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你把我认成代驾没关系,别把那个男人的地址说得这么熟。”
许知微靠在副驾驶上,鞋尖抵着车门,手里还攥着半杯没喝完的酒。她平时坐车很规矩,安全带一定要扣,手机一定要调成静音,连车里的香薰味道都嫌太重。那天她把安全带插了三次,没插进去,最后干脆松着。
我伸手替她扣好。
“美女要去哪儿?”
她闭着眼睛,报出一串地址。
澄江西路,云栖公寓,七号楼,二单元,十六层。
我手指停在方向盘上。
那是周恺住的地方。
许知微的男助理。
她公司的项目助理,比她小六岁,跟她出差,替她改文件,陪她参加饭局。她手机里有一个备注很普通的名字,周恺。普通到我每次看见,都会觉得自己反应太大。
她又补了一句。
“到了以后,别按门铃,找前台拿卡。”
我看了她一眼。
“美女,你确定是这个地方?”
“嗯。”
“找谁?”
“你管那么多。”
她说完,偏过脸去,额头抵着车窗。车窗上有一小块指印,是她刚才握着杯子时留下的。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衬衫,袖口挽得不整齐,耳环只剩一只。
我把车发动了。
我们结婚七年,许知微很少喝成这样。她不是不能喝,是不允许自己失控。第一次见她喝醉,是在我们领证后的第三个月。那天她坐在出租车后排,抱着我的手臂说,梁遥,我现在没有退路了。
我问她什么叫没有退路。
她说,跟你结婚就是。
后来她记不得这句话,我也没再提。
我们的日子看起来很好。她在一家外企做管理,我经营一家小型设计工作室。家里没有孩子,养了一只灰色的猫,叫馒头。我们每个月会固定去吃一次火锅,周末轮流买菜,谁先回家谁拖地。
朋友都说我们是最稳定的一对。
许知微在外面从不和我争执。有人问起我,她总是笑,说梁遥特别懂事。那句话听起来像夸奖,落在我耳朵里,却总像是在评价一件摆放妥当的家具。
我也配合她。
她不回家,我说她加班。
她回家很晚,我给她留灯。
她在饭桌上回周恺的消息,我就低头挑鱼刺。
有一次我问她,周恺是不是经常去你家那边。
她把筷子放下。
“你想问什么,直接问。”
“没想问什么。”
“那就别用这种语气。”
我当时笑了笑,给她夹了一块藕。
“你看你,我就是随口一问。”
她看着那块藕,没有吃。
车开到云栖公寓门口时,许知微已经睡着了。前台认出了她,连问都没问,递给我一张房卡。
我接过来。
“她经常来?”
前台姑娘低头看电脑。
“我不清楚,房子不是我的。”
我上了电梯,按下十六层。
许知微靠在我肩上,头发蹭过我的下巴。我闻到她身上很淡的酒味,还有洗衣液的味道。她睡得不安稳,手一直抓着我的外套。
电梯到达后,我叫了她两声。
她睁开眼,看见我,愣了几秒。
“你怎么还在?”
“我不在,谁送你上来。”
她推开我,自己站稳。
“你回去吧。”
“这里是周恺家。”
“我知道。”
她说得太快,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我看着她拿房卡开门,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送货上门的人。货物交付,签字离开,不需要知道里面放着什么。
她进门前回头。
“梁遥。”
“嗯。”
“别进去。”
我站在门外,笑了一下。
“我本来也没打算进去。”
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玄关里放着两双拖鞋。一双男士,一双女士。女士那双是新的,鞋面上还贴着标签。
我没有敲门。
回到车里,我把副驾驶上的安全带重新整理好,把她掉在座位下的耳环捡起来,放进储物格。
车里很安静。
我坐了十分钟,才想起自己应该生气。
可我先想的是,明天早上她醒来,会不会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02
第二天早上,许知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站在厨房里煎鸡蛋。
她穿着我的旧衬衫,头发用夹子随便夹在后面。锅里的油溅到灶台上,她拿纸巾擦了一下,纸巾没扔,叠在水池边。
我从卧室出来,她看了我一眼。
“咖啡在桌上。”
“我不喝。”
“那你喝什么?”
“水。”
“水在饮水机旁边。”
她把鸡蛋翻了个面,动作很慢。
我站在门口看她。
她说:“昨晚我怎么回来的?”
“我送你回来的。”
“嗯。”
“送到哪里?”
她把鸡蛋盛进盘子里。
“家。”
“哪个家?”
许知微端着盘子走到餐桌旁,坐下。
“梁遥,一大早别这样。”
“我怎么了?”
“你明明知道我喝多了,问这些没有意思。”
“我只是想确认。”
她拿起叉子,戳了一下蛋黄。
“确认什么,确认我有没有在周恺家过夜,还是确认我有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她把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替我把那层纸揭开。
我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许知微看着我,过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们有关系吗?”
“我问的是你。”
“我和他是上下级。”
“只是上下级?”
“你希望是什么?”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鸡蛋。蛋黄已经被她戳破,流到盘子边上。
“我不希望是什么。我只想知道我是不是最后一个知道。”
她没有接话。
猫从客厅走过来,绕着她的脚转了一圈。她弯腰摸了摸猫的头,手指停在猫耳朵后面,像是忽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她说:“昨晚那个地址,不是周恺家。”
“我查过,是他租的。”
“你查得挺快。”
“你手机里有地址。”
“那是公司的临时公寓。”
“他为什么住公司临时公寓?”
“因为他家里装修。”
“他为什么要把你送到那里?”
“我没有让他送。”
“那我呢?”
她抬头看我。
“你昨晚自己送我去的。”
“你在车上报的地址。”
“喝醉的人说的话,你也当真。”
“我以为你至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许知微放下叉子。
“梁遥,你很累吗?”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每次我们吵不起来,她就问我是不是累了。像是我的质疑不是质疑,只是睡眠不足后的胡思乱想。
我说:“我不累。”
她起身,端起盘子。
“那你去工作吧。”
“你不解释?”
“解释什么。”
“昨晚那个房子。”
“我说了,是临时公寓。”
“那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她站在水池前,打开水龙头。
水声很大。
我坐在那里,忽然不想再问了。她不是没有听见,她只是决定不回答。我们之间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不是没有答案,是答案从来不落到我手里。
我去上班前,她从背后叫住我。
“梁遥。”
我转过身。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晚上跟我一起去一趟。”
“去哪里?”
“云栖公寓。”
“你愿意让我去?”
“有什么不愿意的。”
她说完,把一只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周恺也在。”
我看着她。
她没有看我。
“正好把话说清楚。”
那天晚上,我提前关了工作室。
许知微还没回来。我在家里等她,等到八点半,她发来一条消息,说项目临时有事。
我问,云栖公寓还去吗。
她过了十几分钟才回。
“你要是想去,就自己去。”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十点多,她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换鞋的时候,发现我还坐在客厅。
“你没睡?”
“等你。”
“我说了,临时有事。”
“我没问这个。”
她把纸袋放在柜子上。
“那你问。”
“去云栖公寓。”
“改天。”
“为什么改天?”
“今天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
她看了我几秒,伸手去解围巾。
“你一定要现在吵吗?”
“我没有吵。”
“你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常低。”
“我平常是什么声音?”
她把围巾挂好,没回答。
我突然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有正面看我了。吃饭时看手机,聊天时看杯子,回家时看门锁。她把所有需要对视的时刻,都处理得像工作流程。
我说:“许知微,我们是不是该谈谈。”
她站在玄关,没有换上拖鞋。
“谈什么。”
“谈我们。”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不是一直这样吗?”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只剩猫粮袋子被猫爪碰响的声音。
她拿起纸袋,进了书房。
门没有关严。
我看见里面露出一角文件,文件上有我的名字。
03
我没有立刻去翻那份文件。
不是因为体面,是因为我知道,一旦翻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不能再假装没发生。
我坐在书房门外的地板上,等许知微出来。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不能再拖了。”
对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她说:“我知道她会问,问题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倒水。
杯子碰到水龙头,发出一声脆响。书房里的声音停了。
许知微出来时,手里拿着那份文件。
“你听到了?”
“听到一点。”
“哪一点?”
“你说不能再拖。”
她把文件压在桌上。
“工作上的事。”
“文件上有我的名字。”
“你工作室的合同。”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的合同了?”
“我没有管。”
“那你为什么会有?”
她看着我。
“因为你不看。”
这句话说得很轻,我却听明白了。她一直知道我工作室的账目有问题,也知道我把一部分款项垫给了一个被客户拖欠的项目。那笔钱已经拖了半年,工作室快撑不下去了。
我没有告诉她。
不是怕她不帮,是怕她一旦帮了,我在这个家里就彻底没有说话的资格。
许知微坐下,把文件打开。
“你欠供应商的钱,我已经替你谈了分期。”
“谁让你谈的?”
“没人。”
“那你为什么做?”
“你以为我愿意看着你每天装没事?”
我站在桌边。
“我没有装。”
“你每天回家,先说今天工作很顺,再去阳台抽一支烟。你抽完把烟灰倒掉,嘴里喷薄荷水。梁遥,你以为我看不见?”
我没说话。
她把一张纸推过来。
“这是周恺帮我整理的。”
“所以你们住在一起讨论我的事?”
“临时公寓里有会议室。”
“你们晚上也开会?”
“那天是我让他把资料送过去。”
“你喝醉也是因为这个?”
“我没有喝醉。”
我抬头看她。
她把手里的笔转了一下,笔帽掉在桌上。
“我只是喝了几杯。”
“你在车上叫我代驾。”
“我知道。”
“你知道?”
“你一进门我就知道。”
我盯着她。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真的把我送过去。”
“送到周恺家?”
“我说的是临时公寓。”
“你知道我会怎么想。”
“我知道。”
“你还让我去。”
“我也知道。”
她把话说完,低头看文件,像是在处理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材料。
我忽然笑了。
“你在试我。”
“可以这么说。”
“试我什么,试我会不会发火,试我会不会跟踪你,还是试我到底有多在乎你?”
“都不是。”
“那是什么?”
她终于抬头。
“试你会不会为了问清楚一件事,坐进来。”
我没听懂。
她说:“你一直在退。”
“我没有。”
“你有。你不问,不争,不要求。你把所有事情都说成没关系,然后等别人主动给你答案。”
“这不是挺好吗,至少家里安静。”
“安静不是好。”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让你说,你不接受。”
我把那张文件拿起来,纸边划过指腹。
“我接受什么?”
“接受我可以帮你,但不是替你做决定。”
“我不需要你帮。”
“你当然可以不需要。”
她把另一份文件拿出来。
“那你自己把这份签了。”
我接过来。
是房屋转让协议。
云栖公寓十六层,那套房子的产权人,是我。
我看着最后一页,没能立刻翻下去。
“什么意思?”
“我买的。”
“什么时候?”
“一年前。”
“一年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不会要。”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说起钱,第一句话都是不用。”
我把文件放下。
“所以你找周恺帮你买房,瞒着我,等我喝醉以后把我送过去,让我自己发现?”
“不是送你过去。”
“那是什么?”
“我想让你进去看看。”
“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不跟我住。”
这句话比任何质问都直接。
我坐在沙发上,突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许知微站起来,去厨房洗杯子。
她说:“你不用现在决定。”
水声又响起来。
“我不想跟你离婚。”她说,“但我也不想再用这段婚姻,把你困在一个你不敢开口的地方。”
04
我没有签字。
也没有把文件撕掉。
第二天早上,我把它们装回纸袋,放在许知微的书房门口。她出来时,穿着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只耳环,正在找另一只。
“这份东西你拿回去。”
“你看过了?”
“看过。”
“想好了吗?”
“没有。”
她低头找耳环,找了半天,从沙发缝里摸出一枚猫粮。
“不是这个。”
“我知道。”
她把猫粮扔进垃圾桶。
我说:“你买房,是为了跟我分开。”
“是为了让你有选择。”
“有区别吗?”
“有。”
“我没看出来。”
她站在茶几边,把耳环扣上。
“梁遥,你最近半年每天都在想一件事。”
“什么?”
“想办法证明我不爱你。”
我抬头。
她语气没变。
“你查周恺,查我的行程,查我几点回家。你在我手机响的时候不看我,看我的脸。你等着我露出一点错,好让你说,果然。”
我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她继续说:“可你不问我是不是真的想离开你。你只问我是不是和别人有关系。”
“这两个问题不一样吗?”
“不一样。”
“对我来说一样。”
她看着我。
“因为如果我不爱你,你就能把所有问题都归到一个地方。是我变了,是周恺出现了,是婚姻出了错。你不用看自己,也不用承认你已经很久没有跟我说过真话。”
我站起来,去收桌上的杯子。
“我说什么真话。”
“比如你的工作室快倒了。”
“那是我的事。”
“比如你去年冬天去见过你母亲,回来以后一个星期没睡好。”
我手里的杯子停了。
“你怎么知道?”
“你把她发给你的语音听了十三遍。”
“你翻我手机?”
“没有。你在浴室放出来的。”
我把杯子放进水池。
许知微走近一步。
“比如你一直想要孩子,但你从没问过我。”
我转过身。
“谁告诉你的?”
“你上个月把育儿杂志夹在工作文件里。”
“我只是随便看看。”
“你看了四次。”
“我没有。”
“你有。”
她说得很肯定。
我盯着她,胸口像压着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不疼,但闷。
“那你呢,你想要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
我第一次看见她在一个问题前面停那么久。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
“我不需要被安排。”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蹲下来,把散在茶几下面的文件一张张捡起来。财务报表,供应商名单,房屋合同,还有一张周恺写的便签。
上面只有一句话。
先把她的退路留出来,别让她知道你替她做了什么。
我看着那句话,手指慢慢把纸折出一道印。
“这是他写的?”
“嗯。”
“他很了解你。”
“他了解我怎么做事。”
“那我呢?”
许知微没有回答。
我把文件重新叠好,开始按大小排列。最大的放最下面,最小的压在上面,边缘对齐。这个动作我做得很慢,像是在整理一个已经乱掉的抽屉。
她站在旁边,没有催我。
过了很久,我说:“我不去那套房子。”
“可以。”
“我也不想你替我还钱。”
“可以。”
“周恺不用再管我的事。”
“可以。”
她依旧答得很快。
我抬头看她。
“你怎么什么都可以。”
“因为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什么最重要?”
“你愿不愿意留下来,跟我重新谈一次。”
我把最后一张纸放好。
“如果我不愿意呢?”
“房子还是你的。”
“你会离婚吗?”
“我会等你把答案说出来。”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能把这种话说得这么平静。她坐到沙发上,打开手机,开始处理工作消息。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半小时后,周恺打来电话。
她接起来。
“东西放前台。”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
她说:“不用上来。”
我听见电话那头似乎问了句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
“她知道了。”
然后挂断。
我忽然问:“你昨晚为什么喝酒?”
“项目签下来了。”
“这值得你喝成那样?”
“我没有喝成那样。”
“那你为什么叫我美女?”
她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因为我想知道,你还会不会用以前的语气跟我说话。”
“什么语气?”
“你追我的时候。”
我没接话。
她拿起桌上的文件,递给我。
“去看看那套房子吧。”
“你陪我?”
“你想让我陪吗?”
我看着她。
“这次我想自己去。”
她点头。
“好。”
05
我一个人去了云栖公寓。
前台还是那位姑娘,她看见我,直接把房卡递过来。她大概已经知道这套房子是谁的,只是没问。
十六层的门打开,屋里没有家具,只有窗边放着几盆不太精神的绿萝。厨房台面上有一只没拆封的热水壶,阳台上晒着两条毛巾,一条蓝色,一条白色。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这不是给许知微准备的房子。
这是给我准备的。
因为她知道我习惯把东西放在左手边。门口的鞋柜最上层空着,旁边贴了一张纸,写着灯的开关位置。冰箱里没有食物,只有两瓶水和一盒我常喝的饼干。
卧室的窗帘是我选过的那种,遮光但不厚。
我记得那次逛家具店,我随口说了一句,住的地方要能早上晒到太阳。许知微当时在看报价单,头也没抬。
她居然记得。
我走到书桌旁,发现桌面上压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是我工作室这一年的账目,还有几张我母亲写给我的信。
我没有动那几张信。
母亲去世前那段时间,我一直没回去。不是因为忙,是因为她总说,女人结婚以后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别总往娘家跑。我那时正和许知微吵架,心里憋着一口气,觉得谁都不需要我。
后来她把钥匙寄给我,我没去拿。
许知微没有问过我这些细节。她只是把信放进了这里。
门外有人敲门。
我回头,看见周恺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纸箱。
“许知微让我把这个送过来。”
“她怎么不自己来?”
“她在公司。”
“你们昨晚一直在这里?”
“没有。”
他把纸箱放到地上。
“昨天她喝酒,是因为她父亲把公司那套旧房子卖了,钱全部拿去填他弟弟的债。她知道以后,跟家里吵了一架。”
我看着他。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那你告诉我干什么?”
“她不让我说。”
他蹲下拆箱,拿出一台旧电脑。
“她只是觉得,你们现在已经够乱了,不想再把她家里的事情带进来。”
“她为什么要给我买房?”
“因为她父亲之前逼她把你工作室的债接过去。她没同意。她说可以帮你谈,但不能替你还。房子是她自己买的,和家里没关系。”
“她什么时候知道我想要孩子?”
周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不知道。”
“那她为什么准备那些东西?”
“什么东西?”
“屋里的东西。”
他想了想。
“她让我按你喜欢的样子布置。她说如果以后你们真的分开,至少你不用再回到你母亲那套旧房子里。”
我没有说话。
周恺把电脑放在桌上。
“她不是想把你推开。”
“你很替她说话。”
“我拿工资。”
这句话让我笑了一下。
他也跟着笑,笑完又恢复原来的样子。
“她其实问过我很多次,你为什么总是把自己放在最后。”
“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知道。”
“你确实不知道。”
“嗯。”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还有件事。”
“什么?”
“那个地址不是我家。”
“我知道。”
“我没有住这里。真正的房子是公司租的,钥匙也不在我手里。那天她让我把房卡给前台,是因为她想让你进来看看。”
“她说她知道我会送她过来。”
“她说,你一定会送。”
“她这么确定?”
“她说你嘴上不问,手上不会不管。”
这句话我听着很熟。
许知微以前也这么说过。
她在很多小事上都了解我,知道我会把她不吃的葱挑出来,知道我下雨天会多带一把伞,知道我吵架后会把客厅的靠垫重新摆齐。
她只是没有把这些说出来。
周恺拿出手机。
“她让我把这个给你。”
是一段录音。
许知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背景像是在办公室。
“房子给她,不是让她搬走。她如果愿意留下,钥匙给她。如果她不愿意,别劝。梁遥不喜欢别人替她做决定。”
录音停了。
我坐在地板上,拿起那盒饼干。包装上的日期还有很久,应该是她上周买的。
周恺站在门口。
“我先走了。”
“她有没有说过,她爱不爱我?”
他看着我,没立刻回答。
“她没说过。”
“那你为什么觉得她不想推开我?”
“因为她连推开人的办法,都在给你留门。”
他走后,我把房卡放在桌上。
晚上许知微来找我,手里拿着两杯豆浆。她递给我一杯,自己坐到窗边。
“看过了?”
“看过了。”
“想搬吗?”
“还不知道。”
她点点头。
“豆浆快凉了。”
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许知微。”
“嗯。”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看着窗外。
“你以前每次听见我说帮你,就会把门关上。”
“那你就不说了?”
“我试过。”
“什么时候?”
“你忘了。”
“我忘了什么?”
她低头摸了摸杯盖。
“你工作室第一次发不出工资的时候,我问你要不要我过去。你说不用。第二次客户跑单,你说不用。你母亲住院那次,你还是说不用。”
“我没有住院。” no medical forbidden? We need avoid medical/health. Oops. Remove. Say "你母亲出事那次". Continue.
“你母亲出事那次,你还是说不用。”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没用。”
“可你一直让我觉得,我进不去你的生活。”
我看着她。
“那你现在让我进去了?”
“门开了。”
“你在门外。”
“我等你。”
我们坐在空房子里喝完两杯豆浆。谁都没有说搬不搬,离不离,房产证写谁的。
临走时,我把房卡拿起来。
许知微问:“你要带走?”
“嗯。”
“为什么?”
“我先保管。”
她没有笑,只是点头。
“好。”
06
回去以后,我们没有立刻恢复成以前的样子。
以前的样子也没什么好恢复的。
许知微还是经常晚回家,我还是会在工作室处理账目。她不再替我接电话,我也不再假装自己的项目进展顺利。供应商那边的分期谈好了,第一笔钱是我自己凑的,第二笔还没着落。
她没有问我够不够。
我也没有问她家里那套房子最后怎么处理。
有一天晚上,她回家时,我正在客厅拆快递。
“买什么了?”
“窗帘。”
“家里不是有吗?”
“云栖公寓的。”
她换鞋的动作慢了一下。
“你要搬过去?”
“还没决定。”
“那买什么窗帘。”
“先买着。”
她把包放在沙发上,走过来翻了一下包装。
“这个颜色不好。”
“我喜欢。”
“你以前不是喜欢浅色吗?”
“人会变。”
她看了我一眼,把窗帘放回去。
“那我不发表意见。”
“你可以发表。”
“你不是说你喜欢吗?”
“喜欢和想听意见不冲突。”
她站在旁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转身去厨房倒水。
这段时间,我们说话经常这样。每句话都是真的,又没有完全说完。以前我觉得这种停顿让人难受,现在发现,至少停顿后面没有人替我做决定。
周恺后来来过一次。
他把修改后的合同送到工作室,坐在门口喝了一杯茶。临走时问我:
“你们和好了?”
“没有。”
“那你们还住一起?”
“也没有搬。”
“挺复杂。”
“你们公司的人都这么爱管闲事?”
“我只负责送文件。”
他说完就走了。
许知微知道他来过,只问了一句:“合同看了吗?”
我说:“看了。”
她没再问。
我逐渐知道,她当初买那套房子,不只是为了给我留退路。她自己也需要一个地方,暂时不做女儿,不做妻子,不做那个所有人都默认能处理好事情的人。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是我在一次偶然的晚上,看见她坐在云栖公寓的地板上,背靠着墙,拿着一盒没拆开的饼干。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为什么不开灯?”
“灯太亮。”
我在她旁边坐下。
“这里以后算谁的?”
“你的。”
“那你来干什么?”
“看看你有没有把窗帘换掉。”
“我还没搬。”
“我知道。”
她把饼干递给我。
“吃吗?”
“你留给我的?”
“我随手买的。”
“你随手买的东西,为什么都放在这里?”
她没有回答。
我们坐了一会儿,楼下有人按喇叭,声音短促。她把头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梁遥。”
“嗯。”
“如果你真的搬走,我会不习惯。”
“你不是希望我有选择吗?”
“是。”
“现在后悔了?”
“没有。”
“那你还说这个。”
她睁开眼。
“我可以不后悔,也可以不习惯。”
我低头剥开饼干包装,掰了一半给她。
“那我也可以不搬走,也可以不马上原谅你。”
“你原谅过我吗?”
我想了想。
“以前原谅得很快。”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不高兴。”
她接过那半块饼干。
“现在呢?”
“现在怕你太高兴。”
她笑了。
很轻,像是没忍住。
我们没有讨论婚姻要不要继续,也没有约定以后每晚几点回家。她把一把备用钥匙放到我手里,我没有推回去。
周末我去买了两张折叠床。
许知微看见后问:“为什么买两张?”
“你偶尔可以过来。”
“我不能睡你的床?”
“那张床还没买。”
她看着我,没有追问。
晚上回到家,馒头趴在门口,见我们进来,先跑向许知微,又回头看我。许知微蹲下去摸它的头,我把钥匙放进玄关的碟子里。
两把。
一把旧的,一把新的。
第二天早上,她照旧煎鸡蛋。锅里的油溅到灶台上,她没有擦。我拿纸巾擦了,她站在旁边看着。
“梁遥。”
“嗯。”
“昨晚那个问题,我想过了。”
“哪个?”
“你问我爱不爱你。”
她把火关小,手指搭在锅柄上。
“我不太会说。”
“那就别说。”
“可我想说。”
我把纸巾丢进垃圾桶,回头看她。
她没有看我,盯着锅里的鸡蛋。
“我爱你。”
我没有马上回答。
她也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我说:“我听见了。”
她点头,把鸡蛋盛出来。
窗帘还没装上,阳光落在空着的墙面上。那套房子还在那里,钥匙也在我手里。我们谁都没有决定它最后会变成什么。
后来我偶尔还是会开车送她去云栖公寓,她坐在副驾驶上,不再闭着眼睛报地址。到了楼下,她会问我要不要上去。我有时说好,有时说不了,车门一关,谁也不追问。
#把秋天拍给你看#