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一口咬定油车大局已定,2027年HEV混动车要成更多家庭首选,我听完直揪心:现在换车还来得及吗
换车拉锯战
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晚饭刚端上桌,陆岐就把筷子拍在碗沿上,嗓门抬高了八度:「我说了多少遍了,油车大局已定。你非要去听那帮卖混动车的人瞎忽悠。」
我把那碗番茄鸡蛋汤往他跟前推了推,压着脾气说:「今天下班,咱那辆老花冠在高架上直接熄火了。后面一排车按喇叭,我手心全是汗。幸亏交警来得快,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那不就是老了吗?保养保养还能开。」陆岐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得满嘴都是,「我跟你说,发动机这东西,越老越皮实。」
「皮实?」我盯着他,「上周修空调花了一千六,这周变速箱又开始顿挫,师傅说要是大修,少说五千往上。」
「五千就五千,总比换辆十几万的强吧。」
儿子陆小满从饭碗里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含含糊糊地说:「妈,我们班林一凡他爸上个月换了辆混动车,说是能上绿牌,周六不用限行,还特别省油。」
陆岐的脸一下就拉下来:「你个小屁孩懂什么。绿牌?等过两年政策一改,绿牌照样限行。混动车就是车企割韭菜的玩意儿,电池衰减你算过账吗?换一组电池的钱够你买半辆车了。」
我听得脑袋嗡嗡响。白天在单位,同事周岫开的那辆混动确实安静,启动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从高架下来那会儿,周岫顺路捎了我一段,车里放着歌,等红灯的时候发动机根本不转。我当时偷偷看了一眼油耗表,百公里四个多油,跟我的老花冠差了快一半。
陆岐还在说:「你想想,咱们小区车位那么紧,混动车还得找充电桩,多麻烦。」
「人家那叫油电混动,不用充电。」我忍不住顶了一句。
「不用充电那叫什么混动?那不还是烧油吗?烧油的车不就等于油车?」他绕了半天,把自己绕进去了,最后大手一挥,「反正我跟你讲,到2027年,你看好了,混动车肯定是多数家庭的首选,但那是因为政策补贴逼的。咱们家不当那个冤大头。」
我看着他一脸笃定的样子,心里又堵又慌。老花冠是我们结婚第二年买的,八年了,跑了十五万公里。我每天通勤单程四十公里,往返就是八十公里。这车一个月光油钱就得一千二,要是算上维修保养,一个月小两千。
我算了笔账,把碗放下:「老陆,咱今年光修车就花了四千多了吧?你算过没有,这钱攒起来,够不够交个首付?」
陆岐不吱声,埋头呼噜呼噜地喝汤。喝完了才冒出一句:「换车的事再等等,明年再说。」
「去年你也这么说。」我看着他,声音有点发抖,「这车我是真不敢开了。上次你说再等等,结果我在半路抛锚,那天下大雨,我淋得浑身透湿。」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委屈。」他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这样,明天我开那车去上班,你坐公交车。我找个熟人看看,能修就修,实在不行,咱再商量。」
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他那副「我已经让步了」的表情,话就卡在喉咙里。陆小满低着头扒饭,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林一凡说他爸那辆车,加满一箱油能跑一千多公里呢。」
「那是虚标。」陆岐斩钉截铁地说,「车企就爱吹这种数据。你看着吧,等年底他就后悔了。」
我低下头,夹了一口米饭,嚼着嚼着,觉得有点咸。
02
第二天早上七点,陆岐还真开着那辆老花冠出门了。临走前还特意按了两下喇叭,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媳妇,看好了,车不是还能跑吗?」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那辆灰扑扑的车尾灯消失在拐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隔壁单元的王婶拎着菜篮子过来,瞅了一眼说:「苏芜啊,你们家这车可够老的,该换啦。前天我女婿来,开的那新车,坐上去一点声儿没有,说是油电的。」
「王婶,那是混动车。」我笑了笑。
「管它混不混,坐着舒服就行。」王婶摆摆手走了。
我赶到公交站的时候,早高峰的车流已经把路口堵得严严实实。等了二十分钟,来了三辆公交,全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等我倒了两趟车到公司,已经迟了整整四十分钟。
前台小刘看见我,压低声音提醒:「苏姐,张总刚才找你,脸色不太好。」
我还没来得及回座位,张总就从办公室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摞报表:「苏芜,这个月的客户回款台账怎么还没交?你以前不这样啊。」
「张总,我今天路上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堵车?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全公司就你一个迟到。」张总不轻不重地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工位旁边,指甲掐着包带,半天没缓过劲。隔壁桌的周岫端着杯子过来,往我桌上放了一盒牛奶:「怎么了?看你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车坏了,早高峰挤公交,迟到了。」我叹了口气。
「你家那辆老花冠还没换呢?」周岫靠在隔板上,「我上个月不是换了辆混动嘛,说真的,你跟你老公商量商量,早换早省心。我原来那辆燃油SUV,一公里七毛多,现在这车,一公里不到三毛。」
「我老公说2027年混动车会成主流,现在买是当韭菜。」
周岫噗嗤一下笑了:「你老公这思路挺清奇啊。既然2027年要成主流,那现在买不是正好赶上趋势吗?难道非要等满大街都是了再买,那才叫聪明?」
我愣了愣,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又好像哪里都对。
「再说了,这车又不用充电,加油就走,跟你那油车一样方便,但省油是实打实的。」周岫压低声音,「我算过账,我一个月通勤里程跟你差不多,原来油钱一千多,现在五六百。一年下来省小一万,五年就是五万。你说的那句话叫什么来着——主打一个省心。」
我低头翻着手机里的记账软件,上个月老花冠的油费加上维修,一共花了两千一百八。这个数字明晃晃地躺在屏幕上,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晚上回家,陆岐正瘫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进门,头也没抬:「今天咋样?那车我开着还行,就是方向盘有点歪,等周末做个四轮定位。」
我换了鞋,走到他面前,把记账软件打开递到他眼前:「这个月,光是养那辆车就花了两千一。咱儿子下学期的兴趣班才两千二,咱俩一人一辆破车,一年烧掉的钱,够给家里添台洗衣机加冰箱。」
陆岐划了两下屏幕,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我:「那你说怎么办?买新的,咱家存款有多少你心里没数?」
「可以分期啊。」我在他旁边坐下,「周岫说他们买的那个车,厂家有免息贷款政策,首付才三万多。」
陆岐眉头皱起来:「三万多,咱家哪有三万多现金?」
「陆小满的教育基金里存了两万,先拿出来用,回头我多接点活儿补上。」
「那是儿子上大学的钱!」陆岐「噌」地坐直了,「苏芜,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为了换个车,连儿子的教育基金都要动?」
「那你说怎么办?」我也来了火气,「那车是真没法开了。今天它要是再把我扔在路上,丢工作是小事,出了事故怎么办?」
陆岐被我呛得说不出话,最后闷闷地丢下一句:「我明天去找老罗问问,他认识修车厂的人,兴许有便宜路子。」
说完他起身进了卧室,门「砰」地一下带上。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听见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也跟那辆老花冠一样,跑得太久,哪哪儿都开始响了。
03
周末,陆岐果然拉着我去了他老板老罗介绍的那家修车厂。厂子在城郊一片自建房中间,门脸灰扑扑的,地上全是油渍。一个穿着工装服的精瘦男人围着老花冠转了一圈,用手电筒照了照底盘,嘴里「啧啧啧」了好几声。
「陆哥,这车你是真不打算换了?」那人直起腰,擦了擦手,「变速箱油封漏了,发动机机脚垫也老化得厉害,前避震漏油,刹车片该换了。全套下来,我给你算便宜点,也得六千二。」
「六千二?」陆岐的眉毛拧成了疙瘩,「老陈,上次你说五千,这咋还涨了?」
「上次那是没拆开看,拆开才发现这儿那儿都不行了。」叫老陈的修车工拍了拍引擎盖,「陆哥,我说句实在话,这车真到头了。你就算花六千二修好,明年也该大修发动机了。到时候又是万八千,你图啥?」
陆岐不说话,蹲在车轮边,拿手指弹了弹轮毂上的锈迹。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后脑勺那两根白头发,忽然心里一酸。他这阵子也老了不少。
「修吧。」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先修刹车片和避震,剩下的再说。」
「那变速箱油封呢?」老陈问。
「先不修,漏就漏吧,缺了我自己加点。」
「你疯了?」我忍不住拉住他胳膊,「缺油还硬开,那变速箱早晚报废!」
「那你说怎么办?」陆岐转过头,眼睛红红的,「你非要换车,咱家拿得出钱吗?我自己省点还不行?」
我被他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那辆老花冠被老陈架上升降机,底盘露出来,锈迹斑斑,像一头衰老的牲口躺在手术台上。我忽然想起八年前提车那天,陆岐绕着车走了两圈,乐得像个孩子,说这车我们能开十年。
回家的路上,陆岐开着刚换完刹车片的老花冠,车速放到四十,还是觉得方向盘抖。他攥着方向盘,指头掐得发白:「周末我加个班,接个私活儿,攒点钱。」
我没说话。窗外的行道树哗哗地往后倒,我翻了翻手机,闺蜜唐棠发来消息:「苏芜,我老公那辆混动开了一个月了,真香!每公里三毛钱,周末带娃去郊区玩,来回一百多公里,才花二十块钱油费。你家那破车赶紧换了吧,大冤种才跟油车死磕。」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最后回了一句:「我老公还没松口呢。」
唐棠秒回:「他是不是傻?你俩天天为这破车吵架,他不嫌烦?」
「他说混动车到2027年才是主流,现在买不划算。」
「哈哈哈哈,」唐棠发了一串语音,「你问问他,2027年主流了,他现在买是不是正好赶上?现在不买,等2027年再买,那不是白多烧两年油钱?这逻辑我给他满分。」
我差点在副驾驶上笑出声。陆岐瞥了我一眼:「又跟你那帮姐们儿聊啥呢?」
「聊换车。」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唐棠说,她老公那车一个月省七百多油费。」
陆岐没接话,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过了好一阵,他才闷声说了句:「她老公那车多少钱?」
「落地十四万八,分期。」
「十四万八……」陆岐重复了一遍,就没再说话。
到家的时候,陆小满趴在窗台上写作业,听见门响,头也不回地喊:「妈!林一凡他爸今天来学校接他,那车真的特别安静,从咱家楼下开过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叫混动车。」我换着鞋,应了一句。
「爸,啥时候咱家也换那个车呗。」陆小满终于转过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陆岐站在玄关,手里的车钥匙还没放下,钥匙扣上系着一根红绳——那是陆小满出生那年编的,已经褪成了淡粉色。他看了儿子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写你的作业去。」
04
周一刚上班,张总就把我叫进办公室,说总部下了个文件,要选拔一批骨干参加客户经理的岗位竞聘,考上了工资能涨一截,还配车补。
「苏芜,你在公司也六年了,业务能力没问题。」张总把报名表推到我面前,「考虑一下,下周五前交。」
我拿着报名表回工位,心跳得有点快。车补一个月一千八,加上涨的工资,要是竞聘上了,换车的首付就不是问题了。我拍了张报名表的照片,晚上吃饭的时候放到陆岐面前。
「我要报名竞聘客户经理。」
陆岐夹菜的手顿住了:「客户经理?那不是得天天跑外勤?」
「对啊,跑外勤有车补,一个月一千八。」
「那咱家那车呢?」他放下筷子,「你跑了外勤,我上班怎么办?」
「你上班不是有班车吗?」
「班车六点半就发车,我起不来。」陆岐皱着眉,「再说,我一个老爷们儿,天天挤班车,同事看见了像什么话?」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他了。前几天他说「油车大局已定」的时候,也是一样的表情,一样的语气,好像这世上只有他长了一张嘴,只要他说出来的就是真理。
「陆岐,」我尽量压着火,「你这阵子天天开车上班,从家到公司五公里,油钱一公里八毛,你就为了在同事面前有面子?咱家这车都快报废了,你宁可花六千块去修,也不愿意让我拿车补去换个省油的车?」
「那是两码事。」陆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别一天到晚听你那些同事朋友瞎忽悠。我跟你说,我们老板老罗,人家坐拥好几套房,开的还是大排量油车。你见人家换混动了吗?人家不比你有钱有见识?人家为什么不开混动?因为人家懂车!」
「你老板是你老板,咱家是咱家。」我看着他,「咱家一个月开销在那儿摆着,油钱维修费压得喘不过气。你老板不差钱,他当然爱开什么开什么,咱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钱是靠省出来的吗?钱是靠挣的!」陆岐越说越激动,「你要是真能竞聘上客户经理,一个月多挣两千,你还在乎那点油钱?」
「我竞聘就是为了车补,不然我每天开车跑客户,油钱比车补还高,我图什么?」
陆岐被我问住了,愣了好几秒,才憋出一句:「反正你先把车给我留着,我最近也忙,接客户要用车。」
「你接客户用公车不行吗?你们公司不是有公务车吗?」
「公车那都老成什么样了?我开那个去接客户,客户看了掉头就走。」
「所以你这辆车就值钱?」我看着他那张越涨越红的脸,「陆岐,你是要面子,还是要这个家轻松点?」
「我……」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妈,」陆小满的声音从书房里飘出来,「我作业写完了,你帮我签个字呗。」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书房。陆小满把作业本递过来,忽然小声说了句:「妈,你跟爸吵架啦?」
「没有,爸爸只是还没想明白。」
「那你别跟他吵,」陆小满仰着头,「他说什么都对,你让他说嘛。」
我低头看着儿子,鼻尖一酸。签完字,我摸了摸他的脑袋:「去洗漱吧,明天还得上学呢。」
那天晚上,陆岐一直躺在沙发上刷手机,没进屋。我半夜起来喝水,听见他手机里放着一个视频,好像是某个车评人在讲混动车和油车的优劣。我站在客厅门口,看见他屏幕上的光映在脸上,眉头皱得紧紧的。
我没有说话,悄悄回了卧室。
第二天上午,小区物业在业主群里发了个通知:响应国家推广新能源,本月内将在各个楼栋前安装公共充电桩。陆岐在群里看见,当场就在饭桌上说了一句:「装吧装吧,我看他们装完了有几个车去充。咱家楼下要是装了那玩意儿,天天有人倒车入库,吵死了。」
「爸,那个车是混动的,好像不用充电。」陆小满又插嘴。
「你懂什么,那叫插电混动,得充电!」
「不用充!」陆小满放下碗,「林一凡说了,他爸那车,加油就能走,充电口都没有!」
「那叫油电混动!」陆岐纠正他,「油电混动根本不需要充电桩!」
「那你还嫌充电桩吵?」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陆岐张了张嘴,被自己的逻辑绕得卡了壳,最后「哼」了一声,闷头吃饭。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口气,不上不下地吊着。
05
竞聘的报名表在抽屉里放了三天,周六那天,我还是交了。
结果当天下午,陆岐的老妈——我婆婆,就打来了电话。我接起来,婆婆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苏芜啊,我听陆岐说,你要去跑什么外勤?」 「妈,不是外勤,是客户经理竞聘。考上了有车补。」
「你一个女人家,跑什么客户?孩子谁管?家里怎么办?陆岐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会做饭不会带孩子,你要是天天在外头跑,小满放学谁接?」
「妈,小满都上小学了,放学自己也能走一段……」
「那也不行!」婆婆打断我,「咱们家虽然不宽裕,但你也不能逼陆岐啊。他是男人,要面子的。你要是天天开车往外跑,他脸上挂不住。」
我攥着电话,指尖发凉。原来陆岐跟他妈告状了。我在厨房站了好一会儿,直到电话里婆婆又喊了两声,我才回过神:「妈,我知道了,再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坐在厨房的凳子上,看着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当初结婚的时候,婆婆说这盆绿萝寓意好,让我好好养。八年了,它没死,也没长,就蜷在那个塑料盆里,半绿半黄地吊着。
晚上陆岐回来,看见我坐在厨房没做饭,愣了一下:「怎么了?下午没买菜?」
「妈给我打电话了。」我抬头看他,「你跟她说的?」
「我跟她说啥了?我就随口提了一句。」陆岐脱了外套,挂到门后,「你不就是想去竞聘嘛,我也没拦着你啊。」
「你没拦着我?」我站起来,「你让妈来跟我说,一个女人家不该跑外勤,这不叫拦着叫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陆岐的嗓门也大了起来,「我是觉得,你现在这份工作干得好好的,非要折腾那个干什么?万一竞聘不上,领导怎么看你不说,同事也笑话你,你图什么?」
「我图车补。」我盯着他的眼睛,「我图换一辆省油的车,让咱家每个月少花一千块钱油钱,让儿子少听咱俩吵架。」
陆岐被我堵得没话说,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趟,最后站定:「行,你去竞聘,我没意见。但咱家那辆车,你不许动。那是我的车。」
「你的车?」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抖,「陆岐,那车是我俩一起买的,贷款还了三年,我也出了一半钱。怎么就成你的车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挠了挠头,「我是说,你要是换了混动车,那这辆老车怎么办?卖了也不值钱,留着还得交保险,不划算。」
「可以置换补贴。」我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周岫说了,现在国家有以旧换新政策,旧车抵两万。」
「两万?」陆岐冷笑一声,「就这破车,能抵两万?你别让人给忽悠了。」
「你查都不查就说人家忽悠?」我彻底火了,「陆岐,你一天到晚油车油车,你是不是被老罗灌了迷魂汤?你们老板开大排量油车,你就跟着吹,他给你发工资,我不跟你计较。但家里的事,你能不能自己动脑子想想?」
「你!你提老罗干什么?我跟他就是正常上下级!」
「那你为什么非说2027年混动车才成主流?你查过资料吗?看过数据吗?你是听老罗说的,对吧?」
陆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站在客厅中间,攥着拳头,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他张了几次嘴,最后憋出一句:「苏芜,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我不是翅膀硬了,我是想好好过日子。」我看着他的眼睛,「那辆车,我坐在里面提心吊胆,你不知道吗?」
陆岐沉默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陆小满悄悄从书房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陆岐睡在了沙发上。我一个人躺在卧室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传来楼下邻居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听见有人说「混动省油」。我摸出手机,翻到周岫前两天发来的那张油耗表,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我心想,这个家,总不能一直靠我一个人撑着往前的力气。
06
冷战持续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陆岐下班回来,自己泡了碗方便面,在书房里吃。我做了两个菜,跟陆小满在餐桌上一口一口吃完,谁也没提那个空着的座位。
第二天,陆岐走的时候把那辆老花冠开走了,我坐公交上班,又迟到。张总在走廊上碰见我,说了一句「苏芜啊,竞聘报名截止了,你这材料交得有点晚啊」,我笑着说「我在准备」。
其实我早就交了。
第三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接陆小满放学。结果刚到校门口,班主任周老师就迎上来:「小满妈妈,陆小满下午体育课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你去医务室看一下吧。」
我小跑着冲进医务室,看见陆小满坐在椅子上,校服裤子腿卷到膝盖上方,擦破了一大块皮,正往外渗血。他看见我,眼圈一下就红了:「妈,我没事,不疼。」
「怎么摔的?」我蹲下来,小心地对着伤口吹了吹。
「体育课跑接力,鞋带松了,绊倒了。」陆小满吸了吸鼻子,「妈,老师说要给家长打电话,我本来不想麻烦你的。」
我给他系好鞋带,扶他从椅子上下来:「走吧,妈带你回家。」
「妈,」他走了几步,忽然扯了扯我的衣角,「你今天是不是又坐公交车来的?」
「嗯。」
「妈,你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买一辆特别好的车。不用你开车,我给你当司机。」
我站在学校门口,风一吹,眼眶有点发酸。我揉了揉他的头发:「好,妈等着。」
晚上到家,陆岐已经回来了。他看见陆小满膝盖上的纱布,愣了一下:「怎么回事?」
「体育课摔了。」我淡淡的,「我下午请假去接的。」
陆岐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鸡蛋羹,放在陆小满面前:「吃点蛋白,伤口好得快。」
陆小满拿着勺子,低头吃了一口。陆岐站在旁边,看着儿子,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那个……我今天中午去问了一下,老罗说他有个朋友在卖二手车,可以帮咱那辆花冠估个价。」
我心里一动,但脸上没露出来:「你不是说那车还能再开几年吗?」
「我那是……我那不是觉得现在卖亏得慌嘛。」他搓了搓手,「我今天开它去加油站,加到一半,我看了眼油表,一箱油四百二,跑了不到五百公里。人家旁边那混动,人家也加油,我看那车主说一箱油能跑一千多公里。我这心里……」他停住了。
「你这心里怎么了?」
「我这心里堵。」他终于说了实话,「媳妇,你说我是不是挺傻的?为了个面子,硬撑了这么多年。」
我没接话。陆小满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他爸,冒出一句:「爸,你想通了?咱家要换车啦?」
「还没想通。」陆岐瞪了他一眼,「吃你的鸡蛋羹。」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主动把老花冠的行驶证和保养记录翻出来,摊在茶几上,一项一项地念:「你看,八年,保养做了十二次,修车修了……大大小小加起来,光维修费就花了小两万。」
他念完,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叹了口气:「要是当初早换了混动,这钱是不是就能省下不少?」
「现在换也不晚。」我说。
他没接话,但也没反驳。
07
周四上午,竞聘面试。
我穿了一套洗得发白的西装,在会议室门口排队。前面坐了几个年轻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客户经理怎么开拓资源」。我没怎么说话,手里攥着那份写了两天的竞聘报告,手指尖有点冒汗。
轮到我的时候,张总坐在主位上,翻了翻我的材料,问了一句:「苏芜,你之前主要做财务对账,现在转到一线跑客户,跨度不小啊。你觉得你最大优势是什么?」
「我算过账。」我深吸一口气,「六年来,我经手的客户回款从来没错过一笔。跑客户的核心是帮客户算清账,让他们觉得跟我合作不亏。我比谁都清楚每一分钱花在哪,所以我比谁都懂怎么帮客户省钱。」
张总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业务问题。我答得不算出彩,但也不算差。出来的时候,周岫在走廊等着,递给我一瓶水:「怎么样?」
「说不上来。」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就看领导怎么评了。」
「放宽心,」周岫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这几年业务能力在那摆着,跑客户也就是个熟能生巧的事。」
下午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准备把手头的对账报表收个尾。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唐棠发来的消息:「苏芜,你猜我刚才在哪儿看见你老公了?在城南那个二手车交易市场,跟一个车贩子在聊价!」
我愣住了:「你确定?」
「确定啊,我老公说在那边办过户,我一眼就认出他了。」唐棠又发来一条,「他不是死都不换车吗?咋偷偷跑去卖车了?」
我心里翻涌着,不知道该怎么回。过了一会儿,我给她发了一句:「可能他就是去问问价格吧。」
「我跟你说,你可得抓紧。那车贩子看着贼精,别让他把你老公给忽悠了。」
我放下手机,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报表数字,一个字都打不进去。陆岐竟然去二手市场了,这跟他前几天「油车大局已定」的态度差了十万八千里。他到底是在乎面子,还是嘴硬心软?
晚上回家,陆岐已经在厨房忙开了,炒了一盘蒜蓉西兰花,一盘青椒肉丝,还蒸了一条鲈鱼。我进门的时候,他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洗手吃饭。」
陆小满已经坐在桌边,筷子夹着一块鱼肉,吃得满嘴油光:「妈,爸今天下班带我去超市买菜啦!还买了好多水果!」
我换了鞋,在餐桌前坐下。陆岐端上最后一碗汤,解下围裙,坐下以后,清了清嗓子:「媳妇,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今天……去二手市场转了一圈。问了一下咱家那车,人家给估了价,说车况好的话能抵一万八。」他顿了顿,「我寻思着,要是加上置换补贴,再加上咱手里攒的,首付应该够了。」
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你真去问了啊?」
「嗯。」他低下头,闷声说,「我看了好几款,那个……就是你说的那种油电混动,有款家用轿车,口碑不错。我看评测说一箱油能跑一千多公里,油耗百公里四个多。」
「那你不说2027年才是主流了?」
「我那不是……」他挠了挠头,脸上挂不住,「我那不是怕你被人骗嘛。我寻思着,自己先去摸摸底,看看行情。要是真合适,咱就换。」
陆小满在旁边拍桌子:「换车!换车!」
「你小点声!」陆岐瞪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我,「媳妇,你看……这周六,咱俩一起去4S店看看?」
我看着他那副又别扭又讨好的样子,心里那颗悬了好多天的石头,终于轻轻落了地。我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里,嚼了嚼:「行,周六去看看。」
那天晚上,陆岐洗完碗,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到一半忽然说了句:「媳妇,你说现在换混动车,算不算赶上了末班车?」
「怎么算末班车呢?2027年不才是主流吗?」
他被我噎了一下,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我那不是……以前说话冲嘛。」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陆小满在书房里听见,探出头来跟着傻乐。那一刻,我觉得这个家,好像终于要往前走了。
08
周六一早,我跟陆岐出门的时候,天还蒙蒙亮。陆岐特意穿了一件没起球的深蓝色外套,还把头发梳了梳。我看了他一眼:「又不是去相亲,你紧张什么。」
「我这不是……怕人家销售觉得咱买不起嘛。」他搓了搓手,「你那个闺蜜唐棠老公,人家开的混动多少钱来着?」
「落地十四万八。」我说,「咱看的那款要便宜一点,十三万五。」
4S店离得不远,开车四十分钟。陆岐开着老花冠,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到了店门口,一溜新车在阳光下亮得晃眼,陆岐下了车,盯着展厅里那辆深灰色的轿车看了半天。
销售小赵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嘴皮子利索,带着我们俩在车跟前转了一圈:「姐,哥,你们看这台,这是最新款的混动家轿。市区开用电多一点,高速用发动机,两套系统自动切换,不用操心充电。百公里油耗实测四点二升,加满一箱油能跑到一千一百公里。」
陆岐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摸了一圈内饰:「这屏幕挺大。」他又按了按座椅,「坐着还挺舒服。」
「哥,您试试后备厢空间。家用的话,这车后排能放倒,带孩子出去玩装个帐篷什么的绰绰有余。」小赵打开后备厢,又带他去试驾了一圈。
我跟在店里,看见陆岐开着那辆试驾车,在门口的路上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上那点僵硬的表情松开了。他下了车,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媳妇,这车确实有点东西。启动的时候一点声没有,加速也顺溜。」
「那咱试试呗?」
小赵把报价单递过来:「姐,这个是综合优惠完的价,裸车十一万九,加上保险上牌,落地十三万四。可以走厂家免息贷款,首付三成,分十八期。」
我正要接话,手机突然响了,是张总打来的。我接起来,张总的声音带着笑:「苏芜,恭喜你啊,竞聘结果出来了,你通过了。下周一调岗,相关流程你对接一下。」
「真的?」我握着手机,声音有点发颤。
「真的,好好干。」张总挂了电话。
陆岐在旁边看着我:「谁啊?」
「张总。」我放下手机,看着他,「竞聘通过了,下周一调岗。」
陆岐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好,好事儿!双喜临门!」他转过头,大手一挥,对小赵说:「兄弟,这车我们定了!什么时候能提车?」
「哥,有现车的话三天就能办完。」小赵也来了精神,「您要是今天交个定金,我就给您锁上。」
「交!」陆岐掏出手机,「定金多少?」
「五千。」
「行!」陆岐大拇指在手机上按了几下,「我给你转!」
我拉住他胳膊:「你先别急,咱回去再商量商量首付的事。」
「商量啥?」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咱家那车抵一万八,置换补贴再返一万,咱存款凑一凑首付够了。我工资虽然不高,但月供两千我扛得住。再说了,你那车补一个月一千八,正好抵月供。」
我看着他那副兴冲冲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八年前提老花冠的时候,他也是这副模样,像个孩子拿到了心心念念的玩具。只是这八年,日子把那份高兴劲儿磨没了。
小赵在旁边等着刷卡机,小心翼翼地问:「哥,姐,那咱定金……」
「交。」我说。
陆岐转过头看我,眼里亮了一下。我点了点头,他在刷卡机上按了密码,激动得输错了一次,又重新按了一遍。店外,老花冠安安静静地停在车位上,像一头终于要退役的老牛,晒着初冬的太阳。
09
定了车之后,陆岐跟变了个人似的。每天下班回来,饭都顾不上吃,先趴在手机上看混动车的说明书,还下载了个油耗记录软件,念叨着「提了车怎么磨合更省油」。
我问他:「你不说混动车是割韭菜吗?」
「我那不是以前不懂嘛。」他头也不抬,「我跟你说,这个车跟纯电不一样,不用充电,发动机还能给电池反向充电。跑高速的时候,发动机一直工作在最省油的转速区间,剩下的电量就在市区用。这叫什么来着……对,削峰填谷!」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一本正经分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前两天还说2027年混动车才成主流呢,现在就开始真香了?」
「这不是提前感受一下主流嘛。」他嘿嘿笑了一声,又低头研究去了。
周一调岗之后,我正式成了客户经理。第一次跑客户,是在城北的一家工业园。园区的负责人姓杜,四十多岁,一见面就皱眉头:「之前跟我们对接的老李呢?怎么换人了?」
「杜总,老李调岗了,以后由我负责贵公司的业务。」我递上名片,「我们这边把回款账期重新做了优化,您看……」
「我不看这些。」杜总摆摆手,「小苏是吧?我跟你说实话,你们公司之前那个回款方案,压了我们太多资金。我正考虑换合作商呢。你要是有诚意,先帮我算算,要是账期缩短一个月,利率能不能再让一让。」
我拿出随身带着的笔记本,当场给他算了一笔账。算完,杜总点了点头:「账算得倒是挺清楚,人也实在。这样吧,你把方案改一改,下周一再来,要是行,咱就续签。」
我出了工业园,站在门口,才觉得后背都汗湿了。虽然结果没定,但至少没谈崩。我掏出手机,给陆岐发了条消息:「客户见了,下周一再谈。」
他回得很快:「加油媳妇!我这边也下了班,去接小满放学。」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觉得好像很久没见他这么有精神了。
可好日子没过几天,周四晚上的时候,陆岐回来,脸色不对。饭也不吃,往沙发上一坐,盯着电视发呆。陆小满喊了他两声,他都没听见。
「怎么了?」我把菜端上桌,在他旁边坐下,「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他闷闷地回了一句。
「是不是单位的事?」我追问道,「老罗找你麻烦了?」
「不是……」他搓了一把脸,沉默了半天,才说,「老罗的基金出事了。」
「什么基金?」
「就是去年他拉着我们几个中层投的那个‘油车产业链基金’。他说是稳赚不赔,一年百分之八的收益。我投了……投了三万。」
我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稳:「三万?你什么时候投的?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去年年底,他私下跟我说,内部员工才有名额,让我别声张。」陆岐低着头,「我寻思着他是老板,又是熟人,不会坑我,就把年终奖加攒的一点钱投进去了。结果今天,我听财务说,那个基金项目出问题了,老罗自己都联系不上了。」
我攥着围裙的边角,脑子里嗡嗡作响。三万,那是陆岐大半年的工资。他还投了三万,要是打了水漂,咱家的首付、提车款、下个月的生活费,全得乱套。
「老罗跑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不像样子。
「还不确定,说是下周出结果。」陆岐的声音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我打电话他不接,发微信也不回。我问了别的几个投了的同事,他们也联系不上他。」
我坐在他旁边,好半天没说话。陆岐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媳妇,我是不是特别蠢?你辛辛苦苦攒钱换车,我背着你拿去投了个鬼基金。」
我心里翻江倒海,但看着他那副样子,还是先把火压了下去:「先别急,下周看结果。要是真出了事,咱一起想办法。」
「要是我那三万拿不回来,咱那车……咱那车是不是就提不了了?」他的声音发颤。
我没回答他,只是握住了他的手。那双手上有常年握方向盘磨出的茧子,粗糙,温热,微微发抖。
10
周一,杜总那边签了续约合同,我第一笔业绩算是落地了。回公司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着陆岐那三万块钱的事。
晚上到家,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表情木木的。我走过去,他没抬头:「老罗真的跑了。」
「确定了?」
「嗯,公司发了内部通知,说他涉嫌非法集资,已经立案了。」他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财务说,我们这些内部员工投的钱,属于‘集资参与人’,大概率追不回来了。」
我坐到他对面:「那你们其他同事呢?都投了?」
「一共七八个人,多的投了十万,少的投了两万。」他苦笑了一下,「我这三万不算多。但也不少了。媳妇,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看着他那副快要崩溃的样子,心里的火一点一点烧起来,又被我一点一点按下去。换车的事还没着落,家里凭空折了三万,陆小满下学期的学费、老人的赡养费、房贷月供,全都压在账上。我咬咬牙说:「那三万,先记着。咱车已经定了,定金也交了,不能退。」
「可咱钱不够了啊!」他抓着头发,「首付差了快两万,月供我工资也不够。媳妇,要不……要不咱把定金退了,再等一等。」
「等什么?等下一个三年,再攒三万能被人坑一次?」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欠的三万我帮你填上。我白天跑客户,晚上接代账的私活,一个月能多挣两千。你的工资,我每个月留一千五给你零花,剩下的全部进家庭存款。咱把月供扛下来。」
「可那样你太累了……」
「我不怕累。」我打断他,「我怕的是咱俩继续耗在那辆破车上,耗在一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日子里。」
陆岐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别过脸,不看他的眼泪,起身去了厨房,把早上买的面条下了锅。煮面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白色的热气往上冲。我站在灶台前,眼泪也烫。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面端到他面前的。陆岐拿起筷子,低着头吃了一口,忽然说了句:「媳妇,这面真烫。」
「烫就凉一凉再吃。」
「不是,」他吸了吸鼻子,「我是说,你对我这么烫,我拿什么还你。」
我没接话,转身去收拾茶几上散落的发票。陆小满从书房跑出来,看见桌上那碗面,又看了看他爸,小声说:「爸,别哭了,我把存钱罐里的钱都给你。」
陆岐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傻儿子,你那点零花钱不够。」
「那你别哭了好不好?」
「好,不哭了。」
那天晚上,我趴在书桌前,翻着手机里的代账群,接了两个新客户。一个是个体餐饮户,一个是个小电商。我把他们的账目整理到凌晨,眼睛熬得发红。躺在床上陆岐已经睡了,呼吸均匀。我望着天花板,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不敢松。
换车这件事,不只是换一辆车,更像是把这个家从泥里往上拽一把。我不想拽到一半,又陷回去。
11
一连半个月,我白天跑客户,晚上做代账。陆岐也没闲着,主动跟公司申请了跑外勤,每天开车去见客户,比以前忙了不少。
有天晚上,他回来得比平时晚一些,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我正坐在电脑前对账,头也没抬:「饭在锅里,自己去盛。」
「我不饿。」他把袋子放到桌上,从里面掏出一个盒子,「媳妇,你生日不是快到了嘛,我给你买了个东西。」
我抬起头。那是一只保温杯,磨砂紫色的,小巧玲珑。陆岐挠着头:「我看你平时跑客户,总喝不到热水,这个保温杯能保十二个小时。你带在身边,方便。」
我拿过杯子,杯身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你哪来的钱?」
「我上个月外勤补贴发了,没花完。」他笑了一下,「不贵,就八十块钱。」
我握着那只保温杯,看了他好一会儿,觉得他好像变了一点,又好像一直都没变。他这个人,嘴上硬,脾气倔,可心里不是没有你。
「下个月提车,」我说,「首付我攒得差不多了。你那边的置换手续办好了吗?」
「办好了。」他在沙发上坐下,「上周我去车管所做了评估,老花冠抵了一万七。置换补贴那边也审核通过了,一万块。再加上你攒的……」他掏出手机算了算,「差不多了。」
我刚要接话,手机屏幕亮了,是唐棠发来的语音:「苏芜,你猜我今天在商场看见谁了?老罗!他跟他老婆在买金饰呢!我差点没认出来,头发染黑了,戴个鸭舌帽。他不是跑路了吗?怎么还在商场晃悠!」
我愣住了,把手机递给陆岐。他听完语音,脸色刷地一下变了:「他还在本地?」
「唐棠认人的本事挺准的,应该不会看错。」我说。
陆岐腾地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不行,我得去报警。他要是真没跑,那钱说不定还能追回来!」
「你冷静点。」我拉住他,「你现在冲过去也没用,先给办案民警打个电话,把线索报上去。」
他愣了愣,掏出手机,找了好一会儿号码,才拨出去。电话接通之后,他说话的声音都在抖:「喂,警官,我是那个集资案的报案人……我有个线索,有人看见老罗了……」
挂了电话,他坐回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明天你去派出所做个详细笔录,把老罗常去的地方、开的什么车、他老婆的信息,能说的都说了。」
「嗯。」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忽然又放下,「媳妇,你说他是不是拿我的钱买的金饰?」
「不管是不是,先把人抓到再说。」
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忽然转过头:「媳妇,我以后再也不乱投资了。我挣的钱,都交给你管。」
「你以前也没怎么交过。」
「所以我错了嘛。」他苦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彻底都交给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窗外的路灯透过纱帘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淡淡的影子。我忽然觉得,那个在饭桌上拍着筷子说「油车大局已定」的男人,好像真的在慢慢变轻松了。
12
第二天,陆岐请了半天假,去派出所做了笔录。回来的时候,他脸上带着一点难得的轻松:「警官说,老罗的账户已经被冻结了,案子还在侦办。追回的赃款会按比例返还,不过要等结案之后。」
「那咱家那三万,有希望拿回来一部分?」我问。
「有希望。」他顿了顿,「但警官也说了,不能抱太大期望。」
我没再多问。日子还得过,车还得提。那辆混动车在4S店停了大半个月,销售小赵打电话来催了两次:「姐,您定的那台车还在库里,不过我们店月底要盘点,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来办手续?」
我跟陆岐商量了一下,把提车日期定在了下周六。
可就在提车的前一天晚上,婆婆又打来了电话。这次不是对我,是打给陆岐的。我在厨房洗碗,听见他在客厅里「嗯嗯」了几声,然后声音拔高了:「妈,那钱不是说了不用你还吗?你留着养老!」
「我这边钱够用,真的够用。」他顿了顿,「你孙子马上放寒假了,你不是说要给他做个棉被吗?那不得花钱?」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行,我知道了,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他走进厨房,站在我身边,沉默了一会儿:「妈说,把她存的那五万块拿来支援咱们提车。」
「五万?」我手上的碗差点滑进水池,「妈哪来那么多钱?」
「她说是当年我爸走的时候赔的钱,一直没动,存了定期。她本来想留给小满上大学用的。这次听说咱家因为我的事差点提不了车,非要把钱拿出来。」陆岐低着头,「我没答应。」
「你做得对。」我擦了擦手,「妈年纪大了,那钱不能动。」
「她说我要是不收,她就不认我这个儿子了。」他苦笑了一下,「后来我说,那你先替我保管着,等我缓过来再还你。她才松口。」
我心里又酸又暖。婆婆平日里嘴不饶人,可真到了要紧关头,还是护着这个家的。我看着陆岐:「那咱提车的钱够了吗?」
「够了。我算了一下,你的存款加置换补贴,刚好够首付和税。保险我上个月预支了这个月的工资,先垫上。」他说完,伸手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然后擦干,「媳妇,明天就能提车了。」
「嗯。」我点了点头,心里那口气,终于呼地一下松了大半。
那天晚上临睡前,陆小满趴在卧室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妈,明天是不是要去开新车啦?」
「对啊。」我坐在床边叠衣服,「你想跟去吗?」
「想!」他蹦进来,爬上床,「我要坐副驾驶!我要看那个不用充电的车长什么样!」
「副驾驶是安全座,你在后面坐儿童座椅。」陆岐从卫生间出来,擦着头发,「而且这车不叫‘不用充电的车’,叫油电混动。」
「哦,」陆小满点点头,「油电混动!能省油的那种!」
「对喽。」陆岐揉了揉他的脑袋,「你个小跟屁虫,明天好好上学,放学回家就能看见新车停在楼下了。」
陆小满欢呼一声,在床上打了个滚。我看着他们爷俩闹成一团,心里那点紧绷的东西,好像终于松了那么一丁点。
13
提车那天,是个大晴天。
4S店门口,那辆深灰色的混动轿车系着红丝带,安安静静地停在交车区。阳光落在车身上,映出一道柔和的光线。陆岐绕车走了一圈,又蹲下来看了看轮胎,站起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先生,钥匙给您。」小赵把钥匙递过来,「油加满了,电量也有。您开出去就能直接用。」
陆岐接过钥匙,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小赵问:「哥,怎么了?」
「没有。」他忽然笑了,转头看向我,「媳妇,你记得咱第一辆车提车的时候,也是这个天,也是这个位置。」
我愣了一下。八年前,提老花冠那天,也在这家店。那时候我们还年轻,刚攒够首付,陆岐兴冲冲地坐进驾驶座,喊着「媳妇快上来,我们开车回家」。转眼八年,车换了,人还在。
「走吧,」我拉开车门,「回家。」
陆岐坐进驾驶座,启动按钮一按,车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动机的轰鸣。他愣了一下:「这就算启动了?」
「对啊。」小赵在旁边笑道,「这车启动的时候发动机不工作,是电机驱动,所以没声音。您踩油门试试。」
陆岐踩了一脚油门,车子无声地滑了出去。他握着方向盘,在门口转了一圈,停下来的时候,脸上那种表情,我说不上来,像是高兴,又像是有些感慨。
「怎么样?」我坐上副驾驶。
「跟开电车似的,又不像电车那么冲。」他搓了搓方向盘,「顺溜。」
「爸!我放学啦!」后座忽然传来一声大喊。我回头一看,陆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后座,正系着安全带,小脸兴奋得通红。
「你怎么在这儿?」我哭笑不得,「不是说让你放学再看吗?」
「我提前跑出来了!」他抱着书包,「王奶奶说看见咱家新车开回来了,我就下楼等着了!」
陆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坐好,咱回家!」
车子开出4S店,汇入车流。没有发动机的噪声,车内安安静静的,空调吹着暖风。陆小满在后座东摸摸西看看:「妈,这个车怎么没有那种臭臭的汽油味?」
「因为它是混动,排放少。」我说。
「爸,这个车以后就是咱家的了吗?」
「是咱家的了。」陆岐的声音很轻,但带着笑。
路过加油站的时候,陆岐忽然靠边停了下来。他转头看着我,有点犹豫:「媳妇,要不……第一次加油,你陪我去?」
「你不是加过好几次油吗?」
「那都是给老花冠加的。」他指了指前面的加油站,「这车第一次,咱俩一起加。」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心口一软。我们一起走下车,陆岐打开油箱盖,举着加油枪,阳光下一股清亮的汽油注进去。旁边一辆越野车的车主探出头,看了一眼:「哟,兄弟,这车加油啊?不是充电的?」
「油电混动,不用充电,加油就走。」陆岐答得很顺溜,甚至带着点得意。
「省油不?」
「省啊,百公里四个多油。」
「那不错,回头我也看看。」那车主缩回脑袋,又探出来补了一句,「多少落地?」
「十三万四。」
「值!」对方竖起大拇指,「我当初要早知道有这种车,就不买我这个大油耗子了。」
陆岐咧着嘴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加油机的照片。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发了一条朋友圈:「新伙伴,请多指教。」配图是那辆深灰色的车,还有加油枪。
底下立刻冒出好多条评论。老同事问他「换车啦」,唐棠发了个「恭喜」,周岫回了一句「早该换了」。陆岐举着手机看了一遍,然后收起来,抬起头看着我说:「媳妇,走,回家。」
我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子重新启动,无声地驶过街道。窗外是一排排行道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露出干净利落的枝干。我想,这个冬天,应该不会太难熬了。
14
新车到家第三天,我就开着它跑了趟城北。
杜总那边的续约合同履行到了第二个月,回款需要对接一下。我开着混动车出门的时候,陆岐站在阳台上喊了一句:「媳妇,慢点开,新车注意磨合!」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心里却比开老花冠的时候踏实多了。这车刹车灵,提速快,方向盘也轻。跑了六十多公里高速,下车的时候腰不酸,腿不麻。
中午在客户那边吃了顿饭,回来路上顺道加了趟油。油箱从半箱加满,花了不到两百块。我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续航里程,还剩八百多公里。我掏出手机算了一下,按照以前老花冠的油耗,同样花两百块钱,连一半都跑不到。
晚上回家,我把这个数字摆在陆岐面前。他拿过手机仔细看了看,又按计算器按了半天,最后说:「媳妇,我算了一下,照这么跑,一个月咱油钱能省六百多。一年下来七千多,够交小满一年兴趣班了。」
「早跟你说了嘛。」我靠在沙发上,「非犟。」
「我那不是……」他摸了摸鼻子,没往下说。
「你那是跟老罗学的。」我笑了一声,「老罗说油车好,你跟着说油车好。老罗跑了,你是不是也该改改了?」
「改改改。」他连忙点头,「以后咱家的事,我都听你的。」
「油车大事上也听?」
「听!那车都卖了,还纠结啥大事。」他嘿嘿笑了一声,拿起车钥匙,「媳妇,我去接小满放学。」
他刚走出两步,又回过头:「对了,媳妇,我今天在单位,他们看见我开新车,都围过来问。有个同事说,他也想换混动,问我好不好。我说好,省油,安静,不焦虑,推荐他也看看。」
「你没劝人家再等等2027年?」
「去你的。」他笑骂了一句,开门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个晚上特别安静。窗外的风小了,楼下传来陆岐发动车的声音,轻悄悄的。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婆婆打来的。
「苏芜啊,陆岐说车提回来了?」婆婆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温和,「我听着他说省油,是真的不?」
「妈,是真的。一箱油能跑一千多公里,比咱那老车省一半还多。」
「那敢情好。我本来还惦记着那五万块钱,怕你们提不了车。既然提了,那钱我就先留着,等小满上大学的时候再给他。」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俩好好的,比啥都强。」
「哎,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看见楼下那辆深灰色的小车缓缓开进小区,车灯柔和地亮着。陆小满从车上蹦下来,书包甩在身后,一路小跑上楼。
「妈!爸说这个车开着特别舒服!他说以后周末带我出去玩!」
「好。」我站在门口,接过他的书包,「去洗手,吃饭。」
陆小满「噔噔噔」跑进卫生间。陆岐随后进门,手里提着一袋橘子:「菜市场捎的,不贵,可甜了。」
「多少钱一斤?」
「两块五。」他笑呵呵地把橘子放进果盘,「媳妇,你说咱家这个月开销是不是能降下来一截?」
「降是能降,但你也别乱花。」我看着他,「那三万块钱的事还没着落呢。」
「我知道。」他敛了笑,闷声应了一句,「不过我相信天网恢恢,老罗跑不掉的。」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提。那三万块钱就像一根细刺,扎在家里最疼的地方。但日子还是要往前看的。
15
陆岐的话还真应验了。老罗的事,在一个周五下午有了眉目。
那天我正带着客户在外面看场地,电话响了,是陆岐打来的。他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媳妇,刚才派出所给我打电话了,说老罗在邻市被抓到了!账户里还有一部分钱,他们说能返还!」
我站在工业园的院子里,秋风吹过来,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媳妇?你听见没?」
「听见了。」我深吸一口气,「能返多少?」
「他们说按比例,大概能返三成到四成。我那三万,能拿回一万左右。」他顿了顿,「虽然没全回来,但好歹回来了一点。」
「回来就好。」我说,「总比一点没有强。」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媳妇,等你回来,咱去吃点好的?庆祝一下。」
「回家吃吧。」我说,「冰箱里还有半条鱼,我做个酸菜鱼。」
「行!」他应得很响。
挂了电话,我站在风里,看着远处的天空。秋天的云又高又白,风里带着一点点粮食的味道。我低头看了一眼停在院门口的那辆深灰色的车,阳光落在车顶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匹温顺的马。
晚上回家,我做了酸菜鱼,又炒了两个菜。陆岐开了一罐啤酒,给我也倒了一杯。陆小满举起他的酸奶:「来,干杯!庆祝咱家新车!」
「庆祝啥呢?」陆岐笑道,「庆祝你爸以后不敢乱投资了?」
「庆祝咱家有新车!」陆小满坚持道。
「好好好,庆祝咱家有新车。」陆岐跟他碰了碰杯,又转头看我,「媳妇,也庆祝你竞聘成功,庆祝咱家换了个活法。」
我端起杯子,跟他们碰了一下。啤酒是凉的,喝进嘴里,带着微微的苦和回甘。我看着陆岐,他眼角比去年多了一两道细纹,但眼睛亮亮的,整个人比前段时间松弛多了。
「陆岐,」我忽然开口,「你还记得你当初说,2027年油车大局已定吗?」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记得。我那不是被老罗忽悠瘸了嘛。」
「其实你说的有一句话是对的。」我放下杯子,「2027年,混动车确实会成为更多家庭的首选。只不过没等到2027年,咱家就提前赶上了。」
「那咱这算是……超额完成任务了?」他挠了挠头。
「算。」我笑着点了点头。
陆小满吃得满嘴油光,忽然抬起头问:「爸,咱们啥时候开车去郊游啊?我想去看海。」
「这周末就去。」陆岐拍了拍他的脑袋,「开咱家的新车,跑一趟高速,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一千公里续航。」
「好耶!」陆小满跳起来,又坐下,「那咱家老车呢?卖了?」
「卖了。」陆岐的语气里带了一点感慨,「卖了的时候,我还摸了摸它方向盘。八年了,它没把咱扔在路上过几回。」
我看着他,心里也涌起一点说不清的滋味。那辆老花冠,曾载着我们走过结婚的头几年,载着陆小满从医院回家,载过婆婆的菜篮子,也在深夜里载过加班的我。它老了,卖了,但那些路,都是它陪我们走的。
窗外的夜色深了,楼下的新车在路灯下闪着柔和的光。
16
周末,陆岐一早就把车擦得干干净净,连轮毂都抹了一遍。陆小满背着一个鼓鼓的小书包,装满了零食和水壶,站在门口喊:「爸!妈!走了没!」
「来了来了。」陆岐把车钥匙挂好,在玄关换好鞋,回头看了我一眼,「媳妇,你也带件外套,海边风大。」
我拿了一件外套,又往包里塞了一盒创可贴。陆小满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下了楼,趴在车门边等。陆岐解锁,他拉开车门钻进后座,自己系好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
路上,陆小满趴在车窗上看风景,一会儿问「那片云像不像棉花糖」,一会儿又问「那个塔是干什么用的」。陆岐难得地有耐心,一一答他。车载音响里放着歌,音响效果不算顶好,但车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觉得心里舒坦。
下了高速,远远望见海岸线的时候,陆小满喊着:「海!海!」陆岐把车停在观景台边,我们一起下了车。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我裹了裹外套,望向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铺着一层银灰色的光。
「妈,你说这车能开到海边来,是不是特别厉害?」陆小满扯着我的手。
「厉害。什么车都能开过来,但这车省油啊。」我笑着说。
「爸,咱下一站去哪儿?」
「沿着海岸线开一圈。」陆岐看着前方的路,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松,「然后找个地方吃海鲜。」
「那得花多少钱啊?」我本能地嘟囔了一句。
「没事,」他转头看我,眼睛弯弯的,「这车省油,省下来的钱,够咱吃顿海鲜的。」
海风很大,吹得他头发有点乱。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我们好像很久没有这样站在一起,什么都不急,什么都不赶地看一看风景了。那些年挤在老旧车厢里的局促、为一点油钱斤斤计较的心酸、因为固执和面子生出的怨气,好像都随着海风散了。
回程的时候,天色渐晚。落日沉到海平面以下,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陆小满在后座睡着了,小脑袋歪在安全带上。车速平稳,车内安安静静,只剩音响里流淌的轻音乐。
「媳妇,」陆岐的声音很低,「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跟我死犟到底。」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你要是当初由着我的性子,咱家还在那辆老花冠里耗着。每个月多花一千油钱,天天修车,天天吵架。是你把我拉出来的。」
「我没拉你。」我看着窗外退后的路灯,「是你自己站出来了。你肯去二手车市场,肯说一句‘咱换车吧’,这比我逼你一百遍都强。」
「我那时候也是怕。怕钱不够,怕换了不如旧的好,怕被人笑话。」他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想想,有什么好怕的呢?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
「对,」我说,「过给自己看的。」
车子驶入小区,远远看见楼下亮着灯。陆小满醒了,揉着眼睛问:「到家啦?」
「到家了。」陆岐把车停进车位,熄火,拔下钥匙。车里安静了几秒,他才轻声说:「媳妇,这车真好。」
「哪儿好?」
「哪儿都好。」他笑了一下,「最要紧的是,你坐在旁边,不揪心了。」
我望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热热的,又软软的。
17
入冬以后,油价涨了两回。小区群里有人吐槽加不起油,我在厨房听着陆岐在客厅里接话:「我们家那混动,基本不受啥影响。市区用电跑,电不够了发动机顶上,百公里还是四个多油。」
邻居老赵在群里回他:「老陆你呀,当初不是说油车才是王道吗?」
「那是我思想陈旧。」陆岐发了个「捂脸」的表情,「现在真香了,真香了。」
我在厨房里听着,忍不住笑了。陆小满趴在餐桌边写作业,头也不抬地接了句:「爸,你变心变得真快。」
「这叫与时俱进。」陆岐敲了一下他的脑门,「好好写你的字。」
年底的时候,派出所那边通知去领返还的钱。陆岐请了半天假,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银行的回单,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我走过去:「领到了?」
「一万二。」他轻声说,「比预想的多一点。」
「那挺好。」
「媳妇,」他把回单递给我,「这钱,你拿着。我不留了。」
「留着备用的吧。」我把回单推回去,「咱家现在也没那么紧了。」
「那也你拿着。」他固执地塞进我兜里,「你不是说,家里的钱你管嘛。」
我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没再推辞。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把这一年的账目理了一遍。混动车的油费记录在手机里,每个月都省下六七百。我把它跟老花冠最后那半年的维修单放在一起,拍了张照,存进相册。
「妈,你在看什么?」陆小满探过头来。
「看咱家这一年的变化。」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哇,这车省了这么多钱!」他瞪大眼睛,「爸,这车真买对了!」
「那是。」陆岐倚在门框上,「也不看看是谁挑的。」
「是你挑的吗?」陆小满歪着头,「不是妈妈挑的吗?」
「是我俩一起挑的。但你妈拍板定的。」陆岐走过来,揉了揉我的肩膀,「咱家的事,最后都是你妈拍板。」
「那你还说油车大局已定!」陆小满逮住他的旧账不放。
「嘿,你这小子怎么专揭你爸老底?」陆岐笑着去呵他痒,爷俩在客厅里闹成一团。我坐在书桌前,看着他们,窗外的路灯把暖黄的光洒进来,落在桌面上,一片柔和。
那天夜里,我睡得特别沉。没有做梦,也没有半路惊醒。迷迷糊糊间,听见陆岐轻轻翻了身,喊了一句什么,像是梦话。我侧耳听了听,只听清两个字:「换车。」
我没理他,嘴角却弯了弯。
18
除夕前一天,陆岐问我要不要开车回老家过年。
「四百公里呢,你有把握开?」我问他。
「这车有辅助驾驶,跑高速稳得很。再说了,四百公里,一箱油都用不完。」他拍了拍车身,「正好试试长途油耗到底是多少。」
「行,那就回。」我收拾着年货,往车里装了两箱水果、一箱牛奶、给公公带的酒,还有陆小满的新衣服。
出发那天早上,天还蒙蒙亮。陆小满抱着零食袋坐在后座,兴奋得坐不住。陆岐把车窗除雾器打开,慢慢把车驶出小区。上了高速,车流不多,车里放着春晚的彩排音频,陆小满跟着哼调子。我坐在副驾驶,看着里程表的数字一下一下往上跳。
路过一个服务区,陆岐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小满,要不要上厕所?」
「要!」陆小满蹦蹦跳跳地跑向卫生间。我站在车边,伸了个懒腰,看见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SUV,车主是个中年男人,正绕着车看。他看见我们的车,凑过来问:「兄弟,你这车咋样?我也想换个混动,一直下不了决心。」
「真香。」陆岐答得干脆利落,「今年六月底提的,跑了七千多公里,平均油耗四点三。市区高速都跑过,安静,省油,还没啥毛病。你要想买,趁早。」
「那我回去跟媳妇商量商量。」那人笑了笑,「现在买,不算晚吧?」
「不晚。」陆岐拍了拍他的肩膀,「早买早省心。别学我,以前死犟,硬撑着开老车,多花了两年冤枉钱。」
我看着他那副过来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男人也笑了,冲他竖了竖拇指,钻进车里走了。陆岐转过身,看见我在笑,有点不好意思:「笑啥?我说的不是实话嘛。」
「实话。」我点了点头,「大实话。」
车子重新上路,窗外的田野一望无际,冬天的麦田盖着一层薄霜,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陆小满在后座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包没拆的薯片。我调低了座椅靠背,闭着眼睛,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均匀声响。
陆岐忽然开口:「媳妇,你睡了吗?」
「没。」
「我这一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他的声音很轻,「去年你跟我说想换车的时候,我要是再晚一年才想通,咱家是不是又得多花一万油钱?」
「你自己算呗。」我闭着眼,「一公里省四毛,一年跑两万公里,省八千。」
「那不正好是小满一年的辅导班学费?」他顿了顿,「我这嘴硬的毛病,真得改。」
「能改就行。」我睁开眼,看着前方的路,「改不掉也没关系,反正以后大事我拿主意。」
他笑了一声,没有反驳。车子驶过一个隧道,过了隧道口,阳光猛然亮起来。远处老家的村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清晰。我望着那片熟悉的屋顶,想起出发前婆婆在电话里反复叮嘱的「路上慢点开」,又想起老花冠最后一次停在二手车市场时,陆岐轻轻摸了摸它的引擎盖的那个瞬间。
八年,一辆车老了,一辆车新了。老的陪我们走了很远,新的还要陪我们走更远。我侧过头,看了一眼陆岐。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带着一点轻松的笑意。仪表盘上油耗的数字安静地亮着,稳定在四点二的样子。
我知道,我们这一家子,终于踩到了一条不揪心的路上了。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