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车门在我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引擎轰鸣。
尾灯划出两道刺眼的红线,瞬间消失在高速服务区的出口。
我被丢下了。
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手里捏着一个没电关机的手机。
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服务区的便利店灯火通明,映出我狼狈的身影。
几个刚下车的货车司机,嘴里叼着烟,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轻浮的笑意。
我老公,梁文峰,刚才就是用那辆车的油门,表明了他的态度。
副驾驶上坐着他的青梅竹马,孟瑶。
就在十分钟前,孟瑶靠在椅背上,柔弱地蹙着眉。
“文峰哥,我有点头晕,想躺一会儿。”
梁文峰立刻回头看我。
“许沁,你到后座去。”
我坐在后座的中间位置,左右两边都堆满了给孟瑶老家带的土特产礼盒。
我说:“后面没地方。”
梁文峰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满是不耐。
“你就不能挤挤?瑶瑶不舒服,你没看到吗?”
孟瑶适时地咳嗽了两声,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没事的文峰哥,我忍忍就好了。许沁姐坐着也挺挤的。”
她越是这么说,梁文峰的火气就越大。
他把车猛地拐进服务区,一个急刹。
“许沁,你下车。”
我愣住了。
“下车去便利店给我买包烟。”
这是他的原话。
我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我没动。
他提高了音量,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快去!磨蹭什么?”
我推开车门,下车。
就在我关上车门的瞬间,他一脚油门,走了。
没有一丝犹豫。
我甚至能想象到,车开上高速后,孟瑶会慢慢调整姿势,心满意足地躺在他的副驾驶上,占据原本属于我的空间。
她会说:“文峰哥,这样是不是不太好?许沁姐会生气的。”
梁文峰会一边开车,一边用宠溺的语气说:“管她呢,一个被家里惯坏的大小姐,就得受点教训。哪有你这么懂事。”
这些话,这三年的婚姻里,我听过无数遍。
我是被惯坏的大小姐。
而她,是体贴懂事的解语花。
我嫁给梁文峰,所有人都说是下嫁。
我家境优渥,他是从十八线小县城考出来的凤凰男。
我以为是爱情。
现在看来,就是个笑话。
冷。
刺骨的冷。
我抱紧了双臂,试图给自己一点温暖。
胃里也开始抽痛,晚饭根本没吃几口。
便利店里的人来来往往。
有人在泡面,热气腾腾。
有人在打电话,对着电话那头大笑。
世界很热闹。
只有我,像一个被遗弃的孤岛。
那几个货车司机还在盯着我。
其中一个胆大的,朝我走了过来。
“妹子,一个人啊?”
他嘴里喷出难闻的烟味。
“车呢?被男朋友甩了?”
我没说话,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他笑得更放肆了。
“别怕啊,哥哥们又不是坏人。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要不,上我们车,哥带你一段?”
他的同伴在不远处哄笑起来。
我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手机早就没电了。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我甚至不知道这个服务区的具体名字和位置。
梁文峰选的好地方。
他太清楚怎么能让我陷入最无助的境地。
他知道我出门从不带现金。
他知道我依赖手机支付。
他知道我方向感极差,离开导航就是个路痴。
他知道我胆小,怕黑,怕和陌生人打交道。
他拿捏住了我所有的弱点。
那个朝我走来的司机,看我没反应,胆子更大了,伸手就想来拉我的胳膊。
“走吧妹子,跟哥走,保证亏待不了你。”
我猛地一侧身,躲开了他的手。
胃部的绞痛让我出了一身冷汗。
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那司机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变得有些恼怒。
“妈的,给脸不要脸是吧?”
他骂了一句,还想上前。
便利店的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女孩,她看到了这边的情况,但只是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了头,假装整理货架。
其他客人也纷纷投来目光,但没人出声。
冷漠。
事不关己的冷漠。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冰冷,呛得我肺疼。
不能慌。
我对自己说。
许沁,你不能慌。
你越慌,他们越得意。
我抬起头,迎上那个司机的目光。
我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沙哑。
“滚。”
那个司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反应。
随即,他恼羞成怒。
“小娘们,你他妈跟谁说话呢?”
他身后的同伴也围了上来,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毛衣。
但我不能退。
我知道,一旦我表现出任何的恐惧,今晚我就真的走不出这个服务区了。
我看着他们,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慢慢转身,朝着服务区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公共电话亭走去。
我的每一步都很稳。
即使胃里翻江倒海,双腿发软。
那几个司机被我的举动搞懵了,跟在我身后,但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想打电话报警?吓唬谁呢?”
“这儿信号不好,警察来了都天亮了。”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叫嚣。
走进那个积满灰尘的电话亭。
拿起冰冷的话筒。
我没有报警。
我知道,报警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就算警察来了,把这些人赶走,我又能去哪里?
我需要的是,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
我从口袋里摸索着。
梁文峰不知道,我有个习惯。
我会在每一件外套的内袋里,都缝进去一枚硬币。
以备不时之需。
今天,用上了。
我把那枚冰凉的硬币投了进去。
然后,凭借着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按下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那边传来一个沉稳又恭敬的男声。
“小姐。”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所有的脆弱和无助都被压了下去。
我的声音清晰而冷静,不带一丝感情。
“方叔,是我。”
“我在京昆高速,应该是冀省路段,一个叫‘望月山’的服务区。”
“车牌号是京A G6789,一辆黑色奔驰S级。”
“车上,有两个人。”
“梁文峰,还有孟瑶。”
“半小时。”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不想再在任何地方,看到这辆车,和车上的这两个人。”
电话那头,方叔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两个字。
“好的,小姐。”
我挂断电话。
转身,走出电话亭。
那几个司机还堵在外面,脸上带着戏谑的表情。
“哟,打完电话了?”
“叫人了?叫谁啊?男朋友吗?让他来接你啊。”
我没看他们。
我只是抬头,看向漆黑一片的天空。
风,似乎更大了。
远处,隐隐传来一阵奇特的轰鸣声。
由远及近。
声音越来越大。
不是汽车引擎的声音。
是一种更具压迫感,更震撼的,撕裂空气的声音。
服务区里所有的人,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那几个货车司机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一个巨大的黑影,破开云层,出现在服务区的上空。
机身上闪烁的航行灯,像一双冰冷的眼睛。
螺旋桨卷起的巨大气流,吹得地上的尘土和落叶疯狂飞舞。
便利店门口的塑料广告牌被直接掀翻在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那几个司机张着嘴,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都毫无察觉。
直升机。
一架通体漆黑,线条流畅优美的民用直升机,正在缓缓下降。
机身上,一个用铂金勾勒出的“许”字家徽,在服务区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冰冷而陌生的光芒。
02
直升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巨大的气流吹得我睁不开眼,头发被卷得胡乱飞舞。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螺旋桨卷起的风,比冬夜的寒风更烈,却吹不散我心里的寒意。
直升机在服务区后方的空地上稳稳停下。
舱门打开。
两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白色手套的男人动作利落地跳了下来。
他们快步穿过被气流吹得东倒西歪的人群,径直向我走来。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泡面忘了吃。
电话忘了打。
连刚才那几个嚣张的货车司机,都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不可置信。
两个西装男人在我面前三步远处停下,齐齐鞠躬九十度。
声音整齐划一,穿透了螺旋桨的噪音。
“大小姐,我们来晚了。”
为首的那个男人,我认识,叫阿诚。
他手里拿着一件厚实的羊绒大衣。
他上前一步,动作轻柔地将大衣披在我的肩上。
温暖瞬间包裹了我。
另一个男人递过来一个保温杯。
“大小姐,姜茶,驱寒的。”
我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我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流滑入胃里,原本绞痛的地方,似乎舒缓了一些。
阿诚的目光落在我空无一物的手上,眉头微皱。
“大小姐,您的手机和包呢?”
“没带。”我淡淡地说。
阿诚立刻会意,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全新的手机,递给我。
“备用机,您的卡已经补好装进去了。”
我接过手机,开机。
熟悉的界面亮起。
信号满格,电量百分之百。
阿诚的目光扫过周围,最后落在那几个僵在原地的货车司机身上。
他的眼神很冷。
“大小姐,需要处理一下吗?”
他的“处理”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但那几个司机却听得浑身一哆嗦。
刚才还想上来动手动脚的那个男人,脸色惨白,双腿开始发抖。
“不……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就是……就是开个玩笑……”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抬眼,看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就像在看几只聒噪的苍蝇。
“不用了。”我说。
“让他们滚。”
阿诚点点头,对那几个人挥了挥手,像驱赶垃圾一样。
“滚。”
那几个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向自己的货车,发动引擎,逃命似的冲出了服务区。
便利店里,那个之前低头假装没看见的收银员女孩,此刻正张大嘴巴,满脸震惊地看着这边。
我没有再看任何人。
我对阿诚说:“走吧。”
“是,大小姐。”
阿诚和另一名保镖在我身前开路,护着我走向直升机。
经过便利店门口时,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突然从里面冲了出来。
他是这个服务区的经理。
他一路小跑,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
“这位小姐,这位小姐,误会,都是误会!是我们管理不善,惊扰到您了!”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地擦着额头上的汗。
“您看,有什么需要我们补偿的吗?今晚您在服务区所有的消费,全部免单!”
我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
我的表情很平静。
“我在这里,没有消费。”
经理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接着说:“不过,你们这里的监控,应该还能用吧?”
经理愣了一下,连忙点头。
“能用,能用!二十四小时高清录像!”
“很好。”
我看向阿诚。
“把刚才那几分钟的监控,拷贝一份。”
“是。”阿诚点头。
经理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想要求情,但看着我冰冷的眼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再理他,转身登上直升机。
柔软的地毯,舒适的真皮沙发,恒温的空调。
与外面的寒冷世界,仿佛是两个次元。
舱门关闭。
直升机缓缓升起。
我透过舷窗,看着地面上那个越来越小的服务区。
看着那些像蚂蚁一样的人影。
一种巨大的疏离感包裹了我。
原来,我以为我已经融入的那个世界,从来都不属于我。
我以为的爱情,我以为的婚姻,我以为的平淡生活,都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而我,是那个最愚蠢的观众。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消息。
来自梁文峰。
“闹够了没有?自己打个车回来,别让我妈担心。”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甚至不觉得他有错。
在他眼里,这只是我在“闹脾气”。
他以为,我还会像以前一样,自己默默受了委屈,然后等他一个不咸不淡的道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以为,我离了他,就寸步难行。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他的消息。
“给你半小时,再不回来,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
我慢慢地,一字一字地打下一行回复。
“梁文峰,我们离婚吧。”
点击,发送。
然后,我将他的号码,以及所有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整个世界,清净了。
阿诚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
“大小姐,方总管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屏幕上,是一份文件。
标题是:《关于梁文峰先生资产清算的初步报告》。
我点开文件。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条款。
梁文峰现在住的婚房,登记在我个人名下,属于婚前财产。
他开的那辆奔驰S级,在我父亲公司名下,只是借给他使用。
他引以为傲的年薪百万的工作,那家公司的最大股东,是我家控股的海外基金。
他的银行卡,信用卡,股票账户……
每一笔资金的来源,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其中,有超过百分之七十的资产,直接或间接,来源于我或者我的家族。
这三年来,他用我的钱,充当他自己的门面。
用我的资源,搭建他事业的阶梯。
用我的退让,喂养他日渐膨胀的自尊心和掌控欲。
而我,心甘情愿地配合他,扮演着一个什么都不懂、只需要爱情的“傻白甜”妻子。
我甚至为了让他安心,主动切断了和家里大部分的联系。
我以为这是为爱牺牲。
现在看来,我只是在亲手给他递刀子。
一把,又一把。
直到今晚,他终于用这把刀,狠狠地扎在了我的心上。
平板的最后,是一段加粗的红字。
“根据您与梁文峰先生签署的婚前协议第A-7条款:若一方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明确的过错行为(包括但不限于不忠、遗弃、家庭暴力),则无过错方有权要求过错方净身出户,并赔偿精神损失费。”
下面,还有一个附件。
点开。
是那辆奔驰车的行车记录仪实时画面。
画面里,梁文峰在开车。
孟瑶躺在副驾驶上,盖着我的外套,睡得很安详。
梁文峰时不时会侧过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满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和爱怜。
他甚至会伸出手,轻轻地,为她把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那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不疼。
只是麻木。
我关掉平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阿诚低声问:“大小姐,我们现在直接回老宅吗?”
我摇了摇头。
“不。”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去一趟滨江壹号。”
那里,是我和梁文峰的“家”。
有些事情,需要当面了结。
有些东西,需要亲手拿回来。
比如,尊严。
03
滨江壹号的大平层,此刻灯火通明。
梁文峰的母亲,我的婆婆,正焦急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这都几点了,怎么还不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文峰也是,怎么能把小沁一个人丢在服务区呢?多危险啊!”
孟瑶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小声地啜泣着。
“都怪我,阿姨,都怪我身体不舒服,才让文峰哥那么着急……”
“哎,不怪你,你这孩子就是太善良了。”婆婆叹了口气,拍了拍孟瑶的手背,“是许沁太不懂事了,一点委屈都受不了,哪有你一半识大体。”
梁文峰烦躁地在阳台抽着烟,一支接一支。
他刚打完一通电话,脸色铁青。
银行通知他,他所有的信用卡都被冻结了。
理由是“风险控制”。
他觉得莫名其妙,想发火,却被客服公式化的回答堵得说不出话。
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许沁的那句“我们离婚吧”,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但他不相信。
他觉得那只是她的气话。
这个女人,爱他爱得死去活活,当初为了嫁给他,不惜跟家里闹翻。
她怎么可能舍得离婚?
她只是在耍大小姐脾气,等着自己去哄。
等她自己冷静下来,吃了苦头,自然就会乖乖回来了。
想到这里,梁文峰的心里又安定了几分。
他掐灭烟头,走进客厅。
“妈,你别急了。她一个成年人,丢不了。”
“我就是给她个教训,让她知道别总那么娇气。”
婆婆点点头:“是该给她点教训,不然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结了婚还跟个大小姐一样,哪有媳妇的样子。”
孟瑶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担忧地看着梁文峰。
“文峰哥,要不我们还是去找找许沁姐吧?我怕她出事……”
“她能出什么事?”梁文峰嗤笑一声,“她身上一分钱没有,手机也关机了,最多在服务区待一晚上,明天一早就得哭着打电话求我。”
就在这时,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是密码开锁的声音。
客厅里的三个人,齐齐朝着门口看去。
门被推开。
我走了进来。
身上披着一件质地精良的羊绒大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任何狼狈。
仿佛不是刚从寒冷的野外回来,而是刚参加完一场高级晚宴。
梁文峰愣住了。
婆婆也愣住了。
孟瑶的哭声戛然而止。
客厅里一片死寂。
“你……你怎么回来的?”梁文峰率先反应过来,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质问。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的目光,淡淡地从他们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最后,落在了茶几上。
那里放着一个打开的礼盒,里面是我托人从国外带回来,准备送给婆婆的限量款丝巾。
此刻,那条丝巾正被孟瑶当成擦眼泪的纸巾,捏在手里。
我的眼神冷了下来。
“我的东西,谁让你动的?”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客厅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孟瑶被我看得一哆嗦,手里的丝巾掉在了地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看它好看……”
婆婆立刻站出来维护。
“不就是一条破丝巾吗!瑶瑶用一下怎么了?你至于这么小气吗!”
“小气?”我轻轻地笑了一声。
然后,我走到茶几边,弯腰,用两根手指,捏起了那条沾着泪痕的丝巾。
就像捏着什么脏东西一样。
我走到垃圾桶边,松手。
丝巾飘然落下。
“现在,不心疼了。”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这个败家女!那条丝巾好几万吧?你就这么扔了?”
“我的钱,我想怎么扔,就怎么扔。”
我转过身,看着梁文峰。
“梁文峰,我的话,你没收到吗?”
梁文峰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许沁,你闹够了没有?”
“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
“我告诉你,别以为我真不敢动你。我能把你捧上天,也能把你摔下来!”
他以为我还是那个可以被他随意拿捏的许沁。
他以为他还在掌控着一切。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份文件。
我把它轻轻地放在了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看看吧。”
梁文峰狐疑地拿起文件。
当他看到文件顶头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时,瞳孔猛地一缩。
《离婚协议书》
“你来真的?”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卧室。
这个家里,有几样东西是属于我的。
我需要拿走。
梁文峰的怒吼声在我身后响起。
“许沁!你给我站住!”
“你以为离了我,你能活下去吗?”
“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给你的?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
他的声音,那么地理直气壮。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个我爱了三年的男人。
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我忽然觉得,这三年,就像一场漫长而荒唐的梦。
现在,梦该醒了。
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焦急又惶恐的声音。
“请问……请问是许沁,许小姐吗?”
“我是。”
“许小姐!您快看看新闻吧!出大事了!”
“京昆高速,望月山服务区附近,发生了一起特大交通事故!”
“一辆黑色奔驰……冲出护栏,掉下去了!”
“车上……车上好像有两个人……”
我拿着手机,静静地听着。
客厅里,梁文峰还在咆哮。
“没有我,你连一个像样的朋友都没有!你就是一个废物!”
“你现在滚出去,我保证,不出三天,你就会哭着回来求我!”
我挂断电话,看着他。
然后,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确定,掉下去的不是你吗?”
屏幕上,是一条刚刚弹出的新闻推送。
标题触目惊心。
【突发!京昆高速望月山路段一奔驰车坠崖,车主信息确认,系知名上市公司高管梁某……】
配图,是一张现场的救援照片。
那辆熟悉的黑色奔驰,已经摔成了一堆废铁。
车牌号,京A G6789,清晰可见。
梁文峰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死死地盯着我的手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怎么可能?
他的车……不是好好地停在楼下车库里吗?
他拿出自己的车钥匙,按了一下。
车库的方向,没有传来任何声响。
一种彻骨的寒意,从他的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他终于意识到,从我踏进这个家门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失控了。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04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梁文峰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他死死盯着我手机上的新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像是要说服自己。
“我的车……我的车明明在……”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这辩解有多么苍白无力。
如果车在楼下,为什么车钥匙毫无反应?
婆婆和孟瑶也凑了过来,当她们看清新闻内容时,两个人的脸“刷”地一下全白了。
“天哪!文峰!这……这是怎么回事啊?”婆婆的声音都在发抖。
孟瑶更是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幸好扶住了沙发。
我收回手机,神色淡漠地看着他们三人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
恐惧,迷茫,不可置信。
“很惊讶吗?”我问。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他们心上。
“一辆车而已。”
“既然梁先生为了让孟小姐睡得‘宽敞’一点,可以把我丢在高速上。”
“那我为了让自己回家‘快’一点,换一种交通方式,好像也合情合理。”
梁文峰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是你做的?是你把我的车……”
“你的车?”我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梁文峰,你是不是忘了,那辆车,登记在谁的名下?”
“包括你现在住的这套房子,你身上穿的这件高定西装,你银行卡里的每一分钱。”
“你,好好想一想。”
“到底有哪一样,是真正属于你的?”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他引以为傲的伪装,将他血淋淋的真相暴露在空气里。
他所谓的成功,他所谓的体面,不过是我家族施舍的一场镜花水月。
梁文峰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不是傻子。
他终于意识到,那个对他百依百顺、任他拿捏的许沁,不见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强大到让他感到恐惧的存在。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嘶哑。
“干什么?”
我走到他面前,拿起茶几上的那份《离婚协议书》。
然后,翻到最后一页。
我指着上面的一行小字,念给他听。
“乙方,梁文峰,自愿放弃所有夫妻共同财产分割,净身出户。”
“并且,赔偿甲方,许沁,精神损失费、青春损失费、名誉损失费等,共计人民币……”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清晰地吐出一个数字。
“一亿元。”
“噗通”一声。
婆婆直接吓得瘫坐在了地上。
“一……一亿?你抢钱啊!”她尖叫起来。
孟瑶也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梁文峰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
“嫌多?”我挑了挑眉。
“没关系,我们可以走法律程序。”
我拿出另一份文件,是阿诚在路上给我的。
是我家律师团连夜整理出来的,关于他这三年来所有“灰色”操作的证据。
包括他如何利用职务之便,将我父亲公司的项目,分包给他老家的亲戚,从中牟利。
包括他如何用公司的钱,给孟瑶买车买房,账目做得天衣无缝。
包括他如何背着我,转移资产,试图为自己铺好后路。
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每一笔,都证据确凿。
“梁文峰,这份东西,如果交到经侦手上,你觉得,你需要赔偿的,还会只是一个亿吗?”
“你需要在牢里待多少年,你自己算算。”
梁文峰看着那份文件,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变成了死灰色。
他知道,我没有在开玩笑。
这些东西一旦曝光,他的人生就彻底完了。
不只是倾家荡产,更是牢狱之灾。
“你……你不能这么对我!”他终于崩溃了,声音里带上了哀求。
“许沁,我们是夫妻啊!三年的夫妻!”
“你忘了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了吗?你忘了你有多爱我了吗?”
他开始打感情牌。
这是他最擅长的伎俩。
过去三年,无论他做错了什么,只要他一放低姿态,说几句软话,我都会心软。
但今天,不会了。
“夫妻?”
我冷笑一声。
“在我被你一个人丢在高速服务区,被几个流氓围着的时候,你在哪?”
“在你为了让你的青梅竹马睡得舒服,一脚油门把我甩开的时候,你记起我们是夫妻了吗?”
“梁文峰,是你亲手,把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情分,碾得粉碎。”
我的话,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婆婆从地上爬起来,冲到我面前,想要撒泼。
“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我们文峰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么害他!”
她伸手就想来抓我的头发。
我还没动。
身后,一道黑影闪过。
阿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客厅里,像一堵墙,挡在我面前。
他只是伸出一只手,就轻而易举地攥住了婆婆的手腕。
“老太太,说话客气点。”
阿诚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婆婆疼得龇牙咧嘴,杀猪一样地叫唤起来。
“啊!疼!放手!你放开我!”
梁文峰又惊又怒:“许沁!你还带了人来?你想干什么?这是我家!”
“你家?”
我绕过阿诚,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从我踏进这个门开始,这里的一切,就跟你没有关系了。”
“协议,你签,或者不签。”
“签,你好我好,拿着你该得的,滚。”
“不签,我们就法庭上见。到时候,你一分钱都拿不到,还得进去唱铁窗泪。”
“我给你十分钟考虑。”
说完,我不再看他,径直走向沙发坐下。
阿诚松开手,婆婆立刻跌坐在地,捂着手腕哀嚎。
孟瑶连忙过去扶她,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客厅里,只剩下梁文峰粗重的喘息声。
十分钟。
像一个死亡倒计时。
每一秒,都在凌迟着他的神经。
他看着茶几上的两份文件。
一份,是地狱。
一份,是深渊。
他没有选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梁文峰脸上的神色,从挣扎,到绝望,最后,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知道,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慢慢地弯下腰,拿起了那支笔。
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签下他名字的那一刻,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我站起身,拿过协议。
看了一眼他龙飞凤舞的签名。
“很好。”
我把协议递给身后的另一位律师。
“张律师,剩下的事,交给你了。”
“好的,许小姐。”张律师点头,走上前,对着梁文峰公式化地开口。
“梁先生,根据协议规定,您需要在二十四小时内,搬离此住所。”
“您的个人物品,我们会派人打包,送到您指定的地址。”
“另外,关于一亿元的赔偿金,我们会在七个工作日内,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如果您名下资产不足,我们会向法院申请将您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并限制高消费。”
律师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拳,打在梁文峰的脸上。
他整个人都懵了。
我转身,准备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走到门口时,孟瑶突然冲了过来,跪倒在我面前。
她抱住我的腿,哭得梨花带雨。
“许沁姐!我错了!求求你,你放过文峰哥吧!”
“我们真的没什么,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让他为难……”
“求求你了!”
我低头,看着这个演技精湛的女人。
“放过他?”
我笑了。
“可以啊。”
“一亿赔偿金,你替他还?”
孟瑶的哭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05
孟瑶的脸僵住了。
她抱着我的腿,忘了哭泣,也忘了继续往下演。
一亿。
这个数字,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瞬间压垮了她所有的楚楚可怜。
她只是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女孩。
这些年靠着梁文峰的接济,过上了远超自己阶层的生活。
她名下的那套小公寓,那辆代步的迷你轿车,都是梁文峰用我的钱买的。
让她拿出一亿?
把她卖了都凑不齐一个零头。
看到她这副表情,我心里最后一丝波澜也消失了。
果然,所谓的“真爱”,在金钱面前,不堪一击。
我轻轻地,把腿从她的怀里抽了出来。
“既然还不起,就别在这儿挡路。”
我的声音很冷。
孟瑶跌坐在地,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仿佛第一次认识我一般。
在她眼里,我应该是那个被爱情冲昏头脑,可以为男人要死要活的蠢女人。
而不是现在这个,冷静、理智,甚至可以说是残忍的复仇者。
梁文峰的母亲,那个刚才还撒泼打滚的老太太,此刻也安静了下来。
她扶着沙发,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那个她引以为傲,光宗耀祖的儿子,此刻像一条被抽了筋骨的狗,瘫在地上。
她似乎也终于明白,这个家,不是她可以作威作福的菜市场。
我,也不是那个可以任她拿捏的软柿子儿媳。
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走出这间公寓。
阿诚和律师团队跟在我身后。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那一家人的哀嚎与绝望,彻底隔绝。
电梯里,光洁的镜面映出我的脸。
面无表情。
张律师恭敬地开口:“许小姐,梁文峰这边,基本处理完毕。”
“根据我们的资产核查,他和他家族所有能变现的资产加起来,大概在一千五百万左右。”
“剩下的八千多万缺口,我们会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冻结他未来所有的收入,直到还清为止。”
“这意味着,他这辈子,基本上就是为银行和您打工了。”
我点点头。
“很好。”
我要的,从来不是那个一亿的数字。
我要的,是他从云端跌落泥潭,永世不得翻身。
张律师又补充道:“另外,关于孟瑶小姐。”
“我们查到,梁文峰在三个月前,动用其在‘华盛集团’的职务之便,将孟瑶安排进了市场部。”
“而华盛集团,是我们许氏基金控股百分之六十的企业。”
“您看,需要处理吗?”
我看着电梯门上反射出的那张脸。
想起了孟瑶躺在副驾驶上,安然熟睡的模样。
想起了她用我几万块的丝巾,擦她廉价的眼泪。
“按照公司规定处理。”
我淡淡地说。
“挪用公司资源,为亲属安排职位,严重违反高管职业操守。”
“开除梁文峰,全行业通报。”
“至于孟瑶……”
我顿了顿。
“以‘能力不符’为由,辞退。”
“顺便,把她入职以来,所有经手的项目,都仔细审计一遍。”
“我不希望,公司的账目上,出现任何不该有的瑕疵。”
张律师心领神会。
“明白,许小姐。”
一个靠关系进去,本身没什么能力的人,经手的项目,怎么可能没有瑕疵?
只要认真去查,总能查出问题。
到时候,就不是简单的辞退了。
轻则赔偿公司损失,重则,还要负法律责任。
我要让她明白,不属于她的东西,拿了,总归是要还的。
电梯到达一楼。
门开。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已经静静地等候在公寓楼下。
方叔亲自拉开车门,对我微微躬身。
“小姐,老太爷在等您。”
我坐进车里。
柔软的座椅,仿佛能将人所有的疲惫都吸走。
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公寓楼。
那里,曾是我以为的家。
现在,只是一个埋葬了我三年青春的坟墓。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好友申请。
来自梁文峰。
他被我拉黑后,又换了个新号。
附带的验证消息是:
“老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你!”
“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
我看着那几行字,只觉得讽刺。
回到从前?
回到那个他一边享受着我的付出,一边和青梅竹马不清不楚的从前?
回到那个他把我当傻子一样哄骗,把我家人当提款机的从前?
我没有回复。
只是截了个图。
然后打开了另一个人的对话框。
那是我曾经最好的闺蜜,苏蔓。
也是当初,唯一一个反对我嫁给梁文峰的人。
为此,我们大吵一架,已经三年没有联系。
我把梁文峰的好友申请截图,连同那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照片,一起发给了她。
然后,打下三个字。
“我输了。”
没过几秒钟,苏蔓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和压抑不住的怒火。
“沁沁?你……你终于想通了?”
听到她声音的瞬间,我一直强撑着的坚冰,裂开了一道缝隙。
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苏蔓气急败坏的骂声。
“那个渣男!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
“三年前我就跟你说,凤凰男最会演戏了!你就是不听!”
“他怎么对你了?你现在在哪?有没有事?”
“你等着,我马上过去找你!”
听着她急切又关心的声音,我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没事。”
“我在回我爸那儿的路上。”
“苏蔓,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啊!你这个傻子!”苏蔓在那头骂道,“现在知道错了就行!以后离那种垃圾远一点!”
“晚上出来喝酒,我陪你!不醉不归!”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心里的那块坚冰,在慢慢融化。
原来,我不是一无所有。
我还有家人。
我还有朋友。
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我失去了太多。
现在,是时候把它们一个个,都找回来了。
车子一路疾驰,最终驶入了一片依山傍水的庄园。
这里是许家老宅。
也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门口的警卫看到车牌,立刻立正敬礼,打开了大门。
车子在主楼前停下。
我走下车。
头发花白的老管家,方叔,正站在门口等我。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
“小姐,您受委屈了。”
我摇摇头。
“方叔,爷爷呢?”
“老太爷在书房。”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熟悉的,厚重的红木门。
06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爷爷正坐在书桌后,戴着老花镜,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一套紫砂茶具。
他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
听到开门声,他没有抬头。
“回来了?”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嗯,爷爷,我回来了。”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
这间书房,我曾经很怕进来。
因为爷爷总是在这里考校我的功课,训斥我的顽劣。
三年前,也是在这里,我为了要嫁给梁文峰,第一次对他说了重话。
我说:“我的婚姻我做主,你们谁也别想干涉!”
我说:“我爱的是他的人,不是他的钱!你们太庸俗了!”
我还说:“如果你们逼我,我就跟他私奔,再也不回来了!”
那天,爷爷气得摔了他最心爱的一只茶杯。
也是从那天起,我们祖孙俩的心里,就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此刻,站在这里,过往的一幕幕涌上心头。
我才发现,当初的自己,是多么的幼稚和可笑。
“知道错了?”
爷爷终于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着我。
他的目光,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心思。
我低下头,声音很轻。
“知道了。”
“错在哪?”
“错在……我不该为了一个男人,跟家里人赌气。”
“错在……我看错了人,把鱼目当了珍珠。”
“错在……我太天真,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
我说完,书房里一片寂静。
我甚至不敢抬头看爷爷的表情。
良久。
他叹了一口气。
“坐吧。”
我依言,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将一杯刚沏好的茶,推到我面前。
茶香袅袅。
“把茶喝了。”
我捧起茶杯,小口地喝着。
温暖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我冰冷的心。
“许沁。”爷爷缓缓开口。
“我们许家的人,可以输,但不能认输。”
“一次失败的婚姻,算不了什么。把它当成一堂课,学费是贵了点,但只要能让你真正长大,就值。”
我抬起头,眼眶发热。
“爷爷……”
“别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爷爷打断我,“我许家的孙女,没有那么脆弱。”
“梁文峰那小子,我已经让方远去处理了。”
方远,就是方叔。
“方远跟了我几十年,做事,我放心。”爷爷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会让他明白,什么东西能拿,什么东西不能碰。”
“背叛我们许家的人,从来都不会有好下场。”
我点点头。
“爷爷,我知道了。”
“你呢?”爷爷看着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是想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还是想出去做点事?”
我沉默了片刻。
这三年,我为了梁文峰,放弃了学业,放弃了事业,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家庭主妇。
每天的生活,就是围着他转。
现在,他从我的世界里抽离了。
我才发现,我的世界,变得空空荡荡。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爷爷的眉头皱了起来,“我许家的继承人,怎么能说不知道?”
“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回英国,把你没读完的金融博士学位拿下来。”
“第二,进公司,从基层做起。我会让方远给你安排一个职位,不暴露身份,能学到东西的职位。”
“你自己选。”
爷爷的语气,不容置疑。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但我知道,这是他为我好的方式。
他要逼着我,从过去的泥潭里走出来,重新找到自己的方向。
我看着他,认真地思考着。
回英国继续读书?
那意味着逃避。
我不想再逃了。
那么,就只有第二个选择。
“爷爷,我选第二条。”
“我要进公司。”
爷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想好了?”
“想好了。”
“好。”爷爷点点头,“明天就去报道吧。”
“职位,华盛集团,市场部,实习生。”
我愣了一下。
华盛集团,市场部?
那不就是孟瑶在的部门吗?
我瞬间明白了爷爷的用意。
他不是要我去学习。
他是要我去,亲手,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也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才是那里的主人。
“我明白了,爷爷。”
我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离开书房的时候,方叔正在门口等着。
他递给我一份新的文件。
“小姐,这是孟瑶的资料。”
我接过来,翻开。
里面是孟瑶从小到大的所有信息,详细到她在哪家幼儿园上过学。
她和梁文峰,确实是同乡,从小一起长大。
但,并非梁文峰口中那种纯洁无瑕的“青梅竹马”。
资料显示,孟瑶的父亲好赌,欠了一屁股债。
梁文峰考上大学后,孟瑶就辍学打工了。
她换过很多工作,在酒吧做过服务员,在歌厅做过陪酒。
私生活,相当混乱。
直到三年前,梁文峰和我结婚,他开始有钱了。
他把孟瑶从她混乱的生活里“拯救”了出来。
给她租了房子,定期给她打钱,俨然一副“救世主”的姿态。
而孟瑶,也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
她一边花着我的钱,一边和我老公保持着暧昧不清的关系。
甚至,在梁文峰的帮助下,洗白了过去,伪造了履历,摇身一变,成了海归精英,进入了华盛集团。
真是,一出精彩的大戏。
我把文件合上,递还给方叔。
“辛苦了,方叔。”
“小姐,还有一件事。”方叔说。
“梁文峰的母亲,刚才在楼下大吵大闹,说要见您,要您给个说法。”
“被保安拦住了。”
我皱了皱眉。
“她怎么找到这里的?”
“应该是梁文峰告诉她的。”方叔说,“他大概还抱着一丝幻想,觉得让她来闹一闹,您就会心软。”
“天真。”
我冷笑一声。
“让她闹。”
“把我们家门口的监控,全程录下来。”
“再找几家媒体,就说,有不明身份的老太太,在许氏庄园门口碰瓷,意图敲诈勒索。”
“把事情,闹大一点。”
方叔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是,小姐,我这就去办。”
梁文峰不是喜欢打感情牌吗?
不是喜欢拿他那个“淳朴善良”的妈来卖惨吗?
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舆论的碾压。
我要让他和他那个妈,一起,身败名裂。
07
第二天,上午九点。
华盛集团,市场部。
我穿着一身最普通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拿着实习生的入职文件,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气氛有些诡异。
“听说了吗?市场部要空降一个总监。”
“真的假的?那我们李经理呢?他不是一直盯着这个位置吗?”
“谁知道呢,据说是总部直接任命的,来头不小。”
“还有,孟瑶今天没来上班,请假了。”
“她?昨天不还好好的吗?还说晚上要去跟男朋友约会。”
“不知道,听人事部的朋友说,她好像……被辞退了。”
“什么?!”
众人的议论声中,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
他就是市场部经理,李伟。
“你是新来的实习生,许沁?”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语气平淡。
“是的,李经理。”我递上入职文件。
李伟接过去,随便翻了翻,然后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最偏僻的座位。
“你就坐那吧。”
“先熟悉一下公司的产品资料,下午我再给你安排具体工作。”
他的态度,算不上热情,也谈不上冷淡。
就是对待一个普通实习生的正常态度。
我点点头,走到那个位置坐下。
电脑是旧的,桌子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灰。
我不在意。
我打开电脑,开始看那些枯燥的产品资料。
周围的同事,偶尔会投来好奇的目光。
大概是在猜测,我这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实习生,是怎么进来的。
我没有理会。
我只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上午十一点。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气场十足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是人事部的总监,王姐。
“各位,占用大家几分钟时间。”
王姐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来宣布一项人事任命。”
“经集团董事会决议,正式任命许沁女士,为我们华盛集团市场部总监,即日生效。”
“大家欢迎。”
王姐的话音落下,整个办公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在了我身上。
那个坐在角落里,穿着白衬衫牛仔裤,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实习生”。
李伟脸上的表情,最为精彩。
从震惊,到错愕,再到难以置信的恐慌。
他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被他随意打发到角落里擦桌子的实习生,竟然是空降来当他顶头上司的总监。
我站起身,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缓缓走到办公室中央。
我对王姐笑了笑。
“谢谢,王总监。”
然后,我转向办公室里已经石化的众人。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脸色煞白的李伟身上。
“李经理,是吧?”
我微笑着问。
“刚……刚才,您好像说,下午要给我安排工作?”
“不……不敢……许……许总监……”李伟的声音都在发抖,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流了下来。
“现在,我想给你安排一点工作,可以吗?”
“您……您请吩咐!”
“很好。”
我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第一,把孟瑶入职以来,所有经手的项目资料,全部整理出来,一个小时内,放到我的办公桌上。”
“第二,通知财务部,对这些项目,进行最高级别的审计。”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你帮梁文峰,从公司的项目里,捞了多少好处,你自己心里有数。”
“给你一天时间,把所有不干净的账目,都给我理清楚。”
“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报告,和一份你的辞职信。”
“不然,就不是辞职那么简单了。”
李伟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他没想到,我竟然什么都知道。
“许总……我……我……”他想要求饶。
“别废话。”我打断他,“按我说的做。”
说完,我不再看他,径直走向那间最大,视野最好的总监办公室。
推开门。
阳光正好,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
整个城市,仿佛都匍匐在脚下。
这才是我应该在的位置。
下午。
关于“许氏庄园门口老太婆碰瓷”的新闻,在网上迅速发酵。
我让公关团队买了好几个热搜。
#豪门碰瓷#
#天价碰瓷#
#老太为儿索要一亿分手费#
各种博人眼球的标题,配上监控拍下的,我那“好婆婆”撒泼打滚、满地叫骂的高清视频,瞬间引爆了全网。
网友的评论,一边倒。
“这老太太是想钱想疯了吧?跑到人家门口去闹?”
“看这穿着打扮,也不像穷人啊,怎么干出这种事?”
“楼上的你不知道吗?她儿子叫梁文峰,是个凤凰男,娶了豪门千金,现在离婚了,千金不给他钱,他就让他妈来闹!”
“我靠!还有这种操作?软饭硬吃,吃不到就撒泼打滚?恶心吐了!”
“我查了一下,这个梁文峰,还是什么上市公司高管呢,素质这么差?”
“早就被开除了!全行业通报,职业生涯完蛋了!”
舆论的火,越烧越旺。
梁文峰和他母亲,瞬间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他的手机被打爆了。
各种辱骂的短信,塞满了他的收件箱。
他躲在租来的小公寓里,不敢出门。
他想不通。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许沁,怎么会变得这么可怕?
就在他快要崩溃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他以为是来催房租的,烦躁地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却是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
“梁文峰?”
“我们是经侦支队的。”
“你涉嫌职务侵占、商业贿赂、挪用公款,数额巨大。请你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冰冷的手铐,铐在他手腕上的那一刻。
梁文峰彻底傻了。
他最后看到的,是警察身后,孟瑶那张泪流满面,却又带着一丝解脱的脸。
他不知道。
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正是他最心爱的“瑶瑶”。
在被公司辞退,并且被告知可能要承担巨额赔偿之后。
孟瑶,选择了自首。
并且,为了争取宽大处理,她交出了所有,梁文峰犯罪的证据。
08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刺眼。
梁文峰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手腕上的铐子硌得他生疼。
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只是短短两天,他就从一个年薪百万、意气风发的上市公司高管,沦为了一个阶下囚。
对面,警察把一沓厚厚的口供推到他面前。
“梁文峰,这是孟瑶的证词。”
“她已经把你利用职务之便,将华盛集团的项目分包给你老家亲戚,并从中收受回扣的事情,全部交代了。”
“这是转账记录,这是你们的聊天记录。”
“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梁文峰看着那些熟悉的聊天记录,那些赤裸裸的交易,大脑一片空白。
背叛他的人,竟然是孟瑶。
那个他以为柔弱善良,需要他保护的女人。
那个他为了她,不惜抛弃妻子的女人。
原来,她所有的柔情蜜意,都只是为了他手里的钱和权。
一旦他失势,她比谁都跑得快。
甚至,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在他背后捅上最致命的一刀。
真是,天大的讽刺。
“我想见许沁。”
梁文峰抬起头,声音嘶哑。
“我要见她。”
警察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许小姐,不想见你。”
“不!”梁文峰激动地站了起来,手铐撞在桌子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告诉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让她看在我们夫妻三年的情分上!让她放我一马!”
“只要她肯撤诉,我什么都愿意做!我给她当牛做马!我求她了!”
他涕泗横流,狼狈不堪。
再也没有了当初在服务区时的意气风发。
然而,他的哀求,注定传不到我的耳朵里。
此刻的我,正坐在苏蔓的酒吧里,喝着顶级的威士忌。
“所以,那个绿茶婊,把你老公给卖了?”
苏蔓听完我的讲述,笑得花枝乱颤。
“这叫什么?狗咬狗,一嘴毛!活该!”
她举起杯子。
“来,沁沁,为我们重获新生,干杯!”
我跟她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却感觉无比畅快。
“对了,”苏蔓放下酒杯,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还有个后续,你想不想听?”
“什么后续?”
“梁文峰那个极品老妈,在网上不是火了吗?”
“然后,就有神通广大的网友,把她老家的底都给扒出来了。”
“你知道吗?她年轻的时候,根本不是什么贤妻良母,而是个有名的泼妇,还因为跟邻居打架,被拘留过。”
“最劲爆的是,有人爆料,梁文峰,可能不是他爸亲生的!”
我愣了一下。
还有这种事?
“后来呢?”
“后来?他家那些亲戚为了分他从你这儿捞的好处,闹得不可开交,直接上医院做了个亲子鉴定。结果……啧啧,你猜怎么着?”
苏蔓笑得前仰后合。
“真不是亲生的!梁文峰他爸,白白给别人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现在正闹着要跟他妈离婚呢!”
我听完,也忍不住笑了。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一家子,从根上就是烂的。
这大概就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吧。
几天后。
法院的判决下来了。
梁文峰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并处没收全部个人财产。
他那点靠我得来的家底,还不够缴罚金的。
至于那一个亿的赔偿,他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他将被永久地钉在失信被执行人的耻辱柱上。
孟瑶因为有自首和重大立功表现,被判了缓刑,但同样需要承担连带的赔偿责任。
她名下那套小公寓和车子,都被法院强制拍卖了。
据说,她现在在一家小餐馆里洗盘子,每天被老板呼来喝去。
曾经那个光鲜亮丽的“海归精英”,又回到了她最初的起点。
所有的事情,都尘埃落定。
方叔把一份结案报告放到我的办公桌上。
“小姐,都处理干净了。”
我点点头。
“他母亲呢?”
“回老家了。”方叔说,“梁家的亲戚因为分赃不均,打得头破血流。她回去之后,被夫家赶出了家门,现在一个人住在村口的破屋子里,没人理她。”
“有记者想去采访她,被她用石头砸了出来,嘴里还一直骂骂咧咧的,说都是你害了她儿子。”
我听完,没有任何感觉。
可怜吗?
或许吧。
但,与我何干?
当初,她跟着儿子一起,享受着我带来的富贵时,可曾想过有今天?
当初,她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败家女”时,可曾有过一丝尊重?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她今天的下场,是她自己种下的因。
手机响了。
是一个监狱的来电。
我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梁文峰那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他似乎苍老了很多,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绝望。
“许沁……”
“是我。”我淡淡地应道。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你就……真的一点旧情都不念吗?”
我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反问他。
“梁文峰,你还记得那天晚上的望月山服务区吗?”
“你一脚油门,把我丢在那个陌生又寒冷的地方时,你念旧情了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只是想让孟瑶睡得宽敞一点。”
许久,他才说出这句话。
到现在,他还在为自己辩解。
还在觉得,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笑了。
笑得冰冷。
“是啊,你只是想让她睡得宽敞一点。”
“而我,也只是想让我的后半生,活得宽敞一点。”
“所以,梁文峰。”
“就在里面,好好待着吧。”
“这十五年,够你把所有的事情,都想清楚了。”
说完,我没有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
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拉黑。
窗外,阳光明媚。
我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俯瞰着这座繁华的城市。
从今天起,这里,将是我的新战场。
至于那些不值得的人和事,就让他们,烂在过去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