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过户那天,车商把检测报告压在文件夹下面,不让我拍。
“林姐,报告不能拍。”高经理按住文件夹,手指上沾着一点黑灰,“这是店里的规矩。”
“那我看一眼。”
“可以看,不能拍。”
“我已经看过一眼了。”我说,“上面写的右前门有修复痕迹,刚才你说的是小刮蹭。”
他把文件夹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旁边的周平没说话,低头看手机。手机壳裂了一角,裂口里卡着一根白色的线头。我盯着那根线头看了两秒,心里想,晚上回去得把他手机壳换了。又想起今天是过户,车不能留下瑕疵,手机壳跟我有什么关系。
“车我们不要了。”我把自己的包放到膝盖上,“定金退回来。”
高经理的脸顿了一下。
“这个不行,临时不要车,定金不能退。”
“车况和你们之前说的不一样。”
“没有不一样,检测报告也没说这车不能开。右前门修复,不影响使用。”
“那你把报告给我拍下来。”
“林姐,你这样就有点不讲信任了。”
他说得很客气,语气却像把我的手轻轻挡回去。大厅里有台旧风扇,转一圈,发出咔的一声。门口摆着一盆叶子发黄的绿植,塑料盆沿缺了一个小口。
我没接他的话。
周平抬头:“絮絮,要不算了,今天先把手续办了,回头再说。”
我看着他。
“回头怎么说?”
“就……再协商。”
“你以前也是这么说的。”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手指在手机背面摸了一下。
高经理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林姐,手续今天已经走了一部分。您要是现在反悔,店里确实有损失。这样,扣下全部定金,车我们再处理,大家都省事。”
我没有马上说话。
我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浅灰色外套,头发扎得很整齐。婆婆陈阿姨早上还说我穿这件显得稳重,别让人看出你急。我说我本来也不急。她在厨房里把鸡蛋煎糊了一边,拿铲子刮了半天,最后还是装进了饭盒。
她把一个旧本子塞进我包里,说里面有车的号码和联系人,别弄丢。
那本子我现在没拿出来。
“全部定金都扣?”我问。
“这是临时取消的处理办法。”
“办法写在哪里?”
高经理笑了一下,笑得不难看,甚至有点疲惫:“林姐,您要是一定要看条款,我让人找。可您拍报告,店里是不允许的。”
周平轻声说:“你先别急。”
我看向他:“我没有急。”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假。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通话记录,拨了一个号码。
高经理伸手想拦,没碰到我,只把手收了回去。
“你给谁打?”
“检测员。”
周平皱了皱眉:“不是说,报告已经有了吗?”
“有报告就不能复核吗?”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贺师傅,我在静安里车行。您之前说的那辆车,能不能现在过来一趟?我不拍报告了,您现场再看一遍。”
高经理往椅背上一靠。
“林姐,您这样做,事情就复杂了。”
“已经复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免提没关。
贺师傅在那边问:“是右前门那辆吗?”
“是。”
“我半小时到。先别动车。”
高经理低头看了看表,说:“那今天这个手续,可能就办不了了。”
“可以不办。”
“定金也不退。”
“先把车放着。”
周平抬眼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大厅里有人在问一款车的颜色,销售回答说米白色耐脏。我忽然想到家里那块米白色的桌布,陈阿姨洗完总是拧得特别干,晾在阳台上像一块没铺平的饼。
高经理把文件夹合上。
“林姐,您别把关系弄得太僵。我们做生意,也不容易。”
“我知道。”
我把手机收起来,慢慢靠回椅子上。
“所以先把车况说清楚。”
02
贺师傅来得比我想的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旧工具包。进门时他先看了一眼门口的饮水机,问工作人员有没有温水。
“凉的也行。”他说。
他蹲在车旁边,没有先看报告。车门打开又关上,关了两次,第三次他用手按住门边,听了一会儿。
我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像个站错地方的人。
周平去买水,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根吸管。他把水递给我,吸管的纸套被他捏皱了。
“我不渴。”
“你拿着吧。”
我拿了,没喝。
贺师傅用小灯照车门边缘,说:“修过,漆面有差别。里面骨架没动,门锁也正常。”
高经理在后面说:“都说了不影响使用。”
贺师傅没理他,继续看右前轮。
“这里也有换过的痕迹。”
我问:“报告里为什么没写?”
高经理说:“报告不是我写的。”
“那谁写的?”
“检测员。”
“哪位?”
大厅一下子安静了一点。有人把椅子拖开,椅脚在地上蹭了一声。
高经理拿出另一张纸:“林姐,报告写的是外观瑕疵,不代表车有安全问题。您要是对检测结论有异议,可以走复核流程。”
“我现在就在复核。”
“您请来的,不是我们这边的。”
贺师傅站起来,擦了擦手:“我不是来替谁说话的。车况能看出来的,我说能看出来的。看不出来的,我不保证。”
这句话让我觉得他不算特别可靠,又觉得这种不可靠比满口保证舒服。
周平把水瓶放在我面前:“絮絮,车确实还能开。”
“我知道。”
“咱们主要是给妈用,门修过也没什么。”
我转头看他:“谁说是给妈用?”
他愣了下。
“不是你说的吗,妈出门总要有人接送。咱们那辆旧车已经——”
“旧车怎么了?”
“没怎么。”
高经理咳了一声:“两位,车还要不要,您们自己商量。复核可以,店里要关门的话,费用这边……”
我把头转回来:“复核费我自己承担。你把检测报告给我看完整。”
高经理没说话。
贺师傅把工具收起来,低声问我:“您是不是已经交了全部手续费用?”
“没有。”
他点点头,像听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那就别急着签。”
周平看着他:“师傅,您这话是不是有点……”
“我看车,不看你们家事。”贺师傅拎起工具包,“但是报告不让客户看,确实不妥。”
高经理说:“我们不是不让看,是不让拍。”
“那就让她拍。”
高经理抿了下嘴。
我把旧本子从包里拿出来,翻到中间。里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是陈阿姨写的几个号码,字挤在一起,后面还画了一个小勾。她的手指关节有点粗,写字总爱把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我没有拿给任何人看,只把本子放回包里。
周平说:“妈就是随手记的,你别把她也扯进来。”
“我没扯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每次都不是这个意思。”
他说不出话了。
贺师傅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我给您电话。今天别签字。”
我问:“您能给我一个结论吗?”
“车没大问题。店里说法有点含糊。”
他说完走了,门口的塑料帘子晃了两下。
高经理把报告递过来,终于让我看了三分钟。
三分钟里,我看见一行被黑笔划掉的字,没看清是什么。高经理站在旁边,没有催。我拍不了,只能一遍一遍看。
周平忽然问:“晚上吃面吗?”
我把报告还给高经理。
“你还有心情吃面。”
“我就是问问。”
“随便。”
“那我回去煮。”
“你会煮吗?”
“面还是会的。”
他把水瓶拎走,吸管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塞进自己的口袋。
03
回去的路上,周平开车。
他开车时总爱把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放在档位旁边,明明没有要换挡,也要放在那里。车载广播在讲一档菜谱节目,主持人说豆腐要先焯水,周平听了半天,问我家里还有没有豆腐。
“没有。”
“昨天不是还有一块?”
“你妈拿走了。”
“哦。”
他沉默一会儿。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带你来。”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窗外。”
“我在看路。”
“路有什么好看的。”
我没回答。
路边有家修鞋铺,门口挂着两只红色塑料桶。一个小男孩蹲在旁边系鞋带,鞋带太长,拖在地上。我想起女儿小时候也总把鞋带踩住,后来她干脆不系,穿一脚蹬。女儿现在在房间里写字,写两页就要削一次铅笔,铅笔屑弄得哪儿都是。
周平又问:“妈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我转过头:“她说什么?”
“没什么。”
“你问了又说没什么。”
他把收音机关掉。
“车是我先看中的。”
“我知道。”
“她也看过。”
“什么时候?”
“就前几天。”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
“你们一起去的?”
“嗯。”
“为什么不叫我?”
“你那天加班。”
“我没加班,我在家整理资料。”
“差不多。”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我又看向窗外。一个卖棉花糖的人推着车,车上挂了几串彩色塑料袋。我忽然很想吃甜的,想了一下,又觉得牙会酸。
“是不是妈让你买的?”我问。
周平没有立刻回答。
“她说你开车稳,买给你用也行。”
“给我用?”
“我们一家都用。”
“你们一家。”
“絮絮,我不是在分你和我们。”
“你说话的时候总是没有这个意思。”
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你别老揪字眼。”
“我没揪。”
车停在小区门口,他没有马上熄火。门卫室里有人在剥橘子,橘子皮落在报纸上,一瓣一瓣的。
“你今天挺像一个外人。”他说。
我低头解安全带,卡了两次没解开。
“我在车行不就是外人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也不是。”
我下车前,他忽然说:“报告的事,我会问妈。”
我关上车门。
走到楼下,才发现手里还攥着那根吸管。纸套被我捏成了一小团,我顺手扔进垃圾桶。旁边有人贴了一张寻猫启事,猫的名字很普通,我没看完。
电梯到六楼时,我又想起晚饭。豆腐没有,鸡蛋还有三个。陈阿姨早上煎糊的那一个已经被她带走了。她最近总拿错东西,拿了我的围巾,第二天才送回来,说她以为是自己的。那条围巾本来也是她买给我的。
进门时,女儿在客厅问:“妈,车买了吗?”
“没有。”
“那我明天还坐车吗?”
“坐公交。”
“哦。”
她继续削铅笔,地上全是木头屑。
我去厨房洗手,水开得太大,溅湿了袖口。周平站在门口,像要说什么,最后说:“晚上吃面。”
“别放葱。”
“你以前不是爱吃葱吗?”
“现在不爱了。”
“哦。”
他说完进了厨房。
我从包里摸出那个旧本子,翻了几页。号码旁边有一行小字,像是陈阿姨写的:先问小絮。
我看了片刻,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最里面。
抽屉里还有一把坏掉的剪刀,两个没电的遥控器,一张不知道谁家的停车卡。
04
晚上那碗面煮得很软。
周平把葱放在小碟子里,单独端上来。他记得我说别放葱,倒也没有完全忘。
我吃了几口,问他:“检测报告上的那行字,你看清了吗?”
“没有。”
“你当时为什么不让我拍?”
“我没拦你。”
“你说先回头再协商。”
“高经理说不能拍,我也没想到他会扣定金。”
“你没想到的事很多。”
他夹了一筷子面,没吃,放回碗里。
“我只是觉得车没大问题,没必要把事情弄得太僵。”
“我把事情弄僵了吗?”
“我没有说你。”
“你每次都这样。”
他说:“你看,话又绕回来了。”
我把筷子放到碗边。面条上的油花散开,厨房灯下面有一粒葱花,明明说了不放,还是飘过来了。
“你妈看过车,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觉得你会多想。”
“她挺了解我。”
“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总不是那个意思。”
周平看着我,眼睛里有点累。他没有替谁辩,也没有跟我顶,只是伸手把碗往旁边挪了挪,怕我碰翻。
“妈那天去车行,不是为了看车。”
我没说话。
“她是去问旧车能不能修。”
“旧车不是已经不能修了吗?”
“还能修。她想修。”
“那为什么又看新车?”
“我不知道。”
他拿纸巾擦桌面,擦的是一小块根本不存在的水渍。
我站起来,把两个碗端进厨房。其实碗没吃干净,面条在里面绕成一团。我用水冲了一遍,又放了洗洁剂,再冲一遍。周平在客厅问女儿明天要不要带彩笔,女儿说不要,彩笔已经断了三根。
我把一个碗洗了三遍。
“絮絮。”周平叫我。
“干什么?”
“你别洗了,已经干净了。”
“我知道。”
“那你出来坐会儿。”
“厨房还有一个。”
那个碗是干净的。我还是拿起来洗。
水声很大,听不见他说了什么。过了会儿,他走进来,站在门边剥蒜。蒜皮落在地上,他剥得很慢,偶尔抬眼看我一下。
“你妈是不是不想让我买车?”我问。
“不是。”
“那她为什么去问旧车。”
“旧车是她用惯的。”
“车是我挑的,颜色也是我挑的,保险和手续都是我跑。你们最后一句话是给妈用。”
“不是给妈一个人用。”
“可你们商量的时候,没有我。”
他剥掉一瓣蒜,放在案板上,忽然又拿起来闻了闻。他有这个毛病,做饭前什么都要闻一下,连盐罐都闻过,像厨房里有人会把东西换掉。
“她觉得,家里的大事,先由我做主。”他说。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更会做主。”
我把水龙头关小。
“你这话听着像夸我。”
“本来就是。”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做主?”
他没答。
窗台上的小盆栽被女儿碰歪了,土掉了几粒。我拿抹布把那几粒土擦掉,抹布上粘着一根头发,不是我的,也不像女儿的。厨房的地砖有一块颜色深,怎么擦都那样。
周平说:“我怕你觉得妈什么都要插手。”
“她已经插手了。”
“她只是担心。”
“她担心我,还是担心这车?”
“都有。”
我继续擦台面,从左擦到右,再从右擦到左。桌面上有一小块油印,擦不掉,我倒了一点清洁剂,来回蹭。
“林絮。”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嗯。”
“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你把所有事情都做完,别人承认你有用,你才算在这个家里站住了。”
我手里的抹布停住。
他马上又说:“我不是在分析你,我就是随口一说。”
“你还挺会随口一说。”
“我看电视里学的。”
“什么电视?”
“一个做饭节目。”
我忽然有点想笑,又没笑出来。周平有时就是这样,说到紧要处会扯到电视、菜谱、女儿的铅笔,像他不敢在一个问题上待太久。
我把抹布拧干。
“你明天去把车行那边的理由问清楚。”
“好。”
“不是替我问,是我们一起问。”
“好。”
“你别只说好。”
“那我说,知道了。”
“也差不多。”
他把蒜瓣收进小碟子里,端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妈说明天来拿她的茶杯。”
“她的茶杯在柜子里。”
“我知道。”
“那你还说。”
“我就是通知你。”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没有擦干。水珠顺着碗沿流到台面上,我看见了,没再动抹布。
夜里十一点多,贺师傅发来一个电话。我没接。不是故意不接,手机在沙发缝里,我找了半天,摸出来时已经停了。
我坐在床边,把枕头翻了个面。枕套里有一小块洗不掉的蓝墨水印,女儿小时候弄的,陈阿姨说换掉,我一直没换。
第二天早上,周平先醒。他在门口穿鞋,鞋带系了两次。
“我去车行。”
“我也去。”
“你再睡会儿。”
“我不困。”
“你昨晚三点才睡。”
“我看时间了?”
“你翻身声音挺大。”
我坐起来,头发散在脸旁边。
“周平。”
“嗯。”
“如果最后车不要了,你别觉得我是在给谁难堪。”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我现在知道一点。”
他说完,拿起门边的伞。那把伞的伞骨少了一根,撑开以后总往一边歪。他还是带走了。
05
第二天下午,贺师傅打来电话。
“林女士,车行那边有人投诉车况。”
我正蹲在地上整理女儿的袜子,手里有一只灰色的,找不到另一只。
“谁投诉?”
“对方没说清楚。”
“投诉我?”
“不是。说是车行把检测结果说得不完整。”
我拿着那只袜子站起来,四下看了看。另一只可能在沙发底下,也可能被女儿塞进了书包。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们说,如果事情继续,可能会扣下全部定金。”
我把袜子搭在椅背上。
“先把扣款理由发来。”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他们让您先过去谈。”
“理由呢?”
“我现在没有纸面上的。”
“那就不用谈。”
“林女士,我不是让您和他们对着来。这个事可能是店里交接出了问题。昨天我看完后,把情况口头说给了一个人。”
“谁?”
“我以为是车主家属。”
“谁让你这么以为的?”
贺师傅没立刻回答。
厨房里水壶响了,女儿在房间叫我,说她的尺子不见了。我捂住手机,对她说:“在你笔袋旁边。”
“没有。”
“再找。”
“我找过了。”
“那就不知道了。”
我回到电话里:“贺师傅,您继续说。”
“昨天有位老人来找我,说车门修复的事一定要讲清楚。她没留名字,手里拿着一个旧本子,上面有车号。她问我,检测员是不是都只看表面。”
我蹲回地上。
“她长什么样?”
“六十多岁,头发短,穿棕色毛衣。说话不快。临走时把我桌上的茶杯洗了。”
我没说话。
陈阿姨有个习惯,去别人家做客,哪怕只喝一口茶,也要把杯子冲一下。她说杯子放久了有味道。她来我家,从不碰我的杯子,唯独去年搬来住的那个月,把我所有茶杯都洗了一遍,说柜子里有灰。
“她说什么了?”我问。
“她说,别让小絮先知道。”
我手里的袜子掉到了地上。
“她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这我不清楚。”
贺师傅又说:“她还问,车门修过,会不会影响以后转手。我说看修复程度。她说那就写明白,别让人以后怪到小絮头上。”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地上,盯着那只袜子。
女儿从房间出来:“妈,找到没有?”
“没有。”
“你不是说在笔袋旁边吗?”
“我记错了。”
她看了看我,没再问,自己去翻书包。她翻东西时特别用力,书页都被扇得啪啪响。她找出尺子,跑去客厅看动画片。
周平晚上回来,我没有立刻问。
他把外套挂好,先去厨房看锅。锅里没有菜,他说:“今天吃点简单的。”
“车行有人投诉。”
“什么?”
“贺师傅说,车行那边有人投诉车况。可能扣下全部定金。”
周平站在冰箱前,没有拿东西。
“你怎么知道?”
“贺师傅打电话。”
“他还说了什么?”
“说有人去找过他。”
周平把冰箱门关上,又打开。
“里面没有酸奶了。”他说。
我看着他。
“你妈去过。”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根黄瓜,洗了洗,没切。
“她去问旧车。”
“她还去找贺师傅。”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是你不想让我知道?”
“我真不知道。”
“她说别让小絮先知道。”
周平拿黄瓜的手停了一下。
“她可能是怕你多想。”
“她怕我多想,所以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她想把事情弄清楚再说。”
“那你呢?”
他咬了一口黄瓜,咬得很脆。
“我想买车。”
“这我知道。”
“我也不想你受委屈。”
“可你还是把我放在后面。”
他没反驳。黄瓜咬了一半,剩下的放到水池边。
过了很久,他说:“妈把旧车卖掉,不是为了添钱买新车。”
我看着他。
“她把那辆车交给了邻居家的孩子用,孩子上班远,车放着也是放着。她说自己少出门,别占着。”
“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觉得说了,你会把车的事全揽过去。”
这句话不重,我却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了。
周平接着说:“她还说,车要是买了,写谁的名字都行,别因为她让你们俩闹别扭。”
“她说写谁的名字?”
“我没问。”
“你们到底问过什么?”
“她说了很多,我没全记住。”
这很像周平。他能记住车的颜色,记不住别人为什么沉默。
我走到柜子旁边,取出那只陈阿姨常用的茶杯。杯口有一小块磕痕,洗得很干净。杯底压着一张折过的纸,不是报告,是女儿画的一只歪兔子。纸边被水泡皱了。
我把茶杯放回去。
“她是不是知道车行会扣钱?”
“她可能只是听人说过。”
“谁告诉她的?”
“不知道。”
“你是不是也在瞒我别的?”
周平看着我,忽然说:“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我没回他。
过了会儿,他拿起那半根黄瓜,又咬了一口。已经有点干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高经理打来的。我接通,听见他在那边说:“林姐,昨天的事我们也很难做,今天有人投诉,说您带外部检测员影响店里经营。这个车况争议……”
“把扣款理由发来。”
“您先来店里,我们面对面说。”
“理由发来。”
“这个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
“那就写清楚。”
他沉默几秒:“您这样,我们也只能按流程处理。”
“按流程处理可以。”
我挂了电话。
周平坐在餐桌边,拿起一支铅笔,替女儿把削歪的笔尖修平。削笔刀卡住了,他用指甲抠了半天,铅笔尖断了。
“明天我陪你去。”他说。
“你去问你妈。”
“问什么?”
“问她为什么要替我做主。”
周平把断掉的铅笔放在桌边。
“她可能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那她可以不说。”
“她就是不太会说。”
“你也不太会。”
“我知道。”
他说得很平,像承认今天的黄瓜不好吃。
晚上,陈阿姨来了。她进门先换鞋,又把鞋尖对齐。手里拎着一只蓝布袋,里面露出半截芹菜。
“我来拿杯子。”她说。
我站在柜子前,没有动。
“哪只?”
“那只有缺口的。”
我把杯子递给她。
她接过去,手指在缺口处摸了一下。
“车的事,没办成吧。”
“没有。”
“那就算了。”
“您去找过检测员。”
她低头看杯子,没否认。
“谁让您去的?”
“没人让我去。”
“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天穿得那么整齐,像是已经把事情安排好了。我说车门修过,你又要多跑一趟。”
“我可以跑。”
“我知道。”
她把杯子放进蓝布袋,芹菜叶子蹭到袋口,掉了一小片。
“你总说你可以。家里什么事你都可以。可有时候别人也想做一点。”
我没接话。
陈阿姨看了看周平,又看我:“我没想让你们买车。旧车给人用了,省得放坏。那辆新车我看过,颜色不好看,里面倒是干净。”
“您还看颜色。”
“当然看。难看的车我坐着不舒服。”
周平笑了一下,又收住。
陈阿姨把蓝布袋拎起来:“检测员那边,我只是问了几句。车行的人说,车况要是有争议,谁也别急着签。你们年轻人做事快,快了容易漏东西。”
“您把我当小孩。”
“没有。你比我强多了。”
她说完,像觉得这句话太软,又补了一句:“就是爱逞强。”
我本来想反驳,忽然想到她今天穿的棕色毛衣,袖口有一小截脱线。她把脱线塞回去,没塞好,又露出来。
“投诉车行的人,是您吗?”我问。
她把杯子往蓝布袋里压了压。
“我只是说,他们把门修过的事讲明白。”
“那为什么说有人投诉。”
“我哪知道。”
她说完就去厨房看锅,像她只是来拿杯子,顺便看看今晚有没有饭。
周平把那根没削好的铅笔收进抽屉。
陈阿姨在厨房里问:“家里还有醋吗?”
我说:“有。”
“放哪儿了?”
“第二层。”
她打开柜门,拿出了一瓶酱油。
“这个是不是醋?”
“不是。”
“瓶子都差不多。”
她把酱油放回去,过了会儿,拿着醋出来。
我站在客厅,没再问。
有些话问到这里,已经不是为了答案了。
06
车行最后没有把扣款理由发来。
高经理只发了一句,让我们再考虑。周平第二天去了车行,回来时说,右前门的修复确实没有影响开,但报告写得不完整,店里愿意重新安排检测。
我问:“重新检测,车还要吗?”
“你决定。”
“你不是想买吗?”
“想。”
“那你自己决定。”
他站在玄关换鞋,鞋带又系了两次。
“你要是不喜欢,就不买。”
“我不是不喜欢车。”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他说:“我去煮面。”
“家里没面了。”
“那我下楼买。”
“别买,吃饭团。”
“饭团也没有。”
“那就算了。”
他站了一会儿,拿起钥匙出门。门关上后,我去阳台收衣服。女儿的校服袖口沾着一点白色粉笔灰,我用手拍了拍,灰落在地上。
陈阿姨坐在客厅削苹果,削出来的皮断成一截一截。她削到一半,苹果掉在桌上,滚到茶杯旁边。
“车不买了?”她问。
“还没定。”
“颜色不好看。”
“您说过了。”
“我记性不差。”
她把苹果切成四块,自己拿了一块,剩下的装进保鲜盒。她装得很满,盖子扣不上,按了两下才扣住。
“那个检测员说,车可以开。”我说。
“能开就行。”
“您那天为什么说别让小絮先知道?”
她手里的小刀停了停。
“我说过这话?”
“贺师傅说的。”
“他说错了。”
“他说您拿着旧本子。”
“我拿本子怎么了?”
“没怎么。”
她低头继续削苹果。
“我就是不想你又把事情全接过去。你婆婆我当了这么多年,也不是只会添麻烦。”
“我没说您添麻烦。”
“你心里说了。”
“我心里说什么,您也知道?”
“你脸上写着呢。”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女儿从房间里探出头,说她要一张白纸。我给她拿了两张,她只要一张,剩下那张被我放在桌边。
周平回来时,手里多了一袋馒头。袋子上有水汽。
“卖馒头的说今天最后一锅。”他说。
“谁问你了。”
“我就说一下。”
陈阿姨拿了一个馒头,掰开,里面夹着一点葱花。
“不是说不吃葱吗?”她问我。
“我不吃。”
“那我吃。”
她把葱花挑出来,放到自己掌心,后来又嫌麻烦,连着馒头一起咽了。
周平在厨房里烧水,水壶盖子没盖好,响了两声。他关小火,回来坐在我对面。
“我问过高经理了。”他说,“投诉车况的人不是妈。”
“那是谁?”
“他说不清楚。”
“你信吗?”
“半信半疑。”
“你现在倒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头笑了笑,很快又收住。
陈阿姨把苹果盒推到我面前:“带给孩子。”
“她不吃苹果。”
“她以前吃。”
“她现在不吃。”
“那就放着。”
她偏心周平,这事一直没变。馒头她先掰给他,苹果却总往女儿那边推。可她也确实记得我不吃葱,尽管记得不太准。
我把车行的号码存进手机,没有备注。过了几秒,又删掉了。
周平问:“你删它干什么?”
“看着烦。”
“那还要不要车?”
“再看看。”
“看多久?”
“你急什么?”
“不急。”
他把桌上的白纸折了两下,折成一个不规则的小方块。女儿出来找纸,看见后说:“这是我的。”
“我赔你一张。”他说。
“你赔不起。”
“你妈有。”
“别什么都找你妈。”
我把抽屉打开,拿出新的白纸递给女儿。她接过去,坐回房间。
陈阿姨起身去洗杯子。
“您放那儿,我洗。”我说。
“我自己洗。”
她拧开水龙头,水开得太大,袖口湿了一圈。她关小,拿手指在杯口转了转,又冲了一遍。
周平收拾桌上的苹果皮,问我:“明天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另一辆?”
“再说。”
“那我不约。”
“你可以约。”
“你又让我决定。”
“你不是一直想自己决定吗?”
他说:“我想跟你一起决定。”
这句话落下来,没人接。
陈阿姨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缺口朝着里面。她拎起蓝布袋,走到门口,又回头问:“家里还有醋吗?”
“有。”
“放哪儿?”
“第二层。”
她开门走了。
周平把桌上的白纸压平,压了两次,还是有折痕。他把纸放到女儿房门口,没有敲门,转身去厨房拿抹布。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水龙头开了。
过了一会儿,他在厨房问:“今晚还煮面吗?”
我说:“随便。”
他没听见,又问了一遍。
“今晚还煮面吗?”
我把桌上的纸杯往他那边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