今天也正常下,”程敏抿了抿嘴,“我陪你。”
林悦没理她,低头看排期表。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这次是短信,发件人存的名字是“盛达王总”,内容是四个字:“搞定了吗。”
林悦看着这四个字,打了一行回过去:“还没,但差不多了。”
她按了发送,然后把这条短信也删了。
第4章
下午两点,赵启明回来了。
他没进办公室,先去了财务部。林悦隔着半层楼的高度差,看见他推开财务部玻璃门的动作很猛,门弹回去撞在墙上发出闷响。过了不到五分钟,他又出来了,走得比进去的时候更快,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捏着一沓纸,纸张边角被他攥出折痕。
他经过办公区的时候没看任何人,径直走进自己办公室,关上门。
林悦收回视线。
周深从旁边探过头来,“赵总刚才去财务发火了,我听见他在里面吼‘付款计划谁排的’,财务主管被他堵在工位上站了半天。”
“你听见了?”
“隔音一般,”周深指指天花板,“咱们这层就这么大。”
林悦没接话。
她的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她点开,是采购部群发的,写着“关于部分供应商合同到期处置的紧急会议通知”,会议时间下午四点半,参会人员列出了七个人,名单里包括赵启明、采购部经理、财务主管、法务,以及她。
“你也被拉进去了,”周深歪头看了一眼屏幕,“四点半的会。”
“嗯。”
“悦姐,这个会你是不是要说话?”
“看情况。”
周深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还想说什么,林悦已经把视线转回排期表了。他识趣地缩回去,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起身去茶水间。
下午四点半,会议室。
林悦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六个人。赵启明坐在长桌一头,脸色比上午缓了一些,但嘴角还绷着。采购部经理刘诚坐在他右手边,手里转着一支笔,笔盖掉了也没捡。财务主管王姐坐在对面,两只手叠在桌面上,指甲涂了裸色甲油,其中一根小指的甲油缺了一角。
法务部来了一个小年轻,戴眼镜,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角落,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人都到了?”赵启明扫了一眼,最后目光落在林悦身上,“坐。”
林悦在最远的那个位置坐下来,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面。
赵启明清了清嗓子,“今天上午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了,盛达、华讯、振华电子、路通信息,目前一共十二家核心供应商已经正式发函告知不再续约。另外还有九家虽然没发函,但电话打过来表达了同样的意向。也就是说,我们目前一百八十家年框供应商里,有二十一家在今天就启动了退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采购部刘诚把笔转了一圈,“赵总,这里面盛达和华讯体量最大,盛达占我们数据中心接口的三分之一,华讯供给的是硬件服务器。这两家如果同时断,我们的业务基本停摆。”
“我知道,”赵启明说,“所以我今天叫大家来,是商量对策。法务那边看过了没有,合同条款里有没有强制续约的绑定?”
角落里的眼镜男抬起头,“框架协议第八条写明,任何一方在到期前三十天未书面提出终止,则自动续约一年。盛达和华讯都是年前腊月二十二发的函,时间上提前了,符合终止条件。法理上我们没办法强制绑他们续。”
“能不能谈延长过渡期?”
“过渡期条款在协议里没有强制性约定,只能双方协商。”
赵启明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王姐,财务这边付款计划能不能往前调?优先把盛达和华讯的款结了,先稳住这两家。”
财务主管王姐的嘴唇抿了一下。
“赵总,上午你给我打完电话我就查了,盛达的尾款是八十七万,华讯是一百二十四万,这两笔加起来两百一十一万。加上另外那十九家的总欠款,一共五百一十万。我们现在账上能动用的现金只有三百七十万,春节前发完年终奖之后公司资金盘就紧了一截,总部那边批的预算也没有额外拨款。如果现在要把所有欠款结清,至少还差一百四十万。”
“那就结一部分,”赵启明的语气开始变硬,“优先保盛达。”
“盛达的八十七万可以结,但华讯如果看到只给盛达结不给它结,转头就把服务器停了。而且林经理之前跟盛达和华讯一直是对接人,他们两家平时互相通气的——”
王姐说到这儿看了林悦一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看过来。
赵启明也看向林悦。
“林悦,”他说,“你今天下午联系过盛达那边了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
“上午你说让我稳住所有供应商,我评估了一下,盛达和华讯都是直接发正式函过来的,他们发函的同时撤了自动扣款协议,说明这件事他们不是临时起意,年前就决定了。我去打电话,除了被拒绝之外不会有别的结果。”
赵启明的眼睑往下压了压。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林悦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
“我觉得应该分两个层面处理。第一,现有欠款怎么结。第二,今年业务怎么继续。”
“你说。”
“欠款部分,”林悦的声音很平,“十二家发函的核心供应商,欠款总额是三百四十二万。剩下的九家意向退出的,欠款是一百六十八万。如果公司账上只有三百七十万,那只能覆盖核心供应商的部分,不能全覆盖。”
“你的意思是只结核心的那十二家?”
“我建议只结核心十二家中的五家,把他们的款全结清,另外七家给部分。剩下的九家明确告知年后会安排排期,但不承诺具体时间。”
刘诚的笔停了。
“为什么只结五家?”
“因为结五家全款需要一百九十万,剩下的一百八十万给七家各分二十五万左右。这样十二家核心供应商每一家都拿到了钱,但全款结清的五家会形成口子,他们五家跟另外七家信息互通,最快明天就能知道谁拿了全款谁只拿了部分。”
会议室里安静了。
王姐说,“那他们不更生气吗?”
“会更生气,”林悦说,“但是比一分钱没拿到要好。”
赵启明盯着她,目光里那种审视又回来了。
“你这个方案的核心逻辑是什么?”
“核心逻辑是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林悦说,“让他们从‘公司不打算结款’这个判断,变成‘公司在分批结款’。心态不一样了,谈续约就有的谈。”
赵启明沉默了几秒。
“那你打算怎么谈续约?”
“续约的事,”林悦说,“我建议法务和采购去谈,我不参与。”
“为什么不参与?”
“因为我是他们过去的对接人,我负责压了他们三个月的款。现在去谈续约,我坐在对面,他们第一反应是‘又是你来拖我们了’。换一张新面孔,反而好谈。”
赵启明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没立刻接话。会议室里其他人也没出声,只有角落那个法务眼镜男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清晰。
过了大概十秒,赵启明说,“那就按这个方案先走。刘诚,你下午去把五家全结的名单排出来,优先选供货不可替代的。王姐,你回去让财务准备付款审批。法务拟一个分批付款的说明函,发给所有涉事供应商。”
刘诚点头,王姐也点了头。
赵启明转过头来看着林悦。
“方案是你提的,执行你不参与?”
“我不参与。”
“为什么?”
“因为我要管团队。”林悦说,“今年的指标涨了百分之十五,如果项目组的人一边赶进度一边担心供应商断供,交付做不出来。我需要让团队里的人知道,供应商的事有人管,他们只需要管好自己手上那一摊。”
赵启明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说,“散会。”
所有人都站起来往外走。林悦最后一个起身,把手机拿起来,屏幕朝上的一瞬间有一条微信弹出来,是方永年发的。
“今天下午又有三家补了电话,你那边压力大不大?”
林悦打了三个字回过去:“还扛着。”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赵启明走在她前面两步远的位置,脚步比上午慢了一些。他在拐角处停下来,等了她半步。
“林悦。”
她站住。
“你上午跟我说的那话——‘不确定’——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觉得我会查你?”
“你可以查。”
赵启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转了身,往自己办公室方向走了。
林悦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推开办公区的玻璃门。
周深和程敏正站在她工位旁边等她。周深手里攥着一根没拆封的棒棒糖,程敏抱着文件夹,两人脸上都是一个表情——想知道又不敢问。
林悦坐下来。
“会开了四十分钟,”周深把棒棒糖放在她桌上,“怎么样?”
“还行。”
“供应商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一部分。”
程敏弯腰凑过来,“那咱们项目不受影响吧?我下午跟运营那边对需求的时候,人家也在问——”
“不受影响,”林悦说,“你们正常做。”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方永年那条微信记录还停在“还扛着”三个字上。
她把屏幕按灭,拉开抽屉,把那根棒棒糖放进去。
抽屉关上的一瞬间,她看见里面躺着一封没拆的信,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寄件人,只有收件人和地址,打印体。
她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第5章
林悦把抽屉拉开了一点,拿出那封信。
牛皮纸信封,正中间用打印体写着她的名字和公司地址,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信息,封口用胶水粘着,边缘平整。她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也没有。
程敏还在旁边说话,声音没进耳朵。
她用拇指指甲划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A4纸,对折了一次,纸质偏厚,像是打印纸又像卡片。展开之后上面只有四行字,同样是打印体,字体是常见的宋体,字号不小。
第一行:去年十一月,盛达王总给赵启明发了三条微信催款,赵启明回了一条:“再等等,快了。”
第二行:十二月,赵启明跟财务说,供应商的款排到年后统一处理。
第三行:今年一月,年终奖分配方案在赵启明的电脑里改过三版。第一版你拿二十五万,第二版你拿十五万,第三版你拿五千。
第四行:你猜为什么。
没有落款。
林悦把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放进了抽屉最里面,压在几本旧笔记本下面。
程敏终于注意到她在干什么,“悦姐,你收到什么了?”
“没用的宣传单。”
“哦。”
程敏没再追问,转身回了工位。
林悦坐着没动。她把键盘往前推了推,两手搁在桌面上,看着电脑屏幕上一排打开的窗口——排期表、采购系统、未读邮件列表。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了一下,变成下午五点零三分。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微信通话记录。
盛达王总的聊天窗口停在下午那条“搞定了吗”,她回了个“还没,但差不多了”。她往上划了一下,看见去年十一月的记录,王总给她发过一个截图,是跟赵启明的微信对话,截图里赵启明回的那句“再等等,快了”还清晰可见。
她当时看完把截图存了,没删。
但她没把截图发给过任何人。
她把手机放下,点开邮箱,输入“赵启明 年终奖 分配”几个关键词,搜索了整个邮箱的历史邮件。搜索结果只跳出两封无关的通知公告。赵启明电脑里的年终奖改版过程——那是谁发给她的?
她把邮件窗口关了。
电脑右下角的钉钉闪了一下,是刘诚发来的消息:“悦姐,五家全结的名单我排好了,发你邮箱看一眼行不行?你要是不方便看就算了。”
林悦回了个“发过来”。
过了十几秒,邮件到了。她点开,附件表格里列了五家供应商的名称、欠款金额、合同到期日、业务重要性评分。
盛达排在第一个,八十七万。华讯排在第二个,一百二十四万。
她看完关了。
然后给刘诚回了一句:“没问题,照这个走。”
刘诚秒回了个“好嘞”。
林悦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二十。她关了电脑,起身拿起外套。
周深在背后喊了她一声,“悦姐,你今天这么早走?”
“有事。”
“行,那我也准备撤了,今天不加班。”
她没回头,往电梯口走。
她没回家。
她去了公司旁边那条街上的一家咖啡馆,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点了杯美式。手机摆在桌上,屏幕朝上,她盯着那封匿名信的来源想了一会儿。
打印体,没有寄件人,塞进她抽屉里的时候她不在工位。前台每天收一堆快递和信件,放桌上是常有的事,谁放的不一定有人留意。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手机震了,是方永年的电话。
她接起来。
“喂?”
“跟你说个事儿,”方永年的声音压得低,“今晚上盛达那边有个聚餐,你猜谁去了?”
“谁?”
“赵启明。他下午给盛达王总打了电话,说要请吃饭,王总本来不想去,后来不知道赵启明说了什么,他还是去了。现在他们人在东三环那个海鲜酒楼,包间里坐了一桌子,王总给我发了个现场视频。”
“视频里有什么?”
“赵启明在敬酒,给王总倒了三杯,王总一杯没动。”
林悦没说话。
“还有一个事儿,”方永年说,“我下午听同行的人讲,赵启明今天下午还给总部打了电话,申请临时资金调度,好像批了。他手上估计有钱了,你小心点。”
“钱批了多少?”
“不清楚,但应该是够把盛达的款结了。”
“结就结,”林悦说,“结了更好。”
方永年在那头顿了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不是要搞他吗?”
“我是要让他把账结了。结完了账,他欠供应商的钱还完了,欠我的东西才浮得出来。”
方永年沉默了五秒。
“林悦,你到底手里有什么?”
“还没有,”林悦说,“但快了。”
她挂了电话。
咖啡馆里放着一首钢琴曲,调子很慢。她把手机拿起来翻了翻相册,翻到去年十一月的那个截图,赵启明发给盛达王总的那条“再等等,快了”,屏幕上的时间戳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她盯着那个时间戳看了很久。
九点四十七分,同一个晚上,她加班到十一点半才走。走之前她给赵启明发过一条微信,问供应商尾款的审批走到哪一步了,赵启明回她:“明天再说。”
他没提他刚跟供应商说了“再等等”。
她锁了屏。
喝完咖啡已经快七点了,她起身出了咖啡馆,外面天全黑了,路灯把地面照得发黄。她沿着人行道走回公司楼下,从侧门进去,保安在值班室里看了她一眼,没拦。
电梯上到十六楼,门开的时候办公区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有赵启明办公室里亮着,灯透过磨砂玻璃洒出一片暖白的光。
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放轻了。
赵启明的办公室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她经过的时候余光扫进去一眼,赵启明坐在椅子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在键盘上打字。
“……对,明天上午先打盛达那边,全款走,王总那边我跟他说好了,今晚吃饭的时候聊得不错……你放心,供应商的事三天内就能稳住,今年的业务指标照常走……总部那边你帮我多说两句好话,别让上面的觉得是管理问题……行,谢谢张总。”
电话挂了。
林悦从门前走过去,回到自己工位上,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几秒。
她拉开抽屉,把那封匿名信重新抽出来,就着走廊里透进来的光又看了一遍那四行字。
第三行:今年一月,年终奖分配方案在赵启明的电脑里改过三版。第一版你拿二十五万,第二版你拿十五万,第三版你拿五千。
她把信折好放回去。
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头像——去年从她团队调走的一个人,叫顾晓东,后来去了总部HR部门。
她打了几个字:“晓东,想问你个事,方便的话回个电话。”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拉上抽屉,转身走出了办公区。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按了一楼,电梯门慢慢合拢。
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
她接起来。
“喂,林悦吗?我是顾晓东。你刚才问我什么事?”
“我想问问你,”林悦对着话筒说,“你去年调去总部之后,年终奖分配的审批流程你经手过没有?”
对面沉默了两秒。
“你问这个干吗?”
“我在核一个东西。”
“你别核了,”顾晓东的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半度,“我调过去没多久就赶上年终审批,你们部门的分配表是我汇总的,赵启明报上来的版本我见过三版,最后交上去那版跟前面两版差太多了。”
“差了多少?”
“第一版你拿二十五,第二版十五,第三版五。我当时还问过他为什么改这么多,他说你们部门管理序列今年的奖金池被砍了。”
“你信了?”
“我当时是信的。”
“那你现在呢?”
顾晓东在电话那头轻轻吸了一口气。
“林悦,我后来听说了一些事儿。你们部门那个管理序列的奖金池,其实没被砍。赵启明把你那部分挪到了别的科目里。”
“挪到哪了?”
“商务招待费科目。”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林悦走出去,大厅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得地板反光。
她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前台旁边,声音很轻。
“顾晓东,这事你能出个书面证明吗?”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一拍。
“你要干嘛?”
“我不干嘛,”林悦说,“我就是想把五千块的账,对清楚。”
第6章
顾晓东给的书面证明是第三天到的。
不是文件,是一封邮件。林悦坐在工位上点开的时候,附件里是一张去年十二月底的审批系统截图,截图里显示财务科目调整记录:管理序列奖金池,一版预算金额四十万,二版四十万,三版四十万——总额始终没变。但科目明细里有一行备注,在最后一版才标出来的,写着“科目间调剂:管理序列奖金,划入商务招待费科目,金额二十万”。
二十万,正好是她的第一版二十五万和第二版十五万的差额。
赵启明改了三版,但奖金池的总盘子没变过。他把她那部分从奖金科目里挪出来,填进了招待费。
顾晓东在邮件正文里只写了一句话:“这是我在系统后台看到的截图记录,真实性你可以自己核实。”
林悦把截图存进了手机相册,然后把邮件标记了星标。
她没吭声。
年后第三周,团队的业务指标照常走。周深带着人赶项目进度,程敏跟运营那边来回扯了三天需求,最后敲定了一个折中方案。办公区里键盘声和电话声混在一起,跟去年没什么两样。
供应商的事也在按计划走。刘诚跟五家核心供应商签了分批付款确认函,盛达先拿到了全款的百分之七十,剩下的分两个月结。华讯拿了百分之五十,另外七家核心供应商每家拿了二十五万意向款。法务那边拟的说明函发出去之后,九家意向退出的供应商里,有三家撤回了终止函,剩下的六家表示“再观望一个月”。
事情似乎在回归正轨。
但林悦知道不是。
她每天下班之前都把那封匿名信拿出来看一眼,看完折好放回去。四行字倒背如流了,但最后一句她每次看的时候都会多停一下。
你猜为什么。
她没猜。她等着答案自己浮上来。
第三周的周四下午,赵启明的办公室门敞着,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大到办公区都能听见。他在跟总部的人汇报供应商事件的处理进展,语气里有种刻意的松弛,偶尔夹几声笑。
“……对,都稳住了,盛达昨天还主动给我发了个新项目的初步方案……没有没有,这批供应商其实一直跟我们合作挺愉快的,就是年关资金紧,多沟通一下就好了……对,尾款基本都结了,剩下的也在排期里了……好,好,张总你放心,今年的业务指标只会更高。”
他挂电话的时候,林悦站了起来。
她走到赵启明办公室门口,敲了一下门框。
赵启明抬头看她,“什么事?”
“赵总,我想跟你聊一下。”
赵启明的眉毛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她脸上的表情,改了主意,“进来,把门关上。”
林悦走进去,把门合上。她没坐,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手机。
“你今年年终奖的事,是不是心里还放着?”赵启明先开了口,语气比前几周软了一些,“这个事儿我年后跟上面提过,说管理序列的分配制度不合理,上面说今年下半年可以调整。”
“不用等了,”林悦说,“我查清楚了。”
赵启明的眼神微微一凝。
“查清楚什么?”
“管理序列的奖金池没被砍,”林悦的声音很稳,“我查了去年年终分配的审批过程记录,你的科目里有一笔二十万从奖金科目划到了商务招待费。但你的商务招待费科目去年实际报销总额,跟这笔钱对不上。那二十万没有花在商务招待上。”
赵启明的笑容还在脸上,但嘴角的弧度已经不太自然了。
“林悦,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
“不是听来的,”林悦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屏幕上是顾晓东发的那张系统截图,“这个是内部审批系统的记录,年底第三版最终审批界面,上面列得清清楚楚。”
赵启明看了一眼屏幕。
他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靠回椅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你从哪里拿到的这个截图?”
“我有我的渠道。”
“这是内部系统数据,未经授权获取属于违规。”
“截图不是我从系统里截的,是别人截了发给我的。”林悦把手机收回来,“赵总,现在的问题是,你为什么要把我那份年终奖从奖金池里划走?划到招待费科目去了,但招待费没实际花掉,那笔钱去哪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了三秒。
赵启明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报表,然后把报表合上了。动作不快,慢慢地合,封面纸磨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涩响。
“林悦,”他说,声音降得很低,“这件事你最好不要深究。”
“为什么?”
“因为深究了对你没好处。”
“我年终奖五千,已经是最没好处的事了。”
赵启明抬起眼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捅上去,影响的不是你一个人?”
“影响谁?”
“整个部门,”赵启明说,“你团队那些人,年终奖拿了五十万的。如果上面查下来发现这一批年终奖的分配有问题,他们的钱也可能被追回。你确定你要为他们做这个决定?”
林悦顿了一下。
她没说话。赵启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老练的笃定,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动物亮出了最后一张牌。
“你看,”赵启明的语气放柔了一点,“你为团队想的,团队不见得愿意为你冒险。你手底下那十二个人,都拿到了五十万。你现在把这层纸捅破,他们可能得退钱。你觉得他们到时候是会感激你,还是恨你?”
林悦站在那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地砖缝里卡着一根掉落的回形针,弯了。
然后她抬起头。
“你漏了一件事,赵总。”
“什么?”
“程敏那个转正审批,我年三十晚上签的。她从我这边签完之后,还要经过你那边二次审批才能走完流程。”
赵启明皱了皱眉,“这怎么了?”
“她的二次审批,你没过。”
“我过了。”
“你没过,”林悦说,“我年后第三天查过OA系统,程敏的转正流程卡在你的待办里,状态是未处理。你后来可能处理了,但在她拿二月全额绩效之前,流程没走完。所以她一月份的薪酬结构还是试用期,二月上半月的绩效也是按试用期算的。”
赵启明的脸白了一度。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拿到的那个五十万年终奖——如果她转正流程在年底之前没走完,她的绩效评级就不该是S级。她得是转正后才能参评S。但她一月份还没转正,那笔年终奖,她拿得合不合规?”
赵启明的嘴唇抿紧了。
“你是人事系统的审批人之一,这层责任在你,”林悦说,“所以你刚才说的‘追回’——要追的话,第一波追的不是我,是审批流程里该审没审的那个人。”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
赵启明坐在椅子上,两只手还搭在扶手上,但手指头已经攥紧了皮面。他盯着林悦看了很久,腮帮子的肌肉微微跳动。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把那笔钱还回来。”
“哪笔?”
“划走的那二十万。你从奖金池里调走的那笔,加上我本应该拿到的二十五万,你一共欠我四十五万。”
赵启明的呼吸重了一拍。
“四十五万?”
“第一版二十五万被砍成了五千,中间的差额是二十四万五。加上你从奖金池里划走的那二十万,总共四十四万五。”
“你让我私人补你四十五万?”
“不是私人,”林悦说,“是走公司的账。你从招待费科目把那笔钱转出来,补到我今年的绩效奖金里,今年底结算。”
赵启明看着她。
“你这是敲诈。”
“这是对账,”林悦说,“你改了三版,我看了三遍。你把这笔账平了,盛达那边续约的事我可以帮你谈。你不平,你电脑里的三版记录、内部系统截图、程敏的转正流程卡顿记录——这几样东西我一件一件往总部发。”
赵启明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按在桌面上。
“你威胁我?”
“我在跟你说后果。”
两人对视了五秒。
然后赵启明做了个深呼吸,把桌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考虑一下。”
“明天上午十二点之前给我答复,”林悦说,“过了十二点,邮件就发出去了。”
她说完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办公区的光扑在脸上,她眨了一下眼。
周深和程敏都没在看她。两人各自盯着电脑屏幕,键盘声此起彼伏,和平常的下午没什么两样。
她走回工位坐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方永年发来一条微信:“听说赵启明昨晚上又请盛达王总吃饭了,这次王总喝了一杯。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林悦回了一句:“快了。”
她放下手机,拉开抽屉看了那封匿名信最后一眼。
四行字里第三行的答案她已经有了。她看着最后一句“你猜为什么”,现在她知道了。
那四个字不是提问,是提示。
有人在告诉她,改三版的人,从头到尾一直在改的都不是数额——他改的是掩盖方式。
她把信封重新压好,关上抽屉。
外面天快黑了,玻璃窗上映出她的脸。她看着窗口里自己的倒影,嘴角没动。
但她心里清楚,这不是赢。
这只是平了第一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