焊工手里的砂轮机一挨上油箱侧壁,火星子溅得人往后退两步。切下来那截铁皮卷着,边沿糊着一层焦黑的东西,说不清是泥还是烧过的漆。他说这车追尾必漏油,油箱搁在后轴上头,一顶就穿。
没人管了。
搁在车间地上的那个油箱,后壁有一个拳头大的瘪坑,凹进去的地方铁皮薄得能透光。这台报废Pinto的底盘拖回来的时候后桥歪着,拖车师傅说追尾撞的,不严重,30英里都不到。他把油箱从托架上拆下来,掂了掂,轻得不像话。
车间东北角堆着中央置物架,搁着两排这种油箱的碎片,最底下那层压着一个1972年加州事故的拆解件,侧面编号只印了一面,另一面光秃秃的。不晓得是生产批次不同,还是验证的时候就发现了问题——四十多次碰撞测试早复现过风险,时速25英里的追尾,油箱就能被后轴的凸起刺穿。工程师提过加装防护件,一台车十一美元。
加装要多少钱他没跟我说。车间里有人喊他接电话,说是来问那台Pinto能不能当收藏车开回去。他把砂轮机往地上一搁,说能开,别被追尾就行。
水箱里的水早就凉了。
1978年那场召回牵走150万辆Pinto和3万辆同平台的水星Bobcat,美国汽车史上头一回这么大的动静。印第安纳州那年起草了指控文件,过过失杀人的名目追车企的刑责,州检察官办公室当年那台电话机铃声响了一整个夏天,接线员后来跟记者说,她接到的电话里,有一半是问自己的车在哪一批。
一块铝箔纸粘在车间窗台上,给日光灯烤得卷边了,不知道谁贴的,也不知道贴了多久——也许是原来的车主留下的,也许是哪个修理工贴来挡着漏风。焊工回到油箱边上蹲着,翻过来,箱底的焊缝有一道不平整的凸起,他说这种焊法省工时,出厂的时候看不出来,追尾的时候应力就在这儿聚。
那阵子路面上跑着的Pinto,后保险杠和油箱之间就隔着一层薄铁皮,后排座椅底下就是油箱盖的管线。
一个穿工装的矮个子趴在车底下看了一阵,爬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小声说了句:速成的东西,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看到这台车出街。
他没等谁回答,拎着扳手走回工具间去了。
七九年冬天,车间里还停着一辆没修完的Pinto,车主再没来过。车钥匙插在点火锁上,座椅调得很靠前,像是一个个子不高的人最后留下的姿势——他大概是开去上班的路上出的追尾,车拖到这里,人走了就没回来。
焊工拿手指头点了点油箱侧面的瘪坑,说这个位置,后轴的凸起正好能扎穿。他没说这车后来怎么处理的,反正再没人来取。
雨水从车间的天窗缝漏进来,在不锈钢操作台上积了一小滩,映着灯管的光,灰扑扑地晃着。
车间门口那棵老榆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风吹过来,干叶在地上蹭着水泥地,沙沙的一阵,又停住。冬天快到了。
他在工具箱里翻了一通,找出一截铁皮,拿手弯了弯,隔着车底比划了一下,说这种架子焊在油箱前面,能让油箱离后轴远两公分左右,成本低,就是得在组装线上加一道活。当年那台车要是肯在流水线上多耗十秒钟——他没有往下说,把那截铁皮扔回工具箱,合上盖。
锁扣咔哒一声响,盖严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