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洗车的水枪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我蹲在车边上擦轮毂,抹布是旧毛巾改的,掉毛,擦两下就得摘一次毛。
手机在裤兜里震。我摘了手套掏出来,梁晚发的:这边项目又拖了,可能还得延三个月。
我回了个“行”。
她没再发。我把手机塞回去,接着擦。白车开了九年,右后门那道划痕一直没补,补一次的钱够加两箱油,不划算。
“陆哥,挪一下车!”老赵在棚子底下喊。
我站起来,腰咔一声。一辆灰车倒进来,停在我刚才的位置。车门开,下来个女的,短头发,四十来岁,手里拎着个保温杯。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站住了。
“你是……梁晚家那位?”
我点头。
“我贺春晖,她以前的主管。”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你还等着她呢?”
“嗯,下个月回来。”
她拧盖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不是四年前就辞职了吗?”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啪一声,水溅到鞋面上。
02
“你别急。”贺春晖把保温杯放在车顶上,“可能是我记岔了。”
“你记岔什么了?”
“你先别急。”她又说了一遍,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四年前秋天,辞职单是我批的。理由那一栏她写的是‘家庭原因’。我当时还问,是不是要回去带孩子。她说不是。”
“那是什么?”
“她没说。”贺春晖看着洗车棚子那边,“她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下班的时候把工牌交了。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我加班,走得晚,整层楼就剩我们俩。”
老赵在那边喊我车挪好了。我说再等会儿。
“她外派是你们公司派的吧?”我问。
“外派?”贺春晖皱了下眉,“我们总部在澜屿,就那一个院子。那年外派名单是我经手的,一共七个人,没有她。”
我没说话。
“你这四年,一直以为她在澜屿?”
“她每个月给我发定位。”
贺春晖不吭声了。她把保温杯盖拧上,拧得很慢。
“你是不是……”她停了一下,“你回去问问她。别是我记岔了,弄得你们两口子不痛快。我这人记性有时候也出岔子。”
我说行。
她上车前又回头:“她当年干活是真利索。走的时候我还可惜了一阵。”
灰车开走了。我蹲下来捡抹布,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回家路上我给梁晚发消息:你们总部在哪个区。
四十分钟后她回:你问这个干嘛。
我说随便问问。
她回:北区。怎么了?
红灯。我踩刹车,踩得有点急,后座上的塑料袋滑到脚垫上。
到家我把车停好,坐在车里翻她朋友圈。她发得少,一个月一条两条。我往下翻,翻了很久,翻到四年前那条,就两个字:出发。配了张照片,拍的是车窗外面。定位显示:云栖路。
云栖路是我们这儿的。离我家四站地。
03
她走之前那半个月,家里东西被她收拾了一遍。
衣柜顶上那两床旧被子,她拿下来晒了。厨房调料瓶擦了一遍,过期的扔了。阳台那把藤椅她搬到太阳底下,拿湿布从头到尾抹了一次,说这椅子等她回来坐。
我当时还笑,说你去四年,椅子还能长腿跑了。
她说,你别给我挪地方。
走那天她不让我送。说公司统一送到机场,大家一块儿走,家属去了乱。我站在楼下看她上车,是辆网约车,银灰色。我心想可能统一在别处集合,也没多问。
这四年,视频一直打。她那头背景永远是一面白墙,白得没什么可看的。她说宿舍就这样,四人间,她那张床靠墙。我说你把镜头转转我看看。她说室友在,不方便。
豆芽半夜发烧那次,我两点多打过去,她秒接。那头静得很,一点声音没有。我说你那边怎么这么静。她说宿舍都睡了。
她寄东西回来,糖、围巾、杯子,来来回回就那几样。邮戳每次不一样。我没在意过,心想她可能出差多,走到哪儿寄到哪儿。
老周前两天在我旁边修一把竹躺椅,看我半天没下手,说,小陆,藤条这东西急不得,你越使劲它越断,得顺着纹路来。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豆芽趴在桌边写数字,写到“四”不会拐弯,抬头问我:爸,妈妈是不是不住在很远的地方?
“怎么这么说。”
“她老给我寄糖。住得远才老寄东西吧。”
我没接话。晚上我搬了凳子去柜子顶上翻那些盒子。盒子摞了七八个,我一个个拆开看。最底下那个盒子,盒底压着一张快递单,寄件人那栏写的是“广源”,后面跟了个地址,云栖路那片。我不认识这两个字。
04
第二天我把那把旧藤椅搬出来上蜡。
蜡是蜂蜡,老周给的,说擦一遍能管半年。我拿布蘸了蜡往扶手上抹,手一直抖,抹多了,越擦越花,扶手上糊了一层白。我拿干布擦,擦不掉,又拿指甲刮。
刮了半天,我站起来去擦地板。
地板其实不脏。我趴在地上,拿湿布从门口擦到阳台,擦到豆芽的积木堆那儿,一块一块捡起来往盒子里放。红的放一边,蓝的放一边。放完了我又倒出来,重新放。
我妈打电话来。
“你这几天声音不对。”她说。
“没事,累的。”
“晚晚那边有信儿没?”
“说下个月回来。”
那头静了一会儿。
“你别瞎琢磨。”我妈说,“晚晚那孩子心重,有事都自己扛。你别拿话戳她。”
“我戳她什么了。”
“你没戳你半夜给我打电话?”
我不吭声。她也不吭声。过了会儿她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知道她每年过年给我打视频,比你都勤。去年我腰不好那阵,她隔两天问一回。”
“她跟你说的?”
“她还能跟我说什么,就问腰好点没有,让我别舍不得开空调。”我妈叹口气,“你们的事我不管。我就一句话,你别把人往坏处想。”
挂了电话,我把积木收进盒子,盖上盖,又打开,把红的挑出来单独放。豆芽回来看见,说爸你把我房子拆了。
我说我给你盖个新的。
她说不要新的,要原来那个。
晚上九点多,梁晚视频打过来。第一个我没接。第二个响了很久,我接了,把镜头对着豆芽。豆芽正趴在地上拼她那套房子,头也不抬,喊了声妈。
05
贺春晖是第三天打来的电话。
“我又想起来一件事。”她那头有点吵,像在马路边,“四年前冬天,我在云栖路那边见过她一回。”
“云栖路?”
“就那片老仓库,做外贸样品的那一排。我路过,看见有个女的在搬纸箱,穿一件蓝工服。我喊了一声,她没听见,或者听见了没回头。我当时还纳闷,怎么跑那儿干活去了。回来忙起来就忘了。”
我问她记不记得是哪家。
“记不清。那排房子长得一个样。”
我第二天下午去了云栖路。
那排仓库老得很,墙皮掉了一半,门口堆着废纸板。我挨家问,问到第三家,看门的是个老头,正拿搪瓷缸喝茶。
“姓梁?”他想了想,“有,有个女的,瘦,说话轻声细气的。干两年多吧。”
“后来呢?”
“后来走了。”老头喝了口茶,“那我哪知道去哪了。好像南边。她走那天还给我留了半包茶叶,说叔你喝着。”
我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卷着纸板上的灰。
回到家天快黑了。我坐到阳台那把藤椅上,椅子吱一声。我往后靠,手往坐垫底下一摸,摸到个硬东西。
是一张工牌。蓝色挂绳,照片上梁晚头发比我记得的短,嘴角抿着,没笑。公司名印着“广源样品仓”,职位那栏是“理货”。有效期打的是四年前。
我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磨掉了一半。能看清的只剩三个字:别告诉他。
我坐在那儿,天一点点黑透。
我怕的不是她骗我。我怕她一个人在外头,骗我都得骗得这么小心。
06
视频是隔了一天打来的。
她那头还是那面白墙。头发好像剪短了,我没问。
“豆芽呢?”
“写作业。”我把镜头转过去,豆芽趴在桌上,铅笔咬在嘴里,“写完再玩。”
“你那边忙不忙。”她问。
“还行。藤椅修了一半。”
“修它干嘛,又没坏。”
“坐着有点晃。”
她哦了一声。我看见她抬手揉了下眼睛。
“下个月真回来。”她说,“票在看。”
“行。”
豆芽跑过来抢镜头,说妈我给你留了个东西。梁晚问什么东西。豆芽不说,捂着嘴笑。
挂了视频,我回阳台,把藤椅翻过来,拿新藤条接着压。老周说得对,得顺着纹路走。压到最后一根,用力大了,断了。我换一根,压进去,又断了。
第三次我没再换,就让它那么翘着。
断了的那两截我扫进簸箕里,没倒。豆芽跑来问是什么,我说藤条。她捏起一截看了看,放回簸箕,说等妈妈回来给她看。我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