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窗外飘着碎雪,屋里暖气烧得足,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衫坐在电脑前。
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定格在叁亿贰仟柒佰万,这是我一个人跑出来的年度业绩。
手机短信响了,银行到账提醒:叁佰元整。
年终奖。
厨房里传来妻子剁饺子馅的声音,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闷闷的。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眼睛没花,叁佰。
隔壁工位的小张比我晚来半年,业绩不到我的零头,年终奖发了八千。
财务部的小刘悄悄跟我说过,这是老板娘亲自定的分配方案。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七年。
七年里我跑遍了全国二十三个省,最北到漠河零下三十度的工地,最南到海南四十度的露天仓库。
前年为了拿下华北区那个大单,我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赶回家时人已经进了殡仪馆冷柜,母亲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父亲留给我的东西。
一副老花镜,镜腿缠着胶布。
一张存折,上面有八万七千块,是他攒了十年的退休金。
存折夹着一张字条:给孙子念书用。
我把存折收进贴身口袋,第二天就飞回了项目现场。
老板娘叫周莉,四十出头,保养得体,说话永远带着三分笑。
她经常在全员大会上拍着我的肩膀说,老陈是咱们公司的顶梁柱。
顶梁柱。
顶梁柱拿三百块年终奖。
妻子把饺子端上桌,韭菜鸡蛋馅的,满屋子香气。
她给我倒了一碟醋,看了我一眼,没问年终奖的事。
她知道我每年的这个时候脸色都不太好。
去年我拿回家两万,前年一万五,今年这个数,我说不出口。
儿子在屋里写作业,初二了,补习班一学期八千。
母亲高血压的药一盒一百六,一个月三盒。
房贷每月四千七,雷打不动。
手机响了。
周莉在群里发了个消息:年终奖已发放,感谢大家一年的辛勤付出,明年再创辉煌。
后面跟了一长串员工回复的鼓掌表情。
我按灭屏幕,夹了个饺子,嚼了半天没尝出味。
正月初八开工,我递了辞职报告。
周莉把我叫进办公室。
她办公室朝南,阳光从落地窗泼进来,桌上摆着一套汝窑茶具,她正用茶巾擦杯子。
她没看我的辞职报告,端了一杯茶推过来,说老陈你坐。
我没坐。
你真的忍心走吗?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种笃定的光。
七年了,公司从三个人做到现在四十多号人,你是元老。
明年我打算给你升副总,股份也可以谈。
她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我待你不薄。
我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叁亿业绩,我跑出来的。
华北那个单子我在客户门口蹲了十一天,每天只吃一顿饭,胃出血住了三天院,出院直接去的签约现场。
华南那个项目,竞争对手报价比我们低两百万,我硬是靠着一趟一趟跑,把技术方案改了六版,客户才点了头。
这些事你都知道。
第二句:我爸走的时候,我在内蒙古跟客户喝酒。
我妈打了七个电话我没接着。
等我赶回去,人已经在冷柜里了。
他留给我的存折上有八万七千块,那是他攒了十年的退休金。
你给我的年终奖是三百块。
三百块够买什么?
够买我爸半盒降压药。
第三句:小张年终奖八千,他全年业绩四百万。
我叁亿两千万,三百块。
你跟我说升副总,股份可以谈。
去年你也这么说的,前年也是。
我不傻,我只是忍了七年。
周莉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杯口的热气还在往上飘,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僵住。
那套汝窑杯子我认识,一套三千六,她买了六套,家里一套,办公室一套,剩下四套送人。
我七年工资加起来,够买她二十套茶具。
她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托盘上,叮的一声。
老陈,你听我说,公司的资金状况你不了解,去年扩张花了不少钱,账上确实紧。
明年,明年一定补上。
我说不用了。
辞职报告放这儿,该交接的我整理好了,U盘在报告下面压着。
客户资料、项目进度、合同存档,全在里面。
密码是我工号。
从今天起,这些跟我没关系了。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截,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老陈,你这样走,对得起公司吗?
对得起我这些年对你的栽培吗?
我看着她。
她眼睛红了,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气的,嘴角绷成一条线。
阳光打在她脸上,眼角有细纹,粉底遮不住。
我突然想起七年前面试那天,她也是坐在这张桌子后面,那时候办公室只有二十平米,她给我倒了杯白开水,说咱们一起干,将来不会亏待你。
七年,我从二十八干到三十五,从光棍干到孩子上初中。
栽培。
我重复了这两个字。
然后我说,周总,你栽培了我七年,我替你赚了叁亿。
咱们两清。
我转身往外走。
手刚碰到门把手,她在背后说,老陈,你走了,那些客户怎么办?
他们认你,不认公司。
你带走他们,就是挖公司墙角。
我回过头。
她的手在抖,茶杯里的水晃出来几滴,落在汝窑托盘上。
我说,客户认的是方案和价格,不是哪个人。
方案是我做的,价格是我谈的,但合同签的是公司名字。
我什么都带不走,你不用担心。
走出办公室,外面的工位上同事们都在敲键盘,没人抬头。
小张的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他年前刚换的宝马三系,全款。
财务小刘从我身边过,低声说了句陈哥保重,脚步没停。
我收拾了抽屉,东西不多,一个杯子,两本笔记本,一张全家福。
杯子是公司五周年发的,印着logo,我扔进了垃圾桶。
下楼时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镜面不锈钢映出我的脸,胡子没刮干净,眼袋很重。
一楼大厅的保安老赵跟我打招呼,陈经理今天走得早啊。
我说以后都早了。
他愣了一下,没再问。
外面风很冷,我站在路边等公交。
手机响了,是之前合作过的一个客户,姓孙,做建材的。
他开门见山:老陈,听说你辞职了?
来我这儿干,底薪两万,提成另算,你说了算。
我说孙总你消息挺快。
他笑,圈子里都传开了,周莉那个人,留不住人。
我没马上答应。
回家路上经过超市,鸡蛋特价三块五毛八一斤,我进去买了一兜。
妻子在厨房做饭,看我回来得早,问怎么了。
我说辞职了。
她手里的铲子停了停,然后继续翻菜。
半晌她说,辞了就辞了,先吃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里周莉发来一条消息:老陈,回来吧,年终奖给你补到五万,明天到账。
我没回。
她又发:八万。
我还是没回。
最后她发:十万,不能再多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窗外有辆救护车呼啸而过,红蓝灯光在天花板上转了一圈又消失。
妻子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
她的手粗糙,指关节有些肿,常年洗洗涮涮落下的。
我攥住她的手,闭着眼,脑子里全是父亲那副缠着胶布的老花镜。
第二天孙总又打电话来,说位置给我留着。
我说初十过去。
他痛快,说行,来了直接找我。
初十那天早上,我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衫,出门前妻子叫住我,从兜里掏出一张卡。
这是我攒的,五万,你拿着应应急。
我没接。
她说拿着,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日子还得过。
儿子补习班要交钱了,妈那边药也快没了。
我把卡推回去。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留着。
出门时儿子从屋里探出头,爸,今天早点回来,有道数学题不会。
我说好。
新公司规模不大,二十来人,孙总给了我一个独立办公室,不大,但有窗。
窗外能看到街对面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枝丫戳着灰白的天。
上午开了个短会,孙总介绍我时说了句这是咱们新的业务总监,陈总。
底下一片掌声。
我站在那儿,突然想起七年前周莉介绍我时说这是咱们的顶梁柱,那时候她也鼓了掌。
中午孙总拉我吃饭,楼下小馆子,两碗牛肉面。
他吸溜着面条说,老陈,周莉那边今天炸锅了。
你走的第二天,华北那个客户打电话到公司找你,听说你走了,直接说要重新考虑续约。
周莉亲自飞过去赔罪,人家没见。
我筷子停了停。
那个客户姓郑,跟我合作四年,我每年去他那儿两趟,他母亲住院我帮着联系过医生。
他认的不是周莉。
孙总又说,还有华南那个,合同快到期了,人家明确说了,你不在就不签。
周莉现在到处找人接手,没人接得住。
那几个大客户都只认你。
我低头吃面,汤有点咸。
孙总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
下午我给郑总打了个电话。
他接起来就说,老陈你不够意思,走了也不说一声。
我说刚安顿好。
他说别扯那些,你来我这儿,我给你开公司,股份对半。
我笑,郑总你饶了我,我就想踏踏实实干点活。
他叹口气,行吧,你在哪儿我去找你,合同跟谁签不是签,我认你这个人。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
梧桐树上落了两只麻雀,蹦跶了几下又飞走了。
手机震了一下,周莉发来消息:老陈,公司需要你,条件你开。
我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下班回家,儿子已经把数学题做完了,自己对着答案检查了一遍。
妻子在阳台上收衣服,回头跟我说,妈今天打电话来,说药快没了。
我说明天我去买。
晚上我翻出父亲的存折,八万七,我一分没动。
存折的封皮磨得起了毛边,翻开第一页,是二零零八年存的,第一笔三千块,后面每个月几百几百地进,偶尔取一笔,都是整数,一千或两千。
最后一笔存入是前年三月,两千块。
之后就是空白。
我拿了张纸,把每笔取款记下来。
前年三月之后取过三笔,一笔五千,我交的房贷。
一笔八千,儿子补习班。
一笔一千二,母亲住院押金。
这些他都没跟我说过,直接从折子上取的。
他走之后母亲才把折子给我,说你爸说了,这钱给孙子念书,谁也不能动。
我把存折合上,放回抽屉最里面。
旁边是我这些年的工资卡,余额还有四千三。
下个月房贷四千七,差四百。
妻子那张卡里有五万,我知道那是她这些年一点点攒的,她给人做钟点工,一小时三十五,攒了四年。
第二天我去药店给母亲买药,一盒一百六,买了三盒,刷的医保卡。
药店的小姑娘说,叔你这卡里钱不多了。
我说没事。
回家的路上经过原来的公司楼下。
我抬头看了一眼,七楼,窗户关着。
周莉的车停在路边,黑色的奔驰,车牌尾号三个八。
车身上落了薄薄一层灰,看样子有几天没洗了。
手机又响了,是小张。
他支支吾吾半天,说陈哥,周总让我问问你,华北那个客户的联系方式。
我说客户资料U盘里都有。
他说周总找不到那个U盘。
我说那就没办法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兜里。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灌了一脖子凉。
我拉了拉领子,往家走。
妻子发来消息:晚上吃炸酱面,早点回来。
我回了个好。
走到楼下时,看见儿子趴在窗台上冲我挥手。
他嘴里喊着什么,隔着玻璃听不清,但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我冲他摆了摆手,脚步快了些。
楼道里有邻居在炒菜,呛锅的葱花味混着油烟飘出来。
三楼的老太太正拎着垃圾袋下楼,看见我说,小陈下班了?
我说嗯。
她说你妈前两天在楼下摔了一跤,不严重,你抽空回去看看。
我说好,谢谢张姨。
推开门,妻子在擀面,围裙上沾着面粉。
儿子跑过来拉我,爸你看我新学的解法。
我被他拽到书桌前,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算式,最后一行写着答案,工工整整。
我摸了摸他的头。
窗外的雪又开始飘了,一片一片贴在玻璃上,化成水珠往下淌。
妻子在厨房喊,洗手吃饭。
饭桌上妻子给我盛面,多舀了一勺酱。
她说,孙总那边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说那就行。
儿子在旁边说,爸,我们班王浩他爸也辞职了,去南方了。
他妈天天哭。
妻子看了他一眼,他低头吃面不说了。
我吃完面,把碗放进水池,顺手洗了。
妻子拦我,说我来。
我说没事,你歇会儿。
水龙头的水冲在碗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窗外万家灯火,对面楼里有户人家在看电视,荧幕的光一闪一闪。
我把碗擦干放进柜子,转身看见妻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说怎么了。
她说周莉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停。
她说周莉说让你回去,条件随便提,她可以给股份,副总的位置留着,年终奖补二十万。
我没说话。
妻子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抹布,搭在水池边上。
她说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我跟她说,老陈的事他自己拿主意。
我看着她。
她头发里掺了几根白的,鬓角那一片尤其明显。
去年染过一次,没多久又冒出来了。
她抬手把我衬衫领子翻正,说你去看看你妈吧,明天周末,儿子我带着去补习班。
我说好。
第二天早上我坐公交回母亲那儿。
老小区没电梯,六楼,我爬上去喘了半天。
母亲开门,看见我就笑,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看看你。
她腿脚还行,就是膝盖不太好,走路慢。
屋里还是老样子,父亲的照片摆在电视柜上,黑框,照片里他穿着那件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
我给他上了炷香,烟笔直地往上飘,在半空散开。
母亲给我倒水,我说不渴。
她坐下,手在膝盖上揉。
她说你爸那个折子你拿着没。
我说拿着呢。
她说别动那钱,给你儿子留着念大学。
我说知道。
中午母亲给我煮了碗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放了虾皮和紫菜。
她坐对面看着我吃,说瘦了。
我说没瘦。
她说瘦了,下巴都尖了。
我低头吃馄饨,汤有点烫,热气扑在脸上。
母亲说,周莉那公司,不干就不干了。
你爸以前老说,人活一辈子,不能光低头拉车,也得抬头看路。
我抬头看她。
她眼睛浑浊,白内障,看东西模糊。
但她笑,说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吃完馄饨,帮她把厨房收拾了。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一盆吊兰,一盆芦荟,叶子蔫蔫的。
我浇了水。
母亲说,你忙你的,不用老来看我。
我说不忙。
走的时候母亲站在门口,扶着门框。
我下了几级台阶,回头看她。
她说走吧,路上慢点。
我嗯了一声,继续往下走。
走到三楼拐角,听见她关门的声音,轻轻的,咔嗒一下。
出了小区,阳光挺好,照在身上有点暖。
手机响了,孙总说郑总那边合同签了,让我下周去一趟。
我说行。
他又说,周莉今天在行业群里发了个声明,说你违反竞业协议,要起诉你。
我站在路边,看着对面商铺玻璃里自己的影子。
我说让她告。
孙总顿了顿,说老陈你放心,公司有法务。
我说没事。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周莉的号码。
想了半天,没拨出去。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公交站,站牌下面有个老头在卖烤红薯,铁皮炉子冒着白烟,香味飘过来。
我买了一个,捧在手里。
红薯烫手,我一边倒手一边剥皮。
咬了一口,甜,面。
老头说,自家地里种的,沙地红薯。
我点头,说好吃。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刷卡。
司机是个中年女人,等红灯时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师傅你红薯皮别掉车上。
我说好,拿纸垫着。
到站下车,红薯吃完了,手心里黏糊糊的。
我找了个垃圾桶把皮扔了,用纸巾擦了擦手。
前面是儿子的学校,门口有家长在接孩子。
我看了看时间,还早,就站在路边等。
放学铃响了,学生涌出来。
儿子背着书包跑在前面,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跑过来。
爸你怎么来了。
我说接你。
他高兴,书包往我手里一塞,说今天数学考了一百。
我说行啊。
他说那是,随你。
我笑了。
这是这些天第一次笑。
晚上到家,妻子已经把饭做好了。
儿子在饭桌上讲学校的事,谁和谁打架了,谁被老师罚站了。
妻子给他夹菜,说慢点吃。
我看着他们,碗里的饭冒着热气。
手机又震了,周莉发来的,这次是一条长消息。
大意是说她错了,公司离不开我,客户都在找我,她愿意把去年和今年的年终奖一起补给我,三十万,明天到账。
后面跟了一句:你真的忍心看着公司垮掉吗?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放在桌上。
妻子看了一眼屏幕,没说话,继续吃饭。
儿子还在讲他同桌的事,眉飞色舞。
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吃完。
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照着,白茫茫一片。
妻子收拾碗筷,我起身帮忙。
她挡了我一下,说你别动,今天你歇着。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在水池前忙活。
背影有些弯,脖子后面露出一小截白,是没染匀的头发。
水声哗哗的,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我突然想起父亲存折上那笔一千二的取款,母亲住院押金。
那次她住了五天院,我一天都没陪。
我在外地投标。
回来时她已经出院了,电话里跟我说没事,小毛病。
后来我才知道是心脏问题,差点没下来手术台。
父亲没告诉我。
他一个人签的字,一个人守的夜。
折子上的取款记录是他留下的唯一线索。
我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存折。
硬硬的,边角磨圆了。
我攥着它,在厨房门口站了很久。
妻子回头看我,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我去看看儿子作业。
走进儿子房间,他正趴在桌上写题,台灯照着他圆圆的脑袋,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写了一会儿回头,爸你老看我干嘛。
我说看你写作业。
他嘿嘿笑,转回去继续写。
窗外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五颜六色炸开在夜空里。
儿子扭头看,真好看。
我也看。
烟花落下去,夜空又黑了。
楼下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巷子。
我掏出手机,周莉那条消息还在屏幕上亮着。
三十万,明天到账。
我看了一会儿,然后长按,删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
三十五岁,胡子拉碴,眼袋很重,但眼睛还亮着。
妻子在外面喊,老陈,洗澡水烧好了。
我说来了。
起身的时候,口袋里那张存折硌着腿。
八万七千块,父亲攒了十年。
他没等到孙子念大学,但他把钱留下了。
他把能留的都留下了。
我走进客厅,妻子递给我换洗衣服。
她没问周莉的事,也没问年终奖。
她只是说,明天降温,把厚毛衣穿上。
我说好。
洗澡的时候,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雾气弥漫。
我闭着眼,水流过脸,温热的。
外面传来妻子和儿子的说笑声,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但知道他们在。
我把脸埋进水里,屏住呼吸。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然后抬头,大口喘气,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镜子里全是雾,看不清自己。
但我知道,明天早上,穿上那件厚毛衣,出门,去新公司,见郑总,签合同。
日子继续往前,该扛的还得扛。
只是那叁亿业绩,那三百块年终奖,那副缠着胶布的老花镜,那个冷柜里的父亲,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这辈子都不会再让谁,拿三百块打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