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车库那盏灯
沈临把车停在地下车库B2层时,远处那盏感应灯没亮。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动,车灯还开着,光柱里浮着细小的灰尘颗粒。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助理发来明天的会议提醒。他没点开,视线越过方向盘,落在三十米外那根承重柱旁边的黑色路虎上。
那是顾清的车。尾号73,他选的号。
路虎引擎盖前站着两个人。顾清穿着今天早上出门时那件烟灰色羊绒大衣,头发散着,背抵在引擎盖上。周屿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撑着她耳侧的车身,另一只手扣着她的后颈。两个人贴得很近,周屿的嘴唇从她嘴角移开时,顾清仰着头,眼睛闭着。
车库顶灯在那一刻亮了。冷白的光从头顶浇下来,把三个人都照得清清楚楚。
沈临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皮鞋踩在环氧地坪上,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车库里很清楚。周屿先转过头,脸上那点笑意还没来得及收。顾清睁开眼,目光越过周屿肩膀,落在沈临脸上。
她没推开周屿。
“沈总。”周屿退了一步,手从顾清后颈拿开,垂在身侧。他叫的是“沈总”,不是“临哥”。三个月前他第一次来家里吃饭,还叫临哥。
沈临走到车头前,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暗红色小本。他把它举到顾清面前,手腕一翻,离婚证正面朝上,拍在路虎的引擎盖上。金属外壳碰上车漆,声音不大,但顾清的肩膀缩了一下。
“满分。”沈临说,“你可以嫁给他了。”
顾清的目光从离婚证移到沈临脸上。她没看周屿,也没伸手去拿那个本子。她嘴唇动了动,先出来的是呼吸声,然后才是话。
“我在试探他的忠诚度。”
沈临看着她。这句话在车库里转了一圈,撞上水泥墙,又弹回来。他差点笑出来,但嘴角没动。
“试探忠诚度。”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像在会议上重复对方的提案。“需要把舌头伸进去?”
顾清的下巴抬起来。那是她惯常的准备讲道理的姿态。“沈临,你根本不知道周屿背后是谁。他进公司这三个月——”
“你们继续。”沈临打断她,往后退了一步,“证我放这儿了。明天下午两点,民政局,别迟到。”
他转身往自己车走。身后是顾清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沈临!那本证——你什么时候办的?”
沈临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顾清还站在引擎盖旁边,羊绒大衣下摆沾了车身上的灰。周屿退到两米外,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看地面。
“三个月前。”沈临说,“和你让他进公司的同一个月。”
他关上车门。引擎发动的声音盖过了顾清后面的话。后视镜里,顾清往前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周屿抬起头,看着她。
沈临把车倒出车位,转向出口。坡道上的减速带颠了一下,副驾驶座位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滑下来,落在脚垫上。里面是离婚协议的副本,他本来打算周末给她的。
三个月前他就在准备了。三个月前顾清说公司新招了个项目主管,叫周屿,年轻人,脑子活。她说这话时在厨房煎蛋,背对着他。油锅里的蛋液边缘焦了一圈,她用铲子把焦边卷进去,没回头。
沈临从B2坡道开上地面时,夜风灌进半开的车窗。他打了左转向灯,汇入主路。手机连上车载蓝牙,屏幕上跳出顾清的来电。他按了拒接,然后把她的号码从快捷拨号里删了。
前面路口红灯。他踩住刹车,低头看了一眼脚垫上的文件袋。牛皮纸封面上印着他们结婚时那家律所的名字——顾清选的那家,她说这家协议写得清楚。
绿灯亮了。沈临踩下油门,把文件袋从脚垫上捡起来,扔到副驾驶座位上。
明天下午两点,他得准时到。
第2章 两把钥匙
沈临一晚没回滨江那套房子。
他回了老城区的旧居。两室一厅,九十年代的装修,厨房水管有点漏水,用盆接着。这房子是沈临母亲留下的,老太太去世后一直空着。他偶尔过来坐坐,在阳台上抽根烟,看看楼下那棵香樟树。
今晚他在这里过夜。主卧衣柜里还挂着两件他早年留下的衬衫,面料已经发黄。他取了一件当睡衣,没洗澡,躺在硬板床上。天花板角落有片水渍,形状像地图上某个省。
手机震了十几次。顾清打了八个电话,发了六条信息。最后一条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你什么意思?离婚证都办了,你一个人办的?这合法吗?”
沈临没回。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盯着那片水渍。隔壁传来隔壁老头咳嗽的声音,墙太薄,老小区都这样。
早上六点他醒了。阳台外面有鸟叫,楼下早餐摊支起来了,铁铲碰铁锅的声音清脆。他起来洗了把脸,下楼买了豆浆油条。坐在阳台上吃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公司财务总监老赵。“沈总,顾总把周屿的转正审批提上来了,要我今天签字。”
“按流程走。”沈临咬了口油条,“她签过字你就签。”
“但是……这不合规。周屿三个月试用期没满,考勤有半个月的异常记录。顾总直接走特批。”
“那就特批。”
老赵沉默了几秒。“沈总,你跟顾总是不是——”
“你按她说的办。”沈临把豆浆杯子放在栏杆上,“我下午不在公司,有事明天说。”
挂了电话,他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顾清”的名字,长按,删除。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一份文件看了一遍。财产分割那页折了个角,是顾清上周翻过的位置。她当时翻了翻就扔在茶几上,说“这些东西你找律师弄就行”。
她那会儿就知道他在准备什么。
沈临把文件塞回去,拎起包出门。走到楼下香樟树旁边,他停住脚,从兜里摸出那串旧居的钥匙。两把,一把大门一把防盗门。他把防盗门那把从环上卸下来,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金属磕在桶底,响了一声。
到公司时九点二十。前台小余看见他,站起来又坐下,表情有些不自然。沈临没走电梯,从消防通道上了四楼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桌上放着一个顺丰文件袋。
寄件人:顾清。寄件地址:滨江御景。
沈临拆开。里面是一张便签,顾清的字,蓝色圆珠笔,写得很快:“周屿的事我有苦衷。晚上回家说。钥匙你拿走了?”
便签下面压着一把钥匙。滨江那套房子的。她手里那把。
沈临把钥匙和便签一起扔进办公桌最下面那层抽屉,锁上。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张律师,离婚协议我下午带过去。对,单方面申请的。她签不签不影响,分居满两年我就可以正式起诉。”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四楼能看到园区门口的银杏树,叶子快掉光了。顾清的车停在她专属车位上,黑色路虎,尾号73。
中午十二点,沈临下楼吃饭。经过前台时小余叫住他:“沈总,顾总说下午两点在民政局等您。她让我提醒您带证件。”
“知道了。”
沈临走进电梯,按了B1。电梯下行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周屿的入职登记表是顾清亲自交到人事部的,家属关系那一栏填的是“未婚”。三个月前那张表上,周屿紧急联系人写的是顾清的名字和手机号。
电梯门打开。B1层灯光昏暗,沈临走向自己车位。经过顾清那辆路虎时,他瞥了一眼引擎盖——昨天离婚证放过的位置,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浅,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擦过。
他收回目光,上了自己的车。副驾驶座位上,昨天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还在。他发动引擎,驶出车库,没有回头看。
第3章 民政局门口
下午一点五十,沈临把车停在民政局旁边的公共停车场。
他没急着下车,坐在驾驶座上翻看手机。公司微信群里顾清发了一条通知,关于周屿升任项目副总监的任命,下午五点生效。群里没人回复。三分钟后,老赵发了个“收到”。接着是人事部经理。
沈临锁了屏幕。一点五十五,他推开车门。
民政局门口有三级台阶。顾清站在最上面那级,今天没穿大衣,换了一件黑色短款羽绒服,头发扎起来了。她身边站着周屿。
沈临在台阶下面停住。顾清走下来两步,周屿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证件带了?”顾清问。她声音有点哑,像没睡好。
“带了。”沈临从口袋里摸出身份证和户口本,“你的呢?”
顾清从周屿手里接过文件袋,抽出一张纸。“周屿的离职证明。他今天离职。”
沈临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接。“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答应他的条件。”顾清把离职证明举到沈临面前,“他离开公司,我就不用再见他。昨天的事到此为止。我们进去,把离婚申请撤了。”
沈临看着她。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粉底没盖住。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民政局领结婚证那天,也是这个大门,顾清穿了一件红毛衣,笑的时候露出左边一颗小虎牙。那颗虎牙后来做了牙冠,白了,也平了。
“顾清,”沈临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昨天在你车上拍离婚证,是跟你闹脾气?”
顾清抿了下嘴。周屿在背后开口:“沈总,昨天的事是我——”
“你闭嘴。”沈临没看他。
周屿的脸一下子涨红。他往前迈了半步,顾清抬手挡了一下。
“你先回车上去。”顾清回头对周屿说。
周屿站着没动。顾清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周屿咬了咬腮帮子,转身往停车场走,经过沈临身边时,肩膀蹭了一下他的手臂。
沈临没让。周屿走过去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子——蹭上了一小块白色的粉底印。
“他用的什么东西?”沈临问。
顾清没回答这个问题。“沈临,你到底要不要进去?”
“你昨天问我什么时候办的证。”沈临把身份证收回口袋,“我告诉你三个月前。你知道为什么是三个月前?”
顾清没说话。
“因为三个月前你开始不让我碰你。”沈临说,“你说累。你说公司新项目压力大。你说周屿那个年轻人有想法,要多花时间带。我信了。我等你主动跟我说实话。等了三个月,昨天在车库里等到了。”
顾清的下颌线绷紧了。她的手指捏着那个透明文件袋,塑料皮发出细微的响声。
“你跟踪我?”她问。
“我回家。”沈临说,“我回自己家。车库是我家入口。你们选在我回家必经的路上亲,是你们没想躲。”
顾清把文件袋收回去,夹在腋下。她看着沈临,眼睛里有东西在转,但没落下来。
“你不进去是吧。”她说。
“我进去。”沈临从她身边走过,上了台阶,“但是去离婚窗口。”
他推开门走进大厅。身后有脚步声,顾清跟了进来。大厅里人不多,取号机旁边坐着一对年轻人在填表。沈临走到离婚登记窗口,取了号。A037,前面还有两个人。
顾清站在他身后两米远,没再靠近。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收起来。周屿没跟进来,透过大厅的玻璃门,沈临能看到他站在停车场的车旁边,低头看手机。
叫到A037时,沈临走到窗口前。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顾清。
“两个人?”工作人员问。
“对。”沈临把证件递进去。
顾清走过来,把身份证放在台面上。她的指尖碰到台面时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了。
“想好了?”工作人员翻开证件,例行公事地问。
“想好了。”沈临说。
顾清没说话。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女方呢?”
顾清盯着台面上那张离婚申请表。表格右上角印着编号,左下角有一行小字:本表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
“我有个问题。”顾清忽然说。
工作人员停下笔。
“如果一方不同意,这表能交吗?”
“那要走诉讼程序。”工作人员把表格往前推了推,“你们今天如果达不成一致,建议先回去协商。”
顾清把身份证从台面上拿起来,放回口袋。她转身看着沈临。这个角度,沈临看见她左眼角有一道很细的纹路,笑起来才会有的那种。她没笑。
“沈临,”她说,“你今晚回家。我有东西给你看。”
沈临看着她手里的身份证。顾清的手指攥得很紧,指甲盖压得发白。
“七点。”她说,“你不来,明天我就在这表上签字。”
她转身往外走。羽绒服的拉链没拉,下摆晃了一下。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周屿的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她推开门出去。周屿从车旁迎上来,顾清从他身边走过,没停。周屿跟了两步,又停下,转头往大厅里看了一眼。隔着玻璃,沈临和他对视了一秒。
周屿先移开了目光。
第4章 七点之约
沈临在民政局旁边的面馆坐到六点半。
他点了一碗牛肉面,吃了三口就搁下筷子。面馆老板娘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短剧的声音外放着,一句接一句的台词很热闹。沈临要了杯热水,慢慢喝。
六点四十五,他结账出门。车开出两个路口,等红灯时他拨了一个号码。
“张律师,离婚申请的事,明天再办。”
电话那头问了一句什么。
“她给了我一个时间。”沈临看着红灯倒计时,“七点。我给她这一次。”
绿灯亮了。沈临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往滨江方向开。三十五分钟后,他把车停进B2车库。昨天那盏感应灯今天正常亮了,照在顾清那辆路虎原来停的位置——空的。
她的车不在。沈临看了一眼时间,七点零三分。他锁了车,从消防通道上了电梯。十八楼,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是家门。他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门开了。
客厅灯亮着。顾清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有一摞打印出来的A4纸。她换了一身家居服,灰色长袖T恤,头发湿的,像刚洗过。
“面吃了?”她问。
沈临没换鞋,站在玄关。鞋柜上放着一双他的拖鞋,摆得很整齐。
“你说有东西给我看。”他说。
顾清把电脑转了个方向,屏幕朝向他。她拿起最上面那张A4纸,递过来。
“周屿进公司的推荐人不是我。”她说,“是陆广发。”
沈临接过那张纸。上面是一份内部邮件的截图,发件人是陆广发——公司第二大股东,分管财务和人事。收件人是顾清。邮件内容只有一行:“老周的儿子,安排一下,别让沈临知道。”
日期是三个月前。
沈临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内容。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陆广发的私人账户往周屿的账户转了三十万,备注写的是“项目咨询费”。
“周屿是陆广发放进来的。”顾清站起来,走到茶几另一边,“他带着陆广发的任务来。什么任务我还没查清楚,但他接近我是有目的的。”
沈临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所以你让他接近?”
顾清停住脚。她站在沙发和茶几之间,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得她眼下的青黑更明显。
“我是在利用他。”她说,“陆广发想从我这里拿到东西,周屿是他派来的钩子。我把钩子咬住,才知道陆广发到底要什么。”
沈临看着她。她的声音很稳,逻辑清楚,跟她在董事会上做汇报时一模一样。
“车库里那一下,”沈临指了指那张纸,“也是利用?”
顾清吸了口气。“昨天周屿约我在地下车库见面,说有重要东西给我看。他给我看的是陆广发的第二笔转账,五十万,让我签一份股权质押协议。我没签。他急了,想用别的办法逼我——就是你想的那样。”
“他压你的时候你没推开。”
“因为我在录音。”顾清从茶几下面拿出手机,点开一段音频。进度条走了三十秒,车库里两人的对话清晰可辨。周屿的声音:“顾总,陆总说了,您签了这份协议,那三千万的账他帮您平。不签的话——他往前一步。”然后是一声响,像是身体撞上车身的声音,接着是顾清的声音:“周屿,你手拿开。”
录音到这里结束了。
沈临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三千万的账。什么账?”
顾清坐回沙发里,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去年底公司投的那个新能源项目,陆广发从账上挪了三千万去填他外面的窟窿。我上个月查出来了。他知道了,所以让周屿来堵我的嘴。”
沈临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烟,又想起这是在家里,把烟盒放在茶几上没打开。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问。
顾清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那点习惯性的讲道理的姿态又出来了,但这次她没说出来。
“因为我不确定你有没有牵进去。”她说,“三千万的转账审批链上,有你签的字。”
沈临的动作停住。他慢慢抬起头。顾清的目光和他对上,没躲。
“什么时候?”他问。
“去年十一月十七号。”顾清从茶几上那摞A4纸里抽出一张,“你批的付款申请。陆广发拿给你的时候说的是项目预付款,实际那笔钱直接进了他个人的关联公司。”
沈临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付款申请单上,申请人写的是项目组,审批栏里他的签名在第三级。他记得这件事,去年十一月他在上海出差,陆广发把文件拍照发给他,说项目急用,回来补签。他签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沈临问。
“上个月。”顾清说,“我查账查出来的。然后周屿就来了。”
沈临把那张纸放下。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客厅的灯是去年换的,顾清选的,暖白光。他当时说太亮了,她说不亮看不清东西。
“所以你昨天在车库里,”沈临慢慢说,“被我撞见,是意外。”
“是意外。”顾清说,“我没想到你会那个点回来。”
沈临沉默了一会儿。茶几上那摞A4纸里露出一个信封的边角,他看见了。顾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把信封抽出来。
“这是陆广发上周寄到家里的。”她把信封递给沈临,“里面有你的照片。去年十月,在外滩那家酒店。跟一个女的。”
沈临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三张照片,彩色打印,像素不高。照片里他和一个女人站在酒店大堂,女人侧着脸,看不清楚。拍摄角度是从远处用长焦拉的。
“这女的是谁?”顾清问。
沈临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十一月十号,第二笔。”
“项目合作方的财务总监。”沈临把照片放回信封,“去年十月项目尽调,我在上海跟她开过三次会。陆广发安排的她,当时说是他们公司的人。”
他抬起眼看着顾清。“这照片是陆广发寄的?”
“对。寄到家里,收件人写的是你。我拆的。”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摊着邮件截图、转账记录、录音手机、照片信封。像一副被打乱的牌。
“顾清,”沈临说,“你怀疑我拿了好处。”
“我现在不确定了。”顾清把信封收回去,“如果你拿了,你不会在车库里拍离婚证。你会先稳住我。”
沈临站起来。他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最上面那层抽屉,取出昨天锁进去的东西——那把钥匙和便签。他把钥匙放在茶几上。
“你家的钥匙。”他说,“还你。”
顾清看着那把钥匙,没拿。
“离婚的事先放一放。”沈临说,“陆广发的账,我们一起查。查清楚之前,证先不领。”
顾清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掉。她嘴唇抿了一下,像在克制什么。
“你信我?”她问。
“我不信你。”沈临说,“但我信陆广发不会只做这一件事。他寄照片给你,是让你怀疑我。他在你和我之间埋了太多东西。我得先把他挖出来。”
顾清站起来。她走到沈临面前,伸出手。沈临低头看了一眼,她手掌摊开,上面放着一把钥匙——滨江房子的另一把,他昨天扔进垃圾桶那把。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捡回来的。
“搬回来。”她说。
沈临看着那把钥匙。厨房方向传来冰箱制冷的嗡嗡声,和二十年前他们在出租屋里那台旧冰箱一个声音。
“给我点时间。”他说。
他把钥匙从她手心拿走,放进口袋。然后走向玄关,换鞋,推开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
“沈临。”顾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停住脚,没回头。
“那个女的,”顾清说,“你说的是实话?”
沈临回过头。顾清站在客厅中央,灰色T恤显得她比平时瘦了一圈。
“你查得到。”他说,“项目尽调的会议记录、机票、酒店入住单,全在公司档案里。去查。”
他关上门。电梯下行时,他摸出口袋里那把钥匙,金属已经被顾清的体温焐热了。
第5章 尽调档案
第二天一早,沈临先去了公司档案室。
档案室在办公楼负一层,常年恒温恒湿,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姓孙。沈临让他把去年十月上海那个项目的所有尽调材料调出来。
“电子版还是纸质?”老孙问。
“都要。”
沈临在档案室角落的桌子上坐了三个小时。会议记录、签到表、机票行程单、酒店入住登记——全部翻了一遍。十月八号到十号,他确实在上海。同行的是公司法务方鸣和项目组另外两个人。十月九号晚上有个工作餐,参加人员除了他们四个,还有对方公司的财务总监林妍,也就是照片上那个女的。
沈临把工作餐的签到表拍照发给顾清。三分钟后她回了条信息:“收到。我在查陆广发那边的关联公司。”
沈临把手机放下,继续翻。十月份的材料里夹着一份陆广发签批的付款申请单,金额八百万,用途写的是“项目前期咨询费”,收款方是一家叫“鼎晖商务”的公司。沈临没见过这家公司,他把单号记下来。
中午他去了财务部。老赵正在吃盒饭,看见他进来,筷子停了一下。
“沈总。”
“帮我查一笔付款。”沈临把单号报给他,“去年十月,鼎晖商务,八百万。收款回单和发票复印件。”
老赵放下筷子,在系统里查了五分钟。“有。发票开的是咨询费,增值税专票,税率六个点。回单显示款付到了鼎晖在城商行的户头。”
“把回单和发票调出来给我。”
老赵操作了几下,打印机吐出来两张纸。沈临接过来看。发票抬头是公司全称,开票方是鼎晖商务,法人代表一栏印着一个名字:周德发。
沈临指着那个名字:“周德发是谁?”
“不知道。”老赵说,“这家公司我们只合作过这一次。审批是陆总直接签的,你这边没有经手。”
沈临把发票折好放进口袋。他想起顾清给的那份邮件截图——陆广发说“老周的儿子”。周屿。周德发。
他给顾清发了条信息:“周屿的爹叫周德发。鼎晖商务法人代表也是周德发。去年十月,陆广发批了八百万给鼎晖。”
顾清秒回:“我这边查到鼎晖的注册地址是陆广发老家那个工业园。周德发是园区管委会的。”
两条信息拼在一起,沈临看懂了:陆广发用项目名义从公司套钱,转到自己老家关联公司,再通过周屿接近顾清,想拿到更多审批权或者堵住顾清的嘴。
他正在打字,手机上方弹出一条新邮件提醒。发件人是陆广发,收件人是公司中层以上全员。邮件标题:关于项目副总监周屿同志的任命调整。
正文只有一句话:“经研究决定,免去周屿同志项目副总监职务,调任行政部后勤专员,即日生效。”
沈临盯着屏幕。昨天顾清才把周屿的转正审批提上去,今天陆广发就把他调去干后勤。这一手既撇清了关系,又堵住了周屿的嘴——后勤专员的权限看不到任何项目数据。
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咂了下嘴。“陆总这变脸够快的。”
沈临没接话。他拨通了顾清的电话。
“看到了?”顾清接起来就问。
“看到了。陆广发在甩人。”
“不止。”顾清那边有翻纸的声音,“我刚收到审计部邮件,陆广发提议对去年所有新能源项目做专项审计,包括我签过的单子。他想把我拖进泥潭。”
沈临靠在财务部外面的走廊墙上。“你签过什么?”
“正常的项目审批。但他把鼎晖那笔八百万的审批链做进去了,第一级是我签的,第二级是他自己,第三级是你。”
沈临闭了下眼。去年十一月他在上海出差,陆广发把付款申请拍照发给他签字,他签了。第一级的“顾清”签名,是陆广发后来补的——顾清说她自己没签过鼎晖的单子。
“他在做假审批链。”沈临说。
“对。审计一启动,三个人都有签字,谁都跑不掉。他要把水搅浑。”
沈临睁开眼。走廊尽头是电梯间,叮的一声,有人出来了。他看见周屿抱着一纸箱东西从电梯里走出来,箱子上面放着工牌和门禁卡。周屿也看见了他,脚步慢了一下,然后继续往行政部方向走。
沈临挂了电话,拦住他。“周屿。”
周屿站住。他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干,但眼神还是硬的。
“陆广发让你走你就走?”沈临问。
“他说给我换个清闲岗。”周屿扯了下嘴角,“我爹跟他几十年交情,他不会亏待我。”
“鼎晖商务。你爹是法人。”
周屿的表情变了。他抱箱子的手收紧,箱子侧面鼓了一下。
“你查我?”他问。
“我查陆广发。”沈临往旁边让了一步,示意周屿跟他走到消防通道那边。周屿犹豫了两秒,跟了过去。
楼梯间里只有应急灯亮着。沈临靠着墙,看着周屿把纸箱放在地上。
“陆广发给你的任务是什么?”沈临问。
周屿不说话。
“三千万的账。”沈临说,“陆广发从公司挪了三千万填他自己的窟窿。他让你接近顾清,是想拿到她手里的审计底稿。你昨天在地下车库逼她签的股权质押协议,质押的是她个人的公司股份。签了,她就没法再查那三千万。”
周屿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纸箱里的东西——一个马克杯,几本笔记本,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照片上他站在中间,左边一个中年男人,右边一个中年女人。
“我爹欠陆广发人情。”周屿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陆广发当年把我爹从管委会主任提上来,后来我爹退下来了,陆广发每年还往我家送东西。我毕业找工作,他说来他这儿,我就来了。”
“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周屿抬起头。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湿。“他跟我说,顾清在查他,让我盯着她。给的东西越多,我爹的退休待遇就越好。我爹身体不好,每个月药费——”
他没说完,把脸别开了。
沈临看着他。二十二三岁的年纪,领带系得歪了,衬衫领子有一边没翻好。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工作那年,也被人当过枪使。
“陆广发今天把你调去后勤,”沈临说,“就是把你扔了。你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他不会再给你钱,也不会再管你爹。”
周屿的手攥紧了纸箱边缘。
“但你可以反过来。”沈临说。
周屿看着他。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只剩绿色的应急灯亮着。两个人隔着半明半暗的光线对视。
“你手里有陆广发指使你的证据。”沈临说,“转账记录、微信聊天、他给你的承诺。你交出来,我保你爹的退休待遇不受影响。”
周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蹲下去,从纸箱最底下翻出一个黑色U盘。
“这里面有他跟我所有的微信语音。”周屿把U盘放在纸箱上面,“还有鼎晖公司成立时他让我爹签的代持协议。法人是我爹,实际控制人是他。”
沈临伸手去拿U盘。周屿按住了他的手。
“你说话算数?”周屿问。
“你爹的退休待遇,我找市里人社局的熟人问,只要没有违纪问题,陆广发动不了。”沈临说,“但你得离开这个公司。今天就走。”
周屿松开手。他把U盘推给沈临,然后抱起纸箱站起来。
“我本来今天就是来交辞职信的。”他说,“陆广发不知道。”
他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进走廊。经过沈临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顾总昨天在车库录音了。”周屿说,“你知道吧?”
“知道。”
“那你也知道,我压上去的时候,她膝盖顶了我一下。没顶到位置而已。”周屿扯了下嘴角,“她反应很快。我当时就想,这女人不好惹。”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沈临把U盘攥在手里,金属外壳硌着掌心。
第6章 底稿
沈临把U盘插进自己电脑时,顾清推门进来。
她拿着一摞打印件,看到屏幕上的文件夹目录,停了一下。“周屿给你的?”
“他辞职了。”沈临点开第一个文件。里面是微信语音转文字,密密麻麻的条目。陆广发的名字出现频率最高。
顾清把打印件放在桌上,绕到沈临椅子后面看屏幕。她的呼吸拂过沈临耳侧,带着薄荷牙膏的味道。
“第三条。”她忽然说。
沈临点开第三条语音。陆广发的声音很清楚:“小周,顾清手里那份审计底稿,你不管用什么办法,拿到手。拿到之后你直接来我办公室,别跟任何人说。她老公那边你不用管,我自有安排。”
“自有安排。”沈临重复了一遍。他点开第四条。陆广发:“照片寄出去了。沈临看到照片肯定会跟顾清闹。两口子一乱,顾清就没心思查账了。你趁这个机会把底稿拿出来。”
沈临靠在椅背上。顾清的手从他肩膀上收回去,走到桌子对面坐下。
“这就是他的安排。”顾清说,“让你怀疑我,让我怀疑你。我们两个互相咬,他在旁边看。”
沈临点开最后一个文件。是一份扫描件,鼎晖商务的代持协议。甲方陆广发,乙方周德发,协议写得很简单:鼎晖的法人由周德发担任,所有决策权归陆广发,每年给周德发八万“管理费”。落款日期是六年前。
“六年前就开始了。”沈临把屏幕转给顾清看,“他不是今年才挪钱。他用了周德发六年。”
顾清翻看着桌上的打印件,忽然停住手。“审计部刚给我发了初稿。”她把其中一页抽出来,“去年全年经我手审批、实际流向鼎晖及关联公司的款项,累计一千六百万。加上你说的三千万,总共四千六百万。”
沈临拿起那张纸。审批链上,第一级顾清,第二级陆广发,第三级沈临。但顾清说她只签过正常项目单,鼎晖的单子她没见过。
“做假审批链需要系统权限。”沈临说,“陆广发分管财务,他有这个权限。”
“但系统日志会留痕。”顾清站起来,“我去找IT部调日志。如果去年十一月前后的审批记录IP地址不是我的办公电脑——”
她话没说完,手机响了。顾清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审计部老陈。”她接起来,按了免提。“陈总监。”
老陈的声音有点抖:“顾总,刚才陆总来审计部,把去年新能源项目的所有纸质档案提走了。说是要亲自复核。”
顾清和沈临对视了一眼。纸质档案里有原始审批单,上面有真实签字。电子档可以改,纸质签字改不了。
“他拿走了多少?”顾清问。
“全部。三箱。”老陈压低声音,“顾总,还有件事。陆总让我明天之前出审计报告,结论按他的意见写。我——”
“你先别动。”顾清说,“那份报告你一个字都别写。他拿走的档案,你做个清单给我,几号箱,里面有什么,列清楚。”
挂了电话,顾清看着沈临。“纸质档案被他拿走了。”
“他销毁不了。”沈临说,“公司档案室有所有重要文件的缩微胶片备份。去年为了合规改造,财务凭证全部做了缩微。”
顾清眼睛亮了一下。“胶片备份在哪?”
“档案室老孙那里。但需要分管领导签字才能调阅。陆广发分管财务,他签不了自己的。”
“你分管什么?”
沈临站起来。“我分管行政和档案。我可以签。”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遇到前台小余,她正拿着一摞快递单往行政部走。看见沈临和顾清一起出来,她愣了一下。
“沈总、顾总。”
“老孙在档案室吗?”沈临问。
“在。刚才陆总的人来调档案,老孙还跟他们吵了一架,说调档案要您签字。”
沈临加快了脚步。他和顾清从消防通道下楼,负一层走廊尽头就是档案室。门开着,老孙正坐在桌前抽烟,烟灰缸里摁了三个烟头。
“沈总。”老孙站起来,“陆总的人把去年十月到十二月的财务凭证箱全搬走了。我说要您签字,他们说陆总签了就行。”
“胶片备份还在吗?”沈临问。
老孙点头。“缩微柜在里间,锁着的。钥匙只有我有。”
“打开。我要调去年十一月所有新能源项目的付款凭证胶片。”
老孙从裤腰上解下一串钥匙,走到里间门口。缩微柜是铁皮柜,打开后里面一排排胶片盒,贴着年份和月份标签。老孙抽出十一月那盒,递给沈临。
沈临把胶片盒交给顾清。“去IT部,让他们用缩微阅读器把鼎晖那几笔付款的原始凭证扫出来。上面有真实签字和审批时间戳。”
顾清接过胶片盒。她的手指碰到沈临的手,冰凉的。
“你去哪?”她问。
“我去找陆广发。”沈临说,“他在办公室等我。他把纸质档案提走,就是想逼我过去谈。”
顾清拉住他的袖子。“别一个人去。”
“他不敢在公司动手。”沈临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你去IT部。拿到胶片扫描件,直接发审计部老陈和全体董事。”
顾清松开手。她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沈临。”
他站住。
“如果他给你看什么东西——照片、录音、转账记录——你先想想是从哪来的。”
沈临点了下头。他目送顾清进了电梯,然后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陆广发的办公室在五楼,整层就他一个人。沈临从消防通道上楼,在四楼半的拐角停了一下,给张律师发了条信息:“把我之前让你准备的股权变更材料准备好。我要把我在公司的股份转给顾清。”
发完,他推开五楼的门。
第7章 五楼那杯茶
陆广发的办公室门开着。
沈临走进去时,陆广发正站在窗边浇一盆绿萝。他六十出头,头发染得漆黑,穿一件藏青色羊绒衫,袖口露出半截白衬衫。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
“小沈。来,坐。”
沈临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另一杯冒着热气。陆广发把绿萝喷壶放下,坐到沈临对面。
“档案的事,老孙跟你说了?”陆广发端起热茶抿了一口。
“说了。”
“我让审计部提前介入,也是为了公司好。”陆广发放下茶杯,“新能源项目那么大,万一有人手脚不干净,早点查清楚,对大家都好。”
沈临看着茶几上那杯凉茶。“陆总查的是谁?”
“不针对谁。”陆广发往沙发背上靠,“不过我听说,顾清上周从财务部调了不少原始凭证。她是分管项目的副总,调自己项目的账没问题。但有些东西,可能超出了她的权限。”
“什么东西?”
陆广发从沙发扶手旁边抽出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你看看。”
沈临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打印的邮件记录。照片拍的是顾清和周屿,日期是上个月。地点是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顾清把一份文件推给周屿,周屿接过去。邮件记录是顾清发给周屿的,内容只有一行:“底稿先放你那儿,别让任何人知道。”
“顾清把审计底稿交给周屿。”陆广发说,“周屿是我招进来的人。你说,她是什么意思?”
沈临把照片和邮件记录放回文件袋。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很涩,是去年的陈茶。
“陆总,”他说,“周屿今天辞职了。”
陆广发的表情没变,但眼神闪了一下。“我知道。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
“他辞职前,给了我一个U盘。”
陆广发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声音很脆。
“里面有你跟他所有的微信语音。”沈临说,“从去年他进公司开始。还有鼎晖商务的代持协议。你让周德发当法人,每年给八万管理费。六年前就开始了。”
陆广发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收拢。他盯着沈临看了几秒,然后从茶几下面又拿出一个文件袋。
“U盘里的东西,我电脑里都有备份。”他说,“你以为周屿只给你一个人备份了?那孩子两边下注。”
他把第二个文件袋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沈临打开。里面是一份银行流水,账户名是沈临,开户行是城商行,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一月,有三笔入账,每笔五十万,付款方是鼎晖商务。
沈临的手指停在流水单上。
“你签了鼎晖的付款申请,收了鼎晖的回款。”陆广发的声音很平,“小沈,你说审计部查起来,先查到谁?”
沈临翻到流水单最后一页。账户号是对的,但开户行不对——他确实在城商行开过户,但那是十年前在老家办的,早就注销了。这个流水单上的账户号,前缀是滨江分行。
“这个账户不是我的。”沈临说。
“上面是你的身份证号。”
“身份证号可以买到。”沈临把流水单放下,“陆总,你分管财务八年,伪造一个银行账户流水不难。但你忘了一件事。”
陆广发看着他。
“去年十一月我根本没签过鼎晖的单子。”沈临说,“那笔八百万的付款申请,是你把文件拍照发给我,让我回来补签的。我签的那张纸上,用途写的是‘项目预付款’,不是‘咨询费’。你拿给我签的版本,和实际付款的版本,不是同一张。”
陆广发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签过字的那张纸,现在在你办公室的某个箱子里。”沈临站起来,“你把它跟真正付款的那张对一下,笔迹和内容对不上。伪造签字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广发。老头还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还有,”沈临说,“顾清已经拿到了缩微胶片。去年十一月鼎晖那几笔付款的原始凭证,上面有你的真实签字和审批时间。你的签字在第二级,但第一级顾清的位置,系统日志显示是空的——你没用她的权限,你用了自己的。你是财务分管,你有超级权限。”
陆广发的手握紧了膝盖。
“胶片扫描件现在应该已经发到全体董事邮箱了。”沈临拉开门,“你慢慢喝茶。”
他走出去,关上门。走廊里很安静,五楼整层只有陆广发一个人办公,此刻连打印机的声音都停了。沈临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顾清站在里面。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发了。”她说,“审计部老陈已经收到。全体董事抄送。”
沈临走进电梯。门关上,两个人并排站着。电梯下行时,顾清忽然开口。
“陆广发跟你说了什么?”
“他伪造了我的银行流水。”沈临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想诬我收了鼎晖的回款。”
“你担心吗?”
“不担心。那个账户的开户行不对。”
电梯到了四楼,门开了,没人进来。门又关上。
顾清往沈临这边靠了半步。她的肩膀碰到沈临的手臂,停在那里没移开。
“底稿的事,”她说,“我让周屿保管,是因为陆广发查了我的办公室。我没想到他会用这个做文章。”
“我知道。”沈临说。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里几个员工正往这边看。沈临先走出去,顾清跟在后面半步。
前台小余迎上来,表情紧张。“沈总、顾总,董事会秘书刚打电话来,说临时董事会下午四点召开。所有董事都到了。”
沈临看了一眼手表。三点四十。
“走吧。”他对顾清说。
两个人并肩往会议室方向走。经过公司大堂那面玻璃幕墙时,沈临看见外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陆广发正从楼里走出去,司机给他拉开车门。他没回头,坐进车里走了。
第8章 临时董事会
会议室在二楼,长桌两边坐了七个人。董事长周鹤年坐在主位,旁边是三位外部董事和两位股东代表。沈临和顾清进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周鹤年七十岁了,头发全白,说话慢但清楚。“小沈、小顾,坐。”
沈临在左侧坐下,顾清坐他旁边。审计部老陈坐在末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
周鹤年敲了敲桌面。“陆广发刚打来电话,说他身体不舒服,今天的会不参加了。”
没人接话。周鹤年转向老陈:“审计报告初稿,跟大家说说。”
老陈站起来,翻开材料。“去年一月至今,公司共有十二笔款项流向鼎晖商务及其关联公司,累计金额四千六百万。其中八笔有顾清同志的电子审批记录,三笔有沈临同志的电子审批记录,一笔有陆广发同志的直接审批记录。”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口气。
“但是,”老陈推了推眼镜,“纸质原始凭证和电子记录存在重大差异。去年十一月鼎晖那笔八百万,纸质审批单上的第三级签字是沈临同志的真实笔迹,但第一级和第二级签字栏空白。电子系统里显示的顾清和陆广发审批记录,经IT部调取后台日志,操作IP地址均为陆广发同志办公室的电脑。”
周鹤年举起手。“等一下。你是说,电子审批记录是伪造的?”
“是的。系统日志显示,陆广发同志使用超级管理员权限,在去年十一月十七号晚上十点后,补录了顾清同志和他的审批记录。”
顾清开口了:“纸质档案今天被陆广发提走了。但档案室有缩微胶片备份。胶片扫描件已经发到各位邮箱。”
一位外部董事翻着手机,抬头说:“收到了。胶片上确实没有顾清的签字。”
周鹤年沉默了一会儿。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陆广发人呢?”他问。
“电话关机。”董事会秘书说,“他司机说他回了老家。”
周鹤年转向沈临。“小沈,你的意见?”
沈临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这是我的股权转让协议。我名下百分之十二的公司股份,全部转让给顾清。即日生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什么意思?”周鹤年问。
“陆广发分管财务,我分管行政。审计的事我也有责任,去年十一月我补签了那张付款申请,没有核实实际付款内容。”沈临说,“我引咎辞职。股份转给顾清,由她继续追查剩下的账。”
顾清抬头看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周鹤年看着沈临。“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沈临说,“公司的事,顾清比我清楚。家里的事,我们也需要时间。”
最后半句他说得很轻,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周鹤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顾清一眼,点了下头。
“股权转让的事,董事会走流程。”周鹤年说,“陆广发的账,顾清牵头继续查。审计部配合。散会。”
董事们陆续起身。沈临收起桌上的文件,转身往门口走。顾清追上来,在走廊拐角拉住他的手臂。
“辞职的事你没跟我说。”
“刚决定的。”
“股份全转给我,你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沈临看着她,“陆广发跑了,但他跑不远。四千六百万的账,他一个人吞不下。你查账的时候小心。”
顾清松开他的手臂。她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沈临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转,但她忍住了。
“你今晚回哪?”她问。
沈临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滨江房子的钥匙,顾清从垃圾桶捡回来的那把。
“回去。”他说。
顾清看着他手里的钥匙,忽然伸手把它拿过去。沈临愣了一下。顾清把钥匙攥在手心,转身往办公室方向走。
“那是我家的钥匙。”她说,“你回来可以,但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车库那盏灯不亮,你就按喇叭。别自己走进去。”
她没回头,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沈临站在原地,头顶那盏灯又闪了一下,然后彻底亮了。
第9章 鼎晖背后
沈临搬回滨江是三天后的事。
他带了一个行李箱,里面几件换洗衣服和那台旧笔记本电脑。顾清开门时穿着围裙,厨房里飘出煎鱼的焦香。她接过他的箱子,往主卧旁边的次卧一放。
“你睡这间。”她说。
沈临看了一眼次卧。床单是新换的,深灰色,和他原来那间主卧的浅蓝色不一样。
“行。”
他放下箱子,走到客厅。茶几上摊着一堆材料,比三天前更多了。顾清关了火,端着煎好的鱼出来,放在餐桌上。
“先吃饭。”她说。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鲫鱼煎得两面金黄,上面撒了葱花。沈临夹了一块,鱼肉很嫩,但盐放多了。
“陆广发老家的工业园,”顾清边吃边说,“我让人去查了。鼎晖商务的注册地址是一间空厂房,早就没人了。但周德发的管委会主任是六年前退下来的,退休手续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他退的时候,工业园有一笔两百万的‘招商奖励’打到他个人账户。审批人是陆广发当时的职务——园区上级分管领导。”
沈临放下筷子。“所以陆广发六年前就用周德发洗钱。”
“不止。”顾清从茶几上抽出一张地图,摊在餐桌上。“你看这个。工业园旁边去年新修了一条路,路对面的地皮被一家叫‘广源置业’的公司买了。法人代表是陆广发的小舅子。买地的钱从鼎晖走了一笔一千二百万。”
沈临看着地图上的红圈。“他在用鼎晖的钱给自己买地。”
“对。四千六百万里,一千二百万买了地,八百万进了周德发的账户,剩下的两千六百万去哪了,我还在查。”
沈临吃了口饭。顾清的手艺和二十年前一样,盐总是放不准。但这次他没说。
“周屿呢?”他问。
“回老家了。”顾清说,“他给我发了条信息,说他爹把陆广发这些年给的钱都记了账,一笔没花。存折在老家信用社,随时可以拿出来作证。”
“他倒是聪明。”
“周德发当过管委会主任,知道留后手。”顾清把地图收起来,“我明天去一趟他们老家。信用社的存折需要本人或者直系亲属去调。周屿说他陪我去。”
沈临抬起头。顾清对上他的目光,没躲。
“你一个人去?”
“周屿在老家等我。”顾清说,“你不放心可以一起。”
沈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他站起来收碗,拿到厨房水池里。水龙头开着,他背对着顾清说:“我跟你去。”
顾清没说话。但沈临听见她站起来,脚步声走到厨房门口,停在那里。
“沈临。”
他关掉水龙头,回头。
“股份转让的事,我没签。”顾清说,“你的百分之十二还在你名下。辞职的事我也跟周鹤年说了,先保留职务,等审计结束再定。”
沈临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了擦。“为什么?”
“因为那本来就是你的。”顾清靠在门框上,围裙带子系得有点歪,“你把股份给我,是想让我有筹码查陆广发。但查陆广发不需要你的股份。我需要的是你这个人还在。”
沈临看着她。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她脸上那道眼角的纹路很淡。
“周屿在老家等你。”他说,“我跟你去。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到了那边,你别跟周屿单独待着。他毕竟——”
“他毕竟压过我一次。”顾清替他说完,“我知道。你放心。”
她转身走回客厅,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材料。沈临站在厨房里,听见她打电话订明天的高铁票。两张,早上七点二十。
他掏出手机,给张律师发了条信息:“股权转让协议先放着。不转了。”
发完,他走到客厅,在沙发另一头坐下。顾清在打电话,没看他。但她的脚往他这边挪了几寸,拖鞋碰到他的拖鞋。
沈临没动。他把脚留在原地。
第10章 信用社的存折
早上七点二十的高铁,九点四十到站。周屿在出站口等着,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比在公司时瘦了一圈。
“沈总、顾总。”他接过顾清手里的包,“车在那边。”
车是周屿借的,一辆旧桑塔纳,空调不太灵,窗户得开着。从高铁站到周屿老家所在的镇子,开了四十分钟。路两边是大片农田,远处有几根烟囱。
周德发住在镇卫生院后面的家属院里。两间平房,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叶子掉光了。周屿推开门时,一个瘦高的老人正坐在藤椅上看报纸。
“爹,这是我们公司领导。”周屿说。
周德发放下报纸,站起来。他比沈临想象中精神,腰板挺得直,只是走路慢。他看了沈临一眼,又看了顾清一眼,点了下头。
“坐。”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知足常乐”。周德发从里屋拿出一个铁盒子,放在桌上。
“存折在里面。”他说,“陆广发这些年给我的钱,工资以外的一分没花。八万一年,六年,四十八万。都在信用社。”
顾清打开铁盒。里面是三本存折,最早的六年前开户,每笔进账都有记录。最后一笔是三万,日期是上个月。
“他上个月又给你打钱了?”顾清问。
周德发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上个月他让我签一份新协议,说要把鼎晖的法人转给我儿子。我没签。这三万是他硬打的,我还没动。”
周屿站在父亲身后,低着头。“他让我签,我没签。他就把我调去后勤了。”
沈临拿起存折翻了翻。每笔钱的来源都写着“鼎晖商务”,摘要栏是空的。这些存折本身就是证据链——陆广发通过鼎晖向周德发行贿,持续六年。
“周叔,”顾清把存折放回铁盒,“你愿意把这个交给审计部门吗?”
周德发沉默了一会儿。他抬头看着墙上那幅字,然后转向顾清。
“愿意。”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儿子从公司辞职了,但他在那儿没干坏事。陆广发让他盯你,他盯了,可他没害过人。你们别把账算到他头上。”
顾清看了沈临一眼。沈临点了下头。
“周屿主动交了U盘,提供了关键证据。”顾清说,“董事会那边我会说清楚。”
周德发站起来,朝顾清微微弯了下腰。周屿扶住他,眼眶红了。
从周家出来,周屿送他们去高铁站。路上他开了车窗,风灌进来,吹得后排的塑料袋猎猎响。
“沈总,”周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陆广发前天给我爹打了个电话,让我爹把存折烧了。我爹没烧。”
“他人在哪?”沈临问。
“他不知道。”周屿说,“但他说了一句话,我爹学给我听了。他说‘账我认,但地契我烧了。他们拿不到地,就定不了我的罪。’”
顾清在后排坐直了。“地契?广源置业那块地的?”
“应该是。”
沈临和顾清对视了一眼。地契烧了,但土地登记有底档。陆广发以为烧了纸就没事了,他不知道国土局有电子档案。
“开快点。”顾清说,“我赶下午的会。”
周屿踩下油门。桑塔纳在乡道上颠了一下,沈临的头撞上车顶,他没吭声。
第11章 地籍档案
下午三点,顾清在临时董事会上展示了周德发的三本存折扫描件。
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周鹤年还是主位。顾清站在投影幕布前,把存折流水一页页翻过去。
“陆广发通过鼎晖商务向周德发行贿四十八万,持续六年。周德发本人及家属未使用该笔款项,全部存在信用社。存折原件已交审计部保管。”
周鹤年点头。“地的事呢?”
“广源置业购买工业园对面那块地的资金,来自鼎晖商务的一笔一千二百万转账。陆广发的小舅子是法人代表。”顾清切到下一页幻灯片,“地契被他烧了,但国土局有电子底档。我已经向市国土局申请调取地籍档案,明天上午能拿到。”
一位外部董事举手:“陆广发本人现在在哪?”
“他回了老家,但手机一直关机。”顾清说,“我们查了他的高铁和航班记录,没有出行信息。大概率还在本地。”
周鹤年敲了敲桌面。“报警吧。”
“已经报了。”顾清说,“经侦那边明天立案。”
会议结束后,沈临在走廊里等顾清。她最后一个出来,手里拿着那摞材料,脸上看不出表情。
“回家?”沈临问。
“回。”顾清把材料塞进包里,“今晚得把地籍档案的调取申请再核一遍。”
两个人走出公司大门。天已经黑了,园区路灯亮着。顾清的车还停在B2,他们从地面出口绕到地下车库。电梯下行时,沈临注意到顾清靠在轿厢壁上,闭着眼。
“累?”
“三天没怎么睡。”顾清没睁眼,“陆广发没抓到之前,睡不踏实。”
电梯门打开。B2层灯光昏暗,顾清那辆路虎停在老位置。两个人走过去,沈临下意识看了一眼那根承重柱——一个多月前,顾清就站在那前面,周屿的手撑在她耳侧。
顾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没说话,从包里掏出车钥匙,按了解锁。车灯闪了两下。
“沈临。”她拉开车门时忽然开口。
“嗯?”
“那天的事,我再跟你说一遍。”顾清站在车门和车身之间,脸半明半暗,“周屿压上来的时候,我在录音。但我没在第一时间推开他,是因为我想听他到底要说什么。他想用那种方式逼我签协议,我要是立刻推开,他就知道录音了。”
沈临站在车头前面,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但你心里有根刺。”
沈临没否认。
顾清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窗降下来,她看着站在车外的沈临。
“那根刺拔不拔,你自己决定。”她说,“但别让它影响你查陆广发。他还没抓到。”
沈临绕到副驾驶坐进去。顾清挂挡,车缓缓驶出车位。经过那根承重柱时,沈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柱子旁边什么都没有了。
车开上坡道,汇入主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车里的暖风吹着挡风玻璃。顾清忽然伸手,把中控台上的收音机打开。电台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
“这歌叫什么?”沈临问。
“不知道。”顾清说,“随机放的。”
两个人在歌里沉默着开过了三个路口。第四个路口红灯,车停下来。沈临伸手,把音量调大了一格。
第12章 地契的底档
第二天上午九点,顾清从市国土局拿到了地籍档案的复印件。
广源置业那块地的原始登记材料里,有一份土地出让合同,签字页盖着广源置业的公章,但法人代表那一栏的签名不是陆广发的小舅子,是一个叫“陆广发”的名字。
“他用了自己的名字。”顾清把复印件摊在沈临面前,“广源置业的法人是他小舅子,但实际签约人是他自己。这份合同上的签名和他在公司文件上的签名,可以申请笔迹鉴定。”
沈临翻到附件页。“付款凭证呢?”
“从鼎晖转过去的一千二百万,分三笔。付款申请单上的审批人也是陆广发。他没走公司账,走的是鼎晖自己的账户。但鼎晖的钱是从公司套出去的。”
链条完整了。公司→鼎晖→广源置业→土地。陆广发用公司的钱给自己买地,再用周德发当白手套。
“经侦那边今天立案。”顾清把材料收好,“地籍档案和存折一起交过去,够他喝一壶的。”
沈临的手机响了。是张律师。
“沈总,陆广发今天早上联系我了。”张律师的声音有点快,“他说想见你一面。单独见。”
沈临看了一眼顾清。“在哪?”
“他说的地点是城东那个老茶厂。下午两点。他说只等半小时,不来就算了。”
挂了电话,顾清已经听见了。“你不能一个人去。”
“他跑不掉了。”沈临说,“地籍档案在咱们手里,经侦立案了。他约我见面,是想谈条件。”
“谈什么条件?”
“不知道。但得去。”
顾清沉默了几秒。她从包里拿出一支录音笔,递给沈临。“带上。从头录到尾。”
沈临接过来,放进衬衫口袋。
下午一点半,沈临开车到了城东老茶厂。那是一片废弃的厂房,红砖墙爬满枯藤。陆广发的黑色轿车停在院子里,司机不在。
沈临推开茶厂生锈的铁门。里面是一间空旷的车间,阳光从破掉的屋顶漏下来,照出空气里的灰尘。陆广发坐在一张旧木桌后面,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来了。”陆广发抬了下手,“坐。”
沈临在木桌对面坐下。陆广发比三天前老了一圈,羊绒衫换成了黑色棉服,头发没染,白茬从发根冒出来。
“东西你都拿到了。”陆广发开口,声音有点哑,“存折、地籍档案、周屿的U盘。我跑不掉了。”
沈临没说话。
“我认。”陆广发把牛皮纸袋推过来,“这里面是那两千六百万的去向。我没全吞,有两千二百万我投了一个新项目。项目在邻市,已经开工了。地皮和工程加起来值六千万。我把它转给公司,算退赃。”
沈临打开纸袋。里面是项目公司的股权文件、土地证和工程进度表。
“条件呢?”沈临问。
“条件是你跟顾清说,别让经侦查我儿子。”陆广发看着沈临,“我儿子在澳洲读书,那两千六百万里有一百万是给他的学费和生活费。他不知道钱的来路。你们要查就查我,别动他。”
沈临把文件放回纸袋。他站起来,把录音笔从口袋里掏出来,按了停止键。红色的指示灯灭了。
“陆广发,”他说,“你儿子的事我管不着。经侦查不查他,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但这份项目文件我带走。你自首的话,退赃可以减刑。”
陆广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破屋顶。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白头发茬一根根很清楚。
“我当初不该用周德发。”他说,“那老头太老实,存折留了六年。换成别人早花了。”
沈临拿起纸袋往门口走。走到铁门边时,陆广发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沈临。你老婆比你有种。”
沈临停了一下,没回头。“我知道。”
他推开门走出去。外面风很大,吹得枯藤簌簌响。他坐进车里,先给顾清打了个电话。
“他认了。两千二百万的项目,文件在我手里。他要自首。”
顾清那头安静了两秒。“你没事?”
“没事。录音了。”
“回来吧。”顾清说,“经侦的人刚到公司,等你交材料。”
沈临发动引擎。后视镜里,茶厂的铁门还开着,陆广发没有出来。车开上国道时,沈临把车窗降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牛皮纸袋边角翻动。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结婚那天,顾清穿红毛衣站在民政局台阶上,问他:“你以后会不会骗我?”
他说不会。
后来他补签了那张付款申请,没告诉她。她查了三个月账,没告诉他。两个人都在用自己以为对的方式保护对方,结果差点把对方推下悬崖。
车上了高架。远处是滨江的天际线,顾清那栋办公楼在最中间。沈临踩下油门。
第13章 退赃那天
陆广发自首是三天后的事。
他在律师陪同下走进经侦支队,随身带着一个行李箱,里面是那两千二百万项目公司的全部文件和他个人账户的流水。经侦当天立案,陆广发被取保候审,限制出境。
公司这边,周鹤年主持董事会,通过了陆广发的退赃方案。两千二百万的项目股权转入公司,冲抵部分损失。剩余两千四百万的缺口,陆广发用个人房产和存款补了一千二百万,剩下的一千二百万签了分期还款协议。
顾清在会上没有发言。她坐在沈临旁边,全程翻看材料。散会后,周鹤年叫住她。
“小顾,陆广发的位置,董事会想让你接。”
顾清合上文件夹。“我考虑一下。”
“尽快。”周鹤年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沈临在走廊等她。顾清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份任命书草案。
“你接不接?”沈临问。
“接。”顾清把草案收进包里,“但不是现在。等陆广发的案子判了。”
两个人下楼。经过前台时,小余递过来一个快递文件袋,收件人写的是沈临。沈临拆开,里面是一张明信片。正面是澳洲某大学的图书馆,背面只有一行字,打印的:“谢谢。周屿。”
沈临把明信片翻过来看了一眼邮戳。寄出时间是三天前,陆广发自首那天。
“周屿在澳洲?”顾清凑过来看了一眼。
“应该是。陆广发儿子在那边读书,周屿可能去找他了。”
顾清没再问。两个人走出公司大门,外面是十一月末的冷风。银杏叶全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
“回家?”沈临问。
顾清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沈临坐副驾。车开出园区时,顾清忽然拐了个弯,没往滨江方向走。
“去哪?”沈临问。
“老城。”顾清说,“你妈那套旧房子。你上次说钥匙扔了一把,另一把还在你那儿?”
沈临从口袋里摸出钥匙串。那把旧居的钥匙还在,他忘了扔。
“在。”
“去把水管修了。”顾清看着前方,“你上次说厨房漏水,用盆接着。都两个月了。”
沈临转头看她。顾清专心开着车,侧脸被路灯一段段照亮。
“你怎么知道水管漏水?”
“你搬回来那天,行李箱夹层里有一张维修单。”顾清说,“老城那边五金店的,日期是上个月。你买了水管接头和生料带。”
沈临把钥匙攥在手里。金属被掌心焐热了。
车开到老城时天已经暗了。顾清把车停在香樟树下面,沈临下车开门。楼道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下脚,灯亮了,昏黄昏黄的。
两人上楼。沈临打开门,屋里一股霉味。厨房水池下面果然还放着那个塑料盆,盆底有一层干涸的水锈。
顾清挽起袖子,打开水池下面的柜门。“扳手有吗?”
沈临从工具箱里找出扳手递给她。顾清蹲下去拧接头,拧了两下没拧动,回头看他。
“你来。我手劲不够。”
沈临蹲下。顾清没站起来,往旁边让了让,两个人挤在狭小的厨房角落里。沈临拧开旧接头,缠上生料带,把新接头拧上去。顾清在旁边给他递扳手,手指碰到他的手指,没缩回去。
修好水管,沈临打开总阀试了试。不漏了。
顾清站起来洗手。沈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她洗完手,用袖子擦了擦脸,脸上蹭了一道水渍。
“沈临。”
“嗯。”
“陆广发的事完了以后,”顾清转过身来面对他,“我们重新领个证。”
沈临看着她。厨房那盏灯是老式的白炽灯,光线发黄。顾清站在灯下,围裙没穿,头发扎得松了,碎发贴在耳边。
“你上次把离婚证拍我车上。”沈临说,“现在又要领结婚证。”
“你拍离婚证的时候,我们本来就离了。”顾清说,“你单方面申请的,分居满两年就生效。从你搬出去那天算,到上个月刚好两年零一天。”
沈临愣了一下。他搬出去那天是十月末,到今天确实是两年出头。他以为分居时间从三个月前开始算,没想到顾清从两年前就记着了。
“你算得挺准。”他说。
“我是做项目的。”顾清从他身边走过,去客厅拿包,“时间节点得算清楚。”
沈临跟在她后面。客厅的窗户没关,夜风吹进来,把茶几上那张旧报纸吹得哗啦响。顾清弯腰捡起报纸,折好放在桌上。
“走吧。”她说,“明天还得去经侦补材料。”
两个人下楼。香樟树在路灯下投出巨大的影子,风一吹,叶子沙沙响。顾清走在前面,沈临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
走到车旁边时,沈临忽然开口:“顾清。”
她回过头。
“那天在车库里,”沈临说,“你叫的那声‘我在试探他的忠诚度’,是真的还是假的?”
顾清看着他。路灯从她头顶照下来,在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半真半假。”她说,“周屿确实在试探我。但我说那句话的时候,也在试探你。”
“试探我什么?”
“试探你信不信我。”顾清拉开车门,“你信了。所以你现在站在这儿。”
她坐进车里。沈临站在车外,风把他外套下摆吹起来。他绕到副驾驶坐进去。顾清发动引擎,车灯照亮了前面那棵香樟树。
“明天去经侦,”沈临系上安全带,“补完材料,我陪你去接周德发。他说想见你。”
“见我干什么?”
“他说存折的事,要当面谢你。”
顾清挂挡起步。车驶出老城区,汇入主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和二十年前他们骑自行车经过这条路时一样。
第14章 终局之前
经侦的补充材料交完那天,下了一场雨。
沈临和顾清从经侦支队出来,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周屿站在门口,打着一把黑伞,旁边是周德发。
“顾总、沈总。”周屿迎上来,“我爹非要来。”
周德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布袋。他走到顾清面前,把布袋递过来。
“自家种的花生,炒过了。”他说,“不值钱,就是个心意。”
顾清接过来。布袋很沉,温热着,刚出锅没多久。
“周叔,存折的事已经交给经侦了。”顾清说,“你不用担心,你是证人,不是被告。”
周德发点头。他看了沈临一眼,又看了顾清一眼。“你们俩是两口子?”
沈临和顾清同时顿了一下。
“是。”顾清先开口。
“那就好。”周德发说,“我年轻时候也跟我老婆吵,吵了半辈子。后来她走了,我想吵都没人吵了。”
他转过身,周屿扶着他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周德发回头又说了一句:“陆广发那个人,眼里只有钱。你们别学他。”
沈临看着一老一少上了公交车。车开走后,顾清把花生布袋放进后备箱。
“回家?”她问。
“回。”
两个人上了车。顾清开了一段,忽然说:“周德发刚才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哪句?”
“别学陆广发。”
沈临看着窗外。雨后的街道很干净,行道树叶子落了一地,环卫工正用鼓风机把它们吹成堆。
“我补签那张付款申请的时候,”沈临说,“没想那么多。陆广发说项目急,我就签了。后来知道那笔钱有问题,我想告诉你,但你已经自己在查了。”
顾清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她说,“我查账的时候发现你签了字,第一反应是你在里面拿了钱。所以我没告诉你。我想自己查清楚。”
“然后周屿就来了。”沈临说。
“对。陆广发算准了我们两个会互相怀疑。他让你签那张单子,又寄照片给我,就是要把水搅浑。我们两个各查各的,谁都查不到底。”
车开到一个路口,红灯。顾清踩住刹车,转头看着沈临。
“沈临,那根刺,拔了吗?”
沈临看着前面。雨刮器停着,挡风玻璃上还挂着水珠,把路灯的光晕开成一片一片的。
“拔了。”他说。
绿灯亮了。顾清踩下油门,车驶过路口。雨后的夜风灌进半开的车窗,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味。
车开到滨江楼下。顾清停好车,两个人从B2电梯上楼。电梯门打开时,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沈临掏出钥匙开门。顾清先进去,换了鞋,走到客厅。茶几上还摊着那些材料,她过去收拾。沈临站在玄关,看着她的背影。
“顾清。”
她回过头。
“明天把那些东西收了吧。”沈临说,“放太久了。”
顾清低头看了一眼茶几。材料最上面是陆广发的立案通知书,下面压着离婚协议的副本、股权转让协议草稿、地籍档案复印件。一摞一摞,像一层层剥下来的旧壳。
“好。”她说。
沈临换鞋走进来,把外套挂在玄关衣架上。顾清去厨房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他走到客厅,把那摞材料收起来,装进一个纸袋,放在电视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两样东西:那张离婚证,和一把旧居的钥匙。他把它们放在纸袋上面,关上了抽屉。
厨房传来水开的声音。顾清在喊:“泡茶还是白水?”
“白水。”
沈临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声音。屏幕上在放一个老片子,画面里的两个人站在月台上。
顾清端着两杯水出来,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自己拿着,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她的脚伸过来,拖鞋碰了碰他的拖鞋。
沈临没动。顾清的脚也没收回去。
第15章 新的项目
陆广发案开庭那天是十二月中旬。
沈临和顾清坐在旁听席第二排。法庭不大,旁听的人只有七八个,大部分是公司同事和经侦的办案人员。陆广发穿着看守所的马甲坐在被告席上,头发全白了,没染。
检察官宣读起诉书:职务侵占罪、挪用资金罪、行贿罪,涉案金额四千六百万。陆广发当庭认罪,没有辩护律师。
最后陈述时,陆广发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旁听席。他的目光扫过沈临和顾清,停了一秒。
“我没什么好说的。”他说,“钱我认,地我退。就一件事——我儿子不知情,他在澳洲读书的钱是我从自己工资里攒的。你们别查他。”
法官敲了法槌。宣判:有期徒刑十一年,没收个人全部财产,退赔公司损失。
法警带陆广发下去时,他经过旁听席。沈临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听不清。
散庭后,顾清和沈临走出法院。外面出太阳了,十二月的阳光很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
“十一年。”顾清说,“他出来七十三了。”
沈临没接话。两个人走到停车场,顾清拉开车门时手机响了。是周鹤年。
“小顾,董事会决定下周正式任命你为总经理。文件发你邮箱了。”
“谢谢周董。”
挂了电话,顾清坐进驾驶座,没发动引擎。她盯着方向盘看了一会儿。
“沈临。”
“嗯。”
“我下周正式接总经理。你的辞职申请我还没批。”
沈临坐在副驾驶,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法院大楼。楼顶的国徽在阳光下反着光。
“你想让我回去?”他问。
“行政那块本来就归你管。”顾清发动引擎,“你管了八年,档案室老孙只认你签字。”
沈临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手上。她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甲修得很短,没涂东西。
“我回去可以。”他说,“但有个条件。”
顾清转头看他。
“以后公司的事,不管大小,你跟我直说。”沈临说,“查账查到我的签字,当天就告诉我。别自己扛三个月。”
顾清看了他几秒。然后她伸手,把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箱打开。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就是沈临从老城旧居带回来的那个。她把它抽出来,放在沈临腿上。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
沈临拆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但跟之前那份不一样。之前那份是他把股份转给顾清,这份是顾清把她的股份转给他。百分之十五,全部转让。
“你什么意思?”沈临问。
“你辞职的时候把股份给我,是想让我有筹码查陆广发。”顾清说,“现在陆广发判了,筹码没用了。还给你。”
沈临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顾清已经签了字,日期是今天。
“你签了?”
“上午签的。”顾清看着前方,“你签不签随你。但这份协议放在车里好几天了,我一直没扔。”
沈临把协议放回文件袋。他靠在座椅上,看着车顶。
“顾清。”
“嗯。”
“回家吧。”他说,“周德发给的花生还剩半袋,再不吃要潮了。”
顾清发动引擎。车驶出法院停车场,汇入主路。十二月的天很短,才下午四点,太阳已经偏西了。路灯还没亮,天边有一层薄薄的橘红色。
车开了两个路口,顾清忽然把收音机打开。电台在放新闻,主播念着本地消息。她换了个台,音乐台,在放一首老歌。
“又是这首歌。”沈临说。
“说明电台就爱放这首。”
两个人在歌里沉默着开回家。车停进B2车库时,顾清那盏感应灯亮得很快,几乎是她车头刚转进去就亮了。
沈临看了一眼那盏灯。“这灯修好了?”
“物业上个月换了新的。”顾清熄火,解开安全带,“你拍离婚证那天,灯是坏的。后来我报修了。”
她推开车门下车。沈临坐在车里,看着那盏亮着的感应灯。灯光很白,照得整个车位清清楚楚。
第16章 香樟树下
春节前一周,沈临和顾清去了趟民政局。
这次是领结婚证。两个人排在队伍里,前面是一对年轻夫妻,后面也是一对年轻夫妻。顾清手里拿着户口本和身份证,用透明文件袋装着。
轮到他们时,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一眼。
“又是你们?”还是上次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上次没离成。”顾清把证件递进去,“这次领结婚证。”
工作人员翻了翻系统记录。“你们婚姻状态还是已婚。之前那个离婚申请没提交,自动作废了。”
“那就补个结婚证。”顾清说。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沈临一眼,没再多问。拍照、填表、盖章。两个红本递出来时,顾清先拿了一本,翻开看了一眼。
“照片拍得不好。”她说。
沈临凑过去看。照片里他表情有点僵,顾清嘴角微微翘着,左边那颗做了牙冠的虎牙露了一点点。
“还行。”他说。
两个人走出民政局。外面出太阳了,冬天的阳光很淡,但照在身上是暖的。顾清把结婚证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回老城?”她问。
“回老城。”
车开到老城区时,香樟树下面停着一辆小货车。几个工人正从车上搬东西,沙发、床垫、纸箱。沈临把车停在路边,降下车窗。
“这是干什么?”
顾清解开安全带。“我把老城那套房子重新装修了。水管全换了,墙面重新刷了。下个月租出去。”
“租出去?”
“空着也是空着。”顾清推开车门,“你妈那套房子,租给附近医院上班的年轻人。租金存着,以后有用。”
沈临跟着下车。工人抬着一张新床垫从旁边经过,顾清侧身让了让。她走到香樟树下,抬头看着那棵树。冬天叶子掉光了,枝干伸向灰蓝色的天。
“沈临。”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陆广发那天在法庭上最后说的那句话,我听见了。”顾清看着树梢。
“他说什么?”
“他说‘对不起’。”顾清低下头,看着脚边的落叶,“不是对我说。是对周德发。他看见周德发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沈临想起那天旁听席最后一排确实坐着一个穿灰夹克的老人。散庭时人走得快,他没注意。
“周德发听见了?”他问。
“听见了。”顾清说,“他点了下头。然后站起来走了。”
风吹过来,香樟树的枝丫晃了晃。没有叶子可掉,只晃下几粒去年的干果,落在水泥地上,轻轻响了几声。
顾清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旧居的钥匙。装修完以后,锁换了,这把旧钥匙用不上了。她走到路边的垃圾桶前,掀开盖子,把钥匙扔了进去。
金属磕在桶底,响了一声。
沈临看着那个垃圾桶。两个月前他也扔过一把,同一串上的另一把。现在两把都进去了。
“走吧。”顾清拍了拍手上的灰。
两个人上车。顾清发动引擎,车缓缓驶离老城区。后视镜里,香樟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车上了高架,往滨江方向开。顾清打开收音机,电台在放新闻。主播念着春节前的路况信息,提醒市民错峰出行。
沈临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高架两边的高楼往后退,远处的滨江天际线越来越近。顾清那栋办公楼在最中间,楼顶的灯亮着。
“年后公司有个新项目。”顾清忽然开口。
“什么项目?”
“新能源二期。”顾清说,“这次我亲自管。你负责审批。”
沈临转头看她。顾清开着车,目视前方。嘴角那点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点。
“我不签。”沈临说。
“为什么?”
“你上次让我签字的项目,出了四千六百万的窟窿。”
顾清没忍住,笑了一声。很短,但沈临听见了。她伸手把收音机关了,车里安静下来,只剩发动机的声音。
“那你自己去查。”她说,“每一张付款申请,你亲自核对合同、发票和回款。查完再签。”
沈临想了一会儿。
“行。”他说。
车下了高架,驶入滨江大道。路边的灯笼已经挂起来了,红通通的,一排排往后退。前面是滨江御景的入口,顾清打了转向灯,车拐进去。
B2车库的坡道上,减速带颠了一下。沈临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滑下来,他伸手接住。屏幕亮着,上面是周鹤年发来的新年祝福,群发的。
顾清把车停进车位。感应灯亮了,很白,很亮。她熄火,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沈临从另一侧下车。
两个人走向电梯间。经过那根承重柱时,沈临没有看它。顾清也没有。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走进去。顾清按了十八楼。电梯上行时,她靠在轿厢壁上,闭着眼。沈临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几厘米。
“沈临。”顾清闭着眼说。
“嗯。”
“到家叫我。”
电梯继续往上走。数字一格一格跳过去。沈临看着那些数字,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们租的第一间房子,六楼,没电梯。顾清每次爬到四楼就开始数数,数到六就停下来。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打开。
“到了。”沈临说。
顾清睁开眼,走出电梯。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照着她往家门走。沈临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地方。
顾清掏出钥匙开门。推开门时,客厅里那盏暖白光的灯亮着——出门前忘了关。茶几上干干净净,那摞材料收进了抽屉。电视柜旁边多了一盆绿萝,新买的,叶子还没伸展开。
顾清换了鞋,走到厨房。冰箱门打开又关上,她在里面翻找。
“花生呢?”她喊。
“电视柜抽屉里。”
顾清端着半袋花生出来,坐在沙发上剥。沈临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顾清剥了几颗,放在茶几上的小碟子里,往他那边推了推。
沈临拿了一颗放进嘴里。花生是周德发家自己种的,炒得有点糊,但很香。
窗外远处的楼宇亮着灯,滨江的夜景和二十年前完全不同了。但那盏暖白光的灯还是那盏灯,沙发还是那张沙发,茶几上那个小碟子还是他们结婚时买的,碟子边沿有一道很细的裂纹。
顾清又剥了几颗花生,推过来。
“明天去公司,”她说,“行政部那个周报你还没交。”
沈临把花生嚼完。“知道了。”
顾清靠在沙发上,脚伸过来,拖鞋碰了碰他的拖鞋。沈临没动。顾清的脚也没收回去。
窗外有风。远处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剥花生的声音和冰箱制冷的嗡嗡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