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汽首席科学家王德平:全固态电池的安全是相对的,并不是绝对安全

2026年,固态电池无疑是汽车圈最滚烫的关键词。各大车企的宣发口径出奇一致:固态电池等于终结自燃,等于绝对安全。但当行业集体陷入这场技术狂欢时,一汽集团首席科学家王德平,在2026年7月初的长春汽车产业闭门技术峰会上,泼出了一盆清醒至极的冷水。他明确指出:“全固态电池的安全是相对的,并不是绝对安全。任何把固态电池神化成‘永不起火’的宣传,都是对消费者的严重误导,也是对工程师底线的践踏。”

一汽首席科学家王德平:全固态电池的安全是相对的,并不是绝对安全-有驾

作为常年泡在电池实验室与碰撞试验场之间的车评人,我对王德平这番话深以为然,甚至隐隐感受到一丝久违的释然。因为只有真正了解电化学与热力学底层逻辑的人,才敢在人声鼎沸时说出这种得罪资本、却保护消费者的真话。

固态电池安全性的飞跃:为何它被送上神坛?

在解析王德平的观点之前,我们得先讲清楚,为什么固态电池会被整个行业寄予如此厚重的安全期望。传统液态锂离子电池之所以会热失控起火,根源在于其内部的有机碳酸酯类电解液,闪点极低,极度易燃。一旦电池遭受到剧烈穿刺、过充或者内部微短路,液态电解液就会迅速与负极或正极分解出的活性氧发生剧烈氧化反应,瞬间释放出巨量高温气体,引发电芯爆燃。

而全固态电池的核心逻辑,是用不可燃的无机陶瓷或硫化物固态电解质,替代了易燃的液态电解液。宁德时代在2026年4月“超级科技日”上展出的凝聚态与准固态电池样品测试中,成功通过了180度高温烘箱、横向刻刀穿刺以及30%过度充电三项极端测试,全程未冒烟未起火。我曾在那次发布会现场,亲眼看到一块固态电芯被剪去一角后,依然能为小风扇稳定供电。这种机械滥用下的极致鲁棒性,确实是传统三元锂电池无法企及的物理上限。根据中国科学院青岛生物能源与过程研究所2025年底发表在《自然·能源》上的团队论文,硫化物基固态电解质的离子电导率已突破32mS/cm,甚至超越了液态电解液的水平。从原理上看,固态电池的确将“起火”这一最恐怖的偶然风险,降到了无限趋近于零。

相对安全的真相:王德平戳破了哪层泡沫?

既然固态电解质不燃烧,为什么王德平还要强调它的安全只是“相对的”?

第一,能量密度暴增带来的总化学能灾难性释放。固态电池的另一大优势,是允许使用更高电压的富锂锰基正极,甚至直接搭载金属锂作为负极。目前液态三元锂电池的单体能量密度通常在260至300Wh/kg之间。而根据中国汽车动力电池产业创新联盟2026年5月的技术蓝皮书披露,已进入B样测试阶段的半固态与全固态电芯,单体能量密度普遍达到了380至500Wh/kg。王德平在演讲中提到,一汽红旗目前搭载的准固态电池实测电量已经突破140度,综合续航轻松破千。

但问题恰恰藏在这个更高的能量密度里。质量能量密度越高,意味着同样体积或重量下,储藏的化学能基数暴增。在遭遇极端撞击、电解质的晶界处产生微裂纹并引发锂枝晶穿透隔膜、造成正负极内部短路时,虽然没有液态电解液助燃,但短路瞬间释放的焦耳热依然能瞬间将固态电解质本身及包装材料加热到上千摄氏度。这种超高温会直接让电池内部材料发生热分解,瞬间释放出剧毒的氟化氢气体和足以熔穿钢板的高温熔融物。清华大学车辆与运载学院电池安全课题组在2026年《汽车安全与节能学报》上的研究指出,高比能全固态电池在满电状态下的绝热热失控最高温度,实测峰值达到1365摄氏度,远超液态三元锂电池的800-1000摄氏度。虽然它没有明火,但那股足以让铝合金副车架瞬间汽化的超高温热流,本身就是一种毁灭性的安全隐患。

第二,硫化物固态电解质的“化学战”风险。这是目前行业宣传中刻意回避的暗面。丰田、三星SDI以及国内几家头部固态电池厂,为了追求极致的离子电导率,普遍押注硫化物固态电解质路线。然而,硫化物一旦接触空气或水蒸气,哪怕只是电池包壳体的轻微破损,都会瞬间发生水解反应,释放出剧毒的硫化氢气体。硫化氢是强烈的神经毒剂,低浓度时散发出臭鸡蛋味,但极高浓度时反而会瞬间麻痹嗅觉神经,致人昏迷甚至死亡。在2026款蔚来ET7的准固态电池方案中,为了让这款150度的超大电池包通过国标,蔚来在壳体内部增加了三层特制密封仓和气态吸附装置。但如果在100公里/小时以上的高速碰撞中,车体结构发生严重扭曲,这套精密的多层密封能否扛住巨大的剪切力,目前还没有任何第三方权威机构做过公开测试。

第三,全寿命周期的隐患远未暴露。液态电池老化的主要表现是SEI膜增厚、内阻上升、容量衰减。而固态电池的寿命衰减机制,是固-固界面接触恶化。充放电循环过程中,正负极材料的反复体积膨胀收缩,会产生极强的机械内应力,使得固态电解质与电极之间的接触从“面接触”退化为局部“点接触”。我曾在一汽红旗的新能源总成实验室看到过一块经过800次满充满放循环的100安时固态电芯拆解切片,部分界面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连续黑色空洞。这种非线性的内阻突变,极易在高速大功率放电时引发局部过热点。王德平明确警告:“任何技术都有它的物理极限,固态电池在材料与界面工程上仍然存在大量未解的课题。它是现阶段的最优解之一,但绝不该被营销成‘刀枪不入的神’。”

政策与技术底线:为什么必须打破绝对安全的神话

从交通管理与公共安全的角度看,王德平这番“破神论”来得很及时。2026年,我国部分城市已经开始为搭载固态电池的车辆提供更宽松的准入政策。例如深圳、广州在新建超充站地方法规中,明确允许高安全等级的固态电池车型享受专用充电车位优先使用权。但国家层面始终保持高度冷静。2026年3月,工信部发布的《电动汽车用动力蓄电池安全要求(修订征求意见稿)》中,特别针对固态电池新增了“极端机械损伤下有毒气体释放限值”和“循环老化后热稳定性复测”两项前置条件。这说明监管部门早已意识到,绝对安全是一个伪命题,只能无限逼近,不能彻底抵达。

当我们手握方向盘,驾驶一辆号称“绝不起火”的车时,这种宣传本身可能会滋生出致命的侥幸心理。正如当年某些新能源品牌过度宣传自动辅助驾驶为“自动驾驶”,导致大量驾驶员酣睡甚至离开驾驶座。如果消费者相信固态电池绝对安全,那么是否敢于在明显破损、托底撞击后依然不下车检查?是否敢于无视电池管理系统发出的过热警告继续行驶?这种由于技术信任而导致的错误行为,才是新技术带来的最大衍生风险。

2026年是固态电池由实验室走向量产车的真正元年,也是整个社会对动力电池安全认知必须进阶的一年。作为车评人,我敬重王德平这样在狂热中敢于说“不”的工程师。他让我们明白,真正成熟的技术观,不是去信奉某一个绝对安全的救世主,而是在一套严格的国家标准、冗余的结构防护、以及驾驶员始终保持的敬畏之心的三角合力中,去最大程度地压缩风险的空间。固态电池是更安全的一代电池,但它依然是一颗蕴含着巨大能量的“化学炸弹”,只不过它的导火索被做得更长了,更细了,却从未被彻底拔除。

0
全部评论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