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住户长期偷抽我车里的油,我故意加满92号汽油装作不知,第六天交警来电:他偷油救人后肇事,其妻竟怪我没提前提醒
加满吗?
加油员拿油枪敲了敲我车窗。我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油表指针已经压到红线以下了。
“加满。”
那天是周三。周一早上我刚加过油。
我没当回事。也许是油表不准,也许是开空调开得多了。车是辆开了六年的卡罗拉,没那么娇气,但也开始有点小毛病。
第二次是在十天之后。
我站在加油站里,看着油枪跳枪的数字——四十二升。我掏出手机翻加油记录,上一次加满到这次加满,中间隔了十天。可我明明没怎么开。
小区到公司,每天来回二十公里。十天,最多两百公里。一箱油四十多升,车子百公里油耗七个半,两百公里烧十五升。剩下的二十五升,去了哪里?
我把票据塞进口袋,没说话。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把车开到小区后面的修车铺。
小刘从车底下钻出来,手上全是黑机油。“姐,底盘我看过了,一点渗油的痕迹都没有。”
“油表呢?”
“准的。”他把沾了机油的手往工作服上蹭了蹭,“我给你测了三遍,油箱里剩多少,表上显示多少。差不了两升。”
“那就是我记错了。”
小刘靠在车门上,歪着头看了我一眼。“姐,你这车我修了两年了,你啥时候加过油我都快有数。你这一个月加了五次了吧?”
我没说话。
“我不是瞎打听啊,”他压低声音,“去年后面那个老小区,有个跑网约车的,连着被偷了七八次油,还以为是油箱漏了。后来装了个摄像头才逮着,是同一栋楼的邻居干的。”
“你有摄像头?”
“我有个旧的,你要用先拿去。”
我摇了摇头。“我先自己看看。”
那天晚上我把车停好,站在车旁边拍了张油表的照片。指针在四分之三。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分,我下楼。油表指针在四分之三。
没动。
第三天晚上,还是四分之三。第四天早上,还是四分之三。
我开始觉得自己多疑了。也许就是有一阵子开得费油。也许我记错了。
第五天早上,我拉开车门,拧钥匙之前扫了一眼仪表盘。
油表在二分之一。
我没去上班。给主管发了条消息说身体不舒服,请了一天假。
然后我坐在客厅里,把手机里的加油记录从头翻到尾。一个月之内,我加了五次油。按里程算,我每个月应该加三次。
多出来的两次,是别人替我烧的。
我住的是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我住三楼,隔壁是老周一家。老周四十来岁,在附近开一个小五金店,平时见面点点头,不算熟。他老婆李秀琴,见人三分笑,嗓门大,爱在楼道里跟人唠嗑。
车库是公用的,就在单元门旁边,铁皮棚子,晚上十点以后没人管。
我在网上买了一个监控摄像头。最便宜的那种,能连手机,带移动侦测。
到货那天我研究了一晚上。找了个旧充电宝,用黑胶带缠在摄像头下面,塞在副驾驶座底下,镜头从后窗看出去,正好对着油箱盖。
第一天没动静。
第二天没动静。
第三天凌晨两点四十一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点开视频。
画面里一个人,穿深蓝色棉袄,拎着个白色塑料桶,站在我车旁边。他左右看了看,然后拧开油箱盖,把一根透明管子塞进去,另一头含在嘴里吸了一口,赶紧插进桶里。
油顺着管子流出来。他在路灯底下蹲着,一动不动,像是在数数。前后不到两分钟,他拧上油箱盖,拎着桶消失在画面边缘。
我放大了画面。虽然糊,但那件棉袄我认得。老周冬天总穿这件,袖口磨得发亮。
我把视频存了三份。手机上、网盘里、U盘里。
然后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机黑着的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报警吗?派出所离小区走路十分钟。七八十升油,按市价六七百块。够立案了。
可报警之后呢?警察上门,邻居围观,老周被带走或者被罚。然后呢?我明天还得从三楼走下来,从车库门口经过,跟他的老婆孩子打照面。
我在这小区住了四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别扭。像鞋里进了一粒沙子,不大,但每走一步都硌脚。
到后半夜,我冒出来一个主意。
第二天早上我去加油站。
“加满。”
“92还是95?”
“92。”
加油员愣了一下。我这车一直加95,这他心里有数。但他没多问,拎起92的油枪,咔哒一声塞进油箱口。
我靠在车门上,看着加油机上的数字跳。
老周那辆老捷达我见过。油箱盖内侧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上面写着“请加92号及以上汽油”。
也就是说,他偷我的95号油,其实是在浪费。
但如果他习惯了我的95,突然换成92——
也不会怎么样。发动机不会炸。顶多动力肉一点,油耗高一点,冬天打火哆嗦两下。
我承认,我有点失望。这不是我想要的那种、能让他立刻发现不对的东西。
加完油我把小票折好,塞进扶手箱。然后发动车子,去上班了。
接下来两天我什么都没做。正常上班,正常停车。
第三天傍晚,我在楼道里碰到了李秀琴。
她拎着一袋菜,站在二楼拐角喘气。看见我,咧开嘴笑了。“方姐,下班啦?”
“嗯。”
“你家那个车,”她把菜袋子换了个手,像是随口一问,“是不是有点费油啊?”
我一边掏钥匙一边说:“老车了,凑合开。”
“嗨,我们家老周说的。”她往上走了两步,跟我并排,“他说你那车经常加油,是不是哪儿漏了。我说人家车的事你操什么心。”
我笑了笑,没接话。
“要我说啊,”她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你还是找个地方好好查查。这小区里什么人都有,别看住了这么多年,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的脸,一眨不眨。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中只剩她手里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声。
“谢谢秀琴姐。”我说,“我回头查查。”
她点点头,拎着菜上楼了。脚步声一下一下,在三楼的走廊里响了一阵,然后是关门声。
我站在自家门口,钥匙在锁孔里插了半天才拧动。屋里一股隔夜的凉气。我坐在沙发上,闻着从隔壁飘过来的葱花味,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下楼扔垃圾,路过车库。
老周那辆黑色捷达停在角落里,车头朝里。我假装找垃圾桶,走近了两步。引擎盖是热的。在这个温度里,熄火至少得一个钟头才能凉到这个程度。
我伸手碰了一下,指尖烫得缩回来。
我拎着垃圾袋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车库的灯没开。铁皮棚子在风里呜呜响。
第六天。
上午十点,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座机号。
“喂,请问是方玲女士吗?”
“是我。”
“您好,我是交警大队事故科的。请问周建国是您的邻居吗?”
我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指节在沙发扶手上硌了一下。“周建国?……是我邻居。怎么了?”
“昨天晚上十一点左右,在城东幸福路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周建国驾驶一辆黑色捷达,与一辆电动车相撞。电动车驾驶员受伤,目前在医院。”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窗外太阳很大,光落在茶几上,照得那半杯水亮得刺眼。
“方女士?您还在听吗?”
“在。”
“我们了解到,周建国昨晚开车出门,是送一个突发急病的邻居去医院。途中出了事故。”交警顿了一下,“我们在他的车里发现了一个塑料油桶。油桶里的汽油经检测,是从您的车里抽出来的。”
我靠在沙发背上,手机贴着耳朵有点发烫。
“另外,”交警的声音公事公办,但能听出一丝为难,“周建国的爱人李秀琴今天早上到了我们队里,她反映了一个情况——她说您知道周建国偷油的事,但您一直没跟她说过。她说如果您提前说了,她就能拦着他,就不会出这个事。”
窗外的太阳光晃了一下。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说话,女人的声音,隔着一层什么,尖而急促。
“方女士,”交警说,“您方便来队里做个笔录吗?有些情况需要核实。”
“方便。”
“那您下午过来吧,事故科在——”
“我认识路。”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卧室窗边,往下看。车库门口拉着一条黄色的警戒线。老周那辆黑色捷达不在原位了。地上有一摊深色的印子,昨晚没下雨,分不清是油还是水。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段视频。凌晨两点四十一分。老周蹲在我车旁边,管子里的油在路灯下发亮。
我看了三秒钟,锁了屏。
然后我拿起包,出门。楼道里很安静。李秀琴家的门关着,门口放着一双沾了泥的男式皮鞋。
交警大队在城东,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我把车停在路边的划线位里,熄了火,又坐了半分钟。
事故科在二楼。走廊里坐着一个人。
是李秀琴。
她穿着那件常穿的墨绿色棉袄,头发没梳利索,一缕垂在耳边。看见我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一个年轻交警从办公室出来,冲我点了下头:“方玲女士吧?这边请。”
李秀琴跟着走了一步,被门口另一个交警拦住了。
“您先在外边等。”
“我跟她说句话,就一句——”她的声音有点飘。
我没停脚。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年轻交警姓赵,桌上摊着笔录纸和一杯喝了一半的茶,给我倒了杯水,纸杯烫手。
“先说一下您掌握的情况。”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段视频。他看了两遍,又让我把加油的小票和照片发到他的工作邮箱。
“视频是上个月十六号凌晨拍的?”
“对。”
“之后您就一直没报警?”
“没有。”
他把笔搁下,看了我一眼。“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我算过。”我说,“一桶油的事,报了他最多拘留几天,出来还住我隔壁。我图他个什么?”
赵交警点点头,没评价,在本子上写了两行。
“现在的情况您得了解一下。”他翻到另一页,“事故是昨晚十一点前后,幸福路和东环路那个路口。周建国开黑色捷达,撞了一辆逆行的电动车。电动车上是两口子,男的腿骨折,女的轻微脑震荡,都在住院。”
“他人呢?”
“右臂骨折,肋骨断了三根,在县医院骨科。没有生命危险。”
我端着纸杯,热气扑在脸上。
“他车上那个油桶,我们量过,大概十升。”他顿了一下,“油的成分检测出来,跟你的车对得上。他爱人那边也承认了,是从你车里抽的。”
他念这事的时候语气不高不低,像在餐厅点菜。
“还有一件事。”他抬眼看我,“周建国昨晚出门,是送楼上一个老太太去医院。老太太姓陈,住你家楼上六楼,心脏病,儿子在外地。凌晨一点半送到医院,人救过来了。”
我手里的纸杯紧了一下。
六楼的陈阿姨。我想起来了。前年我发烧,是她端着姜汤,敲开我门,看着我喝下去才走的。
“那老太太的儿子今天早上才赶回来。”赵交警说,“人家给周建国送了面锦旗。”
他没说“可惜”两个字,可那股味道在屋里绕了一圈。
“周建国的爱人今天上午来过。”他翻到最上面那页,“她说你早就知道周建国偷油,一直没说。她的意思是,你要是早提醒她,她就能拦着,就不会出这个事。”
我把纸杯放在桌上。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要追究你的责任。”
我笑了一下。不是想笑,是脸自己动了一下。
“赵警官,我提个问题。”我说,“我知道他偷油,我该跟谁说?”
他愣了一下。
“提醒他爱人?他们一个屋里睡着,他半夜两点拎个桶回来,一身汽油味,她闻不见?”
他没接话,低头又写了一行。
“我不是跟你掰扯。”他抬起头,“情况我如实记。你那证据我都留档了。后面怎么定性,是后面的事。”
“我明白。”
“有一点我得提醒你,”他合上本子,“这种邻里的事,最怕后面扯不清。你最好想清楚,自己要不要追。”
“追什么?”
“油钱。”
我看着桌上那杯凉下去的水。
“追。”
我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已经没人了。
下了楼,李秀琴蹲在台阶上,手插在袖子里。看见我,她站起来。
“方玲。”她叫的是我名字,不是方姐。
“嗯。”
“你跟警察都说了?”
“说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睛红,但不是哭出来的红,是熬出来的。
“那油是我家老周拿的,”她说,“我知道。”
风从楼下的玻璃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额前那缕头发晃了晃。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她往前挪了一步,“可他这回是救人。陈老太那条命是他抢回来的。你就不能……”
“不能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秀琴姐,”我说,“你先去医院照顾他。什么事等他出院,咱们坐下来算。”
“算?”她的声音一下子挑高了,“算什么?你家车加什么油你心里没数?你那天好好的95加成了92,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
我看着她。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她嗓子劈了,“那天我就在阳台上看着你车进加油站!我回来就跟老周说,人家换92了,你还拿不拿?他说拿,他说92一样跑!”
楼道的风把她后半句吹散了。
我站在台阶上没动。
“所以你早就知道他偷油。”我说。
她的脸白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没开灯。隔壁很安静,没有电视声,没人说话的动静。她应该还在医院。
我打开手机相册,从头往下翻。
翻到上个月十六号那段视频。老周那件深蓝色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我把画面停在他拧油箱盖的那一帧,放大。
他的手在抖。
不是冻的那种抖,是攥着管子使劲的那种。他吸油时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盯着单元门的方向,一下也没往我这边看。
我退出来,又翻到一张旧照片。
去年秋天小区停水,我在楼下接水,随手拍的。画面里是老周那辆捷达,后备箱半开着,里面塞着几箱矿泉水。当时没在意。现在再看,后备箱角上,摞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白色塑料桶。
我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我下楼买盐。
王姨坐在小卖部柜台后面嗑瓜子,见我进来,把袋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方玲啊,你这几天没上班?”
“请了假。”
“你家隔壁出事了?”
“嗯。”
她把瓜子皮吐在手里,凑近了些。“我跟你说个事。”
我把盐搁在柜台上。
“老周他们家那点事,你是不是不知道?”
“知道什么?”
“他那五金店早关了。”王姨压低声音,“上个月我去那边买菜,卷帘门拉下来半个月了。我问旁边开理发店的,人家说老周欠了房东三个月房租,连货架都抵出去了。”
我没说话。
“我寻思他干啥呢。”她剥着瓜子,“后来有天半夜我起夜,两三点,看见他车开出去。那车灯不太亮,我就站窗帘后头瞅。他往城东去的,那条路上都是跑夜班的。”
“跑夜班?”
“拉活呗。”王姨翻了个白眼,“他那破捷达能跑网约车?平台查得严,一查一个准。我猜是拉黑活,火车站那边半夜接人,一趟二十三十的。”
她抓起一颗瓜子,没磕,看我一眼。
“方玲,你昨儿去交警队了?”
“你怎么知道?”
“李秀琴早上回来过一趟,在楼道里跟人说,说你把她男人告了。”她把瓜子壳扔进纸篓,“我说句公道话,她这话不对。出事故了是交警自己找上门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提起盐。
“她要是再给你脸色看,”王姨在后面说,“你就当没瞧见。那两口子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回头。“哪两口子的事,都不是一天两天。”
她笑了一声,没接。
下午我又去了趟修车铺。
小刘正躺在一辆面包车底下,听见我脚步,滑出来半个脑袋。“姐,你那车的水箱我看过了,没事。”
“我不是为车来的。”
他坐起来,用胳膊肘蹭了下汗。“那你说。”
“去年,是不是还有一辆车,也在咱们小区被人偷过油?”
小刘看了我一眼,站起来。
“你咋知道的?”
“你以前跟我说过。”
“哦,对。”他拍了下工作服,“去年夏天,四号楼一个跑网约车的,姓陈。连着两个月油对不上,后来他自己半夜蹲守,逮着了。你猜是谁?”
“老周?”
“不是。”小刘摇头,“是五号楼一个老头,姓什么我忘了。当时那事闹到物业,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为什么不了了?”
“因为偷油那老头,”他把手里的扳手搁回架子上,“他闺女是咱们小区原来的物业主任。姓陈那个后来嫌麻烦,就搬走了。”
风吹过卷帘门,哗啦响了一声。
“我跟你说这个,”小刘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没点,“意思就是这小区里偷油的,不止一个。老周那种人你也不用当新鲜事。他就是穷,就是没脸,但他不至于坏到根上。”
“你替他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他把烟塞回去,“我在这修八年车,人来人往看得多。偷东西这事,有的人是坏,有的人是没法子。老周属于后一种。”
“那我呢?”
小刘愣了下。
“我是不想没法子。”我说,“所以我不报警,我换92。”
他笑了。“姐,你这一手,够他喝一壶的。”
我没笑。
回小区的路上,赵交警打来电话。
“方女士,有两件事通知你。”他说,“第一,伤者家属想跟你见一面。他们通过我们联系你,说想了解车的情况。”
“伤者家属,不是肇事方家属?”
“是伤者。”他说,“电动车那两口子。他们想问问,周建国那辆车是不是本身有问题。”
“什么问题?”
“这个我不好替他们解释。”赵交警说,“你愿意见吗?”
我想了想。“见。”
“还有第二件事。”他声音顿了一下,“周建国那辆捷达,登记的车主不是他,是他从亲戚名下借的。这个亲戚今天联系我们,说要追回那辆车。”
“车在你们那儿扣着呢。”
“他意思是,车主是别人,老周没权拿他车拉私活。”
我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
“那这个亲戚,是不是就是借车给他跑黑活的人?”
“这个我们也在核实。”赵交警说,“你先准备一下,明天上午来一趟,见见伤者家属。”
挂了电话,我在小区长椅上坐下来。
太阳快下去了,光从楼缝里斜着切过来,把地上的水泥一块一块染黄。六楼陈阿姨家的窗户开着,有件衣服在风里晃。
我想起那碗姜汤。
那年我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在家。她敲我门,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糖姜汤,说闺女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渴了饿了就跟阿姨说。
我当时想,这小区真暖。
现在我想的是,陈阿姨那天晚上,知不知道是谁送她去的医院?她知不知道那油,是从三楼我车里抽的?
我在长椅上坐着,看那件衣服在风里晃。晃了很久。
天黑之前我上了楼。
楼道里,李秀琴站在我家门口。
她换了件衣服,头发梳整齐了。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方玲。”她声音比上午低。
“有事?”
“这个,”她把袋子往前递,“钱。你先拿着。”
我没接。
“多少?”
“一千。”她说,“油钱我算过,你那车加一回五百多,多的算我赔你的。”
“秀琴姐,钱不是关键。”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关键?”她声音一下抖起来,“老周躺医院里,胳膊断着,我天天跑医院跑交警队,你还想怎么样?这事闹大了对你有什么好?”
楼道里静了一下。
“你听我说,”她又往前一步,声音压下去,“你明天去交警队是吧?你能不能……别把那视频往上交?”
我看着她。
“你怕什么?”
她嘴唇抿了一下。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她说,“可你想想,咱两家门对门住着,往后低头不见抬头见。你把事做绝了,你后半辈子住这儿也别扭。你一个人,没孩子没拖累,我劝你想想清楚。”
后半句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顿了一下。
“没孩子”三个字,在楼道里飘了一飘。
我没动。
“钱你拿回去。”我说,“油两百升,我按市价算,两千。一分不少。”
“两千太多了——”
“两千。”
她张了张嘴。
“至于明天视频交不交,”我说,“那是我自己的事。你别拿以后吓我,我也不拿以前吓你。咱俩一样。”
她拎着那袋钱,站在门口看了我好一会儿。
然后转身下楼,脚步声一级一级轻下去。
我关上门,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屋里没开灯。隔壁很静。茶几上放着半杯水,已经凉透了。我起身倒掉,重新接了一杯。
然后我打开电脑,把那段视频又存了一份,放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名字我打了一半,删了,重新打。
打的是日期。
明天。
那一千块钱,我在心里过了一遍。她给我一千,不是怕赔不起,是怕我做笔录的时候多说一句话。她想在楼道里把这事了了,别进那间办公室。
我明白了。她要的不是我不追究,是我别替别人开口。
伤者那边要见我。他们想问我车的情况。他们大概已经知道,那桶油是从我车里抽出来的。他们想知道,这辆车本身是不是还有什么问题——
比如刹车,比如电路,比如是不是早就该报废了。
她怕的是这个。
我坐在黑屋里,把这几个月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老周偷油,我换92。我以为我是在给他一个不响的教训。我以为这事到交警队那一步就算完了,顶多他赔我油钱,顶多他拘留几天。
现在不了。
现在有个人躺在医院里,腿断着。他们要找一个担事的人。
李秀琴想让我担。她不想让老周担。因为她知道老周出事的根子不在油上——那辆捷达是借的,年检早过了,大灯不亮。她全都知道。
她要的是一个能开口的人。
我把电脑合上,在沙发上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点路灯透过窗帘的光。我没睡着,也没想事,就躺着,听隔壁空调外机一下一下地响。
夜里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顺手撩开窗帘往下看。
车库那边警戒线收了,空地上一辆车都没有。风把铁皮棚子吹得呜呜响。
我看了很久,然后回床上去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起来,洗脸,穿衣服。
出门前,我把U盘从抽屉里拿出来塞进包的内层,又把加油的小票和几张照片理在一起,夹进一本旧杂志。
经过隔壁门口时,那扇门关着。门口那双沾了泥的男式皮鞋不见了。
下楼,在单元门口碰见王姨。她拎着早点,看见我。
“去交警队?”
“嗯。”
“李秀琴刚才也走了,打车走的。”她压低声音,“去县医院的。”
我点点头。
“方玲,”她叫住我,“你这事,办得对。”
我上了车。
发动之前,我看了一眼仪表盘。油表在四分之三。
这一次,没人替我烧。
付费卡点
赵警官把我领进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
屋里坐着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穿一件洗得发灰的冲锋衣,膝盖上放着个鼓鼓的布袋。女的眼睛肿着,手里攥一团纸巾,已经揉成了硬球。
见我进来,男的站起来。“您是车主?”
“我是。”
“坐,坐。”他往旁边挪了挪,把椅子让给我。我坐下,他没坐,靠在桌边上。“我爱人腿上打着石膏,今天没来。她让我一定当面跟您说声谢谢。”
我愣了一下。“谢我?”
“交警说,那车里的油是从您车里抽的。”他把布袋往腿上抱了抱,“没您那桶油,我们还不一定在哪个路口碰上他。他那天晚上是送医院,抢时间,闯了两个红灯。要不是半路没油又停下来找地方加,他早撞上我们了。”
他爱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坐在那儿,一时没接上话。
“我不是说您害的。”他摆摆手,“我就是……这几天躺床上琢磨,这事有个先后。您把油换了,他就得半路停车。他要是没停,我们这会儿可能不是腿骨折。”
赵警官在旁边记,笔头沙沙响。
“他的车有问题。”男的忽然换了话题,“交警说了,大灯不亮,年检过期一年半了。这车本身就不该上路。”
“我的车没问题。”我说,“六年车,上个月刚过的年检。”
“我不是问您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是想问,这人在你们楼里,是不是一直就这德行。”
我没答。
他爱人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方姐,我不图你别的。我就想知道,他往后能不能别再这样了。”
我看着她。
“这个我说不了。”我说,“他有老婆,有派出所,有交警。轮不到我说。”
她点点头,把纸巾团捏得更紧,没再问。
从交警队出来,太阳还是很大。
我把车开回小区,停在车库外面,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坐着看了会儿前面的墙。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通知,说下月二十号水管检修。
第二天,事故责任认定下来了。
赵警官在电话里念给我听,声音不高不低。捷达车年检过期、大灯不亮、夜间行车未按规定使用灯光,负主要责任;电动车逆行,负次要责任。两边的医药费、误工费,按比例赔。
“他那边保险早断了。”赵警官说,“这套下来,得小十万。”
“他拿得出来吗?”
“这个不是我们管。”他停了一下,“对了,伤者那边的油桶,我们已经还给你了。你回头来领一下。”
我心里算了一下,小十万。老周那个五金店关了,店租欠着,两口子上有老下有小。
我没往下想。
过了三天,老周出院了。李秀琴用一辆轮椅把他推回来的。右胳膊吊着,人瘦了一圈。
我是在楼道里碰上的。她推着他往三楼挪,轮子卡在台阶上。他看见我,先低下了头。
李秀琴没看我。
我从他们身边过去,没停脚。
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听见后面李秀琴说了一句:“慢点,就快到了。”声音软得很,跟她那天在交警队楼梯上跟我喊的时候不像一个人。
转过天,陈阿姨来敲我的门。
她拎着一袋橘子,站门口,先笑。“方玲,我问你个事。”
“您说。”
“那天晚上是不是老周送我去医院的?”
我把橘子接过来。“是。”
“他哪来的车?”她盯着我,“他那车我认得,破得不像样。大半夜的,他上哪加的油?”
我看着她。
“陈姨,这个您别问了。”
“我听说他出事了。”她往门框上一靠,“我听楼下王姨说的,说他那油是偷的别人家的。方玲,是不是偷的你的?”
她问这话的时候,手一直捏着袖子口,捏得很紧。
“是。”
她“哦”了一声,没往下问。
站了一会儿,她把袖子口松开了。
“那碗姜汤,”她说,“你记不记得?”
“记得。”
“那是我顺手熬的。”她摆摆手,“你不用记这个。我就是觉得,一个楼道里住着,谁帮谁一把,是应该的。可他要是偷东西救人,这两码事。”
我点头。
“两码事。”
她走了之后,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橘子放在鞋柜上,有一股清味。
真正让事情落下来的,是半个月后那场对话。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来,走到单元门口,看见老周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胳膊还吊着,穿那件深蓝色棉袄,袖口还是磨得发亮。
他看见我,站起来,坐下,又站起来。
“方玲。”
“嗯。”
“我在这等你半宿了。”
我看了一眼天,还没黑。“这才六点。”
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我说的是从晌午坐到现在。”
我走过去,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中间隔了一个身位。
他没立刻说话。从兜里摸出烟盒,是瘪的,抽出一根,又塞回去。胳膊吊着,点火也不方便。
“我不抽了。”他把烟盒攥在手里,“这几天憋得慌,想抽,抽不了。手也不方便。”
风从楼缝里过,把他棉袄领子吹得翻起来。
“你家店,我听说是关了。”我先开口。
“关了半年了。”他盯着自己脚上的鞋,“去年夏天就撑不住了。旁边新开了超市,五金这点买卖,人家顺带就做了。我挣那个钱,还不够交租。”
“那你喝西北风?”
“跑车。”他说,“夜里跑。火车站那边拉活,一趟二十三十的。不敢上平台,一上平台就查。挣一天是一天。”
“油钱呢?”
他停了一会儿。
“油我加不起。”他说得很平,“一箱油五百多,我一宿跑下来挣不到一百。我就……我就想着借一点,反正你车停那儿也不动。”
“借。”
他抬起头看我。“我知道这不叫借。这就是偷。”
风又过来一阵。楼上一户开着窗,电视机在放广告,音量不小。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早上看油表。”
“那你换了92,”他声音低下去,“我以为你会报警。我等着。等了三天,警察没来。我就知道你没打算报。”
“你想我报?”
“我不知道。”他把烟盒在两手之间倒了两下,“你报了我可能进去待几天,出来该咋样咋样。你没报,我天天提心吊胆。那半个月我夜里出车,看见警车就踩刹车。你比报警还狠。”
我笑了一下,没出声。
“方玲,”他忽然把身子转过来一点,“我来跟你说件事。”
“说。”
“我家里现在这样了。”他嗓子有点哑,“李秀琴天天跟我吵。她说当初要是我开你车之前问一句,哪怕我给你两百块钱,这事也落不到今天。她说我眼皮子浅,把家败光了。”
“她说得对不对?”
他没接这句。
“我想跟你商量。”他把烟盒攥紧了,“你那油钱,两千,我认。我按月还,一个月三百,半年多还清。另外你把视频那份,能不能……别往上交了。”
“交不交不是我定的事。”我说,“交警那边取证的时候已经调走了。”
他脸色变了一下。
“我知道。”他低下头,“我就是想问问,你还追不追。油那事,你要是追究,我的案子就更麻烦。”
“你怕的是这个。”
“我怕的不是拘留。”他盯着地上斜过来的一道阳光,“我怕伤者那边。他们要告我,要赔十万。我这胳膊要好几个月,好了也干不了重活。我能拿什么赔?”
我把手搭在膝盖上,没马上答。
“老周,”我说,“你那天晚上送陈姨去医院,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抢救回来了,是真的?”
“是真的。”
“那一条命的事,我记着。”我看着他,“可你拿的那桶油,是从我车里抽的。那天半夜两点四十分,你在路灯底下蹲着,管子含嘴里吸一口,再插桶里。你手在抖。”
他没抬头。
“你能解释为什么偷。”我说,“我也能理解你为什么偷。可你那点难处,是你自己的。你不能一边偷,一边还指望我替你瞒着,替你担着。”
他攥烟盒的手松了一下。
“秀琴那天在交警队说,我要早提醒她,她就能拦着你。”我顿了顿,“老周,你自己的事,你媳妇的事,轮不到我一个邻居来提醒。你要是真想有人拦,你自己就该开口。”
长椅上安静了一会儿。
楼上那户电视广告放完了,换成新闻。播音员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听不真切。
“我以后……”他张了下嘴,“我以后要是改了呢?”
“改不改是你的事。”
“我是说,”他往前倾了倾,“往后你还住这儿,我还住这儿。你要是觉得别扭,我可以搬。可这房子是我丈母娘的,搬了我们娘仨没地去。”
“你搬不搬,跟我说不着。”
他又停了停,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方玲,你说咱两家,往后还能不能……跟以前一样处。”
我转过头看他。
“你说呢?”
他没吭声。
“以前也不叫处。”我说,“以前是各过各的日子,碰见点个头。现在点不了这个头了。”
“那……油钱我还。”
“油钱你照市价还,两千,一次还清。”
他愣了一下。“你刚才不说……行,我凑。”
“你凑不凑是你的事。”我站起来,“老周,我把话说明白。油钱我要,不是钱的事,是我得把这笔账结清楚。结了账,你我两清。至于你那条命救了人这件事,我记着,陈姨也记着。这两件事在我这儿,各算各的。”
他站在长椅旁,胳膊吊着,没动。
“那什么算两清?”
“你不再碰我的车。”我说,“剩下的事,你跟交警说,跟伤者说,跟你媳妇说。都跟我说不着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还有,”我回头,“我那车加95的。92是那天故意加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上楼了。
那天晚上,李秀琴来敲门还了两千。
一沓钱,用牛皮纸袋装着,旧票子,一半是零的,看得出来是凑出来的。她没多说话,把袋子往我手里一放。
“数一下。”
“不用数。”
“你数一下。”她盯着我,“省得以后说少。”
我当着她的面点了一遍。两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她。
“秀琴姐。”
她停下。
“你那天说他眼皮子浅。”我说,“这话你跟他当面说过吗?”
她转过头,看了我两秒。
“没有。”
“那你该跟他说。”
她没接话,下楼了。楼道灯坏了一盏,她的影子在墙上一段一段地断。
后来这事就慢慢淡了。
老周家的事我大多是听来的。王姨嘴碎,隔三差五在楼下说几句。
说他赔了伤者七万多,亲戚借了一圈,连他丈母娘的养老钱都动了。说他那辆借来的捷达被亲戚收走了,从交警队拖走的时候他站在路边看了半天。说他现在白天在家养胳膊,晚上不出来跑车了,改给人看仓库,一个月两千八。
李秀琴倒是没跟他闹离婚。王姨说,吵归吵,日子还是那么过。她开始出来做钟点工,一天跑三家,见人还笑,就是笑得没以前那么响了。
有一次我在小区门口碰上她。她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是拖把和清洁剂。看见我,她点了下头,没说话,走过去了。
我也点了下头。
陈阿姨那边,把锦旗退了。
不是还给老周,是没往他店里挂——那店早没了。她把锦旗收在自己家里,压箱底。有一回我去她家帮着换灯泡,看见那面红绸布叠在衣柜最上层,边角压着。
“怎么不挂?”
“挂哪儿?”她说,“挂他救了我?他现在这样,挂那玩意儿,像笑话人。”
她把衣柜门关上。“可我这条命是真的。我记着。就是记着,也不挂。”
我懂她的意思。有些账,记着就行,不用挂出来。
小刘那边倒是没什么变化。我车该保养还得保养,去他那儿,他还是老样子,躺车底下,钻出来满手机油。
有一次他问:“那事结了?”
“结了。”
“还追不追?”
“追完了。”
他点头,擦手。“那就好。我跟你说,这种事拖着最难受。一次结清,往后谁也不欠谁的。”
他说完这句话,又钻回车底下去了。
日子还是那些日子。
房贷每月十号扣,闹钟六点五十响,周三晚上倒垃圾,周日把车开到菜市场后头那个洗车点擦一遍。单位最近接了个新项目,忙一点,加班多。
隔壁还是隔壁。早上出门,偶尔能碰上老周拎着垃圾下楼,手不方便,垃圾袋挂在胳膊肘上。他看见我,会让开半步。我走过去,不点头,也不停。
有时候夜里能听见他们那屋说话的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一句一句的,慢。听着听着就没了。
入冬之后有几天特别冷。
那天早上出门,我拧钥匙,车打了两下才着。仪表盘亮起来,油表指针停在四分之一。我寻思着该加油了,开到单位那边的加油站。
“加多少?”
“加满。”
“92还是95?”
我愣了一下。
“95。”我说。
加油员把油枪塞进油箱口,咔哒一声。我站在旁边看着数字往上跳,跳了一会儿停顿了一下,又跳。风从加油站后面的空地吹过来,带着一点冷味。
加完,我上车,看了眼油表。满了。
第二天早上再看,还是满的。
第三天,还是满的。
我把车停回车库,拎着包上楼。楼道里灯修好了,亮堂堂的。走到三楼,隔壁门口那块蹭掉漆的门框还是那个样子。
我掏钥匙,开门,进屋。
屋里有暖气,有昨天没喝完的半壶茶。我把包放下,倒了杯热水,坐在沙发上。
窗外开始下雪。不大,一点点,落在对面的楼顶上,落下去就化了。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煮了碗面。葱切得细,鸡蛋卧在面上,热气把橱柜门熏得雾蒙蒙的。吃完,洗碗。
水龙头关上那会儿,屋里静下来,只剩冰箱在那嗡嗡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