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都走光了,我锁门出来看见前夫的车,他摇下车窗问我后悔吗,我裹紧大衣摇了摇头
那天晚上零下六度,我锁完单位那扇铁皮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拔出来。
整栋楼就剩我一个人了。
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一个礼拜,物业说灯泡在路上,我懒得催,反正最后走的人是我,锁门的也是我。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往公交站走。走到路口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车贴着路边慢慢滑过来,停在我右手边。
我认得那辆车。
车窗降下来一半,暖气往外扑,前夫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熄火。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羽绒服,领子立着,头发比我上回见他的时候白了不少,鬓角那块像是落了一层霜。
他说,上来吧,送你一段。
我说不用,公交两站路。
他说,我就问一句话,问完就走。
我站在那儿,风从裤腿往里灌。他没再看我,眼睛盯着前面那盏红绿灯。红灯跳到绿灯,绿灯又跳到红灯,后面没有车,他也不走。
他说,你后悔吗。
我裹紧大衣,摇了摇头。
他没说话,把车窗升上去,车往前开了十几米,在路口掉了个头,尾灯拐进另一条路,没了。
那天是腊月十二,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第二天单位就正式宣布撤点了。
我在那家厂子干了二十三年。
说是厂子,其实就是个后勤服务中心,最早归纺织系统管,后来归街道,再后来归一家物业公司代管。我们这批人是从纺织厂分流过来的,当年进来的时候,人事科的人拍着胸脯说,这碗饭你们端到退休没问题。
头十年确实没问题。办公室六个人,我管档案和考勤,老周管仓库,小刘管收发,还有三个是维修组的师傅,水电木工各一个。中午大家把饭盒搁在暖气片上热,谁家包了饺子都带一盒来分。小刘那时候刚结婚,天天念叨她婆婆怎么怎么难伺候。
后来纺织厂彻底没了,街道也合并了,我们被划到物业公司名下。名字没变,还是叫后勤服务中心,但活越来越少。先是维修组的三个师傅被抽走两个,去别的项目看水泵房。再是老周退休,没人补进来。再是小刘调去了总公司前台,走的那天把她那个印着小熊的保温杯留给了我,说姐你留着用,我那边有饮水机。
到今年冬天,六个人的办公室剩下我一个。
电脑还是那台老联想,开机要三分钟。打印机打十张纸卡一次。空调外机响得像拖拉机,我一般不开,穿厚点就是了。每天上班第一件事是烧一壶水,泡一杯茶,然后坐在那儿等电话。电话一天响不了三回,大多是推销的,问要不要贷款。
上个月来了个通知,说这个点要撤,人员分流,愿意去别的项目就报名,不愿意的就协商解除合同。
通知贴在门口的公告栏上,我看了两遍,回屋接着烧水。
分流的名额有七个,都是保安和保洁的岗,在城东那个新楼盘,早七点到晚七点,管一顿午饭。我去看过一次,坐公交倒两趟,路上一个半钟头。那楼盘还没交房,四周全是土,风一吹,眼睛都睁不开。
我今年五十三了。
我工龄二十三年,可社保只交了十一年。中间那些年厂里效益不好,断断续续的,有的年份交了,有的年份没交。人事说可以补,但要自己掏钱,连本带滞纳金,算下来八万七千多。我拿不出来。
我算了算,如果不补,到退休的时候每个月大概能领一千八。如果补了,能领两千三。差五百块,得先掏八万七。
这个账我算了三个晚上,算了三遍,每遍结果都一样。
撤点的消息传出去以后,同事们的电话倒是多了起来。老周打过来,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社保局问问。小刘在微信上发了个链接,说姐你看这个政策是不是跟咱有关。维修组的李师傅直接来了一趟,骑着他那辆电瓶车,在楼下按了三声喇叭。
我下去,他递给我一袋橘子,说是他老婆单位发的,吃不完。
他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要是不想干了,我那边有个活儿,给人看仓库,晚上六点到早上六点,一个月两千二,就是熬人。
我说我考虑考虑。
他说你别考虑了,你这岁数熬夜熬不动,我也就是随口一说。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袋橘子搁在办公桌上,到下班也没想起来吃。第二天再来,橘子皮上开始起小黑点。我拿回家,剥了一个,酸得牙倒。
撤点前一个礼拜,我把柜子里的东西往外清。二十三年的东西,装了六个纸箱。有历年的考勤表,有作废的公章,有印着纺织厂抬头的信纸,还有一摞摞的档案袋。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九八年拍的,六个人站在办公楼门口,后面挂着横幅,写着“争创文明窗口”。照片上的我三十出头,穿一件格子外套,头发扎成马尾,笑得露了牙。
我把照片翻过去,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个日期。字迹已经洇了,勉强能认出来。
那些档案袋我翻了翻,大多数是九几年到零几年的工资表,每张上面都有签名。有的签得潦草,有的签得工整。我翻到我自己的那张,一九九九年七月,实发工资四百六十二块。签的是我的名字,笔画有点抖,那会儿我刚学会骑自行车,每天从城西骑到城东上班,骑四十分钟。
我把这些东西码好,拿胶带封箱,搬到走廊。走廊那头是水房,水龙头没关紧,嘀嗒嘀嗒响。我过去拧了拧,拧不动,垫圈老化了。
撤点前三天,街道来了两个人,一个姓孙,一个姓赵,说是来办交接。孙是个女的,四十来岁,说话很快,拿了一沓表让我签。赵是个小伙子,进门就找插座给手机充电,插了半天没找着,问我插座在哪。我说那个插座坏了,去年就坏了。
孙把表摊在桌上,指着一处说,这里签个字,还有这里。
我签了。
她把表收起来,又说,你那个社保的事,可以去区里问问,有个窗口专门办这个。
我说好。
她又说,你这办公室的东西,有用的你带走,没用的我们找人来收。
我说好。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
他们走的时候,赵把充电线从包里拽出来,说,姐你这屋真冷。
我说空调坏了。
他说那你也不报修。
我说报了三年了。
他笑了一下,把线塞回包里,跟着孙走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把最后一壶水烧开,泡了最后一杯茶。茶是茉莉花茶,小刘留下的,一直搁在柜子里,受潮结了块。我拿勺子敲了敲,倒进杯里,开水冲下去,花瓣浮上来,又沉下去。
窗外开始飘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就化了。
我坐到下午三点三十三分,起身把杯子洗了,搁在窗台上。然后关了灯,锁了门。
钥匙在我兜里,明天还得来交。
锁完门出来,就碰见了前夫。
我和前夫是二零一二年离的婚。那年我四十一,他四十三。离婚的原因说起来也简单,他那会儿在跑运输,一个月有二十天不在家。我在厂里上班,下了班接孩子做饭,孩子的作业我辅导不了,数学题我自己都不会。他回来就吵架,吵完了就走。后来有一次他出车回来,我翻他手机,看到一条短信,是半夜两点发的,写着“到了吗,注意安全”。
发信人的名字我没见过。
我把手机给他看,他看了一眼,说,同事。
我没再问。他也没再解释。
过了半年,我们离了。房子归他,孩子归我。孩子那会儿上初二,正是要花钱的时候。他把家里那张八万块的存单留给了我,算是抚养费一次性付清。
我没要,说这钱你留着。
他说你拿着,孩子的事你管,我管不了。
后来孩子上高中,上大学,他陆陆续续打过几回钱,不多,三千五千的。孩子跟他也不亲,逢年过节发个短信,他回个“好”。去年孩子结婚,他来了,随了一万块的礼,坐在主桌,跟我隔了三个人的距离。婚礼上他上台讲话,说了两句就哽咽了,底下人鼓掌,他摆摆手,下去了。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在酒店门口拉着我说,这些年我对不住你。
我说都过去了。
他说你一个人把孩子带大,不容易。
我说也不光我一个人,我妈帮了不少忙。
他说你妈身体还好吗。
我说走了,前年走的。
他愣了一下,说我不知道。
我说没事,你也不知道。
那之后他没再联系过我,直到今天晚上。
我走到公交站,站牌底下积了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响。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刷卡,司机看了一眼,说,大姐你这卡该换了,消磁了。
我说是吗,明天去换。
他摆摆手,说算了,坐吧。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里没几个人。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气。我拿手指头在玻璃上画了一道,外面的路灯、树、楼房,都糊成一片黄黄白白的光。
车开过两个路口,我忽然想起来,前夫的车刚才停在路边的时候,副驾驶的座位上搁着一个袋子,袋子上印着药店的标志。我看不清里面是什么药,但那个袋子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不少。
他是不是也老了。
他今年五十六了,比我还大三岁。跑运输跑不动了,前年听人说他在一个小区当保安,一个月三千二。后来又听人说他不干了,具体干什么不清楚。
刚才他问我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他没说。
是后悔当年没要那八万块,还是后悔离了婚,还是后悔在那家厂子耗了二十三年,还是后悔没早点走。我不知道他问的是哪个。
我摇了摇头。
可我摇头的时候,心里想的其实不是“不后悔”。我想的是,这个问题没法答。你问我后不后悔,我说不后悔,你信吗。我说后悔,然后呢。
车到站了,我下车,雪比刚才大了些,落在头发上,凉丝丝的。
往家走的路上,路过一家水果店,灯还亮着。我进去买了几个苹果,称重的时候,老板娘问我,大姐这么晚才下班啊。
我说嗯,今天事多。
她说你这单位也够呛,天天这么晚。
我说以后不晚了。
她没听清,啊了一声。
我说,以后不晚班了。
她说那好,早回家歇着。
我拎着苹果出来,雪落在塑料袋上,沙沙响。
我妈前年走的,走之前在医院躺了十一天。最后那四天她不吃东西了,水也喝得很少。医生说这是身体自己的节奏,临终前消化系统会慢慢停掉,网上也这么说,但不是绝对的,每个人不一样。我查过,说法不一,有的说是三天,有的说是七天,没有准数。
那四天我守在她床边,她多数时候昏睡,偶尔睁眼,看看我,又闭上。有一回她醒过来,说,你爸来接我了。
我爸走了十二年了。
我说,那你跟他走吧,别惦记我。
她笑了一下,说,我不惦记你,我惦记你那个孩子。
我说孩子好着呢,刚升了职。
她说,那就好。
后来她就不说话了。第四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护士进来换药,摸了摸她的脉,摇摇头。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三点三十三分。
我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那双手我摸了五十年,那天觉得特别凉。
办完丧事以后我收拾她的屋子,床头柜里有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我的小学成绩单、我儿子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张我结婚时候的喜帖。喜帖上印着我和前夫的名字,烫金的字已经掉了大半。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给闺女”,后面没写字。我不知道她要给我什么,她也没来得及说。
我把那张纸条收起来了,夹在一本字典里。
今晚前夫问我后不后悔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那张纸条。
我妈要是活着,她会怎么说。
她大概会说,你管他问什么,你过你的。
我妈这辈子没上过班,生了四个孩子,养大了三个。她常说的一句话是,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可她走的时候,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回到家,我把苹果洗了一个,削了皮,切成小块,搁在碗里。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我没看。手机响了一声,是孩子发来的,问,妈你吃饭了吗。
我回,吃了。
他说,明天我过去看你。
我说不用,你忙你的。
他说,我明天休息。
我说那来吧,我给你包饺子。
他说好。
我把手机搁下,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挺甜的,就是有点面。
窗外雪还在下,路灯底下白茫茫一片。对面楼有几家亮着灯,有一家的窗帘没拉严,能看见里面有人在走动,像是端着一碗什么,从这屋走到那屋。
我忽然想起来,前夫那辆车的车牌号我居然还记得。好几年了,我从来没想起过,今天看了一眼就记住了。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你以为忘了,其实没忘,就是搁在那儿,不动。
明天还得去单位交钥匙,交完钥匙,那间办公室就跟我没关系了。
那杯茶还在窗台上搁着,杯子是小刘的,印着小熊。我忘了拿。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外面白了一层。我穿好衣服出门,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比平时多,都缩着脖子看手机。车来了,我上去刷卡,这回没响,司机看了我一眼,我掏出零钱投进去。
到单位的时候快九点了。我上楼,打开办公室的门,屋里一股凉气。窗台上那个杯子还在,里头剩了半杯水,冻成了冰,茉莉花瓣嵌在冰里,像琥珀。
我拿起来看了看,搁进了包里。
钥匙交到物业办公室,一个年轻姑娘接的,她在电脑上敲了两下,说,好了,您可以走了。
我说谢谢。
她说,您那个社保的事,去区里问了吗。
我说还没有。
她说,您赶紧去,他们月底就结账了。
我说好。
从物业出来,太阳出来了,雪开始化,房檐上滴答滴答掉水珠。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走。往左是公交站,往右是菜市场,孩子中午要来吃饺子,得买肉馅和白菜。
我往右走了。
菜市场里人多,地上湿漉漉的,我挑了白菜,又去肉摊上绞了半斤肉馅。卖肉的是个中年男人,系着皮围裙,问我,要肥点的还是瘦点的。
我说肥瘦相间。
他说好嘞,手起刀落,一块肉上秤,二十块零三毛。
我说三毛算了。
他说行,给二十。
我拎着菜往回走,路过那家药店,门开着,里面有个穿白大褂的在擦柜台,是个年轻人,戴着耳机,一边擦一边晃头。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
回到家,孩子已经到了,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见我进来,他站起来接菜,说,妈你怎么买这么多。
我说多吃点。
他说,你那个单位的事弄完了。
我说弄完了。
他说,那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我说不知道,歇两天再说。
他说,要不你搬我那儿去住,反正房子空着一间。
我说再说吧。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包饺子的时候他擀皮我包,他擀得慢,擀一个我包一个。他说,妈你还记得我小时候你包饺子,我偷面团玩,把面团捏成小人。
我说记得,你捏了一个猪八戒。
他说,我捏的明明是孙悟空。
我说,你捏的是猪八戒,你自己看不出来。
他笑了一下,说,那就是猪八戒吧。
吃完饺子他走了,我把碗洗了,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天阴下来了,像是还要下雪。我起来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看见楼下停着一辆车,黑色的,看不清牌子。
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几秒,那车没动,也没人下来。
我转身回屋,把窗帘拉上了。
那杯冻了冰的茶我搁在窗台上化着,花瓣慢慢舒展开来,浮在水面上,颜色比昨天更淡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晚上前夫问我那句话,到底是随口一说,还是他真的想知道。他要是真想知道,我说不后悔,他信不信。他要是不信,那我摇头又有什么意义。
可我当时就是想摇头。
没想那么多。
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没底。你们身边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一个人问你后不后悔,你到底该怎么答才算数。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天晚上要是我说了别的,后面是不是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